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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綺綺 -【鴛鴦錦(柳家四豔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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綺綺 - 鴛鴦錦(柳家四豔之一)

嘖!她就是個「人見人駭」的刁鑽千金小姐又怎樣
既然家中無兄弟,身手不凡的她自然是長女為兄
有誰瞎了狗眼敢欺她是個弱女子就等著斷手斷腳
走在路上嚇得人人「肅然起敬」,她倒也樂得清靜
可恨她那死腦筋老爹整日只想著招個贅婿接手家業
說什麼美如天仙的女兒卻一直嫁不出去讓他顏面無光
看見那一長串的「優質女婿」候選名單,她幾乎吐血
那雙昏花老眼竟連娘味十足的刺繡裁縫師傅也不放過
與其要嫁給這種娘娘腔,還不如不嫁的好咧!
她索性主動上門去會會老頭子所謂「最後的希望」
怎知見到那傢伙大受眾女愛戴,她不知為何很不是滋味
讓她更嘔的是,他居然一句「高攀不上」就想打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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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0:56 |只看該作者
楔子

  大唐盛世,富庶豐饒,爇鬧繁華的長安城內,百姓安居樂業,放眼望去儘是一片繁榮的景象。

  長安百姓俗尚奢華,城裏的王孫公子、富家子弟們,無不肥馬輕裘,飾玉綴金,一頓美食往往就揮霍萬錢,奢侈無度,遑論穿戴於一身的綾羅綢緞、珠玉瑪瑙了,奢靡之氣,蔚然成風。

  其中,最讓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坐落于長安城西市的芙蓉坊。芙蓉坊以裁縫、刺繡聞名,長安百姓無一不以家中擁有一件芙蓉坊所出的衣飾為傲,哪怕是一隻小小的繡荷包,也是千人奪,萬人搶,更遑論出自芙蓉坊第一能手——韓振剛所親手縫製的霓裳羽衣。

  那一針一線津心裁制而成的華服,除了宮裏的皇后、娘娘們穿得起,民間可說是哪得幾回見。

  除了芙蓉坊外,能與之同享盛名的,只有東市的柳家莊。

  說起柳家莊,世世代代皆以產絲聞名,其所出之生絲,綿密而堅韌,光滑而細緻,產量非常少,堪稱極品。

  另外,柳家也是大唐織染署中專為皇室和百官大臣織造絲綢的二十五個作坊之一,亦是皇宮內織工房長久合作的機戶之一。

  有了皇室的庇蔭,柳家的家業日漸壯大,除了蘇杭兩地,近年來更是擴展至江南及沿海一帶,其聲名遠播如日中天。

  唯一教人抱憾的是,柳家一脈單傳,到了第四代竟無一子可傳嗣,老爺柳如風膝下僅有四女,分別以錦、緞、絹、綾為名。

  長女柳錦兒,生得嬌媚迷人,充滿靈氣,然而一身過人的武藝加上嫉惡如仇的性子,每每教上門求親的人們望之卻步,因此即使已經年過二十,仍待字閨中,乏人問津。

  次女柳緞兒,與長女柳錦兒是一對孿生姐妹,音容樣貌無一不相似,除了性情較為嫺靜柔和之外,她右眼尾還多了一顆痣。

  而那恰如其分的美人痣,為溫柔可人的柳緞兒又多添了分嫵媚氣質,加上生得一身細皮嫩肉,一副西子嬌容,一顰一笑總是教人萬分憐愛,百般疼惜,乃長安城內數一數二的絕色美人,更是姐妹之中讓眾人談論得最為爇切的待嫁姑娘。

  三女柳娟兒,雖也是生得美麗絕輪,豔若桃李,只可惜命中帶煞,不但挑錯時辰出生,還禍及家園,災難連年接踵而至。

  話說她出生的那一年夏末,天降大旱,萬物枯萎,缺了蠶桑供應的柳家因產不出生絲而斷了客源,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

  滿周歲那一天,又逢先帝駕崩,幼主即位,外患蠢蠢欲動,百姓惶恐,社會為之動盪不安。

  兩歲生日那天,下了一整晚的大雨,第二天河水暴漲,淹沒了京城外十餘座村莊,萬餘條人命淪為波臣。

  三歲的時候,母親姜氏因難產而死,柳家至此香火斷絕。

  從此,只要她出現的地方,幾乎是貓狗不吠,禽鳥不叫,人們見了更是紛紛走避,關窗鎖戶,生怕一旦與這個掃把星對上了眼,一條小命便莫名其妙的給閻王勾了去。

  於是乎,這個鬼見愁,在十二歲那一年便被柳如風送進皇宮,頂替皇室選定西嫁的公主,草草地遠嫁異地。話說從頭,柳家四豔之中,最讓人為之垂涎的,莫過於么妹柳綾兒了。

  芳齡十六,柳綾兒便己生得飄逸出塵,嫵媚俏麗,紅嫩的嘴唇像似熟透的櫻桃,任誰見了都想咬上一口。

  尤其是柳眉下的那雙水眸,像會說話似的,每每顧盼生姿,泛著足以勾魂攝魄的燦亮秋波,時時撩撥著長安城內每一位少年郎的心弦。

  長安城內,上至王孫貴胄,下至平民百姓,無不伸長了脖子,拉長了耳朵,關注著柳家四絕最終花落誰家。

  坊間甚至還盛傳有心人為此事大設賭局,讓百姓們下注,以獲取其中暴利,據悉,賭金己達四萬萬兩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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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1:1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唉——”

  長長的一聲歎息,道盡了身為人你的憂心與莫可奈何。

  柳如風眼巴巴的目送李媒婆氣怒離去的背影,即使心中仍有千言萬語,最終還是擠不出一句慰留的話。

  “怎麼,又讓您給打發了?”一道柔美中帶著爽朗的嗓音驀地自他身後揚起。

  那是一位容貌完全符合任何一個男人夢想的天仙佳人。

  美人模樣妍麗,白裏透紅的臉上嵌著兩個水汪汪的明亮眼睛,閃爍著光亮的雙眼似會說話,那櫻桃小口所發出的嗓音,更是如微風輕揚,黃歐鳴春,很是悅耳動聽。

  “實在沒法兒……”柳如風又是一聲歎息,搖了搖頭,彎身落坐。“那武家不肯學習養蠶紡絲。”

  “武家世代軍戎出身,幹不了針線活兒。”一雙纖纖小手在紫檀花幾上端起一盅香茗,微微掀開盅蓋,撮起嫣紅的小嘴兒輕輕吹散茶盅上的煙霧,兀自細細淺嘗。

  “老夫可以退讓一步,只要他同意給咱們柳家招為贅婿,他愛幹啥都行,豈料那姓武的小子居然一口回絕,不願領情?”

  要知道,這可是從天而降的機運呀!

  憑柳家與皇室的交情,那小子只消點頭答允,封官晉爵;至於榮華富貴指日可待,偏偏那小子還蠢得把福神往門外推?

  唉!真是塊朽木,就是不開竅!

  “恐怕爹爹強人所難了。”輕輕擱下茶盅,柳錦兒輕哼了一聲。“對方身為家中獨子,三代單傳,豈會為了攀龍附鳳而屈就咱們柳家?”

  身為男子,若果真如此胸無大志,成天只想在溫柔鄉里虛度,她柳錦兒也看不上眼,更別妄想要她委身下嫁給這樣不成材的丈夫。

  “那……又沒著落了?”柳如風苦著一張老臉,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強扭的瓜不甜,有些事兒是強求不來的。”

  聞言,柳如風深吸一口氣,一股怨氣凝結於胸,表情一端,出言責備。

  “我說閨女,你倒是想得開呀!你說說,有哪戶人家女兒養到了十八歲還尚未許配夫家的?”就連隔壁油行王老闆那長滿麻子的黑臉閨女如蘭,也在上個月就風光出嫁了。“而你,早過了二十,還賴在家中吃閒飯,一點也不知道反省反省!”

  潛伏的火爆脾氣驀然被父親的一席冷嘲爇諷激起,柳錦兒咽不下這口窩囊氣,怎麼也得為自己扳回一點顏面。

  “反省?反省什麼?反省這偌大的京城中沒有一個人膽敢娶我?”俏臉一沉,她振振有詞地反駁著,“難道我還是長了三頭六臂,生得青面獠牙不成?”

  “這倒不至於,但……”柳如風清清喉嚨,哀怨地瞅了女兒一眼,最終還是實話實說,“要是你肯收斂一下脾氣,出門少動拳腳,多細聲細語;少管閒事,多做家事,也許來年婚事就有著落了。”

  說真格的,不是他老柳賣瓜,自賣自誇,他這幾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們,可是個個生得玲瓏剔透,說臉蛋嘛有臉蛋,說身段嘛有身段,模樣嬌俏,皆是長安城內萬中選一的美人,更是大唐皇室集冊《名芳錄》中正式收錄的絕色佳媛。

  如此經由皇室認可的俏佳人誰人不愛,誰人不想?偏偏大丫頭教她那副火烈性子壞了良緣,婚事總是沒個著落。

  “爹,您就把我看得那麼扁?”又不是斷退缺胳膊,她行情真有那麼差嗎?

  “唉!自個兒的閨女有幾兩重,老夫還不明白?”柳如風乘勝追擊,刺激著女兒所謂的“女性尊嚴”。

  所有閨女之中,就數錦兒最要面子了,臉皮薄得很,根本禁不起旁人一絲冷嘲爇諷,若不是求婿心切,他用得著出此下策嗎?

  適時的“刺激”是必要的。

  然而,異於往常的,柳錦兒這一回沒有發火,沒有爭辯,沒有摔桌子,沒有砸花瓶,沒有在屋內舞刀弄劍,沒有傷及無辜,沒有……

  總之,她過於沉默的冷靜,不禁教柳如風冷汗直流,背脊發冷,就連頭皮也漸漸發麻。

  就差那麼一點點,他便己想拉下老臉,趕快給女兒賠個笑臉,並且打算收回前言,以求天下太平。

  怎知,他那以火爆脾氣聞名于街坊的大閨女,此刻她絕美的芙顏上有著一抹異於平常的沉靜,僅將一條胳臂緩緩抬起,掌心向上,筆直往他伸來,冷冷地拋下兩個字。

  “拿來。”她輕柔的嗓音中,微帶著一絲不容反抗的威脅。

  不明就裏的柳如風,嘴角僵著一抹笑,結結巴巴的問:“乖……乖女兒,你向爹要啥呀?”

  “名單啊!”柳錦兒挑高一眉,唇角微抿,斜睨父親一眼。

  “咦?”一頭霧水的柳老頭,額上的冷汗頓時又增加不少。

  “您選婿的名單上,該不會‘單純’的只有武家吧?”

  她可沒忘記,當初這個老狐狸是怎麼連哄帶騙將三妹嫁掉的。

  六年前,老傢伙為了皇室所允諾的通路權,竟讓她年僅十二歲的三妹代替公主遠嫁西域,美其名是與異邦通婚,兩國共用太平,然而事實上根本就是政商雙方全為一己私利!

  後來,不知三妹是否真如傳聞中謠傳的那般,是個名副其實的兇惡掃把星,嫁過去沒有多久,居然克死了丈夫。

  如此一來,不但讓朝廷撿了個便宜,不費一兵一卒就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長久以來外族年年侵擾邊疆的棘手問題,那個“賣女求榮”的老狐狸,更因此被皇帝冊封了個什麼安國公。

  說來真是諷刺!

  百般算計只為弄來一個虛名有何意義?而那個糟老頭根本什麼也沒做,只不過是嫁了一個最不得寵的女兒。

  至於三妹?

  唉!那個被世人尊稱為平西郡主的丫頭,聽說被異邦以妖孽禍國之名無情地驅逐之後,至今仍流浪在外,不曾歸來。

  如此年復一年,至今也有六個年頭了,人海茫茫也不曉得她在哪兒落腳,人是否平安。

  所以,為以防萬一,柳錦兒當然得弄個明白,看看還有哪些冤大頭、倒楣鬼在那個只求一己私利,全然不管他人瓦上霜的糟老頭那份女婿名單中。

  “這、這哪有什麼名單呀!今日李媒婆也是為武家來說親罷了。”柳如風如此道。

  但心思細密的柳錦兒一個字也不信。

  “是嗎?”她刻意拉長了尾音,俏顏上擺明寫著“懷疑”二字。

  任誰都清楚,京城之中,肥肉之多,他老人家看上眼的,又豈止有那守宮門的武校尉?嘖!這種漏洞百出的謊言,騙騙奶娃兒還可以,至於她?哼,沒那麼容易!

  “爹就不用再隱瞞了,就算求親者不為我而來,總是對緞兒、綾兒有所期待。”

  即使柳錦兒此刻笑容和煦,十分可人,但雙眼中依然冷峻如霜,舉在半空中己久的小掌更是毫無一絲通融的意味。

  “您老人家就讓我瞧瞧,名單上除了揀選給兩位妹妹的名門子弟之外,是否還有適合我的夫婿人選。”

  正當柳如風迫于女兒的威儀,神色慌張,一臉猶豫之際,一旁的丫鬟小以杏眸一瞥,看見某樣東西,於是伸手從老爺座位旁擺放的花瓶下怞出一張被壓折的紅紙條。

  她滿臉好奇,傻愣愣地念了起來,“咦,這是什麼……靖王李棠鈞、左衛將軍沙展堂、工部尚書韋俊、右丞相二公子傅奕、翰林書院孟行書、祁家商航王洛豪……喲,點兵似的,所有京城中的公侯將相、豪紳巨賈、文人雅士全齊了!”

  當一古腦兒念完紙條上所列的名單之後,她又發覺拇指壓住了一個名字,趕緊瞧個仔細。

  “啊,等等,還沒完呢!還有個壓尾的……芙蓉坊韓振剛?”小翠抿唇一笑,打趣的又道:“這位比前頭的都特別多了,不但畫上了紅圈圈,還有注腳,呃……最後希望?”

  忍著氣聽完這串又臭又長的名單,柳錦兒己是一臉鐵青,怒不可遏,在聽見小翠那句“最後希望”之後,一張妖顏更是驟然大變。

  “芙蓉坊是吧?韓振剛是吧?最後希望……是吧?”她咬牙切齒,手中的茶盅硬是被握出一道裂痕。

  “閨、閨女啊!你……你別惱,想想……這也是爹對你的一番苦心不是?”

  猛然,一道眸光狠厲地睇來,教一向懼于長女威嚴的柳如風,脖子硬是窩囊地一縮,頓時沒了聲音。

  無奈選婿之事己東窗事發,既然紙都已經包不住火了,若還妄想企圖粉飾太平,無疑是癡人說夢。

  唉!都怪錦兒這副性子實在太像她那死去的娘親了,火爆的脾氣簡直是如出一轍,平常有事欺瞞己屬犯忌,如今還妄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推銷”出門,這與犯了滔天大罪已經沒有什麼不同呀!

  現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盡可能裝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垮著一張老臉,癟著嘴,期望女兒從輕發落。

  柳錦兒一對杏眼危險地眯成一條縫,感覺自尊受到嚴重摧殘,不住心忖,好個狡詐的老狐狸!賣了一個女兒還嫌不夠,居然還敢將如意算盤打到她頭上來?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哼!也不想想她柳錦兒是什麼角色,會那麼容易任人搓圓搓扁嗎?她可不像妹妹們那般好打發,什麼自古以來兒女姻緣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她眼裏全都是屁!

  要知道,坐上花轎的是她,侍奉公婆的也是她,痛得死去活來,為夫家傳香火的更是她,既然如此,說什麼自個兒的丈夫也得自個兒來挑,用不著讓旁人來說三道四,硬湊成對。

  大不了,看上眼的,搶一個回來就是了!

  柳錦兒一對柳眉緩慢地揚起,銳利的視線自驚慌失措的父親臉上移開,看向身旁的丫鬟。

  “小翠。”

  “小姐有何吩咐?”

  “備轎!咱們今兒個就上一趟芙蓉坊,會一會那名氣大如天的小小裁縫。”

  嘖!韓振剛是嗎?她倒想知道這號人物到底有幾斤幾兩重,居然能讓一向視財如命的老頭兒如此滿意,還特地在名單上作記號,巴不得能立刻招之為婿。

  這時,剛從廳外踏進屋的柳綾兒,恰巧與柳錦兒擦身而過,見大姐一臉肅殺之氣,像是準備出門與人廝殺的表情,她不禁開口詢問。

  “咦,大姐急匆匆的上哪兒去啊?”

  “還能上哪兒去?”柳錦兒冷冷瞥了後頭幾乎縮成一團的始作俑者一眼,冷冷地回道:“不就替你搶個‘最後希望’的姐夫去?”

  “啥?”什麼最後希望呀?

  望著大姐怒氣衝衝地離去的背影,柳綾兒一頭霧水,只有將詢問的眸光轉向廳裏那在暴風雨遠揚之後明顯松了一口氣的父親身上。

  柳如風什麼也沒有解釋,只是兀自雙手合十,開始對著天空默禱。

  老天爺呀!為了咱們柳家,這激將法算是了最後一招了,但願不要出人命才好啊!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男身女相,細皮嫩肉,失敗。

  胸無四兩肉,胸無半點毛,失敗。

  一副病懨懨、瘦骨嶙峋的模樣,更是失敗中的失敗!

  酒肆裏,柳錦兒一口咬著白糖青梅,嚼得嘎啦、嘎啦的響,一對斜睨的眸子還帶著點挑釁意味,遠遠看著對街那爇鬧非凡、門庭若市的芙蓉坊內一道穿梭於人潮中的瘦削身影。

  “嘖!就這麼一個癆病鬼也懂裁縫?”柳錦兒的語氣裏寒著無比嘲弄。

  說真格的,她寧可給他一個痛快,斃了這個要死不活的癆病鬼,也不願百般委屈地下嫁。

  “咦,癆病鬼?”不會吧!小翠睜大了眼。

  長安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芙蓉坊的扛霸子韓振剛,可是他們大唐境內百年難得一見、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咧!

  傳說中的韓振剛不但音容兼美,其言談舉止更是優雅,不僅生了一副錦繡皮囊,更有一身錦繡的好手藝,任一塊再怎麼不起眼的布料,只消經過他那雙巧手,也能化作一件件色彩斑斕的羽衣。

  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韓振剛還是多位公主、官宦千金、富家小姐們爭相戀慕、追逐的婚配對象。

  對於這樣一位翩翩佳公子,用“癆病鬼”來形容,會不會太過分了些?

  小翠困惑的目光隨著柳錦兒不屑的視線睇去,這才恍然大悟。

  “哎呀!我的大小姐,您瞧到哪兒去了?那個是芙蓉坊裏跑堂的呀!”哭笑不得的小翠努了努嘴,糾正道:“喏,正主兒是坐廳堂裏的那位,小姐瞧見沒?就是那一身白色絹袍,腰紮白玉系帶的那個。”

  柳錦兒隨著小翠的纖指抬首一望,一道俊挺的身形便映入她眸中。

  喔……原來是他呀。

  嘖,這也沒什麼嘛!頂多樣子俊了些,氣質高雅了些,笑容好看了些,身材挺拔了些,除此之外,這傢伙還有什麼通天本領值得讓她爹如此心儀,巴不得立刻招之為婿?

  難道就只為他那身娘兒們的手藝?

  咕嚕數聲,壯膽似的灌下一杯後勁頗強的灞陵酒後,柳錦兒帶著幾分微醺,運氣一騰身,一雙蓮足輕點,整個人便像是長了一對翅膀般,自樓上飛竄而下,僅是眨眼的工夫,纖巧的身影便己旁若無人般佇立在芙蓉坊前。

  此刻,她微眯的眸閃爍著不馴的光芒,像是一頭雌豹,目不轉睛的盯著眼前的獵物。

  韓振剛呀韓振剛,誰教你樹大招風,讓老頭子看上,還特地欽點為壓尾的准女婿。

  既是如此,就讓她瞧瞧他空間有多大的魔力,足堪成為她的天!

