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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綺綺 -【美人令(柳家四豔之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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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 00:01:2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綺綺 - 美人令(柳家四豔之四)

一切都要怪她那個腦袋頑固又迂腐的爹
說什麼她要接掌家業,得先招個贅婿進門才行
明明已經慘賠了三位如花似玉的女兒還不死心!
不過就她個人擇夫的標準而言,也不算貪心
一不求名門子弟,二不求高官權貴,只要人品高尚
就是給她一個落魄貴公子,她也願意接受!
幸好月老爺爺這回真的聽進她的乞求
如她所願送來了個打扮窮酸、看著也窮酸的落魄書生!
他呀,說好聽點是儒雅斯文,說難聽些就是古板迂腐
要他穿得美美的招呼客人,他卻一副她要「逼良為娼」
美女主動投懷送抱,他則唸起一串又臭又長的戒淫文
為了留下這棵自動送上門的搖錢樹
她想出了堪稱一石二鳥、絕不賠本的妙計──
先逼他簽下「賣身契」,等他高中狀元後立刻娶她為妻
只要有了他這張王牌,她要重振家業是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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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 00:02:19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詩經 邶 日月

  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胡能有定?寧我不顧!

  日呀月呀,經常不變的照臨著大地,可是現在這個人啊,竟然不以舊日的恩情待我了,什麼時候他才能回心轉意呢?對於我,就這樣完全不顧了!

  日居月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寧我不報!

  日呀月呀,經常不變的覆蓋著大地,可是現在這個人啊,竟然不與我互相愛好了,什麼時候他才能回心轉意呢?對於我,就這樣完全不理了!

  日居月諸,出自東方。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呀月呀,都是從東方的本源發出,可是現在這個人啊,他的德性不好,什麼時候他才能回心轉意呢?對於我,就這樣完全忘懷了!

  日居月諸,東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報我不述。

  日呀月呀,父親呀母親呀,他待我有始無終,什麼時候他才能回心轉意呢?對於我,就這樣完全不講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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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 00:02:4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長安城郊,終南山上。

  一處座落於重巒疊幛,山嶺起伏間的月老廟內,氣氛莊嚴而肅穆,大殿正中央安放著一尊三丈多高的神像,法相安詳,閉目盤坐,兩側牆面則排列著一丈高的飛仙壁畫,造型各異、栩栩如生。

  大殿上,兩道纖影長跪於神像前,雙掌合十、螓首微垂,其中一只小嘴嘀嘀咕咕、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慈悲的月老呀!自從咱家大小姐離世、二小姐失蹤、三小姐遠嫁之後,布坊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了。為了力挽頹靡家業,眼看著四小姐即將過著拋頭露面、曲意逢迎,與人嘻笑怒罵的日子,蘭兒心窩子就一個疼呀……」

  「疼妳個頭啦!」

  只見話猶未了,叩地一聲,一記又響又亮的爆栗倏地凌空而至!

  「臭蘭兒,妳胡謅些什麼呀?」全是一堆亂七八糟的。

  這一敲,痛得小ㄚ頭雙肩一縮,兩串淚珠兒當場就冒了上來!

  「好痛呀!小姐,您別老敲我的腦袋瓜子嘛,蘭兒都要教您給打傻啦!」每次下手都這麼重,當她是練過鐵頭功的喔!

  「誰教妳在月老面前胡言亂語、口無遮攔的?」

  什麼她即將過著拋頭露面、曲意逢迎,與人嘻笑怒罵的日子?不知情的人還當她是自甘墮落咧!

  只見一張秀媚的小臉一揚,輕哼了聲,頗有壯士斷腕的口吻,道:「我呀,不過是剛剛下定決心繼承家業,學習著如何經營布坊生意罷了!」

  自從家中幾位姐姐接二連三發生不幸之後,柳家莊往昔榮景不再,布坊內的生意也一落千丈、直達谷底。

  最教人深感雪上加霜的是,前一陣子,長安城來了一批來自西域的商隊,並帶來大批和闐胡錦與西錦,前來中原進行商貿交易。

  在西域商隊帶來的各種各色綢緞中,無論是構圖、花色、紋格、色彩,皆是上乘之色,艷麗中不失端莊、飄逸中又不失穩重,極富雍容華貴,頗受長安仕女們的喜愛,生意出奇的紅火!

  就這樣,在不到短短半年之內,那一批西域商人便各個賺足了荷包,最後更是大刀闊斧,合資買下城內最繁華的一塊土地,之後大興土木、修屋造樑,在長安城正式落戶。

  非但如此,那一群西域人還大膽起用了大唐詩人白居易《繚綾》一詩中的天上取樣人間織,染作江南春水色這二句詩句,給自己莊園起了個響噹噹的名號……天上春水。

  說起天上春水這個可敬又可怕的對手確實有幾分能耐,不但硬生生搶走柳家布坊大半訂單,就連生意上長年與柳家有著密切合作往來的商家,也為了迎合顧客群的喜好,紛紛轉而與天上春水合作,做起了對門生意。

  長此以往,柳家布坊在長安城內第一布莊的名號也逐漸被天上春水所取代,之後更不到一年光景,無論利潤、人氣、訂單,就連柳家布坊往昔有著領導長安人穿著風尚的美譽,也都一併統統拱手讓人。

  為此,爹爹打擊至深,終於臥病不起,鎮日窩在房中唉聲嘆氣,再也無心管理家業。

  眼看柳家歷經四代的祖業就要任其荒廢了,身為柳家第五代唯一碩果僅存的傳人,說什麼她也要力挽狂瀾,重振柳家盛名!

  「經營布坊?」

  見主子這般豪情壯志,小ㄚ頭卻不以為然,涼哼了句:「就算小姐有那一份孝心,可比起接掌家業,老爺子或許還比較期待小姐能早日為柳家覓得一賢婿呢!」

  一盆冷水當頭潑來,不但澆熄了柳綾兒滿腔熱情,也凍僵了她臉上那一張神采奕奕的神情,所有偉大的抱負與理想,全因小ㄚ頭這一席話,而瞬間萎靡殆盡。

  好個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臭ㄚ頭,那古板迂腐的思想與她那食古不化的爹爹簡直是一個樣兒,全都一個鼻孔出氣!

  話說回來,誰說十個女子抵不上半個男子使?誰又說天下女子都一定得嫁人的?

  想大姊在世之時,不也是年紀輕輕即已能獨當一面,一手便撐起了柳家半邊天?何以今日重責大任落到她身上就不能了呢?

  好歹她也是柳家的女兒,雖然排行最小,但她志氣可不小,大姊、二姊能做到的,她一樣也能!

  柳綾兒顯然對於自己未來充滿自信,可惜一旁的小ㄚ頭,還是神經大條到繼續嘴邊的挖損,全然不察覺主子的心思。

  「要是我呀,有小姐這樣花容月貌,早就老老實實挑了個殷實家產的如意郎君,然後過上穩穩當當、悠哉快活兒的日子。」誰還想在爾虞我詐的商場中與一群臭男人比智力、比陰險呀?

  「唉!只可惜蘭兒命薄,沒託生在貴夫人的肚裏,若不然呀……」

  「我說蘭兒妳呀……」柳綾兒不著痕跡打斷了她,沒好氣的嘆道:「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妳就這麼一丁點兒志氣呀?」還真夠長進的!「既然,妳已經想嫁人了,我這當主子的也不好再留妳。不如這樣吧,趕明兒我就給妳找一門婆家,妳就好生去過著穩穩當當、悠哉快活兒的日子吧?」從此,她耳朵也可以清靜些了。

  這個笨ㄚ頭,平日不懂得觀顏察色也就算了,最近還老愛在她身邊唸叨,像隻不停圍繞在她身邊的大號蒼蠅似的,還讓不讓人耳根清靜了?

  有時候她還真懷疑,蘭兒根本就是爹爹故意安排埋伏在她身邊的一顆棋子,整日在她耳邊嘀嘀咕咕、吱吱喳喳的,活像是老媽子似的,是爹爹派來說服她早日出嫁的催婚使者!

  見主子已是一臉慍色,若再繼捋虎鬚,等一會兒倒楣的,大概就是她了!

  深恐大難臨頭的蘭兒,不禁吐了吐舌尖,小聲地嘟嚷道:「蘭兒知道有些話小姐不愛聽,但蘭兒也是據實以告嘛……」

  說到這兒,她不得不再給主子提個醒:「前些日子,老爺不才說了,小姐若想接掌家業,就得需先成親嗎?既然如此,小姐首要欠缺的,不該是一位願入柳家的夫婿嗎?」

  這一句話,如同一記回馬槍,當場刺得柳綾兒心口直淌血……

  想起她那整日只想招個贅婿接手家業的迂腐爹爹,明明已經慘賠了三位如花似玉的女兒卻還是不死心,天天總想著怎麼拐個好賢婿過門,簡直頑固到了極點!

  「夫婿?」柳綾兒冷哼了聲,「世人都知道,咱們柳家招的可是贅婿,是個能為我柳家所用,並兼得可傳嗣的工具。」

  不光是這樣,那老頭子還言明了,他未來的賢婿還得是出身名門之後,不然也得儀表堂堂、博學多聞、文韜武略、卓爾不群……唉,光憑這麼一長串擇婿重點,她這一輩子若想嫁人,怕是比登天還難了!

  試想,天底下又會有哪一戶顯貴人家,會昏了頭、瞎了眼、滅了心,願意把自家優秀孫兒,白白送給人家當贅婿的?

  況且……

  「這年頭呀,只聽聞女嫁郎,還未聽過郎嫁女的,就算有,這樣一號可遇不可求的人物,得讓我到哪兒尋去?」

  「那也說不準呀!」蘭兒喳呼又道:「別的不說,就憑小姐一張西子嬌容,還怕長安城內的名門富家公子們不為其傾心?再說了,今日我們不就為了向月老祈求一段好姻緣而來?」  

  「唉,別提了。」為了滿足爹爹的願望,也為了早日給自己覓得如意郎君,這些日子以前,她都快把長安城內內外外的寺廟門檻給踏平了。

  其實,當年她還在娘親肚裡時,曾經被安排過一樁婚事,可惜她那無緣的未婚夫婿命薄,年紀輕輕,十四歲就歸了西,無奈她這個『未亡人』落得今日這般窘局。

  話說回來,就依她個人擇夫的標準而言,也不算貪心呀!

  一不求名門子弟、二不求高官權貴,只要是家世清白、人品高尚,就是給她一位落魄貴公子,她也願意接受呀!

  豈知,一連數月,別說有人願意登門求親了,就連個鬼影子也不見!讓她不禁深深感嘆,放眼茫茫四海,男兒成千上萬無數,哪一個是郎君啊?

  長嘆一聲,柳綾兒旋過身去,意興闌珊地往廟門外的轎子走去,正想打道回府的當兒,赫然瞥見不遠的山坡頂上倏地揚起一陣滾滾黃沙,似乎有某個『物體』從山頂滾落了下來……

  「咦?」那是什麼呀?

  隨著那『物體』越滾越快、越滾越近,依稀可見一片滾滾沙塵之間,出現了一個人形模樣的黑影。

  不一時,那一團不明物體很快地滾至眾人面前,在翻轉了幾圈之後,終於淒淒慘慘的停了下來。

  一片靜默之後,隨之而起的,是一聲高過一聲的驚呼……

  「天啊,這、這是個人嗎?」

  「他是怎麼摔下來的呀?」

  「他好像先是絆了一跤,然後就跌下來了……」

  「唉呀,看樣子好像還是個書生呀!」   

  撞見這荒謬一幕,驚訝二字已不足以形容柳綾兒現下錯愕的心緒,眼前觸目所及,一片泥地上全是散落的書卷、畫冊、字稿,其中還有被摔成好幾節並飛得四散的墨條和幾支稀疏得沒幾根毛的筆管。

  除此之外,在摔損成一堆散亂竹片的書篋旁,還躺著一具……呃?一位看似書生打扮的男子,他身上那一件多處補丁接縫,破爛得都可以拿來當抹布的衫襦,此刻看起來更是慘不忍睹,前半部衣襟就只剩下兩片袖子還掛在肘上,其它布塊則全都磨成了碎布條,狀況十分慘烈!

  眼前男子幾乎體無完膚,一張白淨俊朗的瘦削臉龐上不但沾滿了泥濘和草屑,更是青一塊、紫一塊,看上去很是狼狽。

  這時,柳綾兒意外發現,一張碧箋隨著男子跌落山坡之時,不偏不倚地飄落在她裙邊。

  好奇心起,她隨手拈起紙箋,只見箋上寫著半闕詩文,幾行字跡,蒼勁而有力……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這一首詩,是李白所寫的《將進酒》,其詩文之意多是指人生短促世事無常,不如借酒消愁解除心中的抑鬱,同時也流露了懷才不遇和渴望用世的積極思想與感情。

  難道,這男子也有如此相同的境遇?

  微微抬眸,柳綾兒將疑惑目光緩緩從手中紙箋,調移向摔躺在地上的陌生男子,此刻男子雙眸緊閉,朗眉深蹙,神情看上去很是痛苦,渾身癱軟的倒臥在地,口中不斷喃喃細語……

  見狀,柳綾兒招來僕役,吩咐道:「阿福,趕緊看看。」

  「是,四小姐。」僕役上前搖了搖那名看似失足摔下山坡的男子,喊道:「公子!公子?您沒事兒吧?有沒有傷著哪兒了?」

  男子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唇邊唸唸有詞,不斷低語著……

  甚為不解的柳綾兒,又命道:「蘭兒,妳去聽聽,看那人都說了什麼?」

  「是。」蘭兒點了點頭,在男子身邊跪坐了下來,彎著身子,將耳朵淺靠在男子唇邊,聚精會神地聽著。

  不一時,在聽出男子一聲聲充滿痛苦而壓抑的囈語之後,蘭兒臉色頓然微微一僵!

  「他都說些什麼了?」柳綾兒頗為好奇一問。

  「小姐,這位公子從頭到尾,就光說三個字。」

  「哪三字?」

  蘭兒抬起頭來,一臉霧水的看向主子,將男子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原原本本、一字不漏的回應。

  「我好餓、我好餓、我好餓……」

  一名年輕大夫淺坐於臥榻旁,經過一番望、聞、問、切之後,取來筆墨,開了一張藥方,交由一旁的ㄚ鬟,細心囑咐道。

  「這位公子脈象微弱,舌苔焦紅,是肝火太旺之故,應以清肝袪火,寧心安神為治。切記,此帖藥材須用水煎化後服食,並且以文火熬製,萬萬不可用旺火煎煮,以免失去了藥性。」

  「是。」一旁ㄚ鬟點點頭,領命而去。

  待小ㄚ鬟走遠,屋內走進一位天仙佳人,嬌艷面頰像是一朵盛開的桃花,一舉手一投足,皆盛滿了傾國傾城的風韻。

  「百忙之中還勞煩左大夫出診,小女子著實過意不去。」女子說話聲音清悅動聽,儀態嫻雅,不愧是出自名門閨秀。

  「綾兒姑娘多禮了。」待玉琢般的美人翩翩而至,年輕大夫也趕緊起身,拱手相迎,神態極為謙恭。

  「這本是左某份內之事,不煩勞、不煩勞。」語落,年輕大夫向柳綾兒深施一禮,舉指儒雅,風度翩翩。

  然而,透過那一張謙和的俊逸面容底下,卻有說不出口的難言之隱。

  原來這幾日,長安城內出現了一位專治疑難雜症的神醫,藥館還偏偏就設在萬福堂對門,欲與萬福堂打擂台的意味相當深濃!

  豈知,那對門的神醫確實治病有方、徒非虛名,眼巴巴瞧著已是半死之人也能教他輕易所治癒。

  於是一夕之間,那神醫又多了一個活菩薩的稱號,其名氣在長安城內扶搖直上,更勝過他,著實令他汗顏無比……

  這一陣子百姓們都紛紛上對門看病去了,除了老主顧偶爾前來串串門子、買買補藥,萬福堂幾乎乏人問津,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瀕臨歇業狀態。

  如今他難得受人請託,可以出診一趟,為萬福堂添些微薄收入,已誠屬萬幸,他何來煩勞之有?

  「敢問左先生,這位公子可有大礙?」只見柳綾兒說話清脆悅耳,珠圓玉潤,雖是初為及笄之年的年輕姑娘,面對外人,倒也落落大方,毫不怯生。

  「雖無大礙,但仍得仔細調養。」年輕大夫略一沉吟,如是說道:「此人面黃肌瘦、神情恍惚,究其原因,除了長期營養不良之外,積鬱成疾應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此症需得施以內外兼治之法,先以食補好好調養身子,同時心神也不宜再過勞累,如此不假時日,方可痊癒。」

  「我明白了。」柳綾兒點點頭,笑道:「今日有勞左先生了。」  

  爾後,她命人奉上一筆為數豐厚的診金,並且再三慰留左大夫留下用膳,但被左靖南委婉地謝絕了,僅收下合理的酬金,即告辭離去。

  待送走了左大夫,蘭兒再也忍不住的探問:「小姐,您真的打算收留這個窮書生?」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難道妳要我眼睜睜看著這傢伙活活餓死在路邊?」

  尤其當她意外得知,這個打扮窮酸、看著也窮酸的落魄書生,是因為一時餓昏了頭,這才會一腳踩空,從山坡上失足跌下時,忍不住心忖,這人一條命恁是大,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居然也沒有扭斷了脖子、摔斷了腿,除了幾處擦傷,整個人依然完好無缺。

  於是她不禁暗暗惦量著,正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或許留著這個人對她將來還些用處也不一定呢?

  「話雖如此,小姐應該知道,在咱們柳家莊中一向有個不成文的規定,那便是決不收留食客、決不浪費一粒米糧的。」這是長年以來老爺所訂下的規矩,誰敢不從?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況且,我這也是在為柳家積德呀!」哪裡像爹爹那樣,萬事斤斤計較,勢利又小器!