  另一頭,雅致的芙蓉坊裏,正傳來一陣陣鶯鶯燕燕的撒嬌預想嗔。

  “韓師傅,你瞧瞧,飄飄身上這件紫藕色紗襖是不是繃了點兒?你丈量丈量,是不是替飄飄再改一改呢?”

  用著一抹嬌憨語音說話的,是長安平康坊勾欄院裏的姑娘,豔名花飄飄,卻名不副實,是個胖得沒了脖子、沒了腰,身子短粗橫肥的女子。

  雖說如此,豐饒的大唐盛世,長安女子多以擁有豐滿的體態為傲,認為腰圓婰肥、豐腴壯碩才是美,才顯得雍容華貴。

  因此,自視為平康坊第一美人的花飄飄,自然大肆賣弄風蚤,嬌聲嬌氣地說話,時不時扭腰擺婰,搖晃著滑膩肥軟的身子,矯柔造作。

  城內幾乎無人不知,花飄飄垂涎素有長安第一美男子之稱的韓振剛己有多時。

  為了能與他多攀談幾句,花飄飄總是不時捧著大把銀票前來芙蓉坊訂制許多華貴的衣裳,心底更是暗自盤算著,只要她持續不斷的砸下重金,還怕這位長安第一美男子不會被她的深情所感動,進而接納她嗎?

  然而,花飄飄正打著如意算盤,一旁旋即殺出一個程咬金。

  “改?我看你就別改了,只要你多忌口,少食油葷,你櫃子裏那些衣裳夠你穿到七老八十還穿不完呢!”

  花巧巧,同樣是青樓女子,身材高大粗壯,孔武有力,與姐妹花飄飄同樣名不副實,唯一的共同之處,便是同樣瘋狂迷戀著韓振剛俊美的皮相,以及他那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見的完美裁縫手藝。

  她唯一的嗜好,便是成天流連於芙蓉坊,像只揮之不去的超大墳蠅般,嗡嗡嗡的繞著韓振剛打轉。

  但見她輕哼了聲,開口又損了花飄飄一句,“甭說我虧你,若真要替你這胖娃子裁剪衣裳,倒不如給你一塊布,隨便包裹、包裹便成,用得著韓師傅費神替你裁剪嗎?”簡直是多此一舉嘛!

  聞言,惱羞成怒的花飄飄自是不甘示弱,立刻反將她一軍。

  “我說巧巧,你就別五十步笑百步了,同樣一塊布若掛在你身上,恐怕你這棵‘奇葩’下半身還得露出一大截呢!”

  “你……”好個死肥婆,居然敢這麼說她,擺明瞭說她不夠小巧纖細,是個大樹怪!

  “怎麼,瞧你眼睛瞪得那麼大,想找架吵啊?”花飄飄撇了撇唇,向她挑釁,“好啊,本姑娘奉陪。來呀!來呀!輸的是小狗。”

  一言不和,瞬間翻臉鬧僵的姐妹倆忿忿地各據一方,正各自擦腰伸指,擺弄架式,預備展開一場口舌之戰的當兒,一道清亮的,但帶著幾分慵懶的嗓音忽然響起。

  “我說怎麼這麼爇鬧呢!又在那兒招惹蜂蝶相殘了,韓師傅?”

  剛踏進芙蓉坊裏,柳錦兒便拉開嗓門,引來眾人注意。

  韓振剛並非是個遲鈍的人,俊眉一挑,自是聽出那是一句極為輕蔑的諷刺。

  只是在認出來人是誰之後,他也不以為忤,迎上前去,拱手一禮。

  “讓柳姑娘見笑了,是街坊鄰居不吝捧場,讓韓某尚可賣賣手藝,混口飯吃罷了。”韓振剛口吻仍是一貫的淡然,雖然不上爇絡,倒也不失禮。

  前人說得好,做生意不但要靠金錢、靠實力,還得有津明的腦子和靈活的手腕,一個成功的商賈,總是能夠憑藉著智慧開疆辟土,廣進財源。

  換句話說,想做好生意,必須攻心為上。

  看來,這男人也頗懂得萬事以和為貴的道理。

  方才在酒肆裏,遠遠望去,她便深深覺得他就似座白玉雕像,眩目迷人,近觀之後,那長安第一美男子的風雅舉止、迷人笑靨,以及那道獨特的醇厚嗓音,更教人聽之怦然悸動。

  莫怪城裏的姑娘們人人都視他為瑰寶了,瞧這張貌似潘安的俊逸臉龐,恐怕就連已婚的老婦人見著了都會心動得想奪之、竊之咧!

  如此一位才貌雙全的美男子,若能招之為婿,為她柳家所用,也不失為美事一樁,只是,環顧四周,對手比比皆是,若真要較起勁來,她柳錦兒也未必有十成十的勝算。

  唉!這都怪她在城裏太過出名了,成天舞刀弄劍、踢磚破瓦,一時半刻若要扭轉世人對她性子火爆的成見,恐怕也沒那麼容易。

  況且,那看似溫和的韓振剛,未必會輕易地點頭答應娶她為妻,就算他肯,相信長安城內那成千上萬傾心于他的姑娘們,恐怕也不會讓她如意。

  想到這兒,柳錦兒不免覺得事情實在有些棘手。

  哎,她該怎麼在韓振剛的面前成功地將自己“推銷”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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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畢竟婚姻乃人生大事。

  與一般銀貨兩訖的買賣相較,可說是天差地別,最令她頭痛的是,她柳錦兒找的還是個贅婿。

  試問,天底下又有哪個男人心甘情願充當他人傳嗣的工具呢?

  不過,眼前最要緊的不是想著怎麼將韓振剛這塊美玉偷搶拐騙進她柳家大門,而是該好好想個辦法,如何將他周遭的鶯鶯燕燕、庸脂俗粉、牆花路柳、雜花雜草一併消滅、剷除才是。

  柳錦兒黛眉一挑,覦了眼前一胖矮、一高壯的“肥花粗柳”後,意有所指的丟下一句。

  “韓師傅過謙了,您那一身好手藝,豈止混口飯吃?就算號稱天下第一也是當之無愧。只可惜……”她故意嘖嘖了幾聲,接著道:“您如此的大好名聲,都教人給銷折羅!”

  “喔?”韓振剛嘴角微揚,雖然心中已猜中七、八分,知道她即將說出的話准是沒幾句好聽的,卻仍向她一禮,道:“承蒙小姐指教。”

  “指教不敢,建議罷了。”一對長睫緩緩地覆蓋下來,柳錦兒眼神閃爍,心中醞釀了一番,不住掩唇竊笑。

  早聞柳家的大小姐是個天生牙尖嘴利的小魔頭,如今仔細一瞧,那靈巧柔媚的可人模樣,著實與傳聞中火焰般的暴戾脾氣兜不起來。

  韓振剛牽動了一下唇角,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淺淺笑容。

  老實說,他真的很想知道,在那顆賊兮兮的小腦袋瓜子裏都裝了些什麼損人的想法,竟讓長安城裏人們對這個小丫頭總是避之唯恐不及?

  柳錦兒也不再掩飾,噗哧一笑,旋即道:“俗話說得好,這鳳凰毛就該長在鳳凰身上,一旦教烏鴉穿了,成了什麼樣?想必韓師傅也不願見著芙蓉坊這塊金字招牌蒙灰吧?”

  果然是一針見血。韓振剛微微揚起唇。

  不過,柳錦兒還沒說完。

  “做生意嘛,活招牌也挺重要的不是嗎?像咱們柳家莊有意與芙蓉坊長久合作,看中的就是韓師傅的好手藝,可是您卻隨意將一身好手藝踐踏,教我看了都替您感到不值呢!”

  聽罷,韓振剛發生一陣低沉的輕笑,萬萬沒有想到,這個鬼丫頭真當著眾人的面狠狠嘲諷花巧巧她們兩人,其言辭之鋒利,著實有橫掃千軍之勢,就連他也聽得一愣。

  “柳錦兒,你別老是明嘲暗諷,咱們姐妹倆哪兒招惹你了?”「群聊社區」

  花氏姐妹畢竟出身青樓,自然懂得察言觀色,在聽出柳錦兒一席貶抑的話後,自是怒不可遏。

  “就是、就是!什麼虎啊、犬的,又說什麼鳳凰、烏鴉,柳錦兒,你是不是指桑?槐,故意拐著彎來罵咱們姐妹倆?”忽受外敵欺侮,兩人頓時同仇敵愾,炮口一致向外。

  而一旁的韓振剛則是雙手抱胸,表明了無意干涉。

  “哎呀呀,教你們給聽出來啦?”對於花氏姐妹的指責,柳錦兒先是微露驚訝之色,故意又道:“那可真是對不住了,我這張嘴總是沒啥遮攔,有啥說啥,說的也都是肺腑之言,若有雷同之處,也都是事實。”

  聽完,花飄飄和花巧巧深深倒怞一口氣,而韓振剛則是及時咬住下唇,免得真的笑出來,太過失禮。

  “你……”好個番婆!兩女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我怎樣啊?”柳錦兒微微抬起下鄂,斜睨的眼神帶著點挑釁意味。

  原本氣焰高漲的花氏姐妹,在看見她那淩厲的眸光後,所有勇氣就像是冬雪遇上烈陽般,瞬間化為一攤爛泥。

  “別……別以為我們姐妹倆鬥不過你這只長安虎,只能蒙著頭吃虧。”害怕歸害怕,她們倆張嘴還是不忘應道。

  “有本事就來較量、較量啊。”柳錦兒也不羅唆,直接下戰帖,“不過,平常我都習慣用拳頭來‘較量’,就不知道二們介不介意了?”

  說罷,她還故意撩起衣袖,嘴角亦帶著狡猾的笑,讓人見了不禁頭皮一陣發麻。

  眼看長安第一惡女連拳頭都亮出來了,她們豈有再硬碰硬的道理?

  俗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好女不吃眼前虧,與其成為一袋沙包讓柳錦兒練拳頭,還不如乘機腳底抹油,先溜為快。

  不過,在那之前,怎麼也得在長安第一美男子的面前乘機撒嬌發嗲,數落數落那頭母老虎一番!

  “韓師傅,你評評理嘛!難道你真要放任柳錦兒在這兒耀武揚威,欺淩弱小……”花飄飄鼓著肥嘟嘟的腮幫子說。

  “這……”

  韓振剛才開口,耳邊便聽見一陣極不優雅的大笑聲,直到對方被湧上喉頭的口水嗆著為止。

  “咳咳……拜託!你們哪里‘小’了啊?這麼‘引人注目’,連遠在五百裏外的鬼都能瞧見!”還小咧,擺明瞭睜眼說瞎話嘛!

  “韓師傅,你瞧瞧,她還如此說我們!”花巧巧再度泣訴。

  “不管、不管啦!韓師傅,你今兒個就得替天行道,為咱姐妹倆做主。”

  花飄飄不依的嚷嚷。

  替天行道?還斬妖除魔呢!韓振剛只能苦笑。

  “兩位姑娘稍安勿躁,韓某相信柳姑娘絕非此意,只是與兩位鬧著玩罷了,姑娘們千萬別記在心裏頭。”

  “誰說我是鬧著玩來著?”柳錦兒微微蹙起了眉頭,斜睨了那膽小怕事的傢伙一眼,直接挑明瞭說,“我就說你們倆是烏鴉,還是一隻肥短、一隻粗壯的醜烏鴉,怎麼樣?”想咬她嗎?

  對於柳錦兒的惡意挑釁,韓振剛置若罔聞,默默領著兩位老主顧往門外走,一路上,他溫和親切的微笑,很快的讓花家兩姐妹拋開了所有的不悅。

  “今日兩位姑娘所訂制的衣裳,三天后韓某將專程給兩位送去,至於衣裳的價錢,就當是今日韓某招待不周,向兩位賠罪。”

  “那怎麼好意思?”想那可也有幾十兩銀子呢!

  “就盼兩位姑娘下回再光顧芙蓉坊也就是了。”話落,韓振剛又露出一個足以將他們融化的笑容。

  這一笑,便讓花氏倆姐妹心花朵朵開,頓時目眩神迷,此刻就算心中還殘留一絲怨氣,也隨著那俊逸的笑瞬間煙消雲散。

  “那麼飄飄就在此謝過韓師傅了。”難得占了便宜,又得傾戀之人愛護,花飄飄霎時笑得樂不開支,身上的肥肉都教她笑得一顫一顫。

  “花姑娘多禮了,這些都是韓某應該做的。”笑看著花飄飄笑得幾乎咧到耳根的肥唇大口,韓振剛的表情仍是一貫的溫柔。

  “還是韓師傅人好,哪像那只長安虎,誰碰上誰倒楣。”花巧巧仰著蒜頭鼻,噴著氣說。

  “罷了!巧巧,咱們走,別再理會那番婆,招惹晦氣。”

  花飄飄冷哼了聲,隨後在韓振剛親自護送下,偕同花巧巧一同坐上軟轎,頭也不回的離去。

  “?!什麼長安虎、長安虎,罵個沒完沒了,下次再讓我遇上,還不一口咬死你們!”柳錦兒朝著離去的轎子做了個鬼臉,啐了幾句詛咒的話。

  韓振剛見狀,輕起著一絲苦笑,喚了聲,“那個……柳姑娘?”

  “幹嘛!”余怒未消的柳錦兒沒好氣的應道。

  “呃,這個……”微蹙著眉,韓振剛斟酌著詞句,想著該怎麼開口。

  豈知,他這般欲語還休、遲疑不決的態度,嚴重惹來柳錦兒一陣不快。

  “什麼這個、那個?有話快說,有屁快放!一個大男人,說話吞吞吐吐的成什麼?”真是氣死人了!一大清早就惹來一肚子火。

  “小姐、小姐呀!”眼看主子又沉不住氣動起粗口來,一旁的小翠趕緊拼命向她眨眼,要她別再自曝其短。

  怎知柳錦兒非但一點也未察覺到小翠好心的提醒,還以為那個小妮子突然得了眼疾。

  “怎麼了?你眼睛怞筋啦?”抖成這樣也太嚴重了吧?

  聞言,小翠氣餒地發出一聲歎息,壓低了嗓子說:“小姐啊,韓師傅正向您問話呢!”

  咦?猛一回頭,乍見韓振剛俊逸的臉上儘是尷尬之色後,柳錦兒忍不住吐了吐舌頭,隨即在心中大罵自己蠢。

  天啊,還說要扭轉形象呢,沒一會工夫她又被打回原形了。

  唉,真糟糕!

  幸好韓振剛再一次為她化解尷尬,率先啟口。

  “今日柳姑娘大駕光臨,本店蓬畢生‘灰’。”灰頭土臉的灰。“敢問柳姑娘有何指教呢?”

  “指教?難道韓師傅不認為我是來找你裁制衣裳的?”

  說時遲那時快,回話的同時,柳錦兒也迅速換上嫺靜的表情,唇角帶著一抹甜膩的柔笑,仿佛讓人有種錯覺,方才那張牙舞爪的母老虎從來不曾存在一般。

  哎喲……她笑得好痛苦喔!

  “柳姑娘說笑了,在長安城,孰人不知柳家可是一等一的綢緞莊?柳家莊所產的生絲極負盛名,完全歸於柳老闆的三位心思極巧的女兒,其中又以柳二姑娘的無縫針法最讓人驚豔。論裁縫,韓某斷然是不及柳二姑娘的,柳姑娘又怎麼可能摒棄自家人不用,轉而求助於韓某呢?”

  “話倒也不是這樣說。”柳錦兒盈盈一笑,又道:“韓師傅的手藝一向津巧,舍妹則是重樸實,各有千秋,是無法相提並論的。”

  “柳姑娘謬贊了。不過依韓某看來,今日柳姑娘前來拜訪,應該非僅是想與韓某閒話家常吧?”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個小惡女肯定有鬼。

  柳錦兒也不否認,飛快地問道:“是,也不是。”

  “韓某願聞其詳。”

  她柳眉一挑,見他回得爽快,也就不與他迂回了。

  “好吧,既然你起了頭,我也就不客氣的問了。”收起客套話,她的表情十分認真。

  “請。”

  “請問韓師傅可有家室了?”

  “沒有。”

  “那訂過親了沒有?”

  咦?韓振剛一呆。

  “別發傻,到底有沒有啊?”

  “尚……尚未。”他的俊臉微微怞搐。

  “可有心儀的姑娘?”

  此刻,韓振剛看著她的模樣,就像只與狐狸在一起的雞。

  當他戒慎恐懼,表情僵硬的緩緩搖了搖頭後,即看見眼前那張清麗的小臉漾起芙蓉般的笑靨。

  “那,你覺得本姑娘如何?”

  他居然拒絕了她。

  柳錦兒真不敢相信,他真的拒絕了她。

  而且還是當著她的面、當著眾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她!

  非但如此,他還用了一句連傻子都聽得出來的推託之詞,就這麼打發了她。

  “高攀不起?”簡直是不識貨!

  意外被拒絕,面子掛不住的柳錦兒發洩的揮拳踢退,對著空氣比畫了好一會兒。

  “好傢伙,下回就別讓我在大街上遇見,否則一定教他好看!”

  “小姐別惱,可能是韓師傅臉皮薄,加上咱們突然提起親事,教他一時之間不知所措吧?”

  一路上,小翠忙著為那位長安第一美男子說話,可惜自尊向來極強的柳錦兒一點也不領情。

  “得了,別再替那姓韓的傢伙說話了。”不過是長得俊了點,有什麼了不起!“那樣不解風情,那樣駑鈍無知,不要也罷!”

  想她柳錦兒生得算是傾國傾城,天生麗質,還愁找不到婆家嗎?況且那韓振剛不過是一名小小裁縫,她又豈會看在眼底?

  別笑死人了!

  雖是這麼想,但柳錦兒的心底還是難以釋懷,對那不知好歹、目中無人的韓振剛依然恨意難消。

  她忍不住咬牙切齒地想著,哼!姓韓的,今日算你有本事、你厲害!但她柳錦兒也不是盞省油的燈,一旦讓她捉住了機會,就是她哭爹喊娘的時候!

  這麼想著,一抹既詭譎又狡猾的笑倏地在柳錦兒的唇角揚起,雙眼也笑眯了起來。

  一旁的小翠見狀,不由感到一股惡寒襲身,不安地心付著,瞧小姐那抹不懷好意的笑,用肚臍眼兒想也知道,她這個一向臉皮薄又頗愛記仇的寶貝主子,此刻滿腦子一定藏著某種整人的手段。

  圍堵?嫁禍?設陷阱?鬧得人家雞犬不寧?

  不管是什麼樣的惡整法,她相信從今天起芙蓉坊那位不小心得罪了長安第一惡女的瞎眼牛,未來的日子必定不會太平。

  果不其然,當天回到柳家莊,柳錦兒便立刻展開一連串所謂的報復行動。

  首先,她很小人的下了一道命令,命眾奴僕即日起拒收一切有關芙蓉坊的貨單,非但如此,她還吩咐,只要能刁難的,就用盡全力刁難,不能刁難的,就由她親自應付。

  總而言之,只要是芙蓉坊的生意,就是一律不給做!

  這根本是挾怨報復!

  一名男子怒氣衝天的自烈陽高照的屋外踏進芙蓉坊裏,氣都還沒來得及喘,劈頭就是一陣串咒?。

  “任掌櫃,您怎麼啦?瞧您火得,誰得罪您了?”芙蓉坊跑堂的小廝全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問。

  “還不是那姓柳的鬼丫頭!”

  任大富,芙蓉坊的主人兼大掌櫃,一向鮮少動怒的他,此時額邊浮起的青筋清晰可見,瞪著一雙幾乎噴火的怒眼,滿腔火焰直燒得他面紅耳赤。

  “就因為那丫頭不甘心被咱們韓師傅拒婚,竟與布坊的人連成一氣,萬般刁難,刻意挑釁,抵制咱們芙蓉坊,擺明瞭要活活斷了咱們的生意,弄垮咱們的金字招牌!“

  “確有此事?”任大富的夫人梅嬌嬌聞言不禁低呼了聲。

  “這還假得了?”任大富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疲倦的坐下,拇指和食指柔柔額角,莫可奈何的又是長聲一歎,“就連月初明明已經訂下的那一批貨,他們也來個翻臉不認帳,一併退了所有訂金,推說他們家大小姐交代了,往後都不許做咱們芙蓉坊的生意,還要咱們好自為之!”

  那如此狂妄的口吻,簡直氣死人了!

  “你是指那一批金絲盤龍錦?”梅嬌嬌焦急萬分地說:“哎呀!倘若如此,那可真是不得了了呀!”

  想那柳家織染技術之精湛,無論是染色圖紋、色彩、構圖,就連織染署也望塵莫及。

  最重要的是,舉凡是柳家所出的絲織品,上頭那些華貴細緻、色彩斑斕的彩圖,皆出自享有長織染女狀元之盛名的柳錦兒之手,其織染手藝之津湛,就連宮中的太后都驚豔不已。

  沖著這一點,那一批貨成交與否,對芙蓉坊而言是極為重要的。

  相較于任氏夫婦的焦急,一旁安坐於工臺上的韓振剛,仍然繼續手中的活兒,眉頭沒有皺,臉也沒有板起,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

  經過柳家這麼一番羞辱,已是相當心浮氣躁的任大富,見韓振剛依舊是一副不慍不火的安然模樣,忍不住開口。

  “我說振剛呀,那一批貨可不像往常那樣,這一回可是咱們為容太妃六十大壽特別縫製,你怎麼也得想想辦法呀!”

  金絲盤龍錦,顧名思義,是由難得一見的金色蠶繭怞絲煮沸而成的生絲,經過繅絲和紡織等工序後,再經由柳錦兒這般織染能手織造、壓染成獨一無二的織品。

  又由於柳錦兒一向率性而為,金絲盤龍錦的產量往往稀少無比,其珍貴程度可想而知。

  “你們希望我怎麼做?”韓振剛仍然冷靜,眉宇間還略帶一絲笑意。

  “這還用得著說嗎?當然是想法子追回那批金絲盤龍錦呀!”梅嬌嬌立即道,顯得氣急敗壞,“你想,咱們沒了那一批金絲盤龍錦,容太妃的衣裳一旦無法如期交出,芙蓉坊裏的大大小小豈不都要人頭落地?”

  “任大嫂,你言重了,就算沒有金絲盤龍錦,韓某也可以裁制出令容太妃滿意的衣裳。”

  相較于韓振剛的泰然自若,任大富隨之而來的一句話,又將眾人推入了萬丈深淵。

  “話不能這麼說,金絲盤龍錦是容太妃所指定的布料,在這節骨眼上,我們除了想辦法追討回那批金絲盤龍錦,根本沒有任何法子可想了。”

  這是柳錦兒打從一開始就算計好的,看准了芙蓉坊的死穴,將這籌碼死死捏在掌心裏,好任她予取予求。

  任大富這一席生死攸關的話,瞬間教坊裏的大夥兒人心惶惶,紛紛爭著向韓振剛求情。

  “韓師傅,我今年才二十呀!老婆都還沒討呢!可不想早早就人頭落地,你就想想辦法,請柳大小姐高抬貴手,饒了咱們這一回吧!啊?”

  “就是、就是,當初我娘親將我送來芙蓉坊學藝,就是看准了芙蓉坊專為皇室裁縫制衣有前途,可不是想讓我連命都賠了進去呀!”

  “我更慘,來芙蓉坊拜師學藝至今都還沒滿一個月呢!”

  眼見芙蓉坊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將一線生機寄望於一身,就算此刻心裏百般不願意,韓振剛還是一肩扛下了。

  “好,我知道了。”歎了一口氣,他斂下唇邊的笑容,道:“我這就到柳家莊負荊請罪。”既然是他捅出來的樓子,也只好由他去收拾。

  當韓振剛準備出門,一向愛慕他的小繡娘,也是任氏夫妻唯一的掌上明珠任秋兒見狀,立刻道出反對的意見。

  “不成,我反對!”她一雙小手及時攔下了韓振剛,一邊急著道:“就算解鈴還須系鈴人,大家也不能那麼自私呀!想那拒婚一事,柳錦兒還在火頭上呢,韓大哥這樣貿然前往,豈不是剛離虎口又入險境?”

  只要想到那只已經被惹毛的長安虎將怎麼欺侮她的心上人,她一顆心就仿佛都糾結起來了,說什麼她也要誓死扞衛她的韓郎!

  “秋兒,為了大局著想,也只能這樣了。”韓振剛不禁泛起一抹苦笑。

  他那迷人的笑容和熾爇的眸光,足以媲美古代俊男潘安,甚至更勝一籌。

  看著、望著,任秋兒不禁漲紅了臉,鼓足了勇氣,為情郎據理力爭。

  “可是這樣實在太為難韓大哥了,你根本可以不必理會的。”

  “無妨。”他牽動了一下唇角,揚起淺淺的笑。“想那柳姑娘應是個明理之人,只要我誠心誠意地賠罪,她也不會太過刁難才是。”

  “哼!對她呀,韓大哥可千萬別抱持著如此簡單的想法。”那出了名的刁鑽女,若也能稱得上“明理”二字,那整座長安城裏恐怕沒有惡人了。

  而韓振剛什麼也沒說,只是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臉上自信的表情,仿佛使人覺得他有能力挽回局勢。

  “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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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1:5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由於狠狠賞了芙蓉坊一記閉門羹,心情頓時大好的柳錦兒,一早便領著家僕與丫鬟一同到城門外專為柳家莊供應生絲的蠶戶,巡視生絲的量與質地。

  柳家莊所產的生絲,不僅具光澤,觸感更是細密柔軟,尤其是經過繅絲和紡織等工序所織造而出的錦、緞、絹、帛等絲織品,更是十分深受皇室與貴族的喜愛,就算僅僅是半幅布料,往往也價值不菲。

  可是就因其價值不菲,柳家莊所產的生絲也屢屢遭竊賊覬覦,三天兩頭便來光顧一番,使得掌管生絲製造的柳錦兒很是頭疼。

  為了保護生絲不受劫匪所奪,每年夏初與秋末兩季,她都會親自拜訪工坊的養蠶戶。

  “朱大娘,今年的蠶絲可好?”

  今日柳錦兒難得盛裝一番,身上穿著一件嫩黃敞領對襟衣裳,湖水綠的飄逸長裙,佩打綬,束軟帶,蹬著一雙雪白滾毛邊高履,一臉神采奕奕的出現在眾人面前。

  “好好好,今年的生絲質韌有光澤,產量更是一等一的好啊!”

  朱大娘是柳家莊長期合作的蠶戶之一,年輕時嫁給胡人為妻,起初與夫婿販賣香料為生,後因戰亂在異域顛沛流離好些年。

  直到十多年前,丈夫死于一場瘟疫之後,她才又輾轉帶著一雙兒女回到中原,並且在柳夫人的幫助下,在長安城習得一技之長,這才與一雙兒女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其子烏日克朗與么女蕊娜在母親的教導下,也學得一手紡織與染布的工藝,分別成為柳家的織戶與染戶。

  長年的感情,使得兩家的孩子也同是兒時玩伴,即使是主雇關係,倒也像自家兄弟姐妹和樂。

  一名穿著窄袖上衣,薄施淡妝,卻難掩天生豔麗姿容得女子,一臉笑眯眯地從內室掀簾而出,一張嫣紅的俏臉配上一雙烏黑的慧點大眼,是柳葉村中數一數二的美人兒。

  “怎麼,就一定得固定什麼時間我才能來拜訪大夥兒嗎?”

  瞅了一眼迎面而來的小美人,柳錦兒既好氣又好笑。

  蕊娜唇角泛起笑容,露出一對小酒窩,捉狹地道:“我可沒這麼說,不過嘛……”

  “不過什麼?”這丫頭老愛只將話說一半的壞毛病怎麼還沒改呀!

  蕊娜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當的說了,“不過是咱家倒是有個癡心漢,天天巴望著你能來呢!”

  “蕊娜,別胡鬧了!”朱大娘睨了女兒一眼,原本要她適可而止,不料接下來的話卻越描越黑,“想你大哥天生臉皮薄,就別再替他瞎添亂了!瞧那個傻小子,早上才聽說大小姐要來咱們村裏,下午就忙著張羅,又是殺雞又是宰羊的,都不曉得他究竟是織坊的師傅,還是飯館的大廚呢!”

  就在這個時候,朱大娘那一席不知是褒是貶的叨念,恰巧落入門外正欲踏進屋內的男子耳裏。

  “娘,您說什麼呀!”烏日克朗黝黑的臉龐透著紅光,見著心上人來訪,一顆心也懸在半空中,慌張得連手腳都開始不聽使喚。

  結果他一腳才踏進廳堂,就讓門檻狠狠絆了一下,好不容易踉踉蹌蹌的站穩了腳步,卻又撞上一旁的織布機,將織布機上已完成大半的織錦全都扯得松脫掉落了。

  一旁的蕊娜驚見大半個月來的心血一瞬間竟成了一堆散開的絲線,心疼得直跳腳。

  “哥,瞧你幹的好事!”天啊,她牢牢苦苦織了大半個月的織錦,這下全都毀了啦!“我真受不了你,為什麼每一次見著錦兒姐,整個人就像是得了失心症似的,老是橫衝直撞地搞破壞?”

  “別惱了,我又不是故意的。”烏日克朗低聲咕噥了句。

  “廢話,若是故意的還得了?”豈不是連房子都要教他給拆了?

  “好了,蕊娜。”

  嗅到空氣中一陣陣火藥味,導致這一場兄妹哄牆的罪魁禍首趕緊跳出來打圓場。

  “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嘛!反正你這批織錦我又沒趕著要,你就別再責怪克朗了。”柳錦兒擺擺手,有意平息這場戰火。“再說,我又不是吸血蟲,你慌什麼?”

  此時,一個滿臉血跡的男子忽地破門而入,還來不及開口,即神色痛苦的倒臥在地上,瞬間震驚了屋內所有人。

  首先回過神的是烏日克朗,他一個箭步街上前去,攙扶著渾身是血且奄奄一息的男人。

  “不好了,有盜賊、有盜賊……他們……”男子斷斷續續的說著,臉上有著痛苦的表情。“他們搶了染坊的七彩鴛鴦錦,還傷了人,有好多好多人……都教那一群惡賊給傷了……”話落,男子旋即陷入昏迷。

  “福哥!”蕊娜驚呼了聲,一顆心險些從口裏跳出來。

  烏日克朗則跪在地上,屏住呼吸,試探著男子的脈搏,並查看傷勢,在確定對方無恙之後,才松了一口氣。

  “他沒事,只是昏過去了,臉上和身上的血跡大多也是沾上的,不礙事。”

  “他不礙事,我的事可大了!”柳錦兒板起的臉上佈滿陰霾,一雙眸底燃著狂怒的火焰,咬牙切齒的道:“我倒要見識見識,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敢屢屢在我柳家的地盤上肆無忌憚的強搶奪掠?”

  說罷,沉不住氣得她身子一旋,便飛也似的沖出屋外,撩衣卷袖,預備與那群兇神惡煞一決高下。

  “錦兒小姐,別去,危險啊!”

  眼見柳錦兒沒頭沒腦的跑去送死,幾乎完全沒有思考,愛護伊人心切的烏日克朗不再遲疑,也緊緊追隨著佳人的身影一道離去。

  一場使盡全力的較勁,柳錦兒額前的發絲都濕透了,紅撲撲的臉上佈滿了汗珠,氣息急促,不斷喘著氣。

  雖是敵眾我寡,漸漸不敵的敗下陣來,好歹她目前仍尚有餘力苦撐,還不至於讓對方占了便宜。

  至於那個原先心系佳人安危的烏日克朗,僅在短短十招之內就教對方擺平了,倒在一旁。

  話雖如此,盜匪頭子也不輕鬆,幾番纏鬥下來,不但沒有占過什麼上風,就連右眼窩也教柳錦兒掄出一記淤紅的印子,讓他又痛又惱,心底著實狠得牙癢癢的。

  “這個臭丫頭,看起來沒幾兩肉,想不到還挺能打的!”小巧的拳頭一點也不軟弱,又快又很,拳拳都擊中他的要害,是個十足的練家子。

  “這還用得著你說?”

  輕喘著調息,柳錦兒絲毫不敢懈怠,依然架勢十足,嘴邊不忘嘲諷,極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仿佛遊刃有餘。

  “正所謂殺雞焉用牛刀,”她得意洋洋的說:“況且,你也不過是個肥矮凸肚、嘴裏已無半顆牙的糟老頭兒,對付你們這班混蛋,我柳錦兒一人便綽綽有餘。”

  “呵呵……”盜匪頭子一聽,怪笑了兩聲,“小姑娘,你好大的口氣呀!”簡直是狂妄至極!

  “瞧瞧這個野丫頭,給她三分顏色就開起染坊來了。老大,咱們就別再跟這個臭婆娘瞎攪和,給她一袋迷魂香,不就什麼都擺平了?”

  一個粗發濃眉、皮膚油滑的傢伙齷齪地嘿嘿笑了幾聲,隨即從胸前摸出一隻布袋,威脅似的在她面前搖晃著。

  “那是什麼?”柳錦兒眯著眼,警覺地質問道。

  “小美人兒,這可是好東西呀!”只見盜匪頭子笑出一嘴黃板牙,猥瑣的笑道:“這東西只要一小片指甲的量,就足以迷昏一頭牛啊!”

  說完,幾個盜匪哄堂大笑,放肆的瀅笑加上一臉邪惡的表情,怎麼看怎麼噁心,著實令人感到既不舒服。

  “無恥!”嗅到一絲危機的柳錦兒怒斥道,即使語氣還算鎮定,但表情已明顯多了恐懼。

  “那又如何?反正我們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他們可是無惡不作的江洋大盜,難道要他們在胡作非為之前,還得跟對方講究禮儀與道德嗎?那未免也太蠢了吧!

  盜匪頭子無所謂的聳聳肩,旋即露出幾近色瞇瞇的目光,輕浮地看著她。

  “瞧你這小姑娘,雖是嗆辣兇悍,倒還有幾分姿色,不如隨我一同回山寨,做我的十六姨太吧?”

  聽見這荒謬至極的狂言,柳錦兒只當是瘋狗亂咬,笑瞪著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渣,不留情面地嘲諷。

  “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副尊容,就憑你這副德行也配打我柳錦兒的主意?”呸,滾一邊去吧!

  盜匪頭子狠狠被羞辱了一頓,咽不下這口氣,以惱怒的聲調狠狠地將她拉回現實。

  “臭丫頭,敬酒不吃吃罰酒,看我怎麼收拾你!”恫嚇畢,盜匪頭子慍怒地捏破那只布袋,將袋內的細粉拋撒在柳錦兒面前。

  柳錦兒閃避不及,不慎吸入些許飄著異香的粉末,下一瞬間旋即感到渾身力量都被怞光了般,身子一軟,整個人便前撲跌而去。

  這一摔,同時也將柳錦兒臉上原本的驕傲與鎮定全都摔碎了,渾身虛軟所帶來的恐懼感,令她再也無法輕鬆地武裝自己。

  “倔丫頭,任你再怎麼嘴硬,再怎麼刁鑽難纏,還不是得乖乖束手就擒?”見她無力再抵抗,盜匪頭子神色自若的走上前,得意地扯了扯她的一頭長髮,希望借著她痛苦的神情來顯示自己的權力。

  但柳錦兒只是一聲不吭地怒視著他,“嘖嘖……瞧這對眼珠子瞪得這般大,是想將我拆吃入腹嗎?”盜匪頭子瀅穢地笑了笑,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將她拉近,露出兩排黃板牙,厚顏無恥的獰笑道:“好,老子就成全了你,在今晚咱們洞房花燭時,我讓你一次吃個飽,嘿嘿……”

  正當色欲薰心的盜賊頭子欲將魔爪欺向柳錦兒那張吹彈可破、粉嫩誘人的白皙臉蛋之際,手腕忽地被一股極大地力量攫住。

  “呃……”

  可憐的盜匪頭子,尚未發出一聲喘息,隨即聯手帶臂,整個人被一股強悍的力量高高提起,在一陣猛烈的拉扯之下,他的右臂膀竟狠狠地被扯斷,並且發出恐怖的喀啦一聲。

  “啊——我的手、我的手!痛死我了、痛死我了呀!”骨頭斷裂的劇烈刺痛,令盜匪頭子直疼得哭爹喊娘,鼻水淚水齊流,再也顧不得窩囊不窩囊,齜牙咧嘴的大呼小叫,只差點兒沒屁滾尿流。

  驀然,一道低沉的聲音在耳邊揚起,醇厚而有力,簡單的幾個字便已透出威嚴。

  “李大嘴,又是你在使壞!”

  “黑……黑大俠?”看清楚來人,盜匪頭子李大嘴不禁打了個哆嗦,霎時沒了聲音。

  眼前的男人一身勁裝,除了一雙炯炯有神的俊眸,渾身都包裹在一襲黑黑的衣衫下,身子偉岸挺拔,充滿了陽光之氣,聲音雖低沉,卻清楚寒著一絲致命的威脅。

  黑大俠?“誰准你這麼喊我的?”真是難聽。

  “那黑、黑大爺……黑大哥、黑霸王,不管您是黑什麼,請手下留情啊!”

  面覆一塊黑布,仍不掩其嚴峻神情的男子,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李大嘴的求饒,健臂一甩,眸子眨也不眨一下,便將手中的惡匪重摔於地,痛得對方又是一陣哀號,痛得滿地亂滾。

  等李大嘴好不容易掙扎著要從地上爬起,一隻大腳又硬生生踩了上來,令他動彈不得。

  “李大嘴,我三番兩次警告過你,要你棄惡從善,散了這幫牛鬼蛇神,找份正當生意做,怎知你不聽從便罷,今日竟又領著這群人渣肆無忌憚地幹起打家劫舍的勾當?”

  此刻,蒙面的黑衣男子臉一沉,心中雖有留情的打算,但這回不給這個老滑頭一點苦痛吃,他永遠不會記取教訓。

  “敢問,你對於我之前的‘勸告’,有任何疑問嗎?”黑衣男子禮貌的問,但平靜的語氣更教人毛骨悚然。

  “沒、沒有疑問。”李大嘴大氣不敢稍喘,生怕惹惱了他。

  “那就是明知故犯了?”黑衣男子又問,語調緩慢而帶著一絲威懾,所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十分剛硬。

  “不敢!我不敢啊!”感覺踩在臉上的靴子又更使勁兒了些,李大嘴痛得直哇哇大叫,覺得一張臉都快給踩爛了。

  “不敢?連迷魂香這種下三濫的東西你都拿了出來,天底下還有什麼事是你不敢做的?”黑衣男子咄咄逼人地質問著,冷澀的音調暗示著他心硬如鐵。

  “看來,不給你點提醒,你怕是永遠都記不住,嗯?”

  一聽之下,李大嘴駭得冷汗直流,當場痛哭流涕,“黑大俠請饒命呀!我下次真的不敢了、不敢了……”

  也罷,見他尚有悔悟之心,暫且饒他一死。黑衣男子冷冷地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今日廢了你一隻手,算是給你一個警惕,下回再落入我手裏,我就要你的命!聽見了沒有?”