  「可是……」原本蘭兒還想說些什麼的,卻被一道沙啞的男嗓所打斷。

  聞聲望去,發現平躺在床榻上,原本奄奄一息的男子,此刻薄唇微啟,唸唸有詞,呈現出一副半睡半醒的狀態……

  「小姐,瞧,他又在說話了。」

  「還不聽聽?」柳綾兒吩咐道。

  「喔……」蘭兒心不甘、情不願的走上前去,彎下腰,再一次傾聽男子的喃喃細語。

  很快的,她一張小臉上立刻又浮現不久前,才曾經出現過的那副詭異表情。

  愕然了片刻,蘭兒淺嘆了口氣,回道:「小姐啊,我看這一位公子他大概是真的餓壞了……」

  「喔?」柳綾兒秀眉一挑,頗感好奇一問:「這一回,他又說了些什麼?」   
   
  只見蘭兒唇角微微抽搐,表情僵硬地回覆:「我想吃肉粥、我想吃肉粥、我想吃肉粥……」

  經過幾日調養,落難書生終於恢復八成元氣,在體力足以下床自行走動之後,不敢多作延遲,趕緊起身梳理一番,前去謝過救命恩人。

  於是在柳家僕役的帶領之下,多日方才踏出房門一步的徐子謙,只覺眼前所及之處皆是一片壯闊華麗,無論走廊、亭台、閣樓皆裝飾得華麗異常,美輪美奐;順著迴廊曲折而行,更是似有萬戶千門,不似人間所有……

  「美哉,美哉!早聞長安富庶豐饒,民生樂利,是一處魚米之鄉,如今一見,果然不凡。」

  想起救命恩人的大恩大德,更是教徐子謙萬分感激,不禁幸慶地讚道:「原以為人情似紙張張薄,更遑論總以利益為先的商戶人家了,想不到貴主人如此有情有義,那菩薩心腸遠比金子還耀眼,比這處宅邸還要……」

  喀嗤--

  驀地,感覺腳底似乎踩著了某個異物,徐子謙心一驚,頓然停下了腳步,將眸光緩緩覷向腳底。

  只見他腳下踩扁的,是一顆綁了條紅絲線的空蛋殼,蛋殼內還放置了莫約有二十餘顆的紅豆粒。如今那一顆顆看似精挑細選、模樣豔紅可愛的小紅豆,全在他一腳的破壞之下,紛紛從破損的蛋殼內滾了出來……

  乍見這突如其來的詭異狀況,徐子謙先是一愣,怔怔看著腳下四散的紅豆,一向富於思考的他,此刻腦海中也浮出了一個又一個疑問。

  這是何物?

  為何置於此地?

  那蛋殼上為何還綁有紅絲線?

  那些紅豆又有何用處?

  難道……這是某種巫蠱之術?

  由於他猜測了好半晌,還是研究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有將大惑不解的眸光覷向柳府僕人,納悶一問:「敢問,這是何物?」

  聞言,柳僕轉過身來,在看見徐子謙腳下的『蛋屍』之後,臉色霍然丕變,驚喘了聲!

  「唉呀,不好!瞧你,將咱家四小姐辛苦求來的姻緣蛋都給踩得稀巴爛了!」 
 
  「啥……啥蛋?!」他呆了一下,一時之間,尚不能明白過來。

  「姻緣蛋。」柳僕解釋道:「傳說這是西域一種古老祈求姻緣降臨的小偏方,聽說很是靈驗!這不,大半年來,我家小主子就只求了這麼一顆,這一下子全讓你給糟蹋了。」

  聽完,深知闖下大禍的徐子謙,一顆心陡然緊張了起來,驚愕地半張著口,愣在那兒,久久都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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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無妨。」

  不過是一顆老是不靈驗的破蛋,毀了就毀了唄!

  擺擺手,柳綾兒巧笑倩兮,俏臉上未有慍怒之色,倒是對前來拜謝的徐子謙那一身破爛到令她大開眼界的長衫頗感興趣。

  只見他那一襲原本底色該是淡藍的長衫,因修補次數太多,幾乎被各色各樣的布塊補丁所淹沒,完全看不出那件袍衫原來的樣式。

  除此之外,他頭上戴的那一頂本該是垂著長長雙翼的襆頭,老早就掉了一條,僅存最後一條帶子垂放在後腦勺,隨著他行走時晃呀晃的,活像條老鼠尾巴似的!

  最令人發噱的是,為了維持書生的瀟灑與俊雅,他還堅持手中摺扇決不離身,始終牢握在手。

  只是,他那一把『曠古絕今』的好摺扇,早就在幾日前他因餓得發昏,不幸自山坡跌下之後,已被磨損得只剩下骨架了,而原本扇面上的墨跡更是在他不知哪年、哪月、哪一日遇上哪一場大風雨時,早給雨水淋成濕糊一片!

  尤其當他啪地一聲,瀟灑十足地搖開摺扇,只見眼前一片黑黑糊糊,不知啥玩意兒的山水圖,突兀地映入眼簾時,只讓她差一點沒將含在嘴中的茶水給噴出來!

  「小姐不罪之恩,在下感激不盡,尤其救命之恩,更是令徐某永世不忘,來日定當銜環以報……」

  徐子謙滔滔不絕地說著,儘管他的神情、他的言語、他的長相,看起來都十分的靜穆優雅,可配上那一身破爛到有點嚇人的裝束,說有多不搭調、就有多不搭調!

  這令從小就耳濡目染在一片綾羅綢緞、穿衣時尚之美的柳綾兒而言,無論怎麼看都感到相當不順眼。

  於是習慣始然,她忍不住將目光直接鎖定在徐子謙渾身上下最美的地方……那一張俊逸的錦繡容貌。

  「不過是路見有難,徐公子不必言謝。」

  況且,她也不算是白白救他的哩!

  話說,大姊在世之時,每年都會救回幾名像徐子謙這樣的落難書生,依大姊的解釋,這樣的行為,就稱之為--『分散投資』。

  在大姊她那一顆聰敏絕頂、算盤打得答答響的腦袋瓜子裡,生意可以分散投資,人也可以如此。

  這好比雞蛋別全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道理相同,只消到了每年趕考時節,隨意施恩幾個從外地前來赴京趕考的窮書生,一但其中某個『有緣人』高中了狀元郎,身為救命恩人的她,還不跟著雞犬升天?

  反之,就算對方家中已有妻室、或接受賜婚、或家鄉已配姻緣,進而無緣成為自己的意中郎時,好歹在朝中也可以謀個一官半職,如此一來有了在朝中任居要職的高官當幫手,還怕柳家莊不會一帆風順、大吉大利?

  正所謂奸商、奸商,無奸不商。

  這一著棋進可攻、退可守,與其說是救死扶傷、為柳家積德,還不如說她是為了自已偉大而理想的抱負,所刻意撒下的長餌呀!

  嘿嘿嘿……

  「這怎麼能行?」

  天外飛來一筆,猛然打斷了此刻柳綾兒滿腦子的詭念,殊不知已慘遭算計的徐子謙,意正嚴詞的又道。

  「古人曾經云過的,受人滴水之恩,應當湧泉相報,況且柳小姐大仁大義,出手相救在下一命,這一份大恩大澤如同天恩再造,就如同海洋一般深廣、大地般遼闊,孔孟說得好,人不可……」

  唧唧咕咕、呱啦呱啦,深怕被徐子謙那一席滔滔不絕、又臭又長的感謝詞給活活淹死的柳綾兒,忍不住出聲了。

  「聽說徐公子是歷陽郡人士,此行赴京是前來參加進士科舉的?」她朝他微微一笑,聲音溫潤而甜美,不著痕跡地轉變了話題。

  她暖暖的,略帶沙啞的笑,甜膩入骨,充滿了動人的磁性,就和她白瓷般的臉龐一樣,十分地和諧。

  除此之外,她一雙琥珀色的晶瑩眸子,更有一股稚氣未脫、卻又自信滿滿的神情!

  尤甚佳人著一襲雪白為底、印繪有雅緻花紋的襦裙,配上一條閃爍著金光的披帛,讓她看起來就如一叢吐露著芬芳的秋天的花,又好似在金色秋陽下怒放的石竹,使人極感愉悅!

  此刻,美人一笑、如沐春風,卻讓一抹緋紅湧上了俊顏……

  霎時,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徐子謙,趕忙深施一禮,回道:「在、在下確實是今年應試的考生。」

  柳綾兒輕輕頷首,又笑問道:「既是如此,徐公子應當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我那日見你書篋裡的東西,包括硯、墨、紙、筆,書卷、畫冊全沒一樣完好保存下來,你又要怎麼應考呢?」

  她一席平淡之中略帶一絲現實的『提點』,讓徐子謙當場怔了一怔,許久之後,仍立原地,面無血色。

  這,還不算完……

  「還有,我必須得讓你知道一個事實。」見他這般老實憨厚,恐怕尚不知每年京師所舉辦的科舉制度,經常出現許多見不得人的弊端,尤其當朝吏制敗壞、弊病更甚!

  「在我大唐科舉制度中,還包括推薦制度,許多士子在應試前會把自己的文章先呈送給官吏豪紳鑑賞,以得名流能向主考官推薦,有時候就算沒有應試,也可以經由別人推薦而當上狀元。」而這個制度,通常為皇室統治階級的子弟所享有。

  「另外,至今的科舉仍沒有糊名的習慣,考官在評卷時,考生的名聲往往也是考慮的因素之一。」她不得不讓他明白,京師裡的考官在評卷時,考生身家背景有時更勝於才學部分,倘若他真穿得這麼一身窮酸應考,只怕今科仍是榜上無名。

  聽完,徐子謙不禁暗暗發愁,心道:難道這世道已是這般沉淪了嗎?那士子榜上有名與否,竟還得看其出身?

  想他自幼家道中落,出身貧寒,如今更是兩袖清風、一貧如洗,此般的他,還能有揚眉吐氣的一天嗎?  

  見他表情面如死灰,好似被宣判死刑的囚犯,柳綾兒不由得暗自好笑,故若又加重語氣的喟嘆了句。

  「唉!這也是無可避免造成的不公平,在我大唐科舉制度裡,許多生殺大權全都操之在考官手裡,就算你有滿腹經綸,樣子不入考官的眼兒,一輩子也難登仕途。」

  語落,她偷瞄了那隻呆頭鵝一眼,只見他頂上已是烏雲遍佈,頭都垂到胸口上了,看起來既氣餒又無助,教她見了忍不住差點失笑出聲!

  於是她裝咳了幾聲,又道:「雖是如此,徐公子也用不著太過擔心。」她先是朝他甜甜一笑,旋又施恩般地給了他一線希望,「只消經過我一雙巧手改造,你也不是沒得救!」

  聞言,他朗眉一挑,像是見著一束希望的曙光,連忙拱手上前請教:「願聞小姐高見。」

  「今日你就姑且隨我出門一趟吧!」

  結果,柳綾兒帶著徐子謙上了市集,西市逛完逛東市,細心地四處為他張羅添購應考所需之物,最後又直奔自家布坊,親自挑選了一套儒雅潔淨的男衫,命其換上。

  豈知,那呆頭鵝竟抵死不從……

  「不不不……這衣裳少說也值數十兩銀,徐某怎敢受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一路上,只聽見徐子謙對於柳綾兒的諸多『幫助』再三推辭婉拒,為其添購的紙筆硯墨,他更是無一不有其原則與規矩。

  譬如,紙張需經久耐用的黃麻紙、毛筆要斑竹管的就好,就連所有應考書籍,也堅持只願收購書坊內的二手貨。

  見他盡是挑選一堆質量差、品質低的便宜貨,以為這傢伙是天生的窮酸命,捨不得用上好東西,誰知他可有志氣了!

  只要是今日添購的物品,他都一筆筆、一條條、一件件記得清清楚楚的,還說了,來日必當全數奉還!

  直到進了柳家布坊,他一聽眼前這套袍衫價值竟高達數十兩銀時,他頭頓時搖得像只搏浪鼓,猛揮著雙手,拒不肯受。

  一旁隨侍的蘭兒ㄚ頭終於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聲:「我說徐公子,你就別再不可、不可的了!堂堂男子漢,別老像個姑娘家似的,多彆扭呀!」

  「此話差矣,古人曾經云過的,無功不受祿!況且小姐今日已經為在下破費了,徐某怎好再厚顏受之?」

  最重要的是,別說這一套昂貴得令人咋舌的袍衫了,就連先前採買的幾樣貨品所積累下來的帳款,就足以令他頭昏眼花、四肢發虛,若是再加上這一筆,他何年何月才能償還得了?

  心思細膩的柳綾兒一眼就瞧出了徐子謙此刻心中憂慮之事,因此與他商議道:「這樣吧,倘若徐公子能為我完成一事,往後你在我柳家食衣住宿,通通都不要錢!如何?」

  一抹甜美的笑容,就漾開在她粉嫩的唇角,彷彿是陽春三月的和風,看起來相當無害……

  尤其是她尾末那一句通通都不要錢,更是令他精神抖擻,兩眼射出深切的神色。

  「願聞其詳?」

  「不急。」此時,柳綾兒見魚已上勾,於是童心一興,拐彎抹角地賣關子了起來:「待你換上這一襲袍衫,我再告訴你吧?」

  就這樣,徐子謙不疑有他,按柳綾兒的要求,換穿上那一襲價格不斐的純絲製手工袍衫。

  出乎意料的,經過一番改頭換面的徐子謙,更自有一股出眾的儀表,翩然俊雅、英挺斯文,舉手投足之間不失一股儒雅氣息,絕非一般貧戶子弟會有的飄逸瀟灑。

  經一番打探,原來徐子謙並非天生窮命,本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少爺,加上祖上三代經商,在地方上也頗富盛名。

  只可惜,到了父親這一代,因生意上的合作糾紛與友人大打了一場官司,以致家境日漸捉襟見肘、窮愁潦倒,最終衰敗。

  所幸,徐子謙自幼聰明絕頂,過目成誦,十二歲就中了秀才,雖是家徒四壁,倒也知懂刻苦勤學、力求上進。

  然而,最教人抱憾的是,家裡曾經給他訂過一門親事,後因女方家嫌棄徐家居室簡陋,又家道中落,女兒就是嫁了過去,恐怕也是食不能飽、穿不能暖,於是這一樁婚約因而匆匆作罷!

  豈知,女方家這麼一悔婚,一向自尊心極強的徐父,因嚥不下被親家退婚的事實,竟一怒不起,最後竟撒手人寰……

  這一年,徐子謙十四歲,娘親為了掙回丈夫及徐家的顏面,典當了家中所有值錢之物,為其子聘請了名師授教,當愛子年滿十八之後,更是備妥了盤纏、馬匹,命他立刻赴京考取功名,以光耀門楣。

  還說了,此行赴京應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換句話說,萬一今年科舉落第,那他也甭想再回家了。

  天不從人願的是,就在半個月以前,在他披星戴月的趕路途中,因連夜下了幾場大雨,渾身被雨水淋得濕透的他,又未曾好好歇息,不幸染上了風寒。

  原以為年輕力壯,小小傷寒病不倒他,於是仍然選在天色尚未亮透之前趕路,然後直到天色全暗了,才肯停腳歇息。

  時已是秋末時節,夜裡氣溫不比白日,為了省下盤纏錢,他寧可餐風宿露,日啃麵餑、夜棲荒野,也不願投宿可遮風蔽雨的旅店一晚。

  就這樣,小病磨成了大病。

  一日傍晚,當他經過終南山一處寺廟時,驀然被一陣昏眩所襲擊,他措手不及,還不及反應過來,空腹數日的他,已是體力不支的跌下山坡,弄了個灰頭土臉,面目全非。

  靜觀眼前一切的柳綾兒,雖然隻字不語,漂亮的唇角卻悄悄彎起了一絲半弧……

  有道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瞧瞧這模樣,不知情的人還當他是哪一家大戶的富家公子哥兒呢!

  原本徐子謙在談吐舉止之間就已經顯出幾分俊雅之氣,如今換穿上這一襲華服更是襯托出一股玉樹臨風、氣質高華的氣質,頗有翩翩佳公子的姿態。

  不管怎麼說,他的樣子總是如此的俊俏,就算沒有一副挺拔壯碩的身材,光是他的長相,一樣會引來女人停駐的目光!

  看來,她真是拾到一塊樸玉了。

  只見她眼神有些閃爍,長長睫毛也微微覆蓋了下來,一顆極富心思的腦袋瓜子裡,已經暗暗有了盤算……

  於是,她在心中惦量一會兒,打定了主意,走上前去,大肆吹捧了一番!

  「有道是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呀!這一套圓領袍衫與紗羅襆頭可是由咱柳家素來有大唐第一織手……柳二小姐親手一針一線所裁製而成。平日,這一襲袍衫只擺放在坊中當鎮坊之寶,一般人還沒有機會穿上一回呢!」說到了自家姐妹,柳綾兒臉上不禁流露出一絲得意的表情。

  「四小姐說得極是!這位公子生得一表人才、風流瀟灑,將咱坊內這一套獨一無二的袍衫穿上,更襯托出一股卓爾不群的氣質吶!」

  現下,亦步亦趨捱跟在一旁猛拍馬屁的,是柳家布坊專門掌事的坊主,姓余,是個挺機靈的人。

  自從大小姐離世之後,老爺亦無心管理家業,坊內頓時群龍無首,再加上天上春水強敵壓境,如此內憂外患,導致柳家布坊生意慘淡、一日不如一日。

  除了老主顧,鮮少人特地登門訂製新裳,自然而然,門庭冷落鞍馬稀,布坊內經常是冷冷清清,難得像今日這般熱鬧!

  此時,一對璧人站在一起,女的美豔絕倫,男的英氣逼人,瞬間吸引了眾人目光,幾名圍觀的民眾見著徐子謙的穿著打扮,更是紛紛爭相尋問與其身上相同款式的袍衫。

  「看起來真不錯呀!這樣吧,余老闆,那一位公子身上穿的袍衫替我包了,還有,另外同款式的袍子也給我訂製個十套,但交貨日期得趕一趕,下個月初三我就要。」坊內一名原本陪著愛妾前來挑選夏衫的商賈,一出手就是十套,毫不手軟。

  見狀,當場就有個貴公子將臉色一沉,吹鬍子瞪眼地對著身旁妻子直發牢騷:「我早說那件袍子好看了,妳還嫌貴,這不,讓人捷足先登了?」

  婦人不甘示弱,冷哼了聲:「真要喜歡,那就再多訂幾套,反正柳家布坊屹立不衰,你還怕買不到好袍衫嗎?」呿,沒見識。

  「那我也訂個兩套好了!」

  「我也是,我也來兩套,其中一套我要藍底鏽金的。對了,這一季的袍衫,還有啥樣式可選呀……」

  一時之間,柳家布坊恍若又回到一年前的盛況,看著應接不暇的訂單如雪片般堆積,柳綾兒忍不住暗自竊笑……看來,她是押對寶了!