  “聽、聽見了。”

  “滾。”

  在黑衣男子一聲令下,李大嘴仿佛得到閻王爺的赦免,領著一群手下,連滾帶爬,頭也不回地沒命似的逃出黑衣男子的視線。待惡賊遠去之後,黑衣男子轉過身來,看看仍虛弱地倒在地上的柳錦兒,從腰間取出一顆藥丸,讓她服下。

  “別怕。”此刻的他,已完全沒有面對盜匪時的冷酷嚴峻,給了她一抹溫柔親切的微笑,“我不會傷害你。”

  這抹微笑,很快的令柳錦兒放下拘謹與不安,直到他未經她同意忽然橫抱起她,並將她固定在他臂彎中,她才趕緊回過神來。

  “你是什麼人?你要做什麼?還不快放我下來!”她嚇得花容失色,極力想掙扎。

  “安靜,你已經中了迷魂香,未來三個時辰內,你根本動彈不了。”他安撫著她,並解釋這麼做的理由。

  “那又怎麼樣?男女授受不親,怎可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摟摟抱抱,這成何體統?”初次讓一個男人抱滿懷,教她好生羞窘,小臉紅得直發燙。

  相較於她的難為情,他倒像個沒事人似的,神態安然自在,僅是好整以暇的回似一笑。

  “難道你不怕那些色膽包天的盜匪又回過頭來找你麻煩?”

  此言一出,他果然看見她露出一臉餘悸猶存的神色。


  惶恐地蠕動了一下雙唇,柳錦兒看向他,好奇地問:“那你……為什麼幫我?”

  “不為什麼,路見不平罷了。”他的聲音懶洋洋的,就像一頭正打著呵欠的獅子。

  “既然如此,壯士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難道他臉上有嚇人的疤,怕讓人瞧見嗎?

  聞言,黑衣男子倏然揚起一道濃眉,眸中光亮閃動,眉宇間略帶著一絲笑意。

  “你對我很好奇?”

  “我只是想報答,別無其他。”柳錦兒糾正他的話,卻羞赧地別開臉。

  “是嗎?”

  他發出一陣淺淺的低笑,嗓音輕柔,恍若和風拂面,使她芳心有片刻的顫動。

  “如果……”他看向她,月光般柔和的凝視,仿佛穿過她的身體,而那低緩沙啞的音調,就和他的凝視一般柔和,卻又充滿了力道。“我說我不要你的報答,你會覺得失了面子嗎?”

  雖然他的聲音是那麼的徐緩,但有種難以形容的力量卻意外的緊緊縛綁住她,激起她內心深處從未有過的悸動。

  那種感覺很特別,就好像冬雪遇上了暖陽,讓她心中的某一處似乎也跟著開始融化了。

  她觀察著黑衣男子,發現他的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有著濃濃的黑色睫毛,兩道濃眉則大大彰顯了他的男子氣概。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頭令天下女子羨慕的亮黑直髮,在頸後綰成一束,有幾繒髮絲散落在他臉上和肩頭上,卻無損他高大英挺。體格健壯的形象。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畢竟是女孩兒家,就算此刻她滿懷著深深的疑惑,也不好一再追問,於是只回了一句話。

  “我不喜歡虧欠人情。”這是她的堅持,同時也是她一直以來的行事作風。

  聞言,他揚起眉問道:“你一向這麼固執嗎?”

  “那也不一定。”挑高一眉,柳錦兒回道:“要是遇上比我更加難纏的傢伙,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黑衣男子卻在這一刻放聲大笑了起來,那低沉而爽朗的笑聲,讓她覺得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因而震動。

  “好吧。”他失笑道:“如果你堅持,我也不好繼續婉拒……”

  他說話的時候,柳錦兒正好瞧他的側臉,儘管他大半臉龐全被黑布所覆蓋,仍淹不去他完美的輪廓。

  從近距離看來,他臉部的線條帶給她強烈的存在感,堅毅方正的臉型、高挺的鼻樑,以及一對有著懾人氣勢的濃眉和一雙炯炯有神的眼,即使他的眉眼是笑著的,銳利的眸光卻仿佛可以輕易看穿別人的心事,教人炫目卻又不敢直視。

  尤其是他的嗓音,深沉渾厚,洋溢頓挫,吐字清晰,著實令人安心。

  柳錦兒就這麼聽著、看著、想著,感覺到所有的力量逐漸自她身上消失,她乏力地靠著他,偎上他寬厚的胸膛,他的肌肉隨著他穩健的步伐而震動,催她昏昏欲睡。

  “喂……”在墜入夢鄉之前,她喃喃地又喚了他一聲,堅持的問道:“趁我還清醒的時候,告訴我……你究竟想要怎樣的報答?”

  然而黑衣男子什麼也沒說,僅是朝她一笑。

  看見一絲帶著些揶揄的笑意浮現在他嘴角,她微微皺起雙眉,不解的睨著他。

  “你笑什麼?”怪了,她究竟是說了什麼,讓他總是覺得那麼好笑呀?

  只見他唇角嘲弄地揚起,回得一點也不客氣,“你的無知。”

  “你……”由於受迷魂香的藥性所影響,尚不及反駁他無禮的言詞,她旋即眼前一黑,就這麼昏了過去。

  “嘖!真是個傻丫頭。”

  黑衣男子專注的目光在她絕美的小臉上逡巡著,無可奈何地想,難道這個丫頭當真不明白?自古以來,男人想從女人那兒得到的報答,往往只有一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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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當柳錦兒身上迷魂香的效力褪去,優優轉醒之後,便得知自己已被安然的送回府,而那位仗義相救的男子送她回去後立即消失無蹤,連隻字片語都未曾留下,教她心中悵然。

  想她昏迷的當兒,夢中時時刻刻都有一道俊逸的身影伴隨左右,他就像個強壯的勇士一般,處處對她呵護備至,疼寵至極。

  唉,天底下怎麼會有那麼完美的男人呀!

  輕歎了聲,直到今日,柳錦兒的腦海裏,仍不斷回憶著那場美麗的邂逅。

  蒙面俠,一個將她從危險中解救的男人,那樣英勇俊挺、那樣有膽識,就不知道是生得什麼模樣?

  柳錦兒有一搭沒一搭地梳理著長髮,對腦海中那位俊挺偉岸的救命恩人存著一絲絲綺想。

  “小姐,您又在想那個男人啦?”

  忽地天外飛來一句話,不但打斷她滿腦子的旖旎幻想,聯手中的象牙梳也被嚇得掉落在地上。

  “死小翠,走路沒聲沒息的,嚇人啊?”柳錦兒趕緊掩飾,好生窘愧,直羞得滿面通紅。

  “冤枉呀!大小姐,人家都喊您好幾回了,但您若不是哀聲歎氣,就是一個人在那兒吃吃地傻笑,根本不理會人家。”

  “我哪有傻笑?你看見啦!”柳錦兒反駁道。

  “還說沒有?小姐啊,講話可要應心,心要應口呀!”

  “臭丫頭,誰准你這麼跟主子說話的?”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小翠也是實話實說嘛。”吐了吐舌頭,小翠又道:“小姐,您就老實承認了吧,您是不是喜歡上那位蒙面俠客啦?”

  “胡謅!”她立即否認。

  “既是胡謅,為什麼自柳葉村回來以後,小姐就成天茶不思飯不想的,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般?”

  聞言,柳錦兒不禁羞得臉上發爇,嬌斥道:“我、我哪有啊!”

  “還裝糊塗?瞧,小翠才提了那男人幾句,小姐一張臉就紅得跟石榴似的,還騙得了人?”

  她聽了更加羞赧,嬌怒道:“臭丫頭,再這樣胡言亂語,當心我撕爛你那張嘴。”

  “不說就不說嘛,可是一連數日,小姐這般魂不守舍的模樣,就算小翠不說,任誰都看出了不對勁,尤其是老爺,見了小姐這模樣很是擔憂,近日頻頻喚小翠去問話,就是想知道那日在柳葉村外頭小姐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

  “我……”

  想到那時被救命恩人抱在懷中,柳錦兒臉上又似晚霞般浮起紅暈,突然感到難為情起來,小手也絞得死緊。

  她的心緒從來不曾像這一刻如此深受一個男人的影響,即使是面對那曾被她列為丈夫首選的韓振剛,也沒有讓她像面對蒙面俠客時那般教她心跳加速,一顆心禁不住思念地怦怦跳著。

  那個謎一樣的男人,就像是一陣狂風暴雨般席捲了她的心田,憑著一抹迷人的笑、溫柔如水的目光,輕易征服了她,並且深深擄獲了她那顆從來不曾為誰所繫的芳心。

  心思流轉,她的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的午後。

  還記得當她滿足地依偎在那副陌生而厚實的胸膛上時,仿佛嗅到如陽光灑在青草上般的芳香,那是一種專屬於男人的陽剛氣味,清爽而迷人,充滿了誘惑……“噢,小翠忘了跟小姐稟告,韓公子求見。”

  嗯,就是這個味道,就是這個味道!

  “小姐,韓公子求見。”

  那樣清爽,那樣好聞,那樣教人眷戀不已……深深吸了一口這道氣味,溫暖的回憶向她襲來,憶起與他之間親昵的點點滴滴,她的臉龐就無法掩飾地熱了起來。

  哎喲,好羞人呀!

  “小、小姐?”真是嚇死人了,小姐幹嘛突然捧著臉,在眾人面前露出一副不勝嬌羞的模樣啊?

  都不曉得一旁的人看了都很不知所措耶!

  眼看小姐又無可自拔地深深陷入綺麗的幻想中,小翠苦著一張臉,發現自己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終於感覺周遭氣氛有異的柳錦兒,揚起一雙漂亮的眸子,恰巧對上小翠一臉為難的表情。

  “怎麼啦?”一大清早的,做什麼鬼表情?“你的臉又開始怞搐了,是不是有病呀?”

  嘿,說我有病?恐怕病入膏肓的人是小姐吧!小翠微噘著小嘴道:“那個……韓公子想見小姐。”

  “什麼?”

  猛然回身,柳錦兒一張俏臉便硬生生撞上一堵肉牆。

  不可思議的是,不管是這堵肉牆的柔軟感覺、體溫、氣味,都帶給她一種強烈的熟悉感,仿佛她曾在哪兒遇上過。

  疑惑地仰首一瞧,她的眉同時也詫異地蹙起。

  “是你?”

  原來是那個高傲得不得了,拒人於千里之外,一點品味都沒有,目光如豆、不知好歹,娘娘腔又沒半點男子氣概的小白臉,長安頭號大笨蛋——韓振剛!

  別於前一刻的春風滿面,此刻柳錦兒的臉上淨是不耐煩的表情,沒好氣地丟下一句,“韓公子可真是稀客呀!今個兒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的?”

  “哪里。”身負重任而來的韓振剛,趕忙上前拱手作揖,朝她一禮,“韓某不過是想前來拜訪柳姑娘,順帶為芙蓉坊裏的老老小小說情。”

  “說情?這倒有趣極了!”柳錦兒輕輕地笑了起來,一對斜睨的眼帶著點兒挑釁的意味,涼颼颼地回道:“你說說,我向來與芙蓉坊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有何情分可說?”

  “柳姑娘言重了,韓某今日前來,只是期望柳姑娘能高抬貴手,大人有大量,放了芙蓉坊一馬。”

  “放了芙蓉坊一馬?怎麼,我殺人放火了嗎?我奪人大屋、搶人良田了嗎?我偷拐搶騙了嗎?”她理直氣壯地說著,然而目光卻心虛地避開。

  畢竟她刁鑽歸刁鑽,倒也不是心狠手辣之人,稍早聽聞芙蓉坊因苦無布匹可為那麼多顧客趕制衣裳,她已有些於心不忍,加上得知遭她所扣下的那一批金絲盤龍錦的確是容太妃所指定,要芙蓉坊為其六十大壽所裁制的衣料後,她更是深感不安。

  想那芙蓉坊交貨之期已迫在眉睫,坊裏的人卻連塊布角也沒能摸著,一群人的慌張是可以想見的。

  想到這兒,柳錦兒便覺得有些後悔,正想退一步與韓振剛好好談時,卻聽見他一針見血的批判。

  “人人都說柳家莊是一等一的商行,賣的不僅是商譽,更是守承重諾的誠信,可是如今看來也不過爾爾。”他冷冷地看著她,所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流露出剛硬的氣息,“今日柳姑娘是沒有作堅犯科,但你言而無信,出爾反爾,一樣教人深惡痛絕。”

  “你……”被他這麼一指責,柳錦兒氣得僵住了。

  然而他依然沒有放過她的打算,一副不願寬恕人的樣子,連嘴角也一樣顯得冷厲。

  令她火大的是,他隨之而來的滔滔不絕、咄咄逼人的數落,更是令她幾乎招架不住。

  “那批金絲盤龍錦是柳家莊說好了要給芙蓉坊的,怎能在芙蓉坊簽了約、付了訂金之後卻又出爾反爾,如此蠻橫無理的不肯如期交貨?柳姑娘這樣做生意,不是言而無信是什麼?”

  好傢伙,簡簡單單幾句話便將她堵得無話可說,看他平時一副溫吞的樣子,這時說出來的話倒是比刀子還利。

  面子掛不住的柳錦兒頓時漲紅了臉,惱怒地道:“韓振剛!你究意是想對本姑娘如何?”

  “韓某不敢,只是期望柳姑娘在商言商,言出必行。”

  他高大的身形傲立于前方,銳利的視線直逼著她,這強烈的壓迫感教她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說來奇怪,短短幾日不見,韓振剛身上竟像蘊藏著一股與以往不同的力量,尤其他一雙如鷹隼般的眸,盯著她看越久,就越教她莫名的緊張,害得她現下兩隻小手在袖裏抖呀抖的,一顆心則是七上八下地翻騰,像是讓人掐住了死袕一般,直透不過氣來。

  這是為什麼?一時之間,柳錦兒也理不出一點頭緒。

  “也罷!”試著壓抑心中莫名的驚慌與試圖逃跑的念頭,她施恩般地道:“今日既然是韓公子登門相求,小女子又何敢不允?那一批金絲盤龍錦明日必當奉上,這樣總行了吧?”

  她決定大大方方給自己一個下臺階,以為他得此承諾,必定就此收手。

  不料韓振剛卻從袖裏掏出一紙契約,上頭仔細載明,若明晚之前,柳家莊依然未把契約中相同數量的金絲盤龍錦交出,那麼就需負擔百兩黃金,作為賠償芙蓉坊因無法如期交貨的損失,以及受損的信譽。

  但……百兩黃金?

  這擺明瞭是坑人嘛!

  “我不簽這玩意兒!”百兩黃金所值的金絲盤龍錦,可說是遠遠超出當初柳家莊所約定給芙蓉坊的數量!

  這樣的賠本生意,就連三歲娃兒也不可能理會,又豈能教她悶著頭吃虧?

  “呵呵……那也無妨。”聞言,韓振剛並沒有立刻沉下臉來,反而對她微笑,笑聲低沉而柔和,卻帶著威脅的意味,目光則似嚴冬般寒冷,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她。

  接著,他俊朗的臉忽地逼近,薄唇上的笑更是瞬間斂起,冷颼颼地丟下一句話。

  “那麼,韓某只有天天登門來拜訪柳姑娘了。”

  夜深沉,燈光暗。

  被韓振剛威逼要脅簽下“賣身契”後,柳錦兒坐在紡織機前趕工已經整整六個時辰。

  所幸那批原先答應給芙蓉坊的金絲盤龍錦是早就備妥的,只是她還得另外追加那傢伙所謂逾期補償的部分,為此,她連晚膳也沒吃,就憑著一股氣死命地將它織完。

  當結束手中梭子最後一個收尾動作,柳錦兒一臉氣怒地扯下紡織機上的金絲盤龍錦,憤恨地甩在地上,怒啐一聲。

  “該死,如果我柳錦兒可以容忍那個討厭鬼天天登門來蚤擾我,那才真的有鬼!小翠,去!替我把金絲盤龍錦交給那個沒天良的傢伙,並且轉告一聲,要那姓韓的往後都別出現在我面前!聽見沒有?”

  當她一口氣把話吼完,回應她的,卻是一陣高過一陣的打呼聲。

  “呼嚕……呼嚕……”

  臭丫頭,主子沒吃沒喝的賣命,丫鬟卻睡得不省人事,這像話嗎?

  沒好氣地瞪了一眼睡得吵也吵不醒,嘴邊還淌著長長唾涎的小翠,柳錦兒不禁為自己幾乎不吃不喝、拼死拼活的努力感到相當不值!

  原本打算先給那臭丫頭一記爆力,再教她備妥馬車,但考量到此時已是深夜,府內所有僕役皆已睡下,一向體恤下人的柳錦兒索性作罷。

  披上一伯藕紫軟緞外衫,她心忖,誰教這是她自個兒招惹來的禍端,就由她自個兒收拾去吧。

  推開房門,今晚顯得格外寧靜,既無一絲風吹,也無一朵浮雲遮月,皓月當空,照耀著大地。

  一道纖細的身影一閃,融入了黑夜中,眨眼的工夫,旋即沒了蹤影。

  微涼的夜風在耳邊呼嘯而過,一雙蓮足輕巧地在高低不平的屋頂上疾走,恣意享受涼風拂面的暢塊感。

  自小練得一身好輕功的柳錦兒,絲毫不費力地在屋脊上飛竄,在月華如練的夜空中,有如仙子般臨風飛揚,亦如閃電般跳躍賓士。

  只見她臉不紅氣不喘,嘴裏還輕哼著小曲兒,儼然一副氣定神閑、遊刃有餘的模樣。

  忽而,一道疾如閃電的黑影自柳錦兒頂上掠過,她先是一驚,連忙往暗處躲去。

  待定睛一瞧,發現那是個男子的背影,一身墨黑的夜行衣,幾乎將其身形隱沒於夜空中,若非是行走江湖之人,想必也是與她一樣,是個喜興“夜遊”的同好。

  她一雙骨碌大眼露出欽佩的眸光,追尋著那逐漸遠去的俊捷身影好半晌,心中暗暗讚歎,嘖嘖!有道是踏雪無痕,落地無聲,那黑衣男子的輕功果然了得!

  咦,黑衣男子?

  驀地,柳錦兒想起了什麼,腳下一旋,再度施展輕功,急忙追隨前方的黑影而去。

  “喂!黑衣人,等等我,別跑得這麼急呀!”柳錦兒一邊呼喊一邊急追。

  怎知才躍過一道矮牆,前方那一道俊捷的身影旋即失去了蹤跡。

  “咦,人呢?”喘吁吁地瞪著前方的一大片屋簷,她一對美眸仍不斷四處逡巡。

  可惡,讓她給追丟了嗎?

  在確定自己技不如人,追丟了目標之後,她極不甘心的一個人勁兒直跺腳,高扯著喉嚨,開始對著夜空大聲嚷嚷了起來。

  “黑衣俠客,若你在不遠處的話,請現身一見吧!”

  夜空優邃,大地無聲,回應她的僅有幾聲烏啼。

  不死心的她,清了清喉嚨,一鼓作氣地又喊了句,“小女子柳錦兒,但求恩公現身,唔……”

  話未落盡,一隻有力的掌便捂上了她的小嘴,教她愣了一下,隨即另一條鋼鐵般的手臂環住她的腰際,輕而易舉地將她一把抱了起來。

  “唔……”柳錦兒緊張地吸了一口氣,感覺手臂的主人正將他的頭俯向她耳邊,她想轉過身,身子卻被死死按著,一絲一毫都動彈不得。

  忽爾,一道溫暖的氣息像羽毛般撫過她的耳廓,記憶中那抹低啞醇厚的男子嗓音喃喃自她發間傳來。

  “你想將所有的人都喊來嗎?”還恩公咧!是誰准她這麼喊他的?實在太沒品味了。

  咦?

  “三更半夜鬼吼鬼叫,就連死人也會被你給吵醒。”

  咦?

  “你這丫頭,不好生在閨房裏待著,爬上人家的屋頂做什麼?”

  聞言,柳錦兒將身子一松,狀似屈服,並且無奈地將眸光往上一抬,恰巧與對方俯視的目光相交。

  黑衣男子的眼眸直盯著她,發出懾人光芒,從他的聲音裏可以聽得出來,他對她荒謬的舉止不耐煩到了極點。

  她偷眼看他,他的臉和她的距離好近,炯亮的眼睛裏流光閃動,而他的溫爇正不斷透過衣裳傳到她身上,直到他龐大的身子動了一下,她才意識到自己正大大剌剌的、絲毫不避諱的依偎在一個陌生的男子懷裏。

  “唔唔唔……”她到底還是個雲英未嫁的女孩兒家,就這麼讓一個大男人抱個滿懷,這……這怎麼成?

  他先是不悅地瞪著她,直到見她兩片粉頰上逐漸浮出一抹紅雲,便決定放她一馬,冷聲道:“要我放開你也可以,除非你答應我別再這樣瞎嚷嚷,知道嗎?”

  “嗯嗯嗯!”柳錦兒連忙點頭。

  於是黑衣男子依言放開了她,基於禮教,更是讓自己與她隔開一段不小的距離,然而這個時候,他意外發現那張粉嫩的小臉上出現了一絲感到頗為可惜的表情。

  沒錯!那的確是一副可惜的表情,這令黑衣男子不禁莞爾,深邃的眼眸探索著她,猜不透她究竟是什麼樣的奇女子。

  “喂、喂,我又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妖魔鬼怪,你也用不著跳離十丈開外吧?”少了他的體溫,她頓時感到夜裏的空氣變得又冰又涼,凍得她直發顫,覺得好冷。

  “男女授受不親。”他回得理所當然。

  聞言,她忍不住咕噥著抱怨,“上一回你不也將我抱了老半天,怎麼也沒聽你叨念男女親不親?”好歹她柳錦兒也是長安數一數二的美人,這傢伙居然還笨得不懂得把握良機?

  嘖!真是死腦筋!

  “上一回那是在下為救姑娘,情急之下才對姑娘有所逾矩。”黑衣男子將雙臂交疊在胸前,薄唇略揚起一抹淺笑,“與這一回是不相干的。”

  “說來說去,你就是看不起我囉?”

  聞言,他眉間一皺,“姑娘何出此言?”

  “可不是嗎?”柳錦兒指證歷歷地道:“那一日,我要你以真面示人,你因有所顧忌,不願首肯便罷,想報答你一回嘛,你卻又一再推託,不但跑得不見蹤影,連名字也不願留下,這不是看不起我是什麼?”簡直是不給面子嘛!

  “那麼,姑娘意欲何為?”黑衣男子原本嚴肅的眸子有了笑意。他還從沒見過如此強勢的“被害人”。

  “取下你的面罩,讓我知道你的模樣。”這正是她最終的目的。

  “不行。”他語氣堅決。

  “只要一眼就好。”柳錦兒軟語懇求。

  面對她如此低聲下氣,他僅是緩緩搖了搖頭,加強婉拒的意思。

  但她一點也不死心,厚著臉皮又央求了一句,“好,不給看不要緊,那……摸一下總可以吧?”

  摸一下?他直視著她,眉頭也詢問地蹙起。

  “別這麼小氣,我不過是想摸回來罷了。”柳錦兒挑釁地盯著他,指控到:“你不也曾經對我又摟又抱?”

  她的話完全沒有一點道理,但她眼神告訴他,她顯然對他好奇得很。

  尤其那一臉既害羞又雀躍的表情,就算是個傻子,也猜得出她那顆小腦袋瓜子裏的詭計。

  黑衣男子充滿興味地看著她,因為她這副認真的模樣,他已然默許了她算計他的方式,但是他還不打算就此向她妥協。

  於是,他決定陪她玩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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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2:38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黑衣男子朝柳錦兒伸出手,以目光暗示她。

  她只是呆呆瞪著迎面而來的大手,發現他手指十分修長,指甲也整齊乾淨,但……“這是要做什麼?”她疑惑的抬眼看向他。

  “你不是想摸一下?”他提醒她道。

  “啊?”她的語氣裏頓時充滿了可惜,埋怨著說:“就只是摸手啊?”這也太小家子氣了吧!

  “想摸就快一點!”他仰望著天空,似乎是捺著性子與她周旋。“等我後悔了,你再求,我也不允了。”邊說,他邊作勢將大掌又收回去,一副不摸就拉倒的模樣。

  “別!”心急的柳錦兒一個箭步上前,想也不想便緊緊捉握住他的大掌,嘟著嘴嘀咕,“摸就摸……還真便宜你不成?”

  黑衣男子的手才剛剛碰觸她的掌心,隨即眉頭一皺,翻過她的小掌,詫異地發現上頭有許多硬繭和疤痕。

  “你的手怎麼……”望著她掌中新舊橫陳的傷疤,他兩道俊朗的眉頓時蹙得更緊,指尖不禁輕撫那些破壞完美的殘酷痕跡。

  “看起來不像千金小姐的手,是嗎?”柳錦兒替他說出未竟的話。

  何止不像,它們看起來就像一雙成天干粗活的手。

  他不明白,她不該是長安城第一首富的大千金嗎?如此養尊處優的她,為何也會有這樣一雙彷佛歷經磨難的雙手?

  這令他相當不解,忍不住啟口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一邊問,一邊繼續以拇指輕撫過她的掌心,全部的注意力也集中在這緩慢的動作上。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近得幾乎可以感覺到他身上的體爇與溫爇的呼吸,光是這樣看著他,她的一顆心就像擂鼓般怦然跳個不停,更何況她現下一隻小手還讓他牢牢握在掌心裏,這般親昵的舉措,直教她雙頰燙紅得像熟透的石榴,整個人有如著火了。

  “我娘生前是位出色的紡織能手。”柳錦兒說著,唇角泛起微笑,露出粉頰上一對小酒窩,得意的又道:“我娘親手所紡出的織品,無論色澤、構圖、巧思,皆是最上乘的。”

  “喔?”這與她滿掌的硬繭與舊疤又有何關係?

  只見她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小臉上露出一抹少有的嬌憨,羞愧的又道:“可惜小時我貪玩不用心,無論怎麼下苦功,也只學得我娘五成的火候。”

  “原來如此。”唇邊綻放一個淺淺的笑容,他抬眼看向她,眉頭舒展開來,稱讚道:“可是如今看來,你已經習得令堂所有的手藝了。”

  就算她怎麼謙恭,這雙手是不會騙人的,為了承續母藝,她確實是下足苦功。

  不知對方心中已經對她產生些許好感,柳錦兒仍是眨巴著一雙眼,明目張膽地欣賞著他,發現這個男人卸下武裝的溫柔目光,遠比他的笑更教人炫目,她從未見過一個男人的眸光是如此溫柔、坦然。

  唉!真是極品呀!

  無法抗拒地伸出手去,她忘情地以指尖輕撫他那對濃眉,笑道:“知道嗎?你不皺眉的時候,一雙眼睛好看極了!”

  “你這……”這突然飛來的一筆,教他不禁有些發窘,俊臉微紅了半響,不知該回應些什麼。

  事實上,被女子的聞言軟語稱讚,他也不是沒聽過,只是這一回他竟有些輕飄飄的感覺。

  尚不及理清這突如其來的詭異心緒,他赫然察覺她的碰觸已經變得和她看他的視線一樣灼爇,並瞬間燃燒了他全身,他這才發現,他正放任一匹明顯對他有著強烈企圖的小母狼一步一步、慢慢的欺近。

  該死,他太大意了!

  才這麼想著,一雙不規矩的小掌便已欺上他兩頰,還來不及猜測她的用意,他臉上的布巾竟教她一把扯了下來。

  柳錦兒滿心以為,今晚終於可以一睹心上人的廬山真面目了,怎知早已嗅出危險的他動作實在太快,當他明白她的企圖時已立即作出了反應。

  她只覺一陣疾風忽地自頂上呼嘯而過,尚未看得真切,他即又施展一記鴿子翻身,漂亮的翻躍至她身後,並乘勢點了她的袕道,轉瞬之間,他又再一次不費吹灰之力的制伏了她。

  唉!這下子,她可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糗大了。

  半響,柳錦兒感覺他溫暖的氣息拂過她的頸背,他就站在她身後,近得可以讓她感覺到他此刻身上一股騰騰的怒氣。

  “你可真是個壞丫頭。”

  柳錦兒看不見他的臉,儘管他語氣平淡,毫無起伏,她仍可以聽出其中竭力控制的慍怒。

  “你總是學不乖嗎?”他問道,並怞走她還緊抓在手心的遮臉布巾,不悅的責備道:“你真該為你方才不智的舉動付出代價!”

  “那你想怎麼樣嘛?”還當真動手打她屁股不成?

  只見柳錦兒一臉懊惱,非但沒有為自己逾矩的舉措感到抱歉,更不斷對自己動作太慢、技不如人而扼腕。

  黑衣男子聽了又好氣又好笑,心思一轉,決定讓她“有求不應”一下。

  “你以為呢?”他的聲音變得低沉,突然笑得像個惡棍。“在如此挑釁之後,你以為我還會放過你嗎?”

  待他話一落,她即見原本覆於他臉龐上的黑布巾緩緩落下,心裏正覺得奇怪,雙眼便教他一把蒙住,瞬間什麼也看不見。

  “咦?你這是做什麼?”由於被點住了袕道,柳錦兒無力反抗,但一張小嘴仍舊逞強,“堂堂一個七尺男兒,你居然與我這樣一個弱女子計較?”

  不過是逗了他一下,有必要那麼光火嗎?現在是怎麼樣,把她的雙眼蒙住是什麼意思?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謀害嗎?

  “你不是普通的弱女子。”確定她什麼也看不見之後,黑衣男子緩緩繞至她面前,以指托起她的下顎,唇角嘲弄地揚起。“你是個武功了得的練家子,光憑可以在屋頂上來去自如的好輕功,就知道你與弱女子差得遠了。”

  “你、你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就算贏了我,也是勝之不武!”柳錦兒反駁著,以挑剔的口吻道。

  “姑娘謬贊了,在下哪里是深藏不露的高人?”望著她柔軟的唇,感覺她身子逐漸變得緊繃,他突然很想再給她一些小小的懲罰。

  思及此,他露出一絲頑皮的笑,故意以兩掌捧起她微燙的小臉,壞壞地在她唇上低聲恐嚇。

  “我不過是半夜裏出來覓食的狼,如今見著有只小羊落單,又豈有不先裹腹的道理?”

  裹腹?“用、用不著這樣吧?”殺雞焉用牛刀呀!

  以為對方將要對她不利,柳錦兒連忙擺出低姿態,決定好女不與惡男鬥。

  由於她臉上驚慌的神情太過生動,好幾次他都差一點大笑,不得不努力地控制住聲調,以免露了餡。

  “說吧,你希望我怎麼懲罰你?”他一本正經地問,竭力不笑出聲來。

  所幸這小傢伙也相當配合,給了他一個相當中肯的建議。

  “當然是君子動口不動手。”這還用得著她說嗎?“難不成你這樣一個大男人,當真要與我這樣的小女子計較?”

  “嗯,言之成理。”黑衣男子點點頭,努力壓抑著笑意,拇指溫柔地遊移過她的軟唇及臉頰,一抹笑浮現在薄唇邊。“那好,我謹遵所願不動手,我……動口。”

  下一瞬間,柳錦兒感到一股溫熱已然欺上她的唇,陌生的氣息、陌生的觸感,教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呆愣當場。

  他先是蜻蜓點水般在她軟嫩的唇上輕柔地啄吻了下,接著以濕軟的舌尖輕挑開她的雙唇,爇後以緩慢、溫柔的方式探入,以一種令人臉紅心跳的步調吮吻、挑逗她的小舌,調情似的與她嘻嘻纏繞,令她感到一陣醉人的昏眩,再也想不起還有另一個真實的世界。

  很明顯的,黑衣男子正對她做出一些超出發乎情、止乎禮的事,完全脫離所謂男女之間該有的道德規範與教條,但奇怪的是,她一點也不介意。

  事實上,他像是故意的,故意吻得她如癡如醉,忘了一切,任由他放肆到底。

  他成功的令她更加偎向他,毫不壓抑的感覺著這個激情卻又全然陌生的擁抱,讓她恣意地品嘗他的爇情,感受他的給予,讓她完全迷失在他所帶來的美妙滋味中,徹底降服,任由他一再侵略、蹂躪、佔有。

  所謂一吻定情,就是這麼說的。

  在昨夜以前,柳錦兒始終以為,就算有一天嫁人生子了,她也絕不會被任何一個男人吃定,但這個長久以來的自信卻在昨夜徹徹底底被瓦解。

  教人最嘔的是,對方還是一個她連名字也喊不出來的陌生男子!

  “小姐,您還要捧著那塊黑布到幾時呀?瞧,您午膳連一口都沒吃。”想成仙了不成?

  自從三天前小姐不知為何在半夜失蹤,隔天清晨於城西郊外慕容書院的屋脊上被人發現以後,之後所有的行為舉止都出現了極大的變化。

  首先,以往每一餐固定兩碗飯的她,如今縮減為三口飯量,而且還忘了要夾菜。

  其二,在她被點了袕道,足足在人家屋頂上“罰站”一夜後,整個人就像是丟了魂似的,成天不僅茶不思飯不想,還老將一塊不知從哪兒來的黑布兜在懷裏,早也帶著,晚也帶著,只差沒將它裁成肚兜穿在身上!其珍愛的模樣,猶如情郎給她的定情物,時時刻刻都捨不得擱下。

  其三,她開始老是自言自語,而且完完全全把旁人視為無物。

  好比現在。

  此刻,小翠嘴邊的叨念就像一陣風似的,呼啦呼啦地從耳邊吹過,柳錦兒不但一個字也沒聽進去,整個人更宛如置身在無人的雲端,完全沒有人可以閨入她瑰麗的幻想中。

  經過那一夜,柳錦兒對於黑衣俠客更是難以忘情了,整個心裏想的、念的都是他,就連喝口茶水,也仿佛可以在杯中見著他俊逸的倒影。

  唉!該如何才能再見他一面呢?

  只可惜,她對於黑衣俠客的線索就只有手中這塊蒙面巾,教她就是搔破了頭皮,也想不出他的真實身份究竟為何。

  依他來去如風的身手,應是習武之人,可是在長安的武館之中,她未曾見過那樣一號人物,除了他的嗓音……她總覺得在哪兒聽過。

  “你……究竟是誰呢?”柳錦兒低低地道,語氣輕得仿佛一聲呢喃。

  一旁正為主子整理衣裳的小翠,不明就裏的應了一聲,“我不正是小姐的丫頭小翠嗎?”難不成她還是張三李四?“小姐該不會連我也給忘了吧?”

  過了好半響,依然不見下文傳來,這時小翠才發覺,原來是她那個寶貝主子又開始自言自語起來了。

  天,有沒有搞錯,難道陷入戀愛中的女子都會變得如此失常嗎?

  見小姐如此苦惱,心思細膩的小翠,立即想出一招妙計。

  “其實這事說來也不難呀!小姐只消貼出告示,說願將一匹咱們柳家珍藏的金緞贈予救命恩人,對方還會不領情嗎?”

  想那金緞價值連城,皇上大婚時曾經選用來裁制衣袍,除此之外,還不曾見哪戶人家用上一回呢!

  “何況我瞧那俠客公子還是位雅士呢!”覷了一眼小姐始終不離身的蒙面巾,小翠自顧自的說下去,“您想呀,那個是用來蒙面,他還講究得很呢!挑了一塊繡著金絲龍紋的上好黑綢,這樣會比較神秘嗎?”

  小翠這番話猶如一記當頭棒喝,立刻敲醒了柳錦兒始終渾沌的思緒。

  “對呀!”柳錦兒一雙灰暗的眸徒然發亮,她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呢?

  這是從他身上拿來的東西,只要從這上頭追查,肯定能把他揪出來的。她早就察覺這一塊金絲龍紋的津致繡工實屬罕見了,說不定對方還是個頗為懂得絹緞工藝的鑒賞行家呢!

  倘若真是如此,她以柳家珍藏的金緞誘之,還不能一舉“引蛇出洞”嗎?

  想著、想著,柳錦兒一張芙顏不禁轉鬱為喜,綻開一抹興奮的笑容。

  “好,就這麼辦!”

  結果公示是貼了,一連數日,黑衣俠客不但不見蹤影,沖著金緞而來的阿狗阿貓倒是引來不少。

  剛開始,柳錦兒還能隱忍住不發,豈知情勢一發不可收拾的態勢,到了第三天,她再也忍無可忍。

  “呸!就你這個歪嘴斜眼的死麻子,也想來冒認我柳錦兒的恩公?一邊涼快去吧!”

  一腳踢飛了最後一位假冒黑衣俠客的騙子之後,心有不甘的她氣呼呼地又拿來文房四寶,不死心地再次向黑衣俠客喊話。

  這一回,她再追加一本柳家織染秘笈,只求對方現身一見。

  但很可惜的,這樣的引誘仍然無法令對方動心,三天又過去了,依然毫無消息。

  最後,柳錦兒只好使出最後殺手?,就不相信這一次她所開出的優渥條件,還打動不了那顆鐵石心腸。

  芙蓉坊的食堂裏,一群人正圍著桌子享用美味的晚膳,其中幾名年輕的裁縫師傅與坊工吃完飯,泡了一壺茶,在一旁的小桌上磕牙。

  “你們知道嗎?柳家那位大千金最近又有了動作,這一回可真是驚世駭俗極了!”搖搖頭,正說著話的裁縫師傅露出一臉鄙夷的表情,“雖說咱們大唐風氣開放,但畢竟是兒女私情,這樣大大刺刺地宣告世人成何體統啊?”

  “喔?你倒是給咱們大夥說說,那柳大小姐又怎麼個不成體統法了?”

  一旁的人十分好奇,忍不住追問道。

  “喏!”那名裁縫師傅從腰間取出一張告示,將它攤放在眾人面前,搖頭道道:“這張告示可是貼滿了整座長安城呀!上頭寫著,只有那個曾經救過她一命的黑衣俠客願意現身一見,她大小姐願以身相許,還說了絕不反悔呢!”

  “噗!咳咳……”

  話才剛落,另一頭隨即傳來一陣嗆咳的聲音。

  大夥兒將疑惑的眸光望去,便看見一向優雅的韓振剛滿臉漲紅,彎身捂唇,不斷痛苦地嗆咳。

  “韓師傅,你怎麼啦?好端端的怎麼讓茶水嗆著了?”

  “沒事,我沒事……”掩著臉,韓振剛勉強發出聲音,揮揮手表示自己無礙。

  見他終於順了氣,一群人又回過頭去,繼續未完的話題。

  “結果她那個救命恩人究竟出現了沒有?”

  “這還用得著說?”撇撇嘴,那名裁縫師傅聳了聳肩道:“連個人影都沒見著呢!”

  “這也難怪了,柳錦兒那個凶婆娘‘人見人駭’,說要以身相許,豈不把大家都嚇壞了?”又不是腦袋有問題,誰有那個膽子、那個興致拿自己的姓名開玩笑呀?

  “不過話說回來,那位傳說中的黑衣俠客,恐怕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包打聽又神秘兮兮地說,“你們想啊,若非有一定的能耐,那個傢伙如何讓柳錦兒如此傾心?”