  呵呵,風水輪流轉,財神爺進門囉……

  耍猴兒似的,徐子謙在眾人鼓吹之下,勉為其難又換穿上幾套款式新穎的男衫,以餉紛紛爭相訂購坊內衣衫的民眾之後,當下徐子謙的『美色』即一傳十、十傳百,從柳家布坊內傳揚了出去!

  因此,坊間開始有了傳言,據說柳家為了讓布莊生意起死回生,這一次竟大打俊男牌,特地砸下重金,延攬了江南有名的美男子前來坐鎮,以挽回柳家莊日漸低迷的人氣。

  「呼……」終於得以喘一口氣,逃回柳家莊暫歇的徐子謙,額上汗水還來不及擦,便端了一杯清茶咕嚕咕嚕吞下肚去,想起方才在布坊的混亂場面,他仍是驚魂未甫,一臉懼色。

  素聞京師風氣開放大膽,男女觀念十分淡薄,那沉醉於美色亦被視為一種風流,但他萬萬想不到,就連長安女子的思維,也大膽地教人咋舌不已!

  回想起方才他身陷布坊之時,圍繞在他周身的女子們,無論是剛及笄的青澀小姑娘、美豔的成熟少婦、亦或白髮蒼蒼、齒牙動搖的老嫗,一群群像是豺狼虎豹似的,完全無視於他滿面窘色與無助的閃躲,對他又是摸又是捏的,教他有一種恥懸眉額,痛徹心脾,足以因羞致死的感嘆。

  更誇張的是,其中還有幾位看似名門佳媛的女子,偷偷在他衣襟、袖口處藏紙條、塞掛墜,大膽地邀他子夜相見,共度春宵,令他錯愕不已!

  「人心不古,惡習成風,這世道當真是愈來愈敗壞了!」那女子不像女子,面對陌生男子居然毫無一絲避諱,如此放蕩恣肆,著實教他大開了眼界。

  只見徐子謙低垂著腦袋,尋思了一陣,這才把牙一咬,像是下了什麼重大決心似的,開始動手打包房中的行李。

  「此地不宜久留,我還是趕緊往別處去吧!」

  豈知,心思抵定,打算另覓居所的徐子謙,人帶包袱還沒跨出房門口,就讓人給逮個正著!

  「徐公子,才剛回來,又想上哪兒去呀?」

  說話間,一臉笑意盈盈的柳家千金主僕二人已經來到了房門口,知道已無法脫身的徐子謙,只好勉強地揚起一抹笑,結結巴巴地回道。

  「沒、沒想上哪兒去,就是想上街走走,尋一份差事兒!」為了不被看出自己正準備開溜的事實,他隨口編了個理由,為自己開脫:「身為男子勤於勞動是本份,若總是叨擾貴府,也非長久之計。」

  「我說徐公子,都到這份兒上了,你還用得著上街尋啥差事兒呀?」柳綾兒聽完,噗嗤一笑,旋又落了話:「今日你已經為我柳家立了大功啦!」

  「立了大功?」這就怪了!「敢問,在下幫上什麼忙了嗎?」

  見徐子謙一臉困惑之色,她忙又解釋道:「今日沾徐公子的光,布坊生意大好,光是大戶訂單就接了十餘來張呢!」

  「原來如此。」他心領神會,笑道:「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不過就是換了幾件衣裳,然後走走路、擺擺樣子,能有什麼大功?

  「這豈止是小事?」就連她都知道商場如戰場,競爭激烈、危機四伏,那機遇更是稍縱即逝!

  為了在競爭激烈的市場中立於不敗之地,只要能找到令顧客滿意,願意大把大把的掏銀子,並且爽快買下貨品的『關鍵物』,就算是找到了商機!

  眼下這一枚『關鍵物』看在她的眼底,無疑就是一棵送上門來的搖錢樹,為了留下這棵搖錢樹,更為了讓柳家重振長安第一布坊的稱號,打從布坊回來以後她便絞盡腦汁、挖空心思,終於費盡心力謄寫好一份契約,就等著這一尊財神爺在上頭簽字捺印呢!

  思及此,柳綾兒機靈的又說了……

  「正所謂人盡其才,才盡其用,我深知徐公子不願取用於人,可一無錢、二無勢,在這唯錢是親,唯勢是友的京城裡,你根本無立足之地。」

  就這樣,只見言者振振有辭,聽者微微頷首,到最後,她還不忘適時刺激了一下徐子謙那所謂讀書人才有的八股思想。

  那就是--儘管窮得叮噹響,就是不談錢、不哭窮,是乃一高風亮節、剛強不屈,風骨甚高的士人其最高指導原則。

  於是她又加重了語氣,故意嘆道:「瞧,眼前秋試尚有一段日子,這一段日子徐公子無論吃食住宿,身邊總得攢些銀錢應急不是?」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

  的確,自從踏入長安城之後,他早已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了,身上僅存的幾枚銅板也早在前日那一摔給摔丟了,這一時半刻,他若想在寸土寸金的長安城內尋覓一處棲身之地,口袋若無孔方兄的幫忙,怕也是比登天還難!

  「實不相瞞,徐某披星戴月,赴京趕考月餘,身上早已是兩袖清風、阮囊羞澀,這幾日在府中叼擾,若非承蒙柳四小姐關照,現下徐某或許還躺在那半山腰呢!」

  「既是如此,今日我做主,為公子在柳府安插一份差事,你可願意?」言盡於此,她不再迂迴,開門見山的問了。

  「敢問是何差事?」徐子謙也不推辭,淺笑以回:「但願是徐某能一舉勝任的工作。」

  「但請寬心,這差事兒普天下唯有徐公子能勝任。」語落,她嫣然一笑,取出一紙契約,交遞給他:「喏,所有工作項目與條件全寫在上面了,過目之後若無疑問,就請徐公子在上頭打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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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 00:03:16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試穿員?

  「這是……」

  「就如字面上所寫,我正式聘請徐公子為我柳家布坊專用的試穿員,負責每一季柳家莊所推出的新裳試穿。」

  解釋畢,柳綾兒微微一笑,笑容可親而嬌美,但看在徐子謙的眼底,卻有一股風雨欲來的感覺。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他此刻兩側的太陽穴正劇烈地跳動著……

  「小姐是要徐某……賣笑?」他嘴唇顫動,最後兩個字,幾乎發不出聲音。

  「不會很難的,就是每天按顧客要求,換穿幾款布坊內新裁的袍衫,若逢人問起,就順勢為我柳家布坊大肆宣揚一番,然後點點頭、笑一笑,如此而已。」

  「那就是賣笑。」

  「徐公子,你……」柳綾兒還想進一步勸說,卻被打斷。

  「柳小姐不用再勸在下了。」徐子謙平淡的語氣中,透露出絕對不容妥協的堅持,「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要徐某像傀儡一般供人戲耍、笑罵由人,請原諒在下萬萬做不到!」

  早知道他會這麼說了。

  不怕,她還有第二方案!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強求了。」她先是萬分遺憾地淺嘆了聲,隨後又由袖中拿出另外一張契約書,道:「這裡還有另一份契約,就請徐公子在上頭簽個字吧!」這時,她眸光閃動,變得有一絲絲地工於心計。

  徐子謙不察,怔怔接過,只見上頭字跡端正娟秀,洋洋灑灑寫著二個大字--欠條。

  這時,耳邊又傳來她那輕柔溫潤、甜美得如沐春風般的柔嗓,可那一字一句令人深感錯愕的內容,卻聽得他頭皮一陣發麻!

  只聽她說了,以半年為期,於秋試過後,倘若他仍無法高中狀元,那麼這一段期間他在柳家的一切花銷,均得付費云云……

  聽到這裡,徐子謙雖略感壓力,卻也面不改色,牙一咬,耿直回道:「食人一口,還人一斗,為報答柳四小姐救命之恩,這樣很合理。」

  點了點頭,他取來筆墨,正想要在上頭簽字的當兒,又赫然發現句末似乎還有幾行小字……

  住宿一晚,一兩。

  餐食一頓,三兩。

  熱水一桶,五錢。

  茶水每壺,二錢。

  油燈一盞,一錢。

  皂角、茅廁紙、加餐食,按次數另計。

  「呃?這、這是……」

  見徐子謙神色有異,柳綾兒兜湊了過來,瞄了內容一眼之後,連忙歉赧道:「噢,對不起,我拿錯了,這是前些日子你在柳家養病時的藥錢與食宿費,這一份才是。」

  結果,下一張的契約內容更囂張、更荒謬、更教人感到無法無天!

  她竟要他在考取功名之後,須立即迎娶她為妻?!

  換句話說,他已經誤上賊船了,眼前無論是哪一張契約皆是擺明了要將他拆吃入腹、吃乾抹淨!  

  這時,徐子謙開始冒汗,張口欲言,卻一時之間找不到反駁的理由?索性他也不是個天生的笨蛋,折騰不起,他還不懂得閃嗎?

  思及此,他對眼前一副吃定他的小女子深施一禮,以三言兩語謙詞,便四兩撥千斤地婉拒了這一紙婚約。

  「小姐冰清玉潔,在下怎敢高攀?況且徐某子然一身,非但功未成、名未就,連起碼的生活都成了問題,又怎能消受小姐如此美意?但求小姐收回成命,三思而行。」

  面對這一大串又臭又長的推托之詞,一向恣意妄為的柳綾兒又豈會放在眼底?

  當下,她將小臉兒一沉,垂視著雙手,表情甚是落漠一問:「徐公子這樣百般推卻,莫非是嫌棄小女子不夠賢淑,配不上公子?」

  說完,她眼圈一紅,一雙水眸霧氣瀰漫,聲音哽咽,珠淚泫然欲滴……

  這一幕美人含怨,就連一旁的蘭兒見了,都忍不住暗暗讚自家主子演技卓越,居然連苦肉計這種小人步數都用上了?

  不愧是『家風』淵源呀……

  果不其然,一向實誠的徐子謙見她一對秀眉微蹙,幾顆晶瑩的淚珠兒已經在眼眶中打轉,奪奪欲出、楚楚可憐的模樣,教他心都慌了!

  「柳、柳小姐誤會了,徐某怎敢嫌棄小姐?」望著她那一對快哭出來似的剪水清瞳,發現他此刻拒絕也不是、不拒絕也不是,十分難為。

  天啊……徐子謙呀徐子謙,你究竟是造了哪門子的孽啊?  

  只見眼前這個俊秀如潘安,卻愣頭愣腦到了極點的笨秀才,她若不再加把勁兒,演足了戲,恐怕就要跟這一頭笨牛相對無言到天明了。

  於是,柳綾兒一不做、二不休,趁徐子謙不注意的當兒,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卻因為用力過猛,悶哼了聲,小臉一皺,兩串熱淚馬上沿著雙頰滑了下來。

  嗚……痛死她了啦!

  「不好,小姐怎麼哭啦?」順水推舟,一向機靈的蘭兒,自然看準了時機,幫了主子一把,立刻驚呼了起來!

  果不其然,見柳綾兒已經哭得梨花帶淚,徐子謙立刻心荒了起來,連手腳該往哪兒擺都不知道了。

  「柳小姐,妳這……妳這教徐某如何是好?」他手足無措地望著她,眉宇糾結,額頭、手心直冒汗。

  「簽了它。」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賣身契』塞到徐子謙的手裡,她用著一抹怨怒的眸光瞅著他,哽咽以道:「只要你簽了它,我就信了公子,絕非是有嫌棄小女之意。」說罷,她又適時地逼出了幾顆眼淚,然後低垂著頭,用眼角餘光偷看他的反應。

  「這……」見徐子謙臉上仍有幾分躊躇之色,一臉猶豫不決之際,她驀地別過頭去,以袖遮面,突地嘩啦嘩啦哭個不停!

  這一哭,就連徐子謙也想哭了,抵擋不了柳綾兒的淚水攻擊,他只有依了她。

  「好好好,我簽了便是,妳別哭了。」他猶如死刑犯在執行令上畫押一般,硬著頭皮在契約書上簽了字。

  豈知,就在奸計得逞之後,眼前的淚人兒頓時收住了眼淚,恍若無事人一般,迅速抽走他手中已經簽有他名字與指印的契約書,對摺了兩次之後,謹慎地收入袖中。

  這時,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已不復見,反而被一抹詭異的笑容所取代,笑悠悠地落了話。

  「那麼,自明日起,你每日辰時至布坊上工、酉時下工,平日則聽從我的安排,且不得有異議。」彷彿判若兩人似的,她又恢復了先前的雍容與雅靜,從容的囑咐著,完全看不出前一刻鐘,她還哭得一副慘絕人寰的模樣。

  心中重重一沉, 心知又被擺了一道的徐子謙,不禁暗自叫苦,難道今年他犯了太歲,明知有詭,卻還是中了招?

  果然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啊……

  所幸柳綾兒還算是個有『人性』的好主子,只見她又再三保證:「每日晚間酉時過後,便是你自已的時間,你可以在房中讀書寫字,或準備科舉的書經,我決不打擾。」

  說到這兒,她一雙精光閃閃的眸底終於露出一抹難得的羞澀,粉嫩嫩的雙頰浮出一抹淡淡暈紅,增添幾許誘人的吸引力。

  這一刻,那嫣然一笑,教他不禁看得有些癡了!

  只是,她隨之而來的『提醒』,又讓徐子謙的俊顏僵了大半 ……

  「如今你我二人已經有憑為證,待秋試過後,你一旦高中狀元,那我便是狀元夫人了。屆時,你可別翻臉不認帳喔!」

  聽及此,徐子謙的唇角淺淺揚起一絲苦笑,她那滿腦子的『精打細算』著實令人感到有些哭笑不得啊!

  也罷,他徐子謙得幸有如此佳人相助,不但管吃、管穿、管住,還願意在他考取功名之後,欣然嫁予為妻,倘若他再不知好歹,就真的太不知足了。

  古人曾經云過的,寧與千人好,莫與一人仇;忍得一時之氣,免得百日之憂呀!

  唉……他認了。  

  很快的,徐子謙為了相抵在柳家的食宿錢,白日在柳家布坊『賣身』一事,隨著下人們口耳相傳,也傳入了久臥病榻中的柳如風耳底。

  聽見自已一向疼在掌心裡呵護的小閨女,竟大膽地帶著陌生男子回府居住,說他不驚訝,那是騙人的!

  爾後,在聽見他那一朵可愛的小芙蓉,為了禮遇那一名書生,還特地命人在府內東堂撥冗出一處幽靜院落供其居住之後,更是教柳如風目瞪口呆,當場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感覺他一顆心臟都快從胸口蹦跳出來,只差一點沒暈死了過去!   

  「設榻東堂?」這豈不意味著在小四的心底,那不知從哪兒蹦出來的窮酸書生,將來很可能是柳府未來的乘龍快婿?

  「小四……真帶了個男人回府?」嗚,他那一朵冰清玉潔的小芙蓉唷!

  真是太不懂世事了,又不是揀一隻路邊的流浪犬,怎麼可以連對方底細都不過濾一下,就把外頭的阿貓阿狗給帶回家了?

  「回老爺,確有其事。」

  那說話的,是柳府的老管家,名喚柳福,是個體形乾瘦,年過六十的老漢,佈滿皺紋的斑白眉眼底,總是帶著一抹精明的目光,侍候主子十分盡心,頗受柳如風的信任與倚仗。

  細心地端來一盅熱茶,侍奉主子喝了一口之後,柳福這才又笑道:「那是個年輕的小伙子,生得一表人才、眉目俊秀的,不但模樣長得挺好,那孩子還飽讀書史、博學多聞,平日出口即能成章,執筆立能撰寫詩賦,聰明異常啊!」

  話說,一向嚴以律已,同樣也嚴以待人柳福,對徐子謙會如此讚不絕口,其實是其來有自的。

  原來前些日子他家鄉兄弟頻頻來信,可他年事已高,老眼昏花,早已看不清信中所提何事?

  加上他又是單身一老漢,身邊也沒人可照應,正坐困愁城之際,一旁打巧經過的徐子謙見他面有愁色,於是放下手中書卷,前來關心。

  知道他的煩憂之事後,徐子謙即為他閱讀完了一封一封家書,原來信中提起家鄉姪兒到了該娶一房媳婦兒的年紀了,可家鄉今年農作收成不佳,辦不了喜事,於是家人想尋他救急。

  豈知一連來了好幾封書信,都不見他回,讓家鄉兄弟誤以為他這個大伯不肯幫姪兒的忙了,還因此埋怨起他來……

  所幸,徐子謙幫上了他一個大忙,最後還不厭其煩替他回了一封字字關懷、句句深切的家書,令他著實感激不已,間接也贏得了他全部的好感!

  聽完,柳如風沉吟心語,會在短時間之內讓從來不曾如此讚賞過任何一位年輕人的柳福如此肯定、喜愛,必定有他其過人之處!

  這讓柳如風忍不住有些好奇起來,於是沉著嗓,又問道:「那小子究竟是什麼來歷?」

  「那孩子姓徐,祖上是和州歷陽郡人士。」

  「姓徐?和州歷陽郡人士?」猛然,一絲疑慮掠過柳如風的眼底,但此刻的他並沒有細想,續問道:「還有呢?」

  「聽說祖父輩三代原本是經商的,不知怎麼沒落了,在為父親服喪之後,遵母之命,前來赴京趕考。」

  「嗯……」捻了捻長鬚,柳如風又問:「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也就這麼多了。」柳福如實的回道:「我瞧那孩子挺單純的,四小姐見他是個可用之材,一心想讓他為布坊招攬生意,起初他是抵死不肯的,後來聽蘭兒ㄚ頭說了,四小姐似乎哄騙不成,乾脆用計拐那愣小子簽下一紙『賣身契』。」

  「賣身契?」柳如風不解一問:「買個書生回來有何用處?」

  「這老爺就有所不知了!」

  柳福微微一笑,一五一十向柳如風轉述了四小主她那堪稱一石二鳥、決不賠本的妙計!