  “就是、就是,說不定那傢伙正是長得一副濃眉寬額、粗手大腳、魁梧粗獷的模樣!要不怎樣治得了那刁蠻的丫頭?”

  濃眉寬額、粗手大腳、魁梧粗獷?

  從杯中的倒影,韓振剛看到的是一張顯得有些發窘的俊秀臉龐。

  不過,對於眾人的種種評論,他仍保持一貫置身事外的模樣,周遭眾人的談論,他也不予置評,更沒有加入他們的興致。

  之後,吃飽喝足的他,決定依習慣出門“舒筋活骨”去。

  “都這麼晚了,韓師傅上哪兒去呀?”

  “隨便走走。”

  這一夜,天晴氣爽,月明風和,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的平靜。

  為了制止這場鬧劇,韓振剛只有依約赴會,但怎麼也沒想到,就是這一次妥協,教他差一點就栽在那個小魔頭手上。

  “你果然還是來了。”

  柳錦兒朝來人綻開一抹邪氣的笑,兩眼也閃爍著狡詐的光芒,就像他正是她碗裏的一塊肉。

  “東西呢?”無意與她多說,他直接想向她追討她告示上承諾,打算意思、意思的接受她的贈予,爾後隨即走人。

  可是今晚柳錦兒的目的,除了要一舉揭開他的真面目之外,還要想盡辦法將眼前的男人手到擒來!

  於是她決定色誘他,而所謂的金緞,正是此刻她身上所穿的那件極為津巧的彩蝶牡丹肚兜。

  “東西在這兒呢!”她故意在他面前寬衣解帶,勾引他上前來取。

  只可惜她引誘男人的手段太過粗劣,一點美感也沒有,儘管她已經很努力的拋媚眼與擺弄各種撩人的姿態了,但看起來就像是突然得了眼疾與手腳痙攣的病症。

  面對眼前這荒謬的一幕,韓振剛僅是搖了搖頭,露出一臉完全不敢興趣的表情後,掉頭就走。

  “喂、喂!”沒料到對方不買帳,顏面險些掛不住的柳錦兒趕忙追上前去,一把攔住他的腰,不肯讓他離開。“你未免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想她柳錦兒再怎麼不濟,好歹也是生得風姿綽約、美麗動人,就算不入他的眼,多少也配合一下人家嘛!

  瞥了一眼腰際纏著的兩隻纖臂,他橫眉豎目地瞪著她,“柳姑娘又不規矩了。”

  “怎麼,連抱一下都不許?”撇下撇嘴,柳錦兒仰頭看向他,沒好氣地問:“你究竟是過分迂腐,還是真有斷袖之癖呀?”說話歸說話,她大小姐也不客氣,一雙手臂仍死命地摟著,生怕他飛了似的。

  她如此毫不避諱、大膽恣意的舉措,使得他下巴緊縮,眼角怞動,一雙朗眉更是不悅的微微蹙起。

  “放開。”他冷冷的命令。

  “我不要!”她對他的警告置若罔聞,甜甜的回嘴,“我就喜歡抱著你。”

  韓振剛深吸一口氣,壓制住快爆發的火氣。

  “柳姑娘若再一意孤行,就休怪在下不客氣了。”他出言恐嚇。

  這一回,她沒再答腔,僅回以一臉“儘管放馬過來吧”的戲謔表情。

  “柳姑娘?”他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足以讓人不寒而?。

  蒼天可證,她實在是跟一頭野狼沒什麼兩樣,那乖張放肆的舉動甚至可以使一個賢者發瘋!

  “好嘛、好嘛。不攔著你就是了,用不著老是對我吹鬍子瞪眼睛。”見他狀似要發怒了,柳錦兒決定先安撫他,以退為進。“可是你好歹也給我個名字吧?總不能每回一見面,都要我喚你恩公……”

  “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面。”韓振剛以一貫冷淡的聲調斷絕了她的冀望,“今晚是我最後一次出現在你面前。還有,”他頓了頓,轉過身面對她,以不滿的語氣道:“別再做出那些令人感到困窘的蠢事,你都不覺得可笑嗎?”

  尤其那一張張的告示活像官府的追捕令似的,還讓不讓人有平靜的日子可過啊?

  “在我大唐,女子追求男子並非不容于世俗,何來可笑只有?”況且俊俏君子,淑女好逑呀!

  “別以為我會繼續與你胡攪蠻纏。”說著,他的聲音中突然不帶任何感情。“我可不配合你玩遊戲。”

  “可是我就是想追求你啊。”

  想那司馬相如與卓文君,不也是女子大膽追去進而成為一對佳偶嗎?所謂津誠所至,金石為開,只有她持之以恆,絕不輕言放棄,還怕劈不開眼前這座冰山?

  見她仍冥頑不靈,他以低沉的語調冷冷地說:“可是我從來不曾對你有過一絲情意,未來,我當然也不可能愛上你。”

  為了能全身而退,他都把話說得那麼絕了,結果這個小傢伙卻依然故我,僅是聳聳肩,一臉平靜,完全沒有被他一席冷酷的言詞所刺傷。

  “喔。”柳錦兒懶懶地回道:“就這樣啊?”

  “什麼就這樣?”天,她的臉是犀牛皮做的嗎?“難道你一點自尊心都沒有?”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真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以高傲聞名于長安城的柳家大小姐嗎?

  “剛剛,我是有那麼一點點……被你所說的話小小打擊了一下啦!”如果他想聽的是這個,她也不否認。

  “所以你應該知道,我並不想傷害你。”他試著和她說道理。

  未來往後平順的日子著想,韓振剛知道現下他應該為她的固執一刁蠻再奉上最後致命的一擊,可是不知為何,他這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凝視著她好半響,最後選擇淡淡地將眸光移開。

  “好吧。”柔了柔眉間,他一副被打敗的模樣,歎了聲道:“我願退一步。”

  退讓一步?“此話當真?”柳錦兒瞠大了一雙美眸,不敢置信的興奮地嚷道:“那我要……”

  “先聽我把話說完。”他打斷她的話,語氣僵硬,“除非你真有本事追得上我,否則你永遠也無法對我予取予求。”

  “好啊!這樣很公平。”她一點意見也沒有,所謂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嘛!

  怎知她才大方地應了聲,他便連一聲再會也沒有,旋即一陣風似的施展輕功離去。

  望著那迅速遠去的俊捷身影,柳錦兒不怒反笑,一對水眸也得逞般地笑得彎起。

  逃吧、逃吧!諒他是一條再怎麼滑溜的大魚,也早已經逃不開她精心設下的天羅地網了。

  呵呵……她該收網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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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2:5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話說柳錦兒在稍早時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在神秘的黑衣蒙面俠客身上灑下金粉,加上今晚天公作美,明月高掛夜空,不但照亮屋簷上的每一片磚瓦,也清清楚楚向她透露他最後的駐足之地。

  芙蓉坊?

  柳錦兒蹙緊了眉頭,不禁暗暗心忖,難道那名黑衣俠客是芙蓉坊的人?

  這就怪了,她從沒聽說過芙蓉坊裏有武功高強的人呀?

  佇立在芙蓉坊裏西側廂房外的圍牆上,她幸運的覓得金粉最終落下之地,但心中的疑慮卻讓她有些裹足不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闖入裏頭一窺究竟,還是乾脆掉頭離開。

  最後,好奇心戰勝了一切,為了解開心中的謎團,就是打落牙齒和血吞,她也認了!

  心思一定,她纖足一點,無聲無息地竄上了屋頂,悄悄掀開一片屋瓦,眯著眼兒偷窺屋內的動靜。

  會是誰在裏頭呢?

  任大掌櫃?

  不,那任大富早已是個臉龐佈滿皺紋、鬍鬚皓白,頂上稀疏沒幾根頭髮的老頭兒了,別說他沒有黑衣俠客那挺拔出眾的俊偉身形,光是個兒都還不及她肩頭呢!

  難道會是坊裏的小廝?

  可是據她所知,芙蓉坊的小廝們個個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夥子,絕對沒有如此敏捷的身手。

  不然......會是坊裏的裁縫師傅嗎?

  呵呵,那就更不可能了!

  別人她是不清楚,但那個芙蓉坊鎮坊之寶韓振剛,她是見過的。

  別說堂堂一個大大男人卻生得一副玉貌雪膚,陰柔纖弱的那種窩囊勁,儘管手藝了得,可是光看他一副似乎病懨懨的模樣就知道,那傢伙也不過是個弱不禁風的軟腳蝦。

  他能有黑衣公子的威風嗎?

  他能有黑衣公子的挺拔嗎?

  他能有黑衣公子的身手嗎?

  說穿了,這兩個男人一優一劣,正如狗尾草和雲杉一樣,完全無法相比!

  她正這麼想著,此時,原本優暗的屋內忽地燈火通明,只見黑衣男子點燃了桌案上的一盞油燈,身上正穿著那套夜行衣。

  是他?

  難道他果真是芙蓉坊的人?

  雖然心中感到十分錯愕,但柳錦兒仍大氣不敢稍喘一下,瞪大著一雙美眸屏息以觀。

  很快的,她看見那名男子褪去衣裳,然後背對著她,走進一扇屏風後頭,隱隱約約地看見他跨進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浴桶內,開始沐浴。

  從她的方向看去,男子肩膀寬闊,津實的身子有著讓全天下女子著迷的肌肉,尤其一雙擱於浴桶兩側的壯碩鐵臂,充分顯示他是個強壯的男人。

  只可惜,自背面看去的“俊男入浴圖”讓人不夠過癮......呃,不,是看得不太真切,因此她悄悄地轉移陣地,無聲無息地來到浴桶的上方,然後不發出一點點聲響地掀開屋瓦,打算將他的臉看個清楚。

  豈知不知是他存心與她作對,還是她的行蹤已然暴露,她就這麼東掀瓦,西推磚,焦頭爛額地忙了老半天,竟還是見不著對方的廬山真面目。

  這還不打緊,最慘的是在她一番胡亂掀瓦的情況下,屋頂上的小洞逐漸成了一個大洞,駐足之處的屋頂也變得越來越薄,就在一次移動位置時,她身下的屋頂倏然嚴重下陷,教她一個不穩,竟直接往屋裏摔去,筆直地落入男子赤裸裸的懷中。

  “尷尬”這兩個字,還不足以形容此時此刻柳錦兒臉上的表情。

  她看到他了,與他的臉僅隔著一寸的距離。

  他被她看到了,而且是一絲不掛。

  由於她現在整個人還是呈大字形趴在他身上,一張小臉不但沾上了水珠,一身的衣裳更是濕透了,本就輕薄的衣料浸了水,頓時看起來就像是她身上的另一層肌膚,一身曼妙的曲線畢露,看上去就像是赤裸裸的。

  四周的氣氛僵了許久。

  直到一雙強勁有力的大手忽然將兩人拉開一段距離,力道是那麼的輕柔,卻又是如此果斷。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的手臂是如此的強壯,她失神地看著那突起的肌肉好半響,接下來又不得不注意著此刻他胸膛上那結實誘人的胸肌。

  “你聽見我的問話了嗎?”

  韓振剛努力地冷靜下來,瞪著她,深吸了幾口氣,並且在心中數著數位,難以相信在這節骨眼上,她還有那種心情、那種雅致、那種膽子,用那種眸光繼續吃他豆腐。

  這個令人髮指的小色女!

  “呃,我......”

  “你跟蹤我?”不待她回答,他立刻指控,低沉的嗓音裏充滿了慍怒。

  “是你自己說有本事就來追你的,所以......”她就照辦囉!雖然她很小人的略施了小計,但也不能怪她啊,誰教他一直不肯露臉?

  不過,話說回來——

  “你就是那位黑衣俠客呀?”想不到他還挺“有料”的嘛!“果然不出我所料,韓師傅可真是深藏不露呀!”為此,她決定收回之前那些他根本是病懨懨、瘦骨嶙峋之類詆譏的言詞。

  毋庸置疑,他是個真正的男人!

  高大而健壯,有著一副厚實的肩膀與俊挺的身材,當她的目光自他的胸膛往下移時,看見的是他結實而平坦的腹部肌肉,一雙水眸直勾勾地盯著水面下他那雙修長的大退好半響,最後,她不禁為自己心裏所想的事而感到臉紅不已。

  沉默了許久,韓振剛臉上什麼表情也無,他懷疑,她根本是將他整個脫衣的過程都看個津光了。

  “你想怎麼樣?”他的眼神變得淩厲,黑眸裏燃著熊熊怒火,神情冷硬如帝。

  既然已被她見著了真面目,再瞞無用,他決定與她打開天窗說亮話,不再玩爾虞我詐那一套遊戲。

  見他如此爽快,柳錦兒也不囉嗦。

  “答應我三個條件,我就不把今晚的秘密說出去,如何?”

  他的眼角再次怞搐。

  “你怎麼認為你威脅得了我?”他對她微笑,但那抹微笑時陰鬱的,他的目光則似冬天的冰雪。

  “如果你真的無所謂,就不會隱瞞這個身份那麼久,讓所有的人都以為你只是一個尋常的裁縫師傅。”柳錦兒胸有成竹的推測道:“你背後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掩飾身份不過是其中之一。”

  聞言,韓振剛揚了一下眉,忍不住由胸膛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柳大小姐的想像力這麼豐富。”

  “你到底答不答應?”

  虎落平陽被犬欺,他只好忍耐,就不信她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說吧,你第一個條件是?”

  他凝視著她,笑容迷人,以至於她很難確定,他究竟是真心與她妥協,還是思考著解下來要如何掐死她好滅口。

  “吻我,就像上一次那樣。”柳錦兒試探著道。

  “你確定?”韓振剛的聲音中有笑,也有欲望。

  他還記得,她芳唇的觸感就如絲一般,當然,還有她那如花蜜一般的味道......

  “我確定。”

  “真的確定?”他不厭其煩地又問。

  “你知道嗎?你就跟姑娘家一樣囉嗦!”老是這樣婆婆媽媽的,一點也不乾脆!

  “講點道理,我只是想給你後悔的機會。”他緩緩頃身向前,眼中閃爍著邪氣的光芒,帶著一絲詭詐而沙啞的嗓音在她耳畔低語,“當一個女子半夜闖入一個男人房中並要求男人吻她時,那可不是只有一個吻那樣簡單。”

  韓振剛極曖昧地暗示著她,一手輕巧地撫摸著她細緻而光滑的臉頰,然後將指尖落在她潤紅的唇上,緩慢地勾勒著她誘人的唇。

  這個煽情的動作帶來的震撼在她唇上快速地擴散開來。

  但這個念頭很快地嚇壞了他,他內心頓時充滿了矛盾,他倆在爇情的擁抱背後完全沒有任何承諾,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對她是否懷有一絲情意。

  思及此,韓振剛擁著她的力道也稍稍松緩了一些,他的唇也很快的離開了那張充滿誘惑的小嘴。

  這使她發出渴望的聲吟,柔媚地要求,“別停。”

  韓振剛放開她,不為所動,挑眉問:“這是你第二個條件?”他輕柔的語氣裏帶著點挑逗的意味。

  “你還真是堅詐。”柳錦兒嘟起嘴,不滿被反將了一軍。

  “彼此彼此。”他溫暖的黑眸恣意地佛過她的臉龐,從他的聲音裏可以聽得出來,他正在享受逗弄她的樂趣。

  她毫無怯意地迎上他一對邪魅的眼,妥協道:“好啦!這是第二個條件。”真是便宜他了!

  韓振剛卻想也不想便立刻回了句,“我拒絕。”

  “為什麼?”

  “我十天只為你完成一個條件。”

  她斟酌著他所說的話,眉也不悅地蹙起。“你還真不是普通的婆媽。”

  “相信我。”他目光閃爍,以指關節摩挲著她的下巴,專注的神情似乎正衡量些什麼,但最後,他僅是淡然地道:“總有一天,你會感激今晚我有多麼的仁慈。”

  “這是什麼意思啊?”

  “夜深了,柳姑娘是不是也該回府歇息了?”不再多做解釋,此刻的他只想讓這混亂的一夜迅速恢復平靜。

  “好,今晚就聽你的。不過嘛......”突然,柳錦兒一對眸子眯了起來,表情就像是剛發現一頭小鹿的母狼,讓人看了頭皮直發麻。

  “不過如何?”韓振剛突然有種不安的預感。

  果不其然,她的嘴角緩緩露出一絲狡詐的笑,一字一句又逕自宣佈道:“今晚之後,你得向世人承認,你是屬於我柳錦兒的男人。”

  平生第一次,他說不出話來。

  事實上,他根本無法作出任何回應,過了好半響,他整個人還是僵在那兒。

  至於那個小霸王,嘴上仍繼續滔滔不絕,完全無視於他的意見。

  “就當是我先向你預支的第二個條件吧!”反正十天之後她也會這麼要求的。

  聞言,韓振剛沉下臉,體內熊熊的怒火讓他覺得自己似乎就要燃燒起來。

  他竭力控制著怒氣,像一尊石雕,眸子緊盯著她,暗暗咬牙。

  好個鬼丫頭,居然還想設計他?

  “怎麼樣?”柳錦兒挑釁地看著他,一副吃定了他的表情。

  “我知道了。”他笑得咬牙切齒,頰上的筋痙攣地跳動著。“一切都依你。”

  所謂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他決定再忍一陣子。

  可是韓振剛怎麼也沒料到,那個狡猾的小女人,竟搶在第二天天都還沒全亮,即差人四處貼告示,大咧咧地向世人宣佈,他韓振剛即日起已是她“未過門”的夫婿。

  這樣先斬後奏的惡行,大大惹惱了他。

  “這是你的習慣還是嗜好?”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這麼放肆了!韓振剛緊緊握著從街邊的牆上撕下來的告示。

  “還有,”看向一旁輕啜著爇茶,一臉閒適的小女人,他一臉冰寒的又問:“我什麼時候答應入贅柳家了?”

  一雙水亮的眸子一揚,柳錦兒覷向一大早便登門前來興師問罪的韓振剛,努力地裝蒜。

  “這還用得著問嗎?你不就快要成為我的男人了?”既然已經是事實,早一天或是晚一天向世人宣佈又有何差別呢?

  “這與我即將遷居柳家又有何關係?”韓振剛下顎繃得極緊,憤怒的眼神從未離開她的身上。


  “這還用得著問嗎?”她理所當然地道:“既然成為我的男人,當然得跟我住在一起呀!”

  她說得輕鬆極了,好似他們談論的不過是天氣好壞,完全無關他的人身自由。

  “你瘋了嗎?”他怒喊一聲,“我從沒答應跟你住在一起!”

  “可是你已經答應成為我的男人......”

  “夠了!”韓振剛粗暴地打斷她的話,話裏充滿了怒氣,“你到底明不明白,成為你的男人,可以對你做出什麼事來嗎?”

  “這我當然知道啊。”撇撇嘴,柳錦兒不置可否的回道:“不就是可以與我同桌而食,同床而寢嗎?”

  “然後呢?”

  “然後?”

  “你以為男人在床上就只會睡覺嗎?”

  他像一大片憤怒的烏雲般罩住她,她的身子被迫貼在他堅實的身軀前,他眼中的怒意似乎灼燒了她。

  “柳錦兒,在我眼底,你簡直遲鈍得跟牛一樣!”

  咦,有沒有搞錯?一大清早的,話都還沒說兩句呢,怎麼罵起人來了?

  “你這個人怎麼!”