  只不過,一頭牛平白無故被扒了一層又一層的皮,就怕哪一天弄巧成拙,讓那一頭牛再也忍無可忍,大發牛脾氣之時,後果就得不償失了。  

  「有這事兒?」柳如風微一動念,心想道,肯定是小四那孩子深知他對於擇婿條件有一定的標準,縱然家世寒傖,但若有朝一日魚躍龍門,那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聽完,柳如風難得的笑了……

  小四那ㄚ頭,果然深知老父之心呀!這一點,遠遠比前頭她那幾位教人心折的姐姐們,都要教他寬慰許多了。

  見柳如風面有悅色,於是柳福又幫徐子謙美言了幾句:「最難能可貴的是,那小子性情清儉,愛惜萬物,從不奢侈浪費,這一點倒是與時下揮霍成性的年輕人,很不相同呀!」

  「那小子還懂得節儉之道?」這一說,引起了柳如風的注意。

  「可不是?他就連喝剩的茶葉渣子也捨不得扔掉,說是將茶葉曬乾了,還可以拿來做睡枕,又說了,用茶葉做枕可以安神,且冬暖夏涼,四季皆宜。」歪著頭,柳福想了一會兒,又道:「對了,那孩子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有錢當思無錢日,莫待無錢想有時啊!」

  「不錯不錯,這一句話說得極好呀!」柳如風暢笑一道:「想不到這小子年紀輕輕,倒挺有思想的,這一點與我年輕之時頗為相似。」

  「是啊,當初我見了那孩子,也覺得他確實有幾分當年老爺的風範。」柳福忍不住苦笑地心忖,只是這倆人一個富、一個貧,但都是一樣的窮酸味兒十足。

  在他們一老一小的眼底,絕對沒有浪費二字。

  聽到這裡,柳如風坐不住了,吩咐道:「快,快扶我起身,為了咱們柳家後繼有望,老夫萬萬不可怠慢我那好賢婿、那未來的狀元郎呀!」

  「都還沒高中呢!老爺又何須如此心急?」一向注重禮節的柳福,立刻勸阻的道:「況且,讓長輩先行面見晚輩,於禮不合呀!」  

  聞及言,柳如風挑高了一邊眉,問道:「你有何想法?」

  「這樣吧,姑且讓我前去探探口實,問問那小子對於咱四小姐與入贅柳家有何想法?之後老爺再做定奪也不遲啊!」柳福如此建議道。

  柳如風點點頭,斟酌了一晌,笑道:「也罷,那就有勞了。」            

  是夜,一彎新月如一抹淡淡眉痕,懸掛在楊柳枝頭,銀白的清輝穿過花木灑落大地,劃破了初夜的黑暗。

  這是一個恬適安靜的夜晚,月光水色,景色迷人……

  屋內,僅點燃一隻殘燭,火光左右忽閃著,發出了昏暗的幽光,徐子謙便藉著微弱的燭光,做起了手中的針線活兒。

  這時,房門敲起,一道悠柔的嗓傳了進來……

  「子謙哥哥,你睡下了嗎?」

  自從他成了她的『禁臠』之後,她對待他的方式反而親近多了,不再是疏離的喊他徐公子,而是親親熱熱地喊起他一聲子謙哥哥。

  這就跟養寵物的道理相同,最重要的是,這隻『寵物』還能替她賺進大把大把的銀子,怎能不好生寵著、養著?

  「尚未。」聞聲,徐子謙擱下了手中的活兒,趕緊上前應門。

  只見佇立於門外的柳綾兒親自端來了一盅滋補養生雞湯,一對大大的圓眼睛,流露出天真無邪的純真,直瞅著他。

  「子謙哥哥,綾兒可以進屋裡去嗎?」

  此刻,她的眸光毫無心機,臉若銀盆,眼似水杏,聲音又柔又膩,極其惑人,令他不禁臉上浮起一陣熱意……

  望了望無人的長廊,發現她是一人前來,身後不見平日貼身ㄚ鬟蘭兒的身影,不禁讓他有些疑惑,問道:「為何不見蘭兒姑娘?」

  「那ㄚ頭染了些許風寒,我讓她早些歇息了。」

  「原來如此。」點點頭,為了避嫌,徐子謙在她進門之後,也不將房門關上,就這麼任其開敞。   

  覷了一眼徐子謙近乎於古板的循規蹈矩、遵守禮法,抵死決不逾越的性情,柳綾兒無奈地苦笑了下,兀自踏入房內,將熱湯淺擱在桌案上,輕輕掀開了盅蓋,一股氣味濃郁的鮮美氣味,頓時瀰漫開來!

  這時,她眸光一瞥,瞧見桌上還擱了一雙補了一半的舊鞋。

  「咦?這是……」

  隨著她好奇的眸光望去,他徐徐一笑,解釋道:「前一些日子趕路,我這一雙鞋底都已經磨損大半了,加上日前那一跌,這不?都開口笑了!」他溫和而半開玩笑的自嘲道。

  「你一個大男人,也懂針線活兒?」她頗為訝異一問。

  「就是一些縫縫補補,不難的。」他勾唇一笑,取起桌上的鞋子,打算完成剩下的工作,卻被她一把給搶了去。

  「就讓綾兒來幫你吧?」她自告奮勇的道。  

  「這怎麼好意思?」微微蹙眉,他那一雙破鞋此刻塞在她一雙細皮白嫩的小手裡,看起來就像一堆爛布。

  羞窘不已的他,正想推辭取回,她卻不讓!

  「子謙哥哥白日辛勞,夜裡還得挑燈夜讀,無論精神與體力肯定都耗損不少,哪裡還能為這小事費神呢?」只見她也不嫌惡,從他手中接過針線,兀自縫補了起來,一張小嘴還不忘體貼,叮嚀地道:「傍晚時,我讓廚子熬了一盅人蔘雞湯,是給你養氣安神的,你嚐嚐?」   

  「這是……」另加餐食?

  在徐子謙眸底看出『他又得在欠款帳冊上多加一筆餐食費』的表情後,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不收錢的。」她再三言明,「純屬我個人謝意。」

  「謝意?」

  「是啊。」她點點頭,「你不接受?」她笑凝著他,一雙深潭般的眸子清麗幽邃,恍如雨後的水塘。

  實不相瞞,此時他腹下正饑,那溢滿人蔘香氣的雞湯又是如此誘人,而她玉面含笑,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又大又亮,晶燦燦地直望著他,看起來那麼清亮、溫柔……還有無害。

  遲疑了片刻,他還是擺脫了拘謹和不安,有禮地向她作了一個揖,「讓柳小姐費心了,在下感激不盡。」

  爾後,他大方接過香味四溢的雞湯,淺嚐了一口,俊臉上現出了一抹滿足的笑容。

  「我家廚子手藝如何?」她調笑打趣一問。

  「挺不錯的。」他幾乎是聚精會神、十分防範地與她交談著。

  雖不知她今夜所為何來?但幾日相處下來,經驗告訴他,對於這個精靈古怪的鬼ㄚ頭,多一份防範就是多了一份保障,以免又中了她的反間計,讓人給賣了,還得傻傻的幫人數銀票。

  總而言之,古人曾經云過的,沒事獻殷勤,非奸即詐!

  果不其然,接下來她一席明著表示商量,實則又已經將他出賣的計劃,讓他差點聽岔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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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 00:03:32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蛇爬無聲,奸計無影,那無功……還真不能受祿啊!

  「為貴陽公主試衣?」他左眼皮抽搐了兩下,板緊的臉上佈滿陰霾,為達目的,她實在是無所不用其極。

  此刻,他真想將喝下的雞湯吐還給她……

  「是啊,這是一份何其尊貴的任務,捨你其誰呀?」見她神情認真,雙眼神采逼人,不像是隨意說說。  

  「可我是個男人,如何能進宮為公主殿下試衣?」就算戲弄人,也不帶這樣的。

  「自然不是教你換穿女裝了。」想哪兒去了?「是為駙馬爺。」

  他發現自己很難跟上她的思緒,感覺像剛被一陣旋風颳過一樣,於是他稍稍整理了一下她大概想表達的意思。

  「妳是說,公主為夫婿裁製了新裳,但刻意低調不說,是想給駙馬爺一個驚喜?」

  「你都理解了?」不愧是讀書人,腦袋挺靈光的嘛!

  於是,柳綾兒又頭頭是道了起來……

  「要知道,在長安商肆店邸裡,居住了多少外域的行商巨賈呀?突厥、大食、高麗,各方客商成百上千,光是東市的布坊就有數千餘戶。而這一回,公主殿下只對柳家莊與天上春水下了訂單,其意已經很明顯了,只要柳家布坊所裁製的袍衫能得公主歡心,往後咱柳家莊還怕沒有源源不絕的訂單嗎?」

  最重要的是,還可以趁此機會一舉殲滅對手,奪回柳家布坊在長安的第一繡坊排名!

  「所言甚是。」他不卑不亢的答話,俊臉上掛著若有所悟的微笑:「我都能理解了。」

  「那--」

  「請先等一等。」他柔聲打斷了她,「對此,我有一個條件。」

  「說說看?」只要他點頭答應幫她這個忙,別說是一個條件,哪怕上百個,她也允了!

  原以為他會順勢趁火打劫,向她狠狠大削一筆,不是向她求財,也肯定是向她追討回諸多不平等契約。

  豈想,他不但沒有獅子大開口,僅提出一個小小要求--

  「除了縮短工時,我別無所求。」徐子謙慢條斯理的開口,神情頗為認真。

  這讓柳綾兒眉尖一蹙,疑心陡起:「就這樣?」

  「就這樣。」他頜首。

  「怎麼,坊裡有人欺壓你了?」她追問。

  「布坊裡的人都十分和善,我們相處的極好。」

  「那是因為工作太累了?」

  「輕鬆自適。」

  「難道是嫌棄坊內伙食不好?」

  聽到這裡,他唇角微圍抽搐了下,知道她誤會曲解了他的意思。

  「並不是那樣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他解釋道:「徐某並不怕幹活兒,只是眼看考期迫在眉睫,我還得好好鑽研書經,以應付秋試。」

  「原來如此,這又有何難?」柳綾兒恍然一笑,擺了擺手,允諾道:「這樣吧,只要子謙哥哥能讓公主殿下滿意,為我柳家搶下這一筆大訂單,直到秋試之前,你就安心在府中研讀書卷,不用再上布坊招攬客源了。」

  瞧她說得多大方!

  他一斂笑容,又問:「此言當真?」

  「小女子一言既出,八馬都難追!」她信誓旦旦地保證。

  他卻肅然斂容,提議道:「空口無憑,此議需立字據為證。」        

  嘿,還知道要跟她索討字據?

  「子謙哥哥,你學聰敏了呀!」

  「好說,好說……」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他這也是全是跟她學的。

  就這樣,一個幫忙磨墨、一個題筆寫『贖身契』,待倆人雙雙立下字據、各自言明所求之後,忽然有人在門外喊道。

  「徐公子,老奴柳福,見您房中燈火未滅,可否進屋一敘?」

  「唉呀,不好,是福叔。」聞聲,柳綾兒驚喘了聲,若是讓那個老古板看見她獨自與男子共處一室,還不向爹爹告狀去?

  怔怔看著大大開敞的門房外一縷熟悉身影,她立刻感到一股寒意竄遍了全身!

  「刻不容緩,我得趕緊藏起來!」晚了,她就是有一百張嘴,也交待不清了。

  邊說、她一邊神色慌張地欲想在房內尋找一處藏身之地,只可惜這一間客房幾乎沒什麼裝飾擺設,就連一張屏風也著找不著,四面白牆,除了掛軸再無其他,貧瘠得與主人向來清簡的性情如出一轍,教她怎麼躲呀?

  只見房中一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個卻是面不改色,渾身散發著一股安然自在的神態。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何以懼之?」他說得坦蕩,她卻聽出一身冷汗。

  「子謙哥哥,你別傻了,那個老傢伙是咱柳府中唯一一個可以把白的說成黑的、活的說成死的,要是讓他看見咱倆夜半私語,還不把我們說成一個仗勢獵色、一個賣色求利,淫男蕩女,暗渡陳倉,府中偷情?」

  「沒這麼嚴重吧?」君子小人,總在一念思量,但將他說成是仗勢獵色的小人,那未免也太過份了。

  想他徐子謙一生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又豈是那種三頭二面、鑽牆打洞的鼠輩?

  不過,形容她那一句賣色求利,倒是實話。

  「沒空跟你大篇長論了,我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再說。」再跟這二愣子閒扯下去,就要讓福叔逮個正著了!

  「徐公子,您睡了嗎?」

  感覺門外的福叔就要闖進來了,她乾脆直往他床上的被裡鑽。「我躲床上好了。」

  「不成,太明顯了。」被窩莫名攏起一大團,教人不懷疑都難。

  「那我躲門後?」

  「躲門後更不成,待門一關,妳不就現形了?」

  「徐公子,如果您沒有不方便,老奴就自個兒進來了?」

  糟了,來不及了……

  情急之下,柳綾兒也顧不上名門佳媛的教養了,一頭就鑽進了書案底下,緊捱著徐子謙腿邊蹲下藏身,教徐子謙一張俊臉當場都綠了。

  這時,柳福也推門進屋了,他只有沉忍住氣,默不作聲。         

  「徐公子還在夜讀嗎?」

  「正是。」他動也不敢動一下,僵笑著,問道:「福大叔半夜來此,是否有要事吩咐晚輩?」

  「沒有沒有,就是風濕病一犯,半夜睡不著,悶得很!恰巧見你房裡燭火還亮著,就想進來坐一晌,沒吵著你吧?」柳福藉故言道。

  「恰巧讀完一卷,正發怔呢,您老請坐吧!」舒開了緊皺的眉頭,徐子謙極力掩飾,表現出悠然自適的模樣。

  雖說他看似一派輕鬆,但只有柳綾兒明白,現下的徐子謙渾身僵硬,感覺幾乎要變成一尊石雕,臉上甚至連一根肌肉都沒有動。

  「那老奴就叨擾了。」

  她碰碰他,想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讓他不用太過慌張。

  「哪裡。」他不理她,兀自與柳福交談著。

  咦?他怎麼不理會她呢?

  不死心的她,又使了些暗勁兒,推了推他的雙膝。

  但徐子謙仍是不動如山,看也沒看她一眼!

  「我說……徐公子?」清了清嗓,柳福挑了一張面對他的椅凳,徐緩落坐。  
  
  「晚輩在。」故意忽視桌底下那一雙搗亂的小掌,他不動聲色的向柳福作揖回禮。

  「算一算,你來柳府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日子了吧?」柳福微笑一問。

  這時,她又戳了戳他的大腿。

  不理她。

  捏他。

  不理她。

  搖他。

  不理她。

  終於,那一雙搗亂的小掌在等不到任何回應之下,竟大膽爬上了他大腿內側,就在即將接近令人極度尷尬的位置時,徐子謙臉色一僵,猛地一把擒握住桌底下那一對忙碌的小掌,將它們牢牢捏握在掌心裡。

  「應、應該有月餘了。」這小ㄚ頭,她倒底在忙呼些啥呀?

  「還習慣府裡的生活嗎?」柳福又寒暄了一句。

  「託四小姐的福,晚輩在府中一切都安好。」語落,他一言不發,微眯著眼,瞥瞪了桌底下的她一眼。

  只見她微吐舌尖,露出了一抹可愛的表情,然後對他綻出一抹甜美可人的笑容。

  這時,柳福發現桌上還放著一盅人蔘雞湯,「咦?這雞湯……」

  「是四小姐……」頓了頓,發現差一點露餡的徐子謙,立刻改口道:「讓ㄚ頭給晚輩送來的。」

  呼……語落,無論是桌面上的,還是桌底下的,都大大鬆了一口氣!  

  「看來,咱家四小主對徐公子挺上心的呀?」既然『妹有意』,那郎就不難說服了。

  「確實挺好。」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譏諷地露出一絲笑容。

  如果她的好,是沒有任何心機的,那麼她確實對他不壞,只可惜……

  「要知道,人生可一不可再的事太多了,莫怪老奴直言一句,你能遇上咱家四小姐,可是上輩子修來得好福氣呀!」說到後來,柳福乾脆公開挑明,意圖撮合兩人的意思相當明顯。

  「福叔所言甚是。」他笑容依然有點勉強,悄悄鬆開了緊扣她的大掌,一本正經的道:「若非四小姐仗義相救,晚輩至今或仍餐風宿露,饑寒交迫於外。」

  沒來由的,看著被他鬆開的掌,她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不悅,當他把大掌整個從她手上抽去時,她的眉頭也縐了起來。

  於是,她又戳了戳他。

  這令他怔了一下,只好把眸光又移回桌底下,這不望還好,一看之下,他的目光便像給釘子釘住似的,轉也轉不開了。

  她就像個被搶了糖的娃兒,朝他嘟起了小嘴,居然暗示他可以繼續對她逾矩?

  「哎,差遠了,誰要跟你提這事兒?」不知桌底下波濤洶湧的柳福,仍滔滔不絕地說著,「我是問,你對我家四小主的心思。」

  心思?「啥心思?」

  在敵不過她的堅持之下,他只好又將她一雙使壞的小手收攏在他溫暖的掌心裡,以防止自己雙腿有被戳爛之虞。

  只見他俊臉羞澀,一時之間窘迫異常!柳福卻仍沒完沒了地追問著:「是呀,公子究竟有何心思?」

  結果,橫擺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張愣頭愣腦的表情,令柳福眉頭一蹙,忍不住直話直說了。

  「老奴這麼說吧,倘若由我家老爺作主,將我家四小主許配給你,你是否願意?」

  咦?!

  這一問,同時驚呆了兩人。

  知女莫若父呀!她想。

  虎父無犬女呀!他嘆。

  「晚輩尚未考取功名,不敢高攀。」他語氣相當緩和,但聽在柳綾兒耳中卻略顯諷刺。

  如此三番兩次地婉拒她,究竟是他對自己考取功名沒信心,還是嫌棄她不入他的眼啊?

  越想越惱火的她,忍不住狠狠擰了下他手背,然後成功看見那隻呆頭鵝深深皺起了一對朗眉……

  哼,自討苦吃!