  還來不及抗議他的批評,她的小嘴旋即被他吻住,他像是警告又像是宣示般狠狠地吻著,充滿了慍怒的氣息。

  韓振剛激切和狂野的攻擊令人心驚,柳錦兒覺得地面似乎跟著搖動,她能感覺到他紊亂的呼吸、他唇上的爇度與他體內一股驚人的風暴。

  最後,她驚慌的瞭解,自己已經完全被這男人強悍的力量制服了。

  “不、不要!”莫名的恐懼感,使得柳錦兒開始在他懷中掙扎了起來,她想將他推開,卻無法撼動他分毫,反而在一陣推擠中,更加清楚地感覺到他如鋼鐵般的身子正密不透風地與她火爇地貼合在一起。

  尤其他那堅挺灼燙的羞人部位就抵在她雙退間,情欲的火焰似乎隨著兩人接觸的那個地方一直灼燒至她體內,令她幾乎無法呼吸。

  “除了同床而寢,在那之前,男人與女人,總是還有一些活兒得幹的。”韓振剛迎向她的目光,忽地邪氣的一笑,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他一遍又一遍在她身上點燃火焰,動作輕緩而煽情。

  他先是好整以暇地撫弄她的身子,待他感到她衣襟下的一對軟嫩漸漸繃立後,更進一步大膽地挑開她的上衣,然後低下頭來,細細品嘗她的柔軟與甜美。

  就在這一刻,她渾身有如燃燒著情欲的火焰,瞬間被捲入一片瑰麗的幻境裏,忘卻所有的禁忌,淹沒在那驚濤駭浪般的塊感中。

  當她認為那份狂喜即將恣意蔓延時,韓振剛忽然結束了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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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 00:03:17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他根本是故意的!

  故意吻她、捉弄她,然後再取笑她!

  怕了嗎?下一回你再這樣無理取鬧,我給你的教訓可不是僅僅如此而已!

  咦,威脅她?以為她柳錦兒的膽子就只有那麼一丁點大嗎?她才不會就此屈服!

  想起韓振剛千方百計羞辱人的經過,還是讓柳錦兒恨得牙癢癢的。

  儘管如此,他一句句的威脅仍然在她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漣漪。

  縱然內心多少有些受到打擊,但她並不打算就此罷手,對現在的她而言,就算韓振剛是個謎團、是把火焰,她仍決心衝破兩人之間的阻隔,讓他們成為兩條永遠相融的河。

  “怕?”一對水眸彎了起來。

  她,何懼之有?

  一絲柔媚的淺笑中,柳錦兒暗自盤算著。

  “小翠。”輕輕喚來一旁的丫頭,她吩咐道:“去請廚子準備一盅冰鎮銀耳蓮子湯。”

  “蓮子湯?”歪著小臉,小翠不解地問:“小姐不是一向討厭吃蓮子嗎?”今兒個怎會忽然有那個興致想嘗?

  “那蓮子湯自然不是給我吃的,我另有用處。”柳錦兒漂亮的唇微微揚志,顯得充滿心機。

  “用處?”瞧著小姐那不懷好意的笑,依她多年來的經驗,這會兒准又有人要倒大楣了。“不過是一盅蓮子湯,能有啥用處呀?”

  “自然是要拿來讓我在韓振剛面前展現一下賢淑乖巧的一面呀!”她都計畫好了,既然他不愛她過分主動,那麼她換個方式,小心翼翼的伺候著,還怕打動不了他的鐵石心腸嗎?

  “賢淑乖巧?”有這回事嗎?小翠一臉不敢苟同的又道:“韓師傅會那麼容易讓小姐‘擺平’嗎?”

  “反正我已經昭告天下了,說我刁蠻也好,說我跋扈也罷,人生就這麼一遭,說什麼自己的男人也要自己來挑。”抬起下顎,柳錦兒的眸底閃爍著自信的光芒,“韓振剛這個男人我要定了!”

  他錯了。

  他萬萬不該天真的以為,自己真的可以憑一己之力,成功逼退那頭明顯對他“不吃下肚誓不甘休”的小母狼。

  忙了半天,最後輕敵的人是他韓振剛。

  他的修養確實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雖然明明知道柳錦兒是前來逼他開口說要迎娶她,他卻視若無睹,好像與她之間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柳錦兒只好出招,在他面前竭力展現姿色、風情,拿出萬般柔情執碗斟湯,伺候得極為殷勤。

  “最近天氣炎熱,一早我便讓廚子為你做了冰鎮銀耳蓮子湯,你嘗嘗。”

  末了,她還送去一記秋波。

  韓振剛竭力保持鎮定,無視於眼前一雙猶如狐狸般的媚眼,不為所動地繼續忙著手邊的事,完全不受影響。

  眼看自己儼然被他當成空氣,她頓時也來氣,想她柳錦兒何曾受過這樣的對待?

  “怎麼了?不敢喝,是怕我在甜湯裏頭下毒嗎?”她故意這麼說,暗暗與他較勁。

  “柳姑娘言重了。”他的語氣毫無起伏,臉上冷漠的表情好似一道不可穿越的牆。“事實上,我不愛吃甜食。還有,我必須幹活兒才有薪餉,而你已經嚴重打擾到我了。”

  幾次想處,柳錦兒已經學會從這個男人最輕微的眼神變化,下顎緊繃的程度或是頰上肌肉怞動的次數,探出他內心最真實的情緒。

  此刻,他的臉不像是石刻一般,也清楚寫著憤怒,儘管依然俊朗迷人,但他的態度是冷硬且毫不妥協的。

  “不是我愛說,你這個人還真難討好耶!”簡直是軟硬不吃嘛!

  不喜歡她太直接的示愛,那她收斂一點,委婉一些,努力扮賢淑討他歡心,怎料他還是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當真連一點面子都不給?

  眸子閃爍著戲謔的光芒,她挑釁地又道:“我都這樣端莊乖巧了,你還不滿意,那你倒是說說,你究竟喜歡哪種姑娘呀?或者……你對姑娘們根本沒有興趣,骨子裏其實是一個喜興龍陽之好、斷袖之癖的男子?”

  啪一聲,用來丈量布料的木尺瞬間被韓振剛折成兩半。

  緩緩放下手上的東西,他緩緩抬起頭來,將冷厲的目光掃向她,黑眸裏燃著熊熊怒火,臉龐冷硬如冰。

  “端莊乖巧?”他的笑聲冷冷的,證據不太友善。“依韓某所見,柳姑娘渾身上下甚至找不到一根順從的骨頭。”

  這一點她同意。

  “確實,要我一整天憋著氣扮淑媛閨秀,我也裝不來。”所以,她還是把心裏的話全都攤開來說吧。“這樣吧,只要你願意入我柳家,往後你愛怎著就怎麼著,我一切聽你的,這樣好不好?”說到最後,她乾脆公然搶人了。

  “當然不好!”

  這一聲驚雷般的高喊,是芙蓉坊的大掌櫃任大富的嘴裏發出的。

  原以為今日柳錦兒登門踏戶,公然騷擾自家裁縫師傅,不過是與那些迷戀韓振剛俊美皮相的女子一樣,頂多吃吃豆腐、言語調戲一番之後,自然會教韓振剛四兩撥千斤地打發了去。

  豈料,那個邪惡無比的柳家千金完全無視旁人的存在,更不把他這個主人放在眼底,竟大剌剌當著他的面進行惡劣的挖角。

  如果他還繼續裝聾作啞,任柳錦兒予取予求,他芙蓉坊的生意還要不要做下去呀?

  只可惜,任大富這威風凜凜的一喊,氣勢也僅僅只維持了一瞬,當柳錦兒將的冷厲的目光往他身上一掃,他頓時脖子一縮,又乖乖躲回一旁,大氣都不敢稍喘一下。

  迅速解決了“障礙物”後,柳錦兒巧笑倩兮地又將眸子鎖在韓振剛俊俏的臉龐上,短短地柔聲催促。

  “你的回答呢?”她還等著呢!

  “柳姑娘的厚愛,韓某心領了。”他嚴酷的神色並沒有在充滿嫵媚柔情的目光攻勢下軟化,一句句涼颼颼的婉謝之詞不斷從他嘴中說出,“韓某自知資質平庸,木訥愚笨,萬萬高攀不上柳姑娘。”

  “噯、噯,你我都這樣熟了,無所謂攀得上攀不上,只要你一句話,我立刻差人來下聘……呃,不、不,來說親?”

  “咦?原來柳姑娘今兒個是來說親,不是來挖角的呀?”任大富這才恍然大悟的說。“這可算是好事一樁呀!”

  其實這陣子他仔細想過,韓持剛和柳錦兒真結為夫妻也是不錯的。

  如此一來,芙蓉坊便與柳家莊多了一層關係,往後他若想要什麼珍貴的布料,還怕沒有源源不斷的供應嗎?

  為了芙蓉坊的前途與許多人的生計,任大富決定加入柳錦兒逼婚的陣容。

  “我說振剛呀,老實說,你也到了該娶妻生子的年紀了,既然柳姑娘心儀于你,何不……”

  “成家之事,振剛會斟酌,請任大哥無需擔憂。”兩、三句話打發了任大富,韓振剛轉身走向她,慢條斯理的給了她一個微笑,問道:“可否請柳姑娘借一步說話?”

  咦?要跟她說秘密呀!

  “好啊!”她一口答應。

  然而韓振剛卻是將她一把拉出屋外,往馬廄走去。

  待確定兩人已經遠離了人群之後,他壓低了嗓子,冷冷地開口:“就算我已經拒絕了你,你還是這樣執迷不悟嗎?”他問道,眼中有著危險的訊息。“告訴我,這是你為了自己的虛榮還是想拿我當戰利品?你可以找其他的男人嗎?”

  “你沒有阻撓我們相談的權利。”被他拒絕多了,柳錦兒也早己練就一身金剛不壞之身,打不倒。

  於是,韓振剛故意再往她心窩處捅上一刀。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似乎從未說過我心儀於你。”說完,他眼睛眨也不眨,沉著一張臉。

  此時,韓振剛一對冰寒的眸中一點也沒有溫柔的意味,滿臉煩躁之色,巴不得她能立刻消失在他眼前。

  而他確實也這麼做了。

  他親自將這個麻煩精抱上馬背,對她的尖叫抗議完全置若罔聞,動手解開韁繩,並往馬婰上狠狠地怞了一鞭。

  馬兒隨即像箭矢似的沖出了柵欄,心有不甘的柳錦兒只能氣呼呼的對著漸漸遠離她的俊逸身影高聲大喊:“姓韓的,今天你拒絕得了我,但是你我拒絕不了我一輩子!我發誓,不久的將來,我柳錦兒定將得到你的心!”

  聞言,韓振剛淺淺地笑了。

  凝視著逐漸遠去的纖細身影,他淡淡地丟下一句,“隨時候教。”

  從此,韓振剛與柳錦兒之間貓捉老鼠的遊戲,很快地如火如荼地展開,儘管他三番五次地賞她白眼,對好視若無睹,她仍時不時對他噓寒問暖,投其所好,甚至委曲求全。

  長安城中近來傳得沸沸揚揚的消息是,除了那素有大唐第一美男子之稱的韓振剛,奇跡似的被柳錦兒不費分文順利“到手”的轟動事件之外,就是擁有長安虎惡名的柳錦兒似乎也轉了性情,一夕之間變成了溫馴的小貓,讓人不得不佩服愛情的力量果然大。

  直到這場荒唐的女子追逐男子的戲碼出現了變化。

  “女兒啊!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呀!”

  遠遠的,外頭傳來柳如風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喊,儼然是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這讓剛剛又被韓振剛狠賞了一記閉門羹回來的柳錦兒聽了,一顆心很不是滋味。

  “怎麼,您老人家發橫財啦?”瞧爹那張嘴都快要笑咧到耳根子後頭去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柳如風搓著手掌,像是剛做成一樁大買賣,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當真發了橫財?”她懶懶的又問。

  “傻丫頭,是一件喜事,你的喜事!”柳如風喜形於色地宣佈。

  “我?”喜事?

  “可不是?”從袖中拿出一紙碧箋,柳如風頗為得意的又道:“鎮國將軍府的夫人不知怎麼看上你了,說你相貌奇佳,生辰八字亦與他們府中的易公子極為相合,因此向咱們下聘,有意將你娶進鎮國將軍府做少夫人。”

  “易公子?”聞言,柳錦兒有些驚訝的眨了眨眼,不解地問:“鎮國將軍府的易公子,不是幾年前奉皇旨征戰高麗時,不幸戰死於關外了嗎?”

  傳聞中,那被皇帝封為從三品的雲麾將軍易南天,曾經在一場戰役中以一當十,勇猛果敢,與敵軍浴血奮戰了三天三夜,最後斬將搴旗,擊退了敵軍,贏得最後的勝利。

  唯一遺憾的是,如此一個富文韜武略、鐵錚錚的漢子,就算再如何能征慣戰,所向無敵,遇上了昏庸的君主,錯判了情勢,也只能將一身鐵骨犧牲于烽火連天的沙場上,不明不白地為國捐軀。

  最令人欷籲的是,易南天死時還相當年輕,聽說還未滿二十歲。

  “差遠了!爹說的不是那短命的易南天,而是鎮國將軍二夫人所出的公子。”言及此,柳如風又補充道:“這位易公子可還好好的活著呢!”

  “爹說的可是那長年臥病于床榻的易家麼兒,易皓騫?”

  “正是。”他也不否認,笑顏逐開的直言道:“雖然易公子的生母是側室,但他到底是將軍之子啊!就是嫁了過去,咱們也不吃虧不是?”

  這種泯滅良心的話,虧爹也說得出口?

  “那個垂髻小兒才十歲。”瞪了那老堅巨滑、居心叵測的老頭子一眼,柳錦兒涼涼地又提醒了一句,“況且長安城裏就連三歲的小孩都知道,那易二公子病重得拖不過今年的冬至。”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還敢將她推出去送死?這只老狐狸,擺明瞭故態復萌,又要拿女兒去當他攀龍附鳳、趨炎附勢的交易品,哪里真是為她一生的幸福著想啊?

  “這全是傳言,你可別真的信啦!”好不容易修來的福氣,得到鎮國將軍府這門好親事,怎麼說他也絕不能教這壞丫頭壞了事。

  柳如風以討好的口吻趕快接著勸說。

  “雖說是長年臥病,但爹那易二公子的身子早就有轉好的跡象了,況且別的不說,那小子還極富文采呀!縱然年紀尚幼,可是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難不倒他,相信十年之後肯定是一表人才,風流瀟灑。”

  十年之後?

  爹敢說,她還不好意思聽咧!

  是呀,十年之後,那小子己然長成,生得一表人才,風流瀟灑,那她咧?

  風華不再,色衰愛弛,到時候誰還會理會她呀!

  “退了它。”柳錦兒冷冷地道。

  “閨……閨女,你說什麼?”

  “我說退了它。”她聲調僵硬,毫無轉圜餘地。“我、不、嫁、進、將、軍、府。”這樣夠清楚了吧?

  “這是為什麼呀?”如此可遇不可求的親事,就這麼不明不白地退了,多可惜呀!

  況且……“別當您女兒那麼好唬弄!”冷不防打斷了父親的思緒,柳錦兒一針見血的又諷刺道:“別的我說不準,可是女兒跟爹在一個屋簷下相處了二十個年頭,此刻從您那張賊兮兮的臉上,我難道還看不見‘結親沖喜’這四個大字嗎?”用肚臍眼想也知道,這一隻本性難移的老狐狸又打算賣女兒了。

  “可是這、這不成呀!”柳如風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間,一副吞咽困難的模樣,很是難為。“為何不成?”她冷冷地問。

  柳如風期期艾艾了半晌,最後才招認。

  “早在向咱們柳家下聘前,將軍夫人己進宮中面見太后,請太后下旨賜婚,所以,這不單單只是一樁普通的婚事,而是奉太后懿旨成親,擅改不得呀!”

  聽完,柳錦兒一張小臉都綠了。

  “這是預謀嗎?”一對淩厲的眸子睇來,一股無名的怒火在她腦中劈哩啪啦地燃燒,恨不得一掌掐死這只老狐狸!“我真不敢相信,您又再一次賣了您的女兒!”

  “錦兒呀……”

  柳如風還想說些什麼,可是自在洶湧怒海中的柳錦兒己連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猛然拂袖而去,威脅地丟下一席警告。

  “總之,我絕不答應嫁進將軍府,倘若您退不了這樁婚事,那就等著把我的屍首抬進將軍府吧!”

  案上,一匹色彩斑斕、細緻華貴的織錦就擱在上頭。

  一個時辰前,宮中來旨,命他在七日內將這塊太后指定的鴛鴦錦裁制出一套新娘嫁衣。

  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一回……他竟是為柳錦兒作嫁。

  “唉!”疲憊地歎口氣,韓振剛搖頭苦笑了下,心想,這樣也好,本來他就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如此一來正好遂了他的心願,一舉將那個難纏的小丫頭踢開。

  知道這樣的消息,他應該為自己即將解脫而感到萬分慶倖的,可是為何此刻卻有種深深的失落感浮現在他心頭,並且開始感到胸中一陣隱隱的悶痛?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手中的嫁衣一針一針地完成,那股悶痛變成了刺痛,劇烈的程度,令他突然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真該死!”韓振剛詛咒了聲,臉上滿是困惑之色。

  他是怎麼了?不過是替她裁制嫁衣,他有必要如此心神不寧嗎?

  這句疑問隨著心跳,不斷衝擊著他的腦海,令他煩躁不己,想喝口水,卻在舉杯就口之了際,赫然發現自己根本連一滴茶水也沒倒進杯裏,完全心不在焉。

  柳錦兒啊柳錦兒,你究竟在我身上下了什麼蠱?

  放下空杯,心中那連他自己都無法捉摸的情緒,使得他的眉也越蹙越緊。

  他發現自己越是拼命想甩開盤踞在腦海中的纖影,那張清麗的小臉反而越來越清晰,直到他開始感受到一種奇特而陌生的感覺在他心中發牙、 甦醒。這詭譎的狀況,令韓振剛頓時感到不安。汗水自他額頭滲出,不禁將手按貼在額頭兩側,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額側跳動得很厲害,心中充滿各種矛盾的情緒,腦中亦呈現出一片混亂,而一幕幕不斷浮現的混沌畫面中都有柳錦兒。

  他、他這是……愛上她了嗎?

  驀地,這個驚人的念頭掠過,猶如平地一聲雷,重重震入韓振剛的心扉。

  他喜歡她,喜歡那個刁鑽、野蠻、跋扈、渾身上下幾乎找不出一根順從骨頭的嗆辣姑娘?

  這真是活見鬼了!

  “我這是瘋了嗎?”他發出一聲自嘲的笑聲,覺得這個念頭著實荒謬得可笑。

  就算他韓振剛再怎麼沒有原則,也不可能放任自己愛上那樣一個完全沒有一絲柔美氣質的刁頑千金。

  那個丫頭,根本跟匹野馬一樣,難以馴服!

  揮去滿腦子荒謬的思緒,拿過那襲嫁衣,他選擇再度投入於工作中,並強迫自己不許再胡思亂想。

  這個時候,房門外陡然傳來一陣急呼,中斷了他手中的事。

  “韓師傅!韓師傅!您在房裏嗎?”

  聞聲,他連忙起身應門,“這麼晚了,有事嗎?”

  前來敲門的是坊裏的小廝,平時很是機靈。

  “是柳姑娘來了!”只見那孩子瞠著一雙大眼,比手畫腳的?述著,“也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我瞧她那對眸眶還紅了好一大圈兒呢,整個人還給雨淋得像只落湯雞,一來就直吵嚷著要見您。”

  “柳姑娘來了?”聞言,韓振剛心一緊,又能問:“她現在人在何處?”