  「可老奴聽說,先些日子徐公子似乎與我家小姐達成協議,倘若高中狀元便願迎娶我家四小姐為妻?」

  「確有其事。」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被踩踏的枯葉,彷彿承認此事令他感到很可悲似的!

  「嗯。」滿意地點了點頭,柳福和藹地看著眼前的少年郎,但見他面相端正,眉間亦有英氣凝聚,頗有傳世之才。只可惜思想愚鈍,又太過耿直,想要說服他入贅柳家,恐非易事。

  於是,他又試探一問:「那麼,倘若是我家老爺不計較,只要徐公子願意入贅柳家,就算不入仕途,也將四小姐嫁予你呢?」

  「這怎麼能成?」果不其然,徐子謙一聽『入贅』二字,臉色微微一沉,婉言拒道:「古人曾經云過的,千經萬典,孝字為先,何況晚輩身為家中獨苗,怎可棄祖宗於不顧,為他人傳香火呢?」

  「可你要明白,這世間有兩苦,黃蓮苦,貧窮更苦;那春冰薄,人情更薄啊!」柳福極力勸說著:「有錢王八坐上席,無錢鳳凰不如雞,只知空守著祖宗牌位卻不能在有生之年闖出一番作為,那也是枉然,不是嗎?」

  喝口了茶,柳福潤潤喉,接著又道:「大丈夫能屈能伸,今天就是委屈點兒又怎了?要知道,那興家猶如針挑土,你一個讀書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縱然有滿腹經綸,可沒人照應,天大的本事也無用。」

  只見徐子謙的修養確實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深知福叔今晚來意不善,在態度上很明顯受『他人』請託,前來逼他就範的,可他卻是不慍不火,態然自若,兀自靜靜聽著,唇角還微揚著一抹笑痕,看起來依然一派從容!

  就這樣,言者振振有辭,聽者微微頷首,末了,柳福又勸說了一句:「哎,老奴口笨舌拙,不會說話,但說的可都是掏心窩子的話,有道是國亂思良將,家貧思賢妻,只消娶上一門好媳婦兒,一樣可以穿朱著紫、出將入相哩!」

  「可依晚輩看來,富貴多憂,還是貧窮來得自在。」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是當他不著痕跡地婉拒當兒,同時也感覺他一雙手背都要被她擰得烏青了。

  嗚……殺人不過頭點地,有必要做得這麼絕嗎?

  他這是造了哪門子的孽啊?

  沒好氣地瞪了徐子謙一眼,藏身在書案下的柳綾兒不覺一陣氣餒,不知道他是真呆還是假蠢?

  不過,雖然他直憨了點兒,倒也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與那種成天只想賴在溫柔鄉中虛度卻不思上進的男子的確好得多了!

  思及此,柳綾兒心中緩緩浮現一股對眼前窮酸書生的微妙好感,於是投降似的,溫柔地伸出一只小手,輕緩地替他揉了柔被她擰疼的手背。

  只是此刻她尚不明白,盤旋於徐子謙心中的憂慮,有多麼令他膽戰心驚!

  天啊!萬一他哪天真攤上了這鬼ㄚ頭,往後他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俗話說得好,一個巴掌拍不響,他大可繼續裝聾作啞不當一回事兒,只可惜眼前的老人家似乎不到黃河心不死,仍然不斷企圖說服他。

  「徐公子,你多少也聽聽老奴的建議,可別把話說絕了。」忽地,柳福眸光一瞥,見著桌案上有一雙縫了一半的鞋底,可鞋面歪曲,縫線多處外露,最慘的還是左右不分,鞋面與鞋底布全都倒置了。

  這讓柳福有機可趁,連忙又道:「你說說,男人身邊沒個媳婦兒照應,就是不行呀!瞧你,這雙鞋子補得跟狗咬似的,就是丟在路邊,連狗都嫌礙眼,這還像話嗎?」

  唉……確實很不像話,早知道,他就自己補了。

  見徐子謙不言語,柳福又趁勝追擊的勸道:「你想啊,若這時候身邊已有了一門如花美眷,這納鞋底的活兒不就有人替你張羅了嗎?」

  見柳福看似又要長篇大論了起來,徐子謙只有無禮打斷了老人家,唸起了淫欲三魔說,為其驅除不淨心魔。

  「福叔,您可知凡人最易失足,美豔當前,勃然難制之一刻,此際有三魔:眼光落面,妖態攢心,骨熱神飛,煙騰焰熾,是謂火魔。」

  「我說你……」

  「欲眼萌動,任督潛開,如堤將崩,如洪欲決,是謂水魔。」他滔滔不絕。

  「那個……」

  「水火相烹,形魂互蕩,如輪不息,如環無端,是謂風魔。」他繼續發功。

  「這個……」

  「三魔者,三關也,斬三魔,過三關無他,有慧劍一焉:一曰忍而已矣、堅忍而已矣、很忍而已矣。饑不食虎餐,渴不飲鴆酒,忍之說也。」他不停,繼續唸:「際關頭守得定,忍得過,則感天地、動鬼神,功圓行滿矣。」

  「呃……」就像孫悟空遇見唐三藏一樣,柳福發現自己毫無招架能力,連一句話也插不上,最後漸漸敗陣下來。

  就這樣,燈到殘時,天色也已經微亮,徐子謙卻依然頭頭是道!

  「今人往往為一情字所誤,不知情之一字,天與我為忠孝友弟仁民愛物用也。正用之,則為賢聖,邪用之,則為禽獸。可不懼哉?」

  聽了整晚的之乎者也、聖賢之道,最後被徐子謙那一篇忍來忍去之說弄得頭昏腦脹的柳福,顯得有些坐不住了,連忙口稱有事,告辭而去。

  送走了柳福,徐子謙感覺膝上傳來一股沉甸甸的重量,低頭一覷,發現柳綾兒不知在何時已經趴俯在他膝上沉沉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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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她像個孩子似的,柔若無骨的偎著他,長髮像黑絲帶披散了一肩,兩扇濃密如穗的睫毛又密又長,尤其尾端還微微翹著,更增添了一抹嫵媚的氣息。

  他且不喚睡,藉著微熹的晨光細細凝覽她毫無防備的睡容,以近距離來看,她的容貌完美地符合一個男人的夢想,秀挺的鼻子,豐滿的雙唇,小巧的下巴以及看來如同孩童般柔嫩的肌膚,渾身散發著少女的溫馨和迷人的芬芳,縷縷絲絲地鑽進他的鼻腔……

  纖柔的嬌軀,散發著誘人的魅力,纖纖細腰彷彿不堪一握似地柔細,平日盛氣凌人的狡黠的冷豔臉龐,這時僅懸著一抹孩童般可愛的惺松睡容。

  她就像個美麗的仙子,安然在他懷中熟睡,玫瑰般的雙頰映襯著晨光,煥發出無比柔媚光采,將她染成一片淡淡的金黃,她跪臥靠著他睡著,裙擺撩高到腿際,露出一截白皙小腿,教他見了頓時俊顏紅潮一片!

  色不迷人人自迷,休欺神鬼動邪心,罪過、罪過啊……

  為了中止自己一雙眼睛繼續被『誘惑』,他立刻搖醒了她。

  「柳小姐,醒一醒,快醒一醒!」

  「唔嗯……」剛醒來的她,有種慵懶的性感,教他越看越出神,心中撲通直跳!

  「福叔已經離開了。」他清清沙啞的喉嚨。「我沒有讓她發現妳。」

  「喔……」她長長地打了個哈欠,臉上露出倦容,輕應了聲:「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事實上,在處於一片呆板、枯燥、乏味,如唸經般的環境裡,是人都會睡著,誰還有那種精神與體力聽完全程的?

  若有,她就輸他一枚銅板。

  在殘存記憶中,她差不多是在三更天左右,便難以抵擋他那一大串無趣得駭人的大道理,呵欠連連,眼皮不聽使喚地想合上,逐漸有了濃濃的睡意。

  終於,在他不知是第幾次引經據典中,她再也挺受不住,腦袋一沉,不支地昏昏睡去。

  「一夜折騰,小姐也該累了,就請小姐回房歇下吧?」他輕柔的嗓音,帶著濃烈的關懷。

  「嗯,也好。」豈知,她才剛站起身,腳下忽地一陣虛軟,即又重心不穩地朝他撲跌而去……

  「唉呀……」

  「當心!」

  倆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呼,雙雙跌抱在一塊兒,碰地一聲悶響,當下摔得狼狽不已!

  怎知,在接住了突然腿軟的她,仍處於一片驚駭當中的徐子謙尚未反應過來,迎面而來的一記『意外之吻』,更教他呆愣當場……

  此時她綿軟的唇就緊緊熨貼著他的,除此之外,她黑亮如絲緞般長髮、高聳雙峰、纖細腰身、挺翹豐臀、修長雙腿,無一不緊緊偎靠著他,就算他不去想、不去看,但身體每一處感官都能深深受到她的吸引。

  結果,莫名被偷走一吻,她也不當一回事兒,彷彿她才是倆人之間得了便宜的那一個,不但不驚慌,還一派輕鬆自若的模樣。

  反觀他,臉泛羞紅,一副窘狀,望著她柔軟的唇,感覺她溫熱的氣息仍不斷撲面襲來,一抹淡淡的馨香就飄浮在倆人之間,令他有瞬間的怔然!

  因此,在『條件反射』之下,他又開始唸唸有詞了起來……

  「蓋聞業海茫茫,難斷無如色欲;塵寰擾擾,易犯惟有邪淫。拔山蓋世之英雄,坐此亡身喪國;繡口錦心之才士,因茲敗節墮名……」

  聞言,她不禁翻了翻白眼。

  天啊,別又來了!

  她發現平時少言寡語,不善辭令的他,只要一緊張起來,就會唧唧咕咕的,不由自主地開始『唸經』,嚴重的時候可以一口氣唸上一大串,其中還都不換氣哩!

  「今昔同揆,賢愚共轍。況乃囂風日熾,古道淪亡。輕狂小子,固耽紅粉之場;慧業文人,亦效青衫之濕。」

  還真是沒完沒了了。

  「言窒欲而欲念愈滋,聽戒淫而淫機倍旺。遇嬌姿於道左,目注千翻;逢麗色於閨簾,腸回百折……」

  「拜託你行行好,消停一會兒,成嗎?」

  終於,她忍無可忍地伸手用力捂住他的唇,沒好氣地瞪著他:「再唸下去,我又要昏頭了啦!」

  說著說著,她似乎又有了些睡意了。 

  由於唇鼻緊緊被捂住,徐子謙不得不被迫中斷口中的《戒淫文》,並且感到她掌心的體熱,暖暖滲入了他,當他吸吭時,聞到的是一股令人陶醉的迷人香澤。

  一抹專屬於她的幽幽幽香,幾乎蠱惑了他所有的感官,然後她感到他的身子突然變得緊繃、僵硬,臉頰緋紅,呼吸急促,彷彿下一刻他就會在她面前昏死過去一般!

  「唔唔唔……」不一時,她發現他俊眉緊糾,開始呻吟著,似乎正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她呆了一下,隨即大為震驚,一顆心險些從口中蹦出來!

  「唉呀!」真該死,差一點就闖下大禍了。「你……沒事吧?」

  「咳咳……」猛吸了幾口新鮮空氣,他挺著身體,極力控制她所帶來的強烈影響,當她在望著他時,他更是加速了心跳,頓時覺得升高的體熱已到了將臨爆發的邊緣。

  這一團小火燄從昨夜就在他房中肆無忌憚地延燒,如今都蔓延到他身上來了,再不跟她保持距離,他一定會被活活燒死的!

  「可否……請小姐起身?」他艱澀的問,不斷忽略已壓上他胸前的一對柔軟渾圓,結結巴巴的發出聲音。

  可惱的是,天不從人願……   

  「現在恐怕不行。」她先是歉疚地微微一笑,然後尷尬一道:「因為我的腿……全麻了。」

  天剛亮透,柳福便把自己昨夜的遭遇一五一十,全都如實告訴了柳如風,邊說還邊嘆息,徒呼奈何!

  「那小子話匣子一開,就沒見他停過呀!」

  搖了搖頭,原本前去當說客,卻碰了一鼻子灰的柳福,自嘆弗如的道:「別說讓老奴見縫插針的機會都沒有了,他一開口便是一大串一大串的旁徵博引,從古到今無所不知,簡直把我這一張嘴堵得嚴嚴實實的!」

  害得他想反駁還找不到詞,最後只能摸摸鼻子,趁徐子謙喝茶潤喉之際,覷了個空,一臉灰頭土臉的藉故離去。

  「所以,你就這麼讓那秀才給打發了?」他還是那個他所認識的鐵嘴管家嗎?

  「說來慚愧,那一山還有一山高呀!」柳福面有愧色,嘆道:「原以為就憑老奴這三吋不爛之舌,要不了一盞茶的時間,定能收服那愣小子的,豈知……」

  「豈知那江山代有才人出,強中自有強中手,被收拾的反倒是你這老頭兒了?」柳如風忍不住調侃了他一句。

  「汗顏、汗顏……」這一回兒,他可是踢到鐵板,輸得心服口服了。「簡而言之,這小伙子擺明了避重就輕,除非考取功名,否則一概抵死不入柳家門。」

  「無妨。」生為男兒就該像這樣,儘管已經窮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就是不談錢、不哭窮,且深知溫柔鄉中最容易消磨一個男人的志氣,堅決不為所動。

  結果甚幸,他對那小子最後一層顧慮也消失了……

  至少,他絕非是個貪戀女色,覦柳家財富的小角色,確實是個耿介清高、為人正直的良才。

  「也罷!」柳如風捻鬚一笑,「事緩則圓,待老夫親自會一會那小子,琢磨琢磨過後,確認那小夥子確實是個可造之才,且能為我柳家所用,咱們再『設計』他也不遲。」

  「老爺的意思是?」

  「常言道,不冒險的生意人人會做,這如何能出頭啊?」柳如風微微一笑,眼中滿是商人的狡猾之色。「這挑一門好女婿也是一樣的道理,總是得險中求的。」

  「那他要是依然不為所動呢?」柳福又問。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就憑小四那姿色,做皇妃娘娘都綽綽有餘了,何況是許給一個連九品芝麻官都還搆不著的窮小子?」最重要的是,只消是他柳如風看上的,又豈有白白放過的道理?

  嘖,雖然他年紀大了,卻也仍舊寶刀未老呀!最好是不下手則已,一下手嘛……

  定教他曉得厲害! 

  「子謙哥哥,你就別再瞪我了嘛!腿麻又不是我願意的,如果你的眼神是匕首的話,我早被你戳成蜂窩,都可以當篩子用了。」

  柳綾兒微微移動身子,不斷調整僵硬姿勢,並設法用最輕鬆的語氣來化解眼前兩人之間的尷尬狀況。

  聽見她的抱怨,徐子謙微微別開了目光,沉著嗓,無奈一問:「那妳現在感覺好些了嗎?」

  原本,她是想講實話的,可是在他又暖又舒適的懷中窩久了,竟讓人覺得有些戀戀不捨,忍不住耍賴起來……

  「還有一點麻。」心虛地吐了吐舌頭,扯了個小謊的她,偷偷瞄了呆頭鵝一眼。

  他呀,說好聽點,是儒雅斯文,說難聽些嘛,就是古板迂腐,平日生活嚴謹,從不逾越,所有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謹守分際,簡直一絲不茍到了極點!

  可就是因為這樣,她總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挑戰他最後界限,看他俊臉一吋一吋地泛紅,整個人因窘困而不知所措的有趣模樣。

  但隨著時間一長,除了倆人初見面的那幾回,這一段期間他的定力也越來越好了,之後就算她故意戲弄他,他依然可以不動如山,鎮定如常。

  好比現在,他又拿出足以媲美柳下惠的節操,儘管美人在懷,他仍鎮定如常,清澈的眸光如冰海那般平靜,不但沒有注視她,反而專注凝視窗外晨曦美景,彷彿高僧入定一般。

  嘿,有沒有搞錯?

  就算她柳綾兒比不上晨曦美,好歹也是人比花嬌,更何況她還是大唐《名芳錄》中排行有名的美人兒,難道就真的那麼不入他的眼?

  思及此,她體內一股不服氣的念頭突被挑起,故意在他身上磨蹭過來、磨蹭過去,像蟲子一樣動個不停!

  終於,她惹火的挑釁,讓他有了『反應』……

  「妳動了。」朗眉微蹙,他不笑時,就好似尚未解凍的冬湖,渾身散發著一股不可侵犯的冷意。

  「總是要讓人家動一動的嘛!」她不怕死的故若一道:「再說了,不動一動怎麼活絡氣血呢?」最後,她挑逗似地在他耳邊呵氣:「我還怕壓壞你呢!」

  噢!她一定是故意的,他在心裏呻吟,原本他已經很『放空』了,故意讓自己心無雜念,可她的身子緊捱著他,還時不時磨蹭一下,每一次她移動,他都忍不住咬緊了牙,用強大的意志力壓去滿腦子的邪念!

  可他……再也頂不住了。

  由於她刻意的挑逗行為,引發了某種刺激,激發他下腹一陣熱漲感,身子無法忍受地抖動起來……

  「壞了……」驀地,他低低詛咒了聲。

  「壞了?」感覺他語氣間似乎正在忍受極大的煎熬,令她不解地抬眼看向他,目光恰巧落入他一對燃燒的黑眸底,愣愣一問:「什麼東西壞了?」

  聞言,他不住咬牙輕嘆,再也忍無可忍地對她扳起了怒容,嚴峻一道。

  「男女有別、授受不親,妳我這般逾矩已經失了禮教,若不想授人話柄,請小姐自重。」他言簡意賅,銳利的視線直逼著她,俊臉上滿是怒氣。

  「你生氣啦?」瞧他一臉寒霜,眉頭皺得都可以挾死一隻蒼蠅了。

  還記得,當他得知自己被設計簽下一紙『賣身契』時,臉上的表情就如現在一般,彷彿即將被發配邊疆。

  「別再動了。」此刻,他的表情就像是石頭刻出來的一樣,臉龐脹紅,而且下顎肌肉一直在跳動,臉上清楚地寫著忿怒。

  未免玩過火,她乖乖一如他的指示安靜躺著,很快的,不悅表情也離開了徐子謙削瘦而俊俏的臉,讓她有機會如往常一樣地和他說話。

  「其實……我對你有些好奇。」她將下巴抵在他胸口上,一邊享受窗外晨光灑在身上的暖意,一邊慵懶一問。

  「好奇什麼?」

  「為何在我有求於你時,你僅是要求縮短工時,而不是一併向我索回自由呢?」她提醒他:「別忘了,你在我手中,並不是只有一張契約喔!」

  唉!真不知是他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險惡,還是太單『蠢』?就算是天生的傻子也不願受制於人,更何況是聰明絕頂的他?

  但不管如何,這個老實到有點呆的書生,卻自有一股深深吸引她的特質,那並非完全基於他俊逸的外貌或是博學多聞的才氣,而是來自於一種內蘊的力量、一種自信的膽識。

  想著想著,輕輕打了呵欠,她臉上露出倦容,他的溫暖使她放鬆,而他的存在莫名地帶給她無限的安慰,讓她感覺安全與祥和……

  不過,她希望他可以環住她,讓她可以蜷曲在他懷中安睡,而不是傻愣愣地將雙手規規矩矩地擺在兩側,彷彿她是什麼妖魔鬼怪一般,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就這樣,等不及他的回答,她感覺自己一雙眼皮又漸漸發痠、變重了……

  時間悠悠的過去了,被她沒來由的一句話,問得發怔的徐子謙,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出口?

  對她,他的確是有私心的。

  但他寧可憑一己之力,正大光明的爭取她,而不是被當成貨物般,只因為柳家需要有個贅婿,便胡裡胡塗、半推半就遂了她的願。

  他要等,等她自己來發現,發現她心裡已經有了他……

  徐子謙一動也不動,平躺在冰涼的地面上,任憑胸口背脊一冷一熱,彷彿他所有感官就要和這兩種感覺永不分離的樣子。

  又過了好一晌,他清清沙啞的喉嚨,不厭其煩又問了一遍:「妳的腿好些了嗎?不如讓我扶妳起身吧?」地氣冰寒,老躺在地上,也不是個辦法。

  天色漸亮,四周無聲。

  莫一會兒,突地幾聲熟悉鼾聲,喚醒了他的恍惚!

  呼嚕呼嚕……

  不會吧?

  呼嚕呼嚕……

  她不會又睡著了吧?

  一直愣愣聽著那一連串不甚優雅的鼾聲,徐子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邊所聽到的。

  可隨著懷中重量越來越沉,這個鐵的事實,令他不由得再次苦笑出聲!

  這個折騰人的鬼ㄚ頭。

  此刻,她星眸微闔,泛起一層朦朧水光,大大剌剌地躺靠在他胸前,小臉則埋在他下巴下方,平穩淺長的呼吸吹拂在他的鎖骨上,睡得很是大方、愜意。

  認命地輕嘆口氣,他以一種極度輕緩的動作,調整她那一點也稱不上名媛閨秀的豪邁睡姿,然後讓她抵著自己堅硬的胸膛,臉兒貼著他頸窩處,以非常輕柔的動作,溫柔地抱起熟睡中的她。

  原本,他打算將她送回房去的,剛踏出房門,猛地考量到,此時天色已經大亮,一個姑娘家徹夜未歸房已是相當荒唐,倘若他這會兒還不遮不掩,明目張膽地一路抱她回房,要是讓人給撞見了,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此舉攸關兩人之間的清白,經過幾番思量,他決定讓出他的床,就讓她在他房中小睡一會兒,總比被人誤解來得強。

  思及此,他腳下一旋,退回房內,將懷中的人兒送往他那絲塵不染,被子總是整整齊齊、折疊得像塊豆腐干兒的床舖上。

  這時,她小小腦袋不斷往溫暖方向鑽去,感覺被一股安穩力量包圍著,不禁以鼻子磨擦著熱源,然後發出滿足的輕嘆……

  「唔嗯……嘻嘻……」只見她睡著了也不安份,不知道夢見了啥好事?一對眸子都笑瞇了起來,唇角還微揚著一抹笑,表情變得有一絲絲賊兮兮的,看起來很是得意。

  尤其她一張小嘴更是張張合合、吱吱喳喳地的沒消停過,先呵呵笑了幾聲,接著一句不知是真話亦或單純夢話的言語,就這麼鑽入了他的耳底……

  世事無絕對。

  有時候飯可以亂吃,但話絕對不可以亂講,尤其是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夢話。

  雖是君子非禮勿聽,但因為他雙手正橫抱著她,就是想要捂住耳朵,也已經不及。

  「徐子謙,便宜又大碗,一個抵十個用,誰敢跟我搶?全給本姑娘閃一邊去!」 邊說,她手腳也不安份,不斷在半空中揮舞著一雙小拳頭,十足的嗆ㄚ頭。

  一張俊臉左閃、右閃,幸運躲過她的花拳繡腿,腦中也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的疑問……

  便宜又大碗?

  一個抵十個用?

  什麼地方他可以一個抵十個用?

  是他的好脾性、還是他堅韌不拔的耐性?

  「嘖、這個滿肚子壞水的臭ㄚ頭。」就連作夢也想佔他便宜!

  沒好氣地把她安置在床上,替她蓋上了被子之後,他又好氣、又好笑地在她鼻尖上輕點了下,從沒見過一個姑娘可以霸道到像她這麼讓人無言的。

  他注視看她,將她每一處的細緻、每一次的呼吸都默默在看在心裡,她的身上總有一種足以讓人沉迷、不能自拔的神奇力量,足以令天下君子迷亂了本性,忘了該有的分際。

  當然,他也不例外……

  她很美,相貌出眾、身材勻稱,像是畫中的美人,盡管沉睡著,仍是楚楚動人,不置可否的,眼前的女子,是他所見過最教人心動的姑娘,同時……她也是他所遇見最懂得蠱惑人心的小惡女。

  可他老實,並不代表他蠢笨,從頭到尾他始終明白,對她而言,他不過只是一顆棋子,一顆可以讓她重振並且順利繼承家業的棋子。

  雖然,他不明白柳家在過去一年之間,究竟發生了多少令人遺憾之事?

  但身為堂堂男子漢,倘若真如此胸無大志,成天只想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溫柔鄉中虛度終日卻不思鴻鴣之志,那也枉費他讀了那麼多年的聖賢之書。

  古人曾經云過的,秀才餓死不賣書,壯士窮死不賣劍,就算眼前誘惑再吸引人,但他寧可靠自己的力量去擁有,也不會白白接受別人的施捨。

  思及此,他唇邊彎著一抹淺笑,低下頭去,輕輕巧巧地挨近她臉側,將唇淺抵在她耳畔,低語呢喃,說出了自己的愛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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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 00:04:06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尺素如殘雪,結為雙鯉魚。欲知心裏事,看取腹中書……」

  方才醒來,耳邊即傳來徐子謙抑揚頓挫的朗讀聲,聲音溫潤輕緩、吐字清晰,這時,他聲音隱沒入空氣中好一晌,半天仍不見下文,似乎正在思索著什麼,這讓已經轉醒的柳綾兒,不禁也跟著微蹙起秀眉來……

  「咦?」掀開被子,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覷了房內擺設一會兒,然後望著他,「我還在你房中嗎?」

  聞聲,徐子謙轉過身來,看見她已經從床上坐起,正舒服地伸著懶腰,看起來精神多了。

  「妳可終於醒了。」他解釋道:「原本見妳睡著了,想將妳送回房的,可又唯恐此舉會遭人非議,於是就想讓小姐暫且在徐某房中小睡片刻……」

  結果,不等他說完,她便噗哧一笑,反問道:「讓我睡在你房中,要是給人撞見了,你豈不更加難以解釋了?」嘖,真是個書呆子!

  此言一出,徐子謙頓時心中冰涼,大叫不妙!

  是啊,他怎麼就沒想到這一點呢?

  徐子謙心中不禁連聲叫苦,一時慌了心緒,支吾地道:「我這……這……」自知難以辯解,他索性把心一橫,向她躬身一揖,頗有壯士斷腕的精神,道:「此舉確實是徐某太莽撞了,若柳小姐心有不悅,就請嚴懲在下吧!」

  「哪有這麼嚴重?」她擺擺手,不以為杵,只是淡淡笑問:「對了,剛剛見你書唸到了一半,便發起怔來,在想些什麼呢?」

  「我是在想……」這時徐子謙的臉上浮出了一抹異常溫柔的表情,那是她從來沒見過的,尤其當他眸光徐徐凝望向她時,她的心房突然像擊鼓般,咚咚咚跳個不停!

  由於他的目光鑲滿了柔情,使她心中感到一陣悸動,不得不垂下長睫,用來掩飾她此時的羞怯!

  只不過這一片充滿曖昧的氛圍,並沒有維持很久,一陣殺豬般的鬼吼鬼叫中斷了這一切……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失蹤了!徐公子啊,您可見著我家小……」一陣風似的,急如星火似的奔進房中的蘭兒ㄚ頭,杏眸一瞪,見著了讓她苦尋大半個早上的主子正好端端地坐在房中,她一顆懸吊的心,也瞬間放鬆了下來,不禁埋怨道。

  「唉呀!我的小姐呀!您怎麼會在這裡呢?」而且,還賴在人家床上,重點是,「您知不知道,我一早見您不在房中,差一點就要把柳府整個翻過來了!」她急呼呼的說。

  「別老像個急驚風似的。」微皺眉頭,她不以為意的回道:「不過就是在府中,我還能把自己弄丟嗎?」

  「可是……」偷偷覷了徐子謙一眼,蘭兒壓低了嗓,輕聲一問:「昨晚您該不會一整晚都待在徐公子房中吧?」

  「是又如何?」她可是坦坦蕩蕩的。

  然而這一句話,卻讓蘭兒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你們不會也睡一起吧?」蘭兒不禁提高了細尖的音量,喳呼道:「小姐啊,您該不是把人家給『吃』了吧?」

  「臭ㄚ頭,胡謅些什麼呢?」柳綾兒翻了翻白眼,沒好氣地一問:「一般人會擔心的,應該是姑娘家有沒有吃虧吧?」

  「那您昨晚『吃虧』了嗎?」笨ㄚ頭又再一次追問。

  這一回,柳綾兒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忍不住心忖,也只有像蘭兒這樣少根筋的ㄚ頭,會蠢到向主子問出這樣的話來。

  深吸口氣,她閉上眼睛半晌,從一數到十,感覺心平氣和多了,才解釋道:「昨夜我只是來找徐公子商議進宮為公主試衣一事,事情並不是妳想像的那樣。」還有,她這個堂堂做主子的,什麼時候淪為自個兒ㄚ鬟口中質問的人犯了?

  只見蘭兒依然一臉存疑,不信地斜眼覷了徐子謙一眼,皺眉以道:「可男女共處一室,總是諸多不妥。」至少,也應該懂得避諱才是。 
 
  「蘭兒姑娘所言甚是。」一旁徐子謙歉赧應和道:「都怪徐某太不周詳了,既然小姐已經轉醒,為免落人口實,還請小姐先行回房吧!」

  柳綾兒微抿著唇,依了他。

  「好吧。」她看他一眼,又問:「那……昨晚你答應我的事?」

  「但請寬心。」他輕柔地說道:「既與小姐立有字據,在下一切自然聽從小姐的安排。」

  她深吸一口氣:「很好。」

  他的話,讓她安心不少!

  但不知道為什麼?當她向他索討保證的時候,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罕見的思緒,她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隻吸血蟲似的,總是不斷地對他予取予求,霸道刁鑽。

  而反觀他,總是逆來順受、聽之任之,從不婉拒她種種苛刻要求,除了……輕言娶她。

  昨夜他與福叔之間的對話,她都聽得一清二楚,真不知該說他太有骨氣、還是太傻?竟說除非他考取了功名,否則絕不應允這一樁從天上掉下來的好親事兒,不但給福叔碰了個軟釘子,也當場婉拒了她。

  所幸她對這一書呆還不算討厭,甚至還有一點點喜歡上他那一股耿直到有些呆笨的傻氣!

  只是她懷疑的是,屆時一旦他榜上有名,真會履行諾言,娶了她這個打從第一眼見他開始,便滿腦子打著他主意的壞心姑娘嗎?

  想到此,她赧顏地收回在他俊臉上的目光,訥訥一語:「我答應你,這是第一次,也會是最後一次了。」語落,她很快的抬眸看他,如果他臉上出現了諷刺的神色,她會立刻中止這件事,然後還他給清靜的日子。

  但他沒有,眼中一片清明,清澈得像無雲的天空。

  他先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然後給了她一抹暖洋洋的笑:「儘管放心吧,一諾千金,我是不會臨陣脫逃的。」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他還是誤會她了,她並不擔心他會言而無信,而是不願見到他為了她如此難為,而她不想令他為難。

  很快的,一股矛盾的思緒在她心中發酵著,想起柳家日漸陷入窘境的產業,她不禁將已經滾到舌尖的話,又硬澀的吞回喉頭。

  經過幾番思量,她還是選擇了以家業為重。

  只見她的表情令人費解,似乎還有未竟的話?但……

  「謝謝你願意幫忙。」說完,她突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自私自利,只會不斷利用他的卑鄙小人似的。 

  「柳小姐不用客氣。」他對她微笑,嘴角那抹溫柔仍在,「畢竟是為皇室裁製新裳,萬萬馬虎不得,在下很榮幸能幫得上這個忙。」

  聽完,她心中煩憂頓消,對他的善解人意頗感到意外,「你能理解我,真是太好了!」

  此刻,她對他的喜歡,又多了一點點……看來,或許嫁給書呆,也不算是太差的選擇呢! 

  目送走了一臉欣喜之色的柳綾兒,徐子謙在笑嘆口氣後,轉身走向床舖,微彎著腰,正打算將一床凌亂被褥摺疊鋪齊的當兒,被內倏地掉下一條小巧可愛的墜飾。

  「咦?這是……」

  徐子謙好奇地拾起了玉墜,發現玉墜雕刻的圖騰是一隻凰鳥,上頭還鏤刻了一首半闕詩句,當他看清了上頭所題的詩句之後,雙眸倏地大瞠,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趕緊掏出懷中另一只貼身佩帶多年的玉墜,兩兩合併。

  只見兩塊玉墜合併之後,恰巧成一圓,玉的中央,便刻著那首半闕詩……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這一首《秋夕》,是當初這一對玉墜的持有人所刻,在他四歲那一年,其中一塊玉墜被交付到他手中,那象徵著一份責任、也是一段摯友之間的約定。

  只是這個約定並沒有持久,就在玉墜的原持有人離世之後,這一項約定也不再作數了。

  思及此,徐子謙臉上神情從訝愕、不信,很快轉變為暗淡與冷凝,就連一雙黑眸也變得幽暗深沉!

  至此,他的臉上再也看不到一絲柔和。

  這簡直是太完美了!

  那綴有翡翠與紫玉的白色長袍,看幾來格外的尊容華貴,將一頭墨玉色的頭髮梳向頭頂,再用一條同樣鑲有紫玉的黑色亞麻織繩紮起,更是顯得風度神采、飄逸瀟灑。

  原來這天底下還有這樣一張錦鏽皮相、這樣的俊秀風雅、這樣的幽柔神態,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見吶!

  「很好,為駙馬裁製新裳,就歸柳家布坊了。」一名穿著雍容華貴,模樣也生得十分福態的婦人,其塗抹著厚厚脂粉的臉上,滿盡是驚豔之色!

  「多謝公主賞識,小女一定會吩咐下去,讓工坊一流的師傅,為駙馬爺裁製最華貴的新裳。」一旁的柳綾兒,面容沉穩,恭恭敬敬的回話,但一雙閃爍著勝利光采的眸光,已掩藏不了她此刻雀躍的好心情!

  為了當初與爹爹的一場賭注,她不下數百次言明,縱然自己排行最小,卻也與幾位姐姐一樣能幹,足有挑起大樑的本事,定能闖出一番大事業!