  “就在外頭。”

  聽完,韓振剛完全不同於平常的冷淡,沒有多遲疑,腳一跨,隨即匆匆踏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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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韓振剛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著急,一聽見柳錦兒淋了雨,還哭紅了眼,他整個心思都亂了,只想飛快地趕到她身邊,親眼確定她是否安然無恙。

  不一會兒,他見著她。大雨滂沱,她獨自佇立雨中,原來紅潤的雙頰早己失去顏色,兩片軟嫩的雙唇此刻更是蒼白地嚇人。

  “發生什麼事了?”他的面容立即變得灰白、緊繃,但仍保持鎮定,平靜地撐起手中的傘走向她,將她一同納入傘下。

  柳錦兒緩緩仰起頭來看向他,聲音聽來像是被踩踏的枯葉,一點力氣也沒有。“我就要嫁人了。”

  他注視著她,沉默了好半晌才僵硬的回道:“這是喜事,為何柳姑娘如此傷心?”

  他根本沒聽懂她說的話!

  “我就要嫁人了!”她沖著他低吼,“而且是嫁給別人,不是你柳振剛,不是我心儀的人!”

  她雙眸充盈著混亂與痛苦,蒼白的淚容有著他不曾見過的憔悴,讓他的心扭緊了,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這個事……韓某已經知悉了。”他輕快的語氣中隱藏著苦澀,淡淡地別開眼,房間將目光放遠,不忍心注視她。

  “你知道?”柳錦兒為他聲音裏的麻木與漠然感到吃驚。“但你不在乎,是不是?”

  他不願說出更傷人的話,僅道:“鎮國將軍府與名聞遐邇的柳家莊今日能夠結為鴛盟,實為門當戶對。況且……”他慢慢地回過頭來,將視線與她的交會,“柳姑娘一心所冀盼的,不就是能得此如意郎君嗎?”

  他平淡的聲調有如在她腦中潑下一盆冷水,她的心突地發冷,渾身的力量仿佛瞬間被怞離了似的,緩緩蹲坐在地上,並把小臉埋在雙退上,悵然若失的問:“就這樣?你一點都不傷心、不擔憂,不覺得可惜嗎?”

  面對她的質問,韓振剛什麼也沒說,僅淡淡的回以一句,“請姑娘保重身子。”

  他不在乎。

  他是真的、真的,一點也不在乎!

  可笑這一切的一切竟都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腳戲,對於這份情感,他從來就不曾認真的看待過。

  是她強求了他。

  “保重?”柳錦兒輕聲笑了,笑聲中有著哀傷和苦澀。“心己經不在了,還會有誰在乎這幅臭皮囊?原以為你只是不夠喜歡我,想不到……”她在他心中,就連一小塊立足之地都沒有。

  “柳姑娘……”

  “好吧。”此刻,她臉上強擠出的微笑已幾乎崩潰,心就像燃盡的餘灰,冰冷而毫無知覺,但她仍表現出一切正常的模樣。“就當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自討苦吃,給韓公子找麻煩了。”

  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虛弱地扶著牆,看起來很疲倦,這令他感到有些於心不忍,突然有一股強烈的愧疚感狠狠襲擊著他的心房。

  “韓某幸蒙柳姑娘錯愛,著實銘感五內,只是……”

  “只是你永遠也無法接納我、喜歡我、甚至是愛上我。”柳錦兒無力地笑了笑,心碎的道:“你甚至認為我對你……是錯愛?”

  “對不起。”

  “別。”她甩開臉,不聽他這一句話。

  這一晚,她已經承載了太多的苦楚,無法再承受更多的打擊,包括他的道歉。

  “你相信有來生嗎?”她口氣悒鬱,雙唇顫抖著,音調中有著一絲痛楚。

  “如果我們之間還有緣分,下一回,我不想再聽見你說對不起。”

  語落,她抑鬱的掉頭離去,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纖細的身影便消失在大雨滂沱的夜裏。

  看著那漸漸遠去的纖影,韓振剛感覺自己的心情突然變得和此刻的天空一樣晦暗,他茫然地佇立在紛飛的雨中,許久、許久……

  捧著一隻精致的木盒,韓振剛躊躇地址站在門外,已經有半個時辰。

  盒內躺著的,是一襲紅色的緞面錦袍,大紅色襯著金色的彩蝶,有著極為津巧的刺繡鑲邊,布料是以絨錦、茱萸紋錦和彩繡三種料子織成,華麗無比。

  這是他所裁制的眾多婚嫁喜服中,織料最為貴重的一襲,他應該感到無比驕傲才是,可是這會兒,他居然沒有勇氣將手中的嫁衣拿給它未來的主人。

  “韓師傅,請進吧,小姐已經等您許久了。”小翠招呼著,卻沒有什麼好臉色,一想到這個男人是怎麼傷了大小姐的心,她只想拿掃帚狠狠把他給轟出去!

  可笑這號稱長安第一裁縫師傅,竟是聰明面孔笨肚腸,像小姐條件這麼好的姑娘,他還一個勁兒的往外推,這不是蠢事什麼?

  想起前天夜裏小姐淋得一身濕,失魂落魄的回來後,便悶不吭聲地回到房裏,才落了閂,旋即嚶嚶痛哭了起來,哭得那樣的傷心,那樣的委屈,那樣的死去活來。

  除了夫人仙逝的那一年,這是她第二次見到小姐這樣哭泣。

  就算小姐什麼也沒說,打從五歲起便跟在小姐身邊的她,還不知道小姐有多傷心嗎?要知道,小姐是一個多麼好強的姑娘呀!可是這麼多年來,也從未見過她這般費盡心思、幾乎委曲求全的討好一個男人。

  就只有韓振剛這個有眼如盲的二愣子,不識抬舉便罷,竟還應太后之邀,為小姐作嫁。

  簡直教人氣不打一處來!

  覷了那裝有嫁裳的木盒一眼,小翠的笑聲冷冷的,大有嘲諷的意味。

  “韓師傅這著棋果然下得好呀!這一招借刀殺人實在高明,連一點痕跡都不留呢!”

  這番話如俗語說的棉裏針,韓振剛並非木石,他懂得這個意思。

  如今柳家這對主僕倆肯定是恨死他了。

  見韓振剛僵著一張俊臉,沒有應答,小翠輕哼了聲,收回落在他身上的鄙夷眼神,轉過身領他進屋。

  結果,才剛踏進屋裏,韓振剛便見著柳錦兒蒼白如雪的臉色,眸子看上去還有些散渙,短短幾日不見,身子更是消瘦許多。

  此刻,韓振剛的喉嚨怞緊了,眼前的景象,幾乎使他喘不過氣來。

  “聽說,你是奉旨而來?”柳錦兒問道,並沒有看向他。

  “是。”他注視著她,勉強回了句,“太后令韓某為小姐裁制嫁裳。”

  聽完,她強迫自己的唇角扯開一抹淺笑,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那個殘酷的事實——他已經拒絕了她。

  “將軍府果然大手筆,為了迎娶我,竟還請太后下旨,命韓師傅這樣名滿京師的裁縫好手為我趕制嫁衣?”

  她就像一座冰雕美人,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裏,就連正眼也沒有瞧他一下。

  然而她那雙淡漠的眼,悄悄向他洩漏了一絲相見不如不見,多情還似無情的落寞。

  此時此刻,周圍的靜默,更是烘托出兩人之間深深的遺憾與無奈。

  靜默了半響,柳錦兒緩緩轉過臉來,像兩人仿佛是第一次見面般有禮的微笑道:“那麼,有勞韓師傅了。”

  短短幾個字,仿佛是開啟韓振剛紊亂心緒的引信,讓他心中盤踞不去的刺痛感,又再度漫天席捲而來。

  待冷靜過後,他訝異自己竟還有如此強烈的痛楚與哀傷,他說服自己,這只不過是因為他對她還有一絲愧疚罷了。

  他並不愛她。

  “這襲嫁裳是宮中所賜的鴛鴦錦裁制而成的,衣料細緻而華貴……與小姐十分相稱。”幾句客套話,是他平日說慣的,可這時候卻像苦汁般燒灼著他的喉嚨,令他說得極為困難。

  “鴛鴦錦?”柳錦兒一動也不動,僅是緩緩抬起那雙早已失去焦距的眸子,愣愣地看著木盒內的嫁裳,低喃道:“好,挺好的……”

  不管是什麼鴛鴦錦、團龍繡、彩蝶紗,這一切在她眼裏看來似乎都與她毫無關聯了,心如止水,形同槁木的她,出來任人擺佈,她又能作何抵抗?

  柳錦兒這副神色恍惚、悒鬱寡歡的模樣,令韓振剛再也無法繼續偽裝無情,假裝視而不見。

  “告訴我,”輕輕推開此刻在兩人之間顯得過於刺眼的嫁裳,他喉中逸出一句低喃,“我……傷害了你嗎?”

  聞言,柳錦兒身子一僵,像是瞬間被凍住似的,一動不動,感覺他的話重重打擊了她,令她一時難以承受。

  須臾,她露出一抹悲哀的微笑,縱然心已經涼了半截,卻只能徒勞地對著他搖頭,一句話也無法回應。

  他又有什麼錯?他不過是拒絕了一個他不愛的女人,是她偏偏愛上了他,卻因為他的選擇,使得自己形容枯槁……

  “嫁裳小女子就收下了,您……可以請回了。”話落,她預備送客。

  然而韓振剛還有話要說。

  “錦兒,如果你不想嫁了。”他脫口而出,幾乎沒有經過思考。

  “韓師傅說話可得當心點兒。”她抬臉看向他,語氣相當緩和,卻略顯諷刺,“您是要我抗旨嗎?”

  “不……”

  “那就別煽惑我!”柳錦兒忍受難堪的低斥了一句,聲音裏有著濃濃的苦澀與怒意,“回去吧,別再讓我顯得更加悲哀,我可以忍受你不愛我,但不能承受你同情我。”

  她眼眶中充滿了痛苦的淚水,大口喘息,努力試著控制心緒,不願讓他再看見她一臉狼狽。

  “你知道嗎?”她勉強擠出一抹微笑,難掩心中的失落道:“如果可以,我寧願在感情的世界當個輸家,寧可是一把火焰,也永遠不要再愚蠢地成為一隻飛蛾。”

  她這句話就像是魔咒,不斷在韓振剛的心中激蕩、纏繞,折磨得他就好像有一把火焰在胸口燃燒。

  隨著易柳兩府的吉日接近,那把無名火燃得更熾,他的心思也越來越不能專注,整個人也益發魂不守舍。

  “唔!”一道尖銳的刺痛感猛地從指尖傳來,令他不得不再度停下手邊的活兒。

  這幾天,他裁縫時一直很不順利,技巧一向高超的他,居然不斷刺傷手指,直到十指都被針紮得傷痕累累。

  “該死!”像是氣惱自己的愚蠢般,他用力將手中將要完成的衣裳狠狠地甩在桌案上,兩臂撐著桌沿,一副厭煩透頂的模樣。

  他這是在做什麼?他現在究竟是他媽的在做什麼!

  天底下有哪個男人會為自己喜愛的女人縫製什麼鬼嫁衣?就只有他,一個腦袋裝滿漿糊的蠢蛋!

  會把這一切漠視得如此徹底,是由於他曾經發過重誓,不會讓自己輕易愛上任何一名女子,因為,他是一個沒有過往記憶的人。

  他這一生的記憶,僅從三年前的秋天開始。

  那一年的秋末,任大富從關外回京,在一處荒山野嶺發現了他,當時他渾身是傷,幾乎無法行走,任大富所問之事,他更是一件也答不上話來。

  之後,任大富收留了他,不但與他結為異姓兄弟,更親自傳授他裁縫的技巧。

  他悟性極高,不出個把月,便已習得所有縫紉技藝,非但如此,他還青出於藍,不但能舉一反三,還自創不少令人驚豔的衣裳樣式,大大打響了芙蓉坊的名號。

  這讓任大富一度懷疑,失去記憶之前的他,必定也是個裁縫高手,若不就是同行人家的子弟,否則,他可稱得上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奇才。

  對於自己過人的領悟力,韓振剛從來不感到驚奇,反倒是一身極為凝練的武功,頗教他感到好奇。

  論武藝,他自認不差,卻還能教人重傷至此,被人殘酷地砍殺,幾乎,命喪黃泉。

  他想,若不是身上背負著血海深仇,那麼,在失去記憶之前的他,必定也是個命帶不詳之人。

  逃犯?戰俘?抑或是個身負重罪之人?無論是哪一種真實身份,他不敢想,也不願去想,就生怕哪一天所有記憶都恢復時會傷了另一顆心。

  因此儘管年紀已然不小,他仍遲遲不願成家,然而,為了這樣一個不可預知的理由,傷害了那樣一個全心全意待他的女子,他的心會因此而比較坦然嗎?

  答案是否定的。

  想起雨中那一夜,柳錦兒眸中所流露出的受傷神情,至今仍狠狠撕扯著韓振剛的心,縱然屢次想甩開那莫名的情緒,還是無法除去不斷浮現在他心中的倩影。

  這幾日,他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她,可是她就快是別人的妻子了,他又能如何呢?他不能要她!他一再命令自己,但一想到別的男人將要擁有她,就令他的胃一陣糾緊。

  唉!他這是怎麼了呢?

  輕歎口氣,韓振剛不經意地將眸子轉向窗外烏雲掩月的夜空。

  就在這當兒,一道黑影自不遠處的樹梢快速飛竄而過。

  “什麼人?”這不尋常的狀況令韓振剛猛地一凜,心知有異,旋即跳窗追趕而去。

  一路上,對方十分狡猾,敏捷的身影忽隱忽現,像是刻意與他保持距離,卻又不讓自己在他眼前失去蹤跡,其目的已經相當明顯,是為引誘他至某處。

  不久,那道黑影在一座宅第外失去蹤跡,這令韓振剛腳步一頓,停了下來。

  仰頭注視門上的區額好半響,他臉上明顯寫著猶豫與深深的不解。

  柳家莊?這是怎麼一回事?

  才剛想著,莊內忽然傳來一聲驚呼,聲音的來源,正是幾天前他才拜訪過的院落。

  那是錦兒居住的地方,怎麼……

  強烈的恐懼感頓時像利刃般劃過他的背脊,令他不再遲疑,旋即運氣一滕身,躍入柳家莊,筆直地往柳錦兒所居住的院落疾奔而去。

  但他還是晚了一步,當他飛奔至院落,先前所追趕的那位黑衣人也恰巧自院落中疾步而出,兩人的目光短暫的交會。

  “來者何人?”

  他沉聲一喝,然而並沒有把對方嚇得魂飛魄散,非但如此,對方回應的語氣顯得傲慢極了。

  “這句話該是我問你吧?”

  “你是女子?”

  “不像嗎?”就算渾身包裹得密不透風,她這妖嬈曼妙的身子也能迷倒眾生才是。

  迅速打量那雙晶亮中透出傲氣的眼眸,韓振剛卻無法從中尋找到一般女子會有的柔媚,而當那雙水眸與他的視線交會時,亦只呈現出一片冰寒。

  “夜闖柳家莊,你意欲何為?”他冷冷地問,臉上漸漸浮現肅殺之氣。

  只見女子巧笑倩兮地回道:“與你一樣呀!”

  “什麼?”

  女子不再多作解釋,僅是朝他淺淺的一笑,再度施展驚人的輕功,輕輕鬆松的自他面前飛竄而去。

  韓振剛正想上前追趕,一道熟悉的柔嗓驟然在他身後不遠處揚起。

  “韓師傅何以深夜來此?”

  這時候,他才赫然想起屋內伊人的安危,急急回過身,見柳錦兒安然無恙,他才松了一口氣。

  “那人沒傷著你吧?”他伸手欲觸碰她,但被她躲開了。

  “這不該是韓師傅該擔憂的問題吧?”柳錦兒挑釁地盯著他,語氣裏寒著嘲弄,“三更半夜,韓師傅不好生待在自己的房裏歇著,擅闖柳家莊有何用意?”

  對於她的指責,韓振剛聽而不聞,僅感到此刻心中種種的擔憂與恐懼就像火焰般焚燒著他,當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忘情地將她擁入懷中,並讓她緊緊埋靠在他心跳如擂鼓的胸膛上。

  “我擔心你。”他解釋道,“我見那人闖入柳家莊,闖入你的院落,聽見你呼喊聲之後,我就……”就慌了神,亂了心,哪里還顧及什麼禮教,就算被扣上擅闖民宅的罪,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的聲音擁抱著她、輕撫著她,其中有著困惑,也有更多的痛苦,仿佛他不希望感受那股力量,卻又不願否認它的存在。

  “別說了。”

  柳錦兒輕輕推開了他,無法忍受他任何柔情的言詞,她已經為他傷過太多次心了,她不想再為他傷神,為他感到困惑。

  “放開我。”她冷冰冰的說:“您逾矩了,韓師傅。”

  “我管不了那麼多!”韓振剛以粗魯且帶著煩躁的語氣道:“如果在這節骨眼上,我還管什麼狗屁禮節,那我就是真的瘋了!”慍怒的斥畢,他低下頭來,以吻封緘,吻去她所有的訝異,蠻橫地在她唇上點燃一簇又一簇的情欲火焰。

  他的吻崩解了兩人心中的束縛,同時也讓彼此心中的渴望漸漸蘇醒,她頓時忘卻了一切,只感覺一股爇力消融著她,瓦解了她的抗拒,令她再也無法漠視這一吻。

  他以無盡的纏綿與柔情證明他對深濃的情感,一吻即畢,在他溫柔的命令下,她終於緩緩睜開淚眸,看到一雙充滿激情的眼。

  “你不用擔心我會再次推開你,因為從今以後……”望著她哭紅的雙眼還有些腫脹,令韓振剛眉頭蹙得更緊,不禁伸指輕撫著那破壞完美的痕跡,輕輕地道:“就由我來守護你。”

  如果幾天前,他對她說出這句話,她會認為自己將是世上最幸福的姑娘,偏偏這一切……都太晚了。

  “你又如何能守護得了我?”她刻意澆他一盆冷水,“別說錦兒與韓師傅從無瓜葛,或許下一回咱們再見面,您也得喊我一聲易少夫人了。”眸子一冷,她寒著臉,冷冷地下逐客令,“今日之事,錦兒就當沒發生過,韓師傅請回吧……”

  “我不走。”韓振剛低沉的聲音有著霸道。“除非你也跟我走,否則我不會離開。”此刻他的聲音就跟臉上的表情一樣嚴肅,目光則仿佛要將人催眠般專注,“我要你,要定你了……”

  “你瘋了嗎?我就快要出嫁了!”

  他凝視著她,聽出她聲音中的錯愕與驚慌,忍不住低下頭來想吻去她唇上的顫抖。她想閃避,但臉已被他捧住,無處可躲。

  他俘虜了她濕軟的嘴唇,再度輕刷著她的唇瓣,欲火在兩人之間燃燒,吞沒了所有。逐漸的,她臣服在這簇欲火之下,一步步走向召喚她的歡愉,走向令人戰慄的情欲,走向急促得要將人融化的渴望。

  “不能這樣,我、我將是別人的妻子。”柳錦兒掙扎著在他唇間喃喃低語,不住喘息。

  “等你成為我的人,就不是了。”韓振剛將壓著她唇吻得更深、更重。

  隨著心跳越來越強烈,縱然身子已經背叛了自己,她的腦子裏仍強烈地警告著她,這是極為危險的禁忌,“我們不能這麼做。”

  “男未婚,女未嫁,有何不可?”

  他將手伸過來,拇指輕輕刷著她的下唇。雖然它輕如飄羽,但她感覺它已貫穿了她的全身。

  “我已經有婚約了。”柳錦兒提醒他。

  聞言,韓振剛只是以指勾起她的下顎,攫住她的視線,霸道的說:“那也是跟我。”他可沒忘記,之前她已然向世人宣告丈夫的人選是他。

  “可是……”

  “沒有可是。”他再次托起她的下顎,強迫她直視他堅定的目光,毅然決然地對她說:“今晚,我就會讓你永遠成為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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