  果不其然,如今夢寐以求地與皇家做成了大買賣,光是為柳家賺進這一筆可觀的財富,往後爹爹一定會對她刮目相看,再也不會認為她不過是個不經事小ㄚ頭了。

  思及此,感到十分得意的柳綾兒,正想向公主福身稟退,歡歡喜喜領著今日大功臣,回府向爹爹邀功去的當兒,卻讓大主顧給神神秘祕拉至一旁,小聲地問起話來。

  「等等,本宮尚未問四小主,這一位生得眉清目秀,英氣颯然的美男子,究竟是柳家莊中何許人物呢?」只見公主一雙眸子媚眼如絲,問話的同時,眸光還相當不老實地直往徐子謙身上飄。

  「此男子姓徐,歷陽人士,是莊內布坊新聘的伙計,但在坊裡既不管事、也不管帳。」柳綾兒不疑有他,對於貴陽公主的尋問,一概有問必答。

  貴陽公主聽著,先是愕然一晌,又問:「那他在貴坊中,都做些什麼活兒呢?」

  「不幹活兒,只當招牌。」

  當招牌?「那倒是挺稱職的呀!不過嘛……」

  特地拉長了尾音,貴陽公主微露出一抹頗為可惜的神情,又道:「聽說此人原本是一位落難秀才,前些日子為柳四小主所救,因此為了報答救命之恩,願為柳家所用,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

  「這不該呀!」公主先是嘖嘖了聲,又道:「這樣上乘絕色,若僅是為了報答恩情,便委身在民間做個小小坊工,豈不顯得太暴殄天物了點兒?這樣吧,不如妳將他讓給本宮,如何?」

  說到最後,一向以喜興豢養男寵聞名長安的貴陽公主,乾脆公然向柳綾兒索討眼前的美男子了。

  「這……」聽出公主言中之意,柳綾兒頓時深感不妙,不禁面露窘色,一時支吾不語。

  「怎麼了?」瞟了一眼兀自低頭不語的柳綾兒一眼,貴陽公主不悅地質問:「柳四小主捨不得割愛嗎?」 

  「不不……不是這樣。」她連忙反駁。

  「不是最好。」貴陽公主出言咄咄,冷凝地又提醒了句:「柳四小主應該明白,本宮隨時可以另選工坊,為我駙馬趕製新裳,嗯?」

  這個明顯不懷好意的公主,擺明了就是色慾薰心,一副吃人又不打算吐骨頭的姿態,眼下她若是不依,今日這一筆生意就此夭折了不打緊,還極有可能因此惹惱了公主,為往後柳家莊埋下種種難以收拾的禍端。

  反覆思量,柳綾兒不動聲色扯了一個小謊,迂迴地搪塞道:「實不相瞞,那徐子謙雖為我柳家所用,可從未簽下賣身契,民女實在無法決定他的去留!不如這樣吧,待民女向他尋問了意願,再答覆公主如何?」

  聞言,貴陽在心中暗忖,向來官不與民鬥,況且她身為一名大唐公主,這奪人之事,要是傳揚了出去,必定惹來世人一番責難,只有姑且先應允了下來,反正那徐子謙必定是她囊中之物,再也逃不了了。

  「也罷,本宮就靜待柳四小主的好消息了?」語落,她暗示地又道:「但願妳不會教本宮失望才好。」 

  深吸了一口氣,在與徐子謙商談此事以前,柳綾兒已經準備好迎接她種種的奚落與刁難,就算要是她卑躬屈膝、降格以求,她還是會盡一切力量來說服他,並避免和他產生爭執,尤其是今晚。

  但奇蹟似的,原以為在聽見這樣惡劣的要求之後,徐子謙會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對她大聲咆哮、抗議、責怪她出爾反爾、不守信用,是個冷血無情的卑鄙小人!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表情甚至沒有改變,只是沉默的、淡然地聽完她轉述今日在公主府中,那一位顯然對他勢在必得的貴陽公主對他種種的『期待』。

  「所以,妳也是認真的嗎?」他看著她,眼光中有著詢問的意味。

  「你……這、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妳故意謊稱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契約,是因為妳不想得罪貴陽公主,還是妳不甘心為了我一人,平白失去這樣一筆大買賣?」他平靜地問,好像能看懂她的心思。

  「我承認,我是這麼想過,可是……」

  「夠了。」他臉上肌肉因她這句話而緊繃了起來,她的坦承不諱,著實教他的心冷了大半,不禁慍怒地打斷了她!「這樣就夠了。」

  不知道自什麼時候起,他對她的感激之情早已變成了深深的愛慕,如今這一份愛慕卻得永遠深埋在他心中了。

  說到底,都怪他蠢,是他不該先自作多情地愛上了她,而這一場錯誤的相遇已經造成將可預見的遺憾,為了不讓這一份遺憾繼續漫延,他必須現在就結束這一切!

  這一生,他都不能愛她,更不能對她有期待……

  這是宿命。

  「我不想令妳為難。」他說服自己,對於她,他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而他不會讓那一股慾念凌駕他、主宰他。

  思及此,於是他又問:「是不是只要我答應入了公主府,我們之間的所有約定,也就一筆勾消了?」

  此刻,他的笑容有一絲冷漠,目光咄咄,毫無暖意,已不復往常溫柔的氣息。

  「你想與我撇清關係?」她知道這一句話問得有多麼任性、想法有多麼可笑,但她就是無法按捺地問出口了,「你生我氣了?」 

  她最後一句問話,遠比她承認已將他拱手讓人,還令他感到難堪百倍!

  「沒有。」他宣稱,卻聽見自己沙啞難辨的聲音,於是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

  「原本我就不屬於這裡,能夠離開,是我夢寐以求。」當他說這些話時,他的眼神那樣冷、那樣銳利,不但冷到她骨子裡,也刺進了她心底。

  聽見他的理解、妥協,甚至是完全不刁難的配合,她應該感到大大鬆了一口氣,可不知為何,心中卻像是被壓了一塊巨石,一點欣喜的感覺都沒有。

  一時之間,茫然、虛空,各種最苦澀的滋味在她心頭發酵凝聚,只覺一陣悵然若失,心中佈滿一層又一層矛盾心緒……

  「明天一早我就離開。」他突然宣佈,而她的心開始往下沉,他卻仍滔滔不絕:「如果柳小姐不介意,在下想取贖。」

  「你想拿回契約?」她愕然片刻,表情像是當場吞了顆生雞蛋一樣。

  「畢竟上頭都有我的簽字捺印,總是當面取回得好。」他溫和有禮的解釋,但平靜的語氣更教人毛骨悚然。

  「你……怕我會賴帳?」她面如死灰,口吻僵硬。

  「出門在外,凡事還是小心的好。」他聲音變得毫無感情,儘管沒有抬高音量,但幾近冷淡的言詞卻更加刺傷了她!「況且,妳剛剛才給了我有股被背叛的感覺,讓我實在無法再信任妳。」 

  就算他賞她一記耳光,也不會比這話更傷人。

  平生第一次,她有一股想尖叫的衝動,不明白在一夕之間,他對待她的態度為何會有這樣的轉變,彷彿判若兩人一般?

  縱然想開口問他,但歉疚與罪惡感在她心中撞擊著,強烈得令她再也沒有勇氣抬起頭來面對他。

  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她知道,他永遠、永遠都不可能原諒她這個自私鬼了。

  這一句話,反覆地敲在她心頭上,敲得她眼前發暗、四肢冰冷,好似嚴冬突然降臨……

  「還記得我曾經說過,我爹爹的一生,是怎麼毀在一張契約上的嗎?」話鋒一轉,他淡淡說著,聲音低沉,卻掩不住其中的憤怒及緊繃的控制。「他就是太過相信別人,以為掏心掏肺,別人也會真誠以待。」

  說到這裡,他一對目光緩緩地凝向她,臉上表情就像石刻一般,教她不由得一陣心虛。

  接下來他所吐出的每一個字,就似冰雹括過一般。

  「但真相總是殘酷的,一句話說得好,休將我語同他語,未必他心似我心,不是嗎?」他溫和、絲絲的聲音中藏著冷酷,溫柔的音調遠比尖銳的咆哮還令人感到害怕。

  這令她不禁打了個哆嗦,就在她和他眼神交接的一剎那,她看到他眼中一層冷淡的霧氣……

  「看來,我在你的眼中已經成了一個卑鄙小人了,是嗎?」從小到大在爹爹的寵愛與姐姐們的呵護中,她從來不知道悲傷與痛苦為何物?

  可是現在,她突然間都頓悟了……

  所謂的悲傷,就是心不斷撞擊著胸口,彷彿要撞裂開來才肯罷休;而痛苦是血一吋吋的冰冷,好像要凍結成冰一般,想要緊緊挽回失去的,卻使不出半絲力氣,宛如僵化似的,令人無助。

  他深深注視著她,不願說出更傷人的話,「事已至此,我多說無益,還請柳小姐成全。」

  微張著口,她想留他、想說不,但到了舌尖,它卻化成了一聲「好」,一聽到自己說出口的,竟是個「好」字時,她震驚得連自己都感到錯愕!

  而他,只是面如死灰地望著她,心已如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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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隆隆低沉的雷聲,在遠方的灰靄下悶哼著,一波波的連綿冷雨足足下了一整夜,堅冰般刺骨的寒意在空氣中無聲無息地蔓延,又溼又冷,一如她此刻的心緒……

  「真讓人料想不到,原來徐公子也是個見異思遷的男人,我還以為他天生就是一只悶葫蘆,想不到該聰明的時候,他倒也不含糊呀!」俗話說得好,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嘛,蘭兒ㄚ頭不禁心忖著。

  一旦入了公主府,若能受到貴陽公主的恩寵與信任,從此平步青雲、封官晉爵,皆是指日可待。

  只是……

  「若蘭兒沒記錯的話,徐公子似乎與小姐之間,還尚有一紙婚約?」

  只見柳綾兒半倚著窗檯,雙眸看著窗外,心思始終飄盪在虛無之間,過了好半晌,她才有氣無力地輕應了聲。

  「早不作數了。」話落,屋子裡的空氣,似乎僵硬的能裂開。

  事隔多日,她的心緒依然如此沉重,想起自己的殘忍,彷彿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我不想再勉強他。」若是為了成就她的理想,這些日子以來,他確實也被她利用得夠徹底了。

  憶起他離開的那一天,眼中所流露出來受傷神情,至今仍撕扯著她的心,感覺自己就像個殘酷的劊子手,無情地迫害一個無辜的窮書生。

  「這倒是實話。」不明究理的蘭兒,口無遮攔地應和道:「若換作我是徐公子呀,與其成為柳家贅婿,沒日沒夜地為柳家賣命,倒不如只侍候公主一人,也好過給人做牛做馬強呀!」最教人不平的是,當贅婿耶!那不就明擺著,連將來生了兒子,還沒法兒讓孩子跟自個兒祖宗的姓氏呢!

  這有多委屈呀……

  「如此說來,我讓他離開是對的了?」聞言,柳綾兒心慌地問著,不曉得自己究竟為了什麼在緊張?

  「這話……倒也不是這麼說的。」蘭兒不確定的微噘起小嘴,面有窘色,支支吾吾的又說了。

  「您想呀,世人誰能不知,那貴陽公主喜興豢養男寵是出了名的?傳言中,就是連風骨甚高的倔膀子,一旦入了公主府,成為公主香閨內的『入幕之賓』,也不過就是三夜五夕的事兒。」

  最令人髮指的是,貴陽公主還是所有出嫁的皇室公主裡,品行最為放蕩恣意的一個,光是在公主府中被凌虐致死的奴僕,就算沒有上千、也有上百!

  「算一算日子,徐公子遷居公主府,也已經有整整三天了,這一會兒恐怕早就成了貴陽主的嘴邊肉,啃得半點也不剩了。」

  聽到這裡,只見柳綾兒雙眸中充盈著愧疚與複雜的感情,她不能否認,直到現在,徐子謙的影子仍舊像幽靈一樣縈迴腦際,纏得她心急如焚、愁眉不展,成天惶惶不可終日!

  一但想起那個年近半百,卻依然色慾薰心的公主如何對徐子謙伸出一雙魔爪、逼他就範,她就感到胃部一陣緊縮糾結……

  「所以……妳也覺得我很殘忍,是不是?」說完,她神經仍因憂慮而繃得死緊,難過的幾乎要哭了出來!

  豈想,眼前的ㄚ頭不解主子心事也就罷了,還不斷火上添油,加重了她對於徐子謙的愧疚感。

  「何止?」蘭兒也不矯情,直言說了,「小姐,您這麼做,根本就是逼良為娼嘛!」

  一記當頭棒喝,當場敲醒了她不斷掩蓋的良知,蘭兒說得沒錯,她這樣的行為,與那些惡劣拐賣人口的販子,又有何異?

  既然人是她殺的,火也是她放的,身為罪魁禍首的她,決計不能就這樣繼續坐視不管!

  「好,我現在就去公主府要人。」猛地,她一鼓作氣,就要往門外衝去,卻被蘭兒一把阻攔下來。

  「怎麼要啊?都拱手送人了,還能要得回來嗎?」這好比已經讓人吃下肚的香肉,還能教人給吐出來嗎?「況且,跟一頭獅子爭食的下場,小姐不會不知道吧?」

  蘭兒隨之而來的一席話,又將她打入了無底深淵,雙肩頹喪地一垂,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看起來沮喪極了。

  見狀,蘭兒忍不住問了,「小姐,我就問您一句,您對於徐公子,究竟是何心思?」

  「我也說不上來,但他……是個不錯的人。」靠在他最常佇立的窗邊,閉起眼睛深深呼吸,彷彿還能嗅到他身上那一股淡淡的墨香……

  「就只是不錯?」蘭兒不信,「小姐,您就別在口是心非了,瞧瞧這幾日,妳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哎!不是她這個做ㄚ頭的嘴碎,成天老愛叨唸主子,可這幾天以來,她這一向能吃能喝、無憂無慮的寶貝主子,整個人都瘦成了一圈不打緊,她還經常呈現恍神狀態,在不該失神的時候失神,在該集中精神的時候,卻總是心不在焉!

  最令人不解的是,這些日子她在府中佇足最久的地方,全都是徐子謙平日最常待的地方。

  只見蘭兒扳起指頭,開始如數家珍般的逐一唸道:「吶,舉凡書房、正廳、後堂、廂房、曲廊小亭、荷花池,就連徐公子使用過的那間茅廁,您都去兜轉了一圈!成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就連傻子也能瞧得出端倪,您呀!早已經傾心於徐公子,幾乎是念念不忘了!」

  「我、我才沒有對他念念不忘,我只是覺得自己有愧於他。」柳綾兒駁斥道。

  還嘴硬?

  蘭兒不以為然,又追問:「既然只是一時愧疚,小姐用得著連人帶包袱的遷居到徐公子曾經居住過的院落?」這種話騙騙旁人還行得通,若想騙過她這個與之朝夕相處了十多年的貼身ㄚ鬟,那就太小看她了。

  「也不曉得是誰喔?從原本的隨便逛逛變成小坐,又從小坐變成小住,這會兒連小住都變成長住了,還敢說自己沒有念念不忘?」鬼才信咧!「若不是心底已經有了那人的影子,小姐有必要如此『緬懷』他嗎?」

  蘭兒所的話,柳綾兒一字一句聽在耳裏,腦中卻是一片空白,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彷彿被狠狠摑了一巴掌。

  「我……喜歡他?」這個可能,並沒有為柳綾兒帶來欣喜,而是差一點嚇得她幾乎要昏厥過去!「而我……我卻將他拱手讓人?」

  「若說拱手讓人還算客氣了。」蘭兒涼涼的又補了句,「講難聽一點,您根本就是把他給『賣』了。」

  把他給賣了、賣了、賣了、賣了、賣了、賣了……

  這個鐵的事實,教柳綾兒頓時啞口無言,腦海中思緒如翻滾的浪潮,隨著心中那一份思慕之情越見濃烈,她對於徐子謙的愧疚感更是一直滲透到了骨髓裡。

  現在,他一定恨死她了!

  見主子臉色倏地一沉,一副大勢已去、心灰意冷的悲慘模樣,教一旁ㄚ頭見了,也頗為於心不忍,於是自告奮用的提議。

  「雖說船到江心補漏遲,但小姐若真想挽回徐公子,咱們就硬補唄!」蘭兒調皮地轉著眼珠子,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令柳綾兒不禁轉憂為喜。

  「妳有何妙計?」她連忙一問。

  「此計,雖稱不上高明,卻也不失為一石二鳥之計,就不知小姐肯不肯冒險一試了?」她微笑著,眼底卻閃爍著狡黠而胸有成竹的眸光。

  「妳說。」

  「此計便是……」

  時已是二更時分,烏雲遮月,街道上一片昏暗,除了打更巡夜的更夫外,再無他人。

  一輛樣式簡單的馬車,向城東郊外駛去,不到半個時辰,已來到一處廢棄的古宅中,但見蛛網塵封,叢草高長,地上一片零亂。

  愣愣看著眼前破敗的一切,特地前來尋人的蘭兒,一時怔呆了!

  「徐公子……當真住在這一處破宅裡?」放眼一眺,但見四下雜草叢生,高出人頂,那宅子看來更是頂漏窗裂,破損不堪。

  尤其是那屋頂,爛得都快塌了,這還能住人嗎?

  「這也太破舊了吧!」

  看到這裡,蘭兒心中頓起疑心,不禁暗暗忖度,這時候的徐子謙,不是應該待在公主府中作客的嗎?怎會在一夕之間,輾轉流落於此?

  滿滿的問號,令蘭兒眉心大大打了個結,不禁將一對疑問的眸光,瞥向身旁一名她在公主府外偶遇,自稱受過徐子謙恩情的老莊稼漢。

  「老伯,您可知那徐公子日前在公主府中,究竟是發生何事了?」

  「確切原因老朽並不知情,只知道徐官人是在不受任何阻礙之下,獨自離開了公主府。」

  老莊稼漢回憶的又道:「那一日,徐官人剛離開公主府,人還沒出城,便受到一群流氓的劫奪,而我那還不滿五歲的孫女兒,在同時也教那一班無惡不作的賊人所綁走。」

  深深一嘆,老莊稼漢又娓娓道來,「所幸天可憐見,讓那孩子遇上了徐官人這樣一位有勇有謀的恩人,用計騙過了那一群惡人,安全地又將她給送回家來。」

  聽完,蘭兒在心中大呼不可思議,想不到短短幾日,徐子謙竟可以遇上那麼多稀奇古怪又離奇的事兒來?

  「那麼,他為何一人獨居於此?」

  「原本老朽也有意邀徐官人一同暫居寒舍,但徐官人不願叨擾,說是怕給添麻煩,所幸內人尚有這一處房產,雖說是久無人居,破舊了些,倒也是處可供遮風避雨的居所。於是,徐官人堅持一人獨居於此,還說了,居住環境若能清幽些,他讀起書來,也可以事半功倍!」

  語落,老莊稼漢又吩咐道:「對了,徐官人曾經交代過,平日不見生人的,蘭兒姑娘就且在門外等候,待老朽問過徐官人,再請姑娘入內如何?」

  蘭兒了解的點點頭,笑道:「有勞了。」

  隨著院落小逕走去,遠遠望去,但見偌大的荒宅內處處一片幽暗靜謐,在一片幽黑的夜色中,只見一處小院內發出了些許微弱燈光,接著一道抑揚頓挫、流利圓潤的朗讀聲,便從其間流曳而出……

  「徐官人,您尚未歇息嗎?」

  一陣敲門聲,中斷了屋內的讀書聲。

  「尚未,門外的是祈老先生嗎?」

  「是老朽。」

  「有事?」

  「是這樣的,有個城裡來的姑娘,說是尋您來的。」

  莫一晌,一道磁柔的嗓音,輕聲應道:「何人尋我?」

  「那姑娘說了,她是柳家莊四千金的貼身ㄚ鬟,名喚蘭兒。」

  是蘭兒姑娘?!

  這時,徐子謙停下手中筆墨,眸光中有著一絲訝然,呆了很久,才又問道,「她尋我何事?」        

  「說是想見徐官人一面。」老莊稼漢接續著又說了,「我見那姑娘樣子看上去還挺著急的,聽說一整日下來,公主府的門檻都要教她給踏爛了!」

  「她還去了公主府尋我?」徐子謙像是被毒針刺中了一樣,震了一震,聲音也不由自主提高了些。

  「是啊,都找過好幾回了,府裡的人跟她說實話,說您已經離開了公主府,她還偏不信,硬闖著要進公主府,若不是恰巧讓老朽給遇上了,還不知道那小姑娘會惹上啥禍端呢!」

  原來,老莊稼漢本為貴陽公主府的三千戶食邑之一,這天他原本挑了兩大擔的新鮮蔬果正要趕著送往公主府內,正好遇上被拒於府門外的蘭兒ㄚ頭,一問之下,才得知她急欲尋找不久之前,才剛從公主府離開的徐官人。

  「那麼,蘭兒姑娘現在何處?」

  「就在屋外。」

  「我去見她吧。」

  微藏著一絲疑惑,徐子謙隨著老莊稼漢來到屋外,才剛踏出門,果然見到一臉焦心的蘭兒ㄚ頭,但見那ㄚ頭一見著他,便將神情一舒,一對水靈靈的眼珠子欣喜地眨了眨,頰邊一對梨渦淺現。

  「徐公子,蘭兒可終於找著您了!」見著來人,她連忙提裙奔上前去,話匣子一開,便是一連串又臭又長的埋怨:「我說您呀,怎麼一個人悶聲不響地住到這一處荒宅裡來了?害得蘭兒像隻無頭蒼蠅似的,不斷直往公主府裡鑽,只差一點沒讓人給轟出來!」

  但見徐子謙仍舊是用著一貫儒雅的語氣,和顏悅色地回道。

  「但蘭兒姑娘勞心了,但這兒雖比不上旅店舒適,倒也是個可以遮風蔽雨的地方,對徐某而言,已是居得其所,快哉快哉!」

  都快成了窮叫化子了,還快哉?

  皺了皺鼻尖,蘭兒不以為然的道:「這天底下,也只有徐公子有這膽量,敢一人獨居荒宅。」

  「貧窮不必枉思量,況且能有個容身之處,徐某已經十分知足。」最重要的是,「蘭兒姑娘今日前來拜訪,該不會僅是與徐某討論居所的問題吧?」

  對喔!她差一點就忘了,她還有任務在身呢!

  「我家小姐病了,嘴裡直叨唸著公子,說是想見公子一面!」向來不懂得拐彎抹角的蘭兒,當著徐子謙的面,便說明了來意。

  「想見我?」沒料想蘭兒會蹦出這一句話來,徐子謙反應不及,一張俊臉驀然泛紅,心忖道:那個小女人還叨唸他做什麼?

  難道,是心疼自個兒少了個生財工具,正扼腕著?

  「是啊,我家小姐前天夜裡就病了,聽大夫說了,她所患的病症,是、是……心鬱之症!」蘭兒添油加醋的謊稱道:「可憐我家小姐已經看遍長安城裡內外的名醫,至今卻仍不見起色。直到這幾日,她嘴裡開始叨唸起徐公子,直嚷著想再見您一面。」

  見徐子謙沉思不語,身負重任的蘭兒,不禁試探一問:「事不宜遲,徐公子是不是隨蘭兒回一趟柳家莊?」

  原以為一向善良心軟的徐子謙,在聽聞之後,必定會心急如焚,二話不說隨她趕回府中探望小姐,結果……他卻以無情的目光拒絕了她。

  「既然病了,就該找大夫治病才是正經,徐某不過是一介書生,就是將我尋了去,又能如何?」

  聽完,蘭兒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不敢相信那個一向溫和良善的酸秀才,竟會說出這般冷漠如冰的話來……

  「可、可是?」糗了,她與小姐這一招苦肉計,不會弄巧成拙了吧?

  正擔憂的當兒,只見徐子謙從袖內取出一包錦囊,錦囊內躺著一對玉吊墜,左為鳳、右為凰,恰巧是一雙。

  最令人詭異的是,那右邊象徵雌性的凰鳥,她似乎在哪裡見過?

  「咦?這一只玉墜好眼熟呀!」猛地,她赫然想起!「對了,這一塊玉墜小姐也有一只,而且還長得一模一樣的!」

  「這是她的。」他解釋道:「它們曾經是一對,現在……我將它完壁歸趙了。」

  完壁歸趙?「這、這是什麼意思呀?」

  徐子謙不多作解釋,僅是淡淡一道:「妳將這一對吊墜帶回給柳四小姐,她見了之後,自當會明白一切。」

  明白個頭啦!

  拎著一對吊墜,一頭霧水兼無功而返的蘭兒,就算搔破了頭皮,還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徐子謙為何像變了個人似的,堅持不來探望小姐也就罷了,整個人就像一塊千年寒冰似的,又冰又冷,丟給她一對吊墜,便再也不見她了。

  嘟著一張翹得半天高的小嘴,走向房中還假裝賴在床榻上裝病的主子,蘭兒沒好氣地搖了搖被窩中,那個在一聽見腳步聲走近之後,隨即十分『盡責』地連忙裝咳的寶貝主子。

  「小姐,別裝了,您可以起來了。」蘭兒口吻中滿是沮喪。
  
  「咳咳……呃?」裝到一半,猛被搖得七昏八素的柳綾兒,猛地坐起身來,望了望蘭兒一片空盪盪的身後,訥訥一問:「咦,他沒來呀?」

  「嗯,就只讓蘭兒帶回一對玉吊墜。」

  「什麼玉吊墜?」

  「喏,就這一對玉吊墜。」將手中吊墜遞給主子,蘭兒一字不漏地轉述道:「徐公子說了,只消小姐看了這一對玉墜,自然而然就會明白,今日他為何不再踏進柳家莊的原因了。」

  愣愣接過玉吊墜,柳綾兒很快認出其中一只,那正是她不久之前,不小心才遺失的貼身玉墜。

  只見手中所執的兩塊玉墜,恰巧是一對鳳凰鳥,且各自有一個缺口,當合併之時,兩處缺口也恰恰密合,從玉紋走向看去,這兩枚玉墜儼然是由同一塊和闐玉所切割雕琢而成。

  屬於她的那一枚玉墜,是過逝多年的娘親所贈,而這一枚玉墜的背後,曾經代表了一樁婚約。

  教人喟歎的是,這一份婚約卻在幾年以前,因男方家稍來一封書信,信中清楚載明,欲與柳家婚配的愛子已不幸病故,當初與柳家之間的婚約,也只能就此作罷!

  還記得,當年爹爹向她宣佈了這件惡耗時,當時年幼的她,還為了那個不曾蒙面的無緣未婚夫,而掬了一把傷心淚!

  可如今,另外一半玉墜再度出現眼前,卻教她深深陷入五里迷霧之中……

  「妳說這玉墜……確實是徐子謙親手交給妳的?」她頓感不安地問。

  「是啊,他還說了,要完壁歸趙呢!」也不曉得那是啥意思?

  很快的,她突然頓悟了一些謎團,心中不禁一寒,感覺一陣詭譎的冷意竄下了脊柱,像是被人丟入冰川之中,渾身汗毛都豎立起來!

  她知道,有些事很不對勁,非常的不對勁!

  她強烈的感覺到,有些事情正在發生,自己卻始終被矇在鼓底,對於周身所有發生的一切,完全一無所知。

  更糟的是,某些傷害卻在這些年來,仍不斷發酵、蔓延著……

  「小姐,您在發什麼呆呀?」但見小姐陡然半張著小嘴,呆瞪著手中一對玉墜,一動也不動的,彷彿讓人給點了穴道似的。

  腦海中火燒般的思緒不斷加溫,望著手中一對玉墜,她越看越覺得事有蹊蹺,深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會改變心意。

  「蘭兒,我爹爹呢?」她突地一問。

  「都這時候,老爺早歇下了,怎麼了呢?」

  她要去見爹爹,因為眼下所有關鍵都指向了那隻老狐狸,若要解開所有迷團,除了爹爹,沒有人會更了解這一樁婚約的來龍去脈。

  最教人可疑的是,六年前爹爹突然向她宣布婚約已經取消之時,恰巧也是徐子謙家道中落的那一年。

  事到如今,當年究竟是誰在說謊,已是呼之欲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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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勾殘月斜掛天幕,散發出昏黃暗淡的光芒,一陣秋風襲來,更添起了幾分寒意……

  冷月寒光,萬籟俱寂,輕微的寒氣靜悄悄的襲入小院,昨夜細雨霏霏,風卻相當強勁,吹散了原本已經搖搖欲墜的門扉。

  這讓徐子謙不得不挽袖撩袍,加緊手邊的工作,趕在夜風變得更加遒勁之前,將歪倒的門板重新修補好。

  正當他手邊修繕的工作即將完成,預備推門進屋的當兒,忽地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聲……

  在一片靜謐的宅院裡,就連微風吹動樹梢細微的聲音,都能輕易教人所發覺,更何況是在深夜中這般不尋常的腳步聲?

  聞聲,徐子謙蹙眉轉過身去,即見一道嬌小黑影,陡然跳入眼底!

  由於來人背對著月光,又著一襲墨黑色的及地斗蓬,一時之間,徐子謙未能看清來人相貌,然而一對掩蓋在斗蓬下的眸子,卻是炯亮而急切的,就像一隻落難的小動物似的,直勾勾地盯著他。

  「閣下是?」

  只見那人仍不斷輕喘調息,似乎一路從遠方奔來的模樣,過了一晌,才從嘴角發出一絲音量,輕喚了他一聲。

  「子謙哥哥,是我……」

  在聽出那一道熟悉的嬌嗓之後,徐子謙先是一愕,呆呆地佇立了似乎一世紀之久,這才將臉色驀地一沉,沉聲問道:「柳小姐怎麼來了?」

  聽出他口吻中的冷漠,柳綾兒的表情繃緊了,猛然感到胃部一陣緊縮,一顆心也莫名感到疼痛起來。

  柳綾兒心中明白,對於此時的徐子謙而言,面對仇人之女,自然是連一絲好感都稱之不上的,尤其她還曾經對他落井下石,實在很難教人喜歡。

  縱然如此,這一樁恩恩怨怨的往事,還是得有人先出面了結的,就算不為她那老愛賴帳的爹爹,她也得為自己未來的幸福著想!

  她喜歡他,他是她所認識的男子當中,唯一令她感到心動的一個,她不得不承認,過去有許多個夜晚,當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之際,腦海中浮現的,全都是他的臉龐。她明明知道自己錯過他,將是會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損失,但她卻還是像傻瓜一樣的放棄他。

  現在,他可能決定不要她了,而她卻終於了解……她心裡一直有他。

  思及此,她鼓起了勇氣,甩開了灰色的思想,將掩臉的斗蓬輕輕地掀了開來,溫柔地凝望著他,誠摯一語。

  「我是來尋你的。」

  「尋我做什麼?」但見他言行冷淡,表情仍舊嚴峻如冰。「倘若在下沒記錯的話,徐某與柳小姐似乎已經沒有任何合約關係……」   

  「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經知道了!」她打斷他,不願再見到他的語氣變得冷硬又疏離。

  事實證明,那個曾經在他口中,所謂不仁不義、嫌貧愛富,無視已許下的約定,在妻子難產死後,竟公然悔婚的冷血富商……真的是她爹爹。

  原來當年柳如風事業如日中天、富可敵國,在嫁了一位被封為郡主的女兒之後,更是養成了一副財大氣粗、睥睨一切,目中無人的脾性。

  原本,柳如風就嫌棄徐家不如自家富有,對於妻子臨終前做主,讓他在小女兒年滿十八之後,許配予徐家一事,他也念及是愛妻遺願,一直以來總是睜隻眼、閉隻眼,對於準親家更是冷漠待之,鮮少來往。

  直到意外得知,那徐府一夕間垮了、破敗了,柳如風頓如翻臉像翻書一樣,直言不願與這樣的窮親戚結成兒女親家,於是他心機算盡,百般退了這一門早就訂下的婚事,最後還誆騙小女兒,她那自小婚配對象,已經不幸夭亡了。

  不料想,自尊心極強的徐萬年,因為丟不起這個顏面,在看完柳如風一封極為嘲諷的書信之後,勃然大怒,連聲痛罵不止!當晚,便藥石罔效、抑鬱攻心而亡……

  所有事情都已經水落石出,徐子謙就是她那被宣稱夭亡的未婚夫婿,而她那個嫌貧愛富的父親,更是鬥垮徐家、並間接害死他爹親,與他有著不共戴天的大仇人。

  當她得知這個事實之後,心中泛起了難忍的羞憤,一股內疚感覺在撕扯著她,令她懊喪至極!

  然而這一道無形的傷口,同時也在徐子謙心中結成了痂,若想要盡數消弭,除了完成這一場婚約、完成娘親的遺願,更為爹爹彌補曾經犯下的過錯,她實在想不任何補償的方法了。

  冷凝地瞪視著她,徐子謙深深吸了一口氣,往昔一直隱藏在心中,那股不斷累積的怨懟與仇恨,就快要從他胸口中爆發開來!

  「既然妳已經得知一切,那麼應當明白,如今我對妳只有……」只見他怨恨二字尚不及說出口,她立刻丟來一顆令他措手不及的震撼彈!

  「我想嫁給你。」

  「妳說什麼?!」他怔了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

  於是,她雙頰一紅,羞答答地低下了頭,偷偷低覷地上倆人交疊的影子,小聲地又說了一遍。

  「你沒聽錯,我要這一樁婚約。」

  只可惜,徐子謙完全沒有配合的打算。

  「為什麼?」他目光一沉,五官陡然變得冷峻嚴酷,嘲諷一問,「妳這是同情我,還是藉故羞辱我呢?」

  「我是真心的。」急急抬眸看他,她一臉的認真:「我與我爹爹不同,一旦承諾過別人的事兒,我就一定要做到!」   

  她專注地看著他,他臉上的每一線條都深深嵌在她記憶裡,如果他不是那麼滿懷恨意的話,他應該會欣然同意她的決定。

  美人求歡,何其誘人?

  然而面對這一切,徐子謙卻毫無喜悅之色,俊臉上仍掛著一絲冰人的冷漠,狀似不勝疲憊。

  「柳小姐大可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他對她微笑,但他笑聲就像四周冰冷的夜風一般,一下子就把她的熱情給澆熄了。「縱然承蒙小姐如此委曲求全,我們之間也難有善果了,何不就此結束這一樁令妳我都感到難堪的關係?」

  說到最後一句,他語氣已頗為冷峻。

  一如她所預料那般,他還是冷得像一座冰山,完全拒人於千里之外,連一點情份也不留。

  所幸,她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若只是因為他這樣一句冷言冷語,就想打退堂鼓,選擇獨自黯然神傷的話,那她就不是柳綾兒了。

  「隨你怎麼說,反正按照我娘親與徐家的約定,年滿十八之後,我就是你徐家的兒媳了。」接著,她又兀自宣佈道:「恰巧,上個月初九,我剛滿十八,雖沒八人大轎、鳳冠霞披,但以玉墜為憑,你與我就算是夫妻了。」

  他不以為然地凝視著她,低沉的聲音中,隱含著一絲嘲弄:「別忘了,這一樁婚約早在六年以前,令尊已經取消了。」

  只見柳綾兒也不當一回事,涼哼了聲,反駁道:「婚事是我爹爹取消的,又不是我,我才不承認咧!」

  「所以妳想怎麼樣?」連逃都不讓他逃嗎?

  「我想嫁給你。」她又重複一遍今夜來此的最終目的。

  「我一無所有。」這個笨蛋!   

  「我什麼都不需要。」她咬了咬唇,白了他一眼,賭氣道:「我只要你。」

  「妳最好考慮清楚!」他冷聲恐嚇她,他清楚她的思維方式,故意用惱怒的聲調,將她拉回現實,「一但發現我金榜題名無望、封妻蔭子休想,妳能保證不會像令尊一樣,做出當年同樣的決定?」

  對她,他自己採用了克制冷靜的態度,而她是個聰敏有心的姑娘,自然會將他的話聽在心裡。

  與其教人戲弄了,再慘遭拋棄的命運,他寧可現在就拒絕她!     

  聽出他聲音裡的恐懼,她收起了笑容,認真以道:「今夜,我是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來的,如果你心底有我,就娶了我,從此夫唱婦隨,咱們白首到老。」她定定地直覷著他,彷彿賭注一般,又道:「相反的,你若仍冥頑不靈,不願拋棄成見,一心一意埋怨我爹爹當年所做的愚蠢決定,繼續掙扎在上一代仇恨裡的話,那麼你現在就寫妥一份休書給我,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徐子謙聞言一顫,半晌不語。

  而她則是整個頭皮開始發麻,背脊上似乎爬滿了小蟲,冷汗涔涔而流……

  天啊……天啊,她一定是瘋了!

  今天她是來求和不是來挑起戰火的呀!她怎麼敢如此膽大妄為,對他說出這樣近乎於恫嚇的話來?

  萬一惹惱了他,他真的爽快丟給她一紙休書,那、那她該怎麼辦?

  待腦子稍微清醒之後,柳綾兒忍不住為自己突如其來的『豪邁』言詞,狠狠捏了一把冷汗,內心的恐慌和周身的夜風一般寒冷,她甚至不敢繼續盯著他的眼睛看。

  奇蹟似的,他有所動作了,卻不是去翻找他書案上的紙筆,準備繕寫休書,而是……

  「妳贏了。」他的氣息吹到她頰上,聲音轉化成一種沙啞的低吟,目光也彷彿要將人催眠般專注。「如果這就是妳想要的結果,我願意奉陪。」

  「這麼說……你是答應了?」她俯視他的臉,看見了掛在他唇邊的半絲微笑。

  「既然妳已經放棄了一切,只願追隨於我,我又何忍拒絕?」他的聲音極為溫柔,眼神也暖得醉人,完全卸下了武裝。

  她簡直不敢相信,剛剛他還把她當成瘟神似的,巴不得她可以離得他遠遠的!

  可是現在,他卻與她親密無間,用眼光誘惑她、神秘的對她眨眨眼,就在疑惑的當頭,他伸手過來,將她被夜風吹亂的頰邊秀髮撥開,輕柔地為她梳往耳後,並隨著撩撥的動作,他將唇移到她耳畔,一抹熱燙的氣息隨之襲來,令她全身一顫,俏顏霎時飛紅!

  「只是……」他在她耳邊柔聲低語,並低下頭來,深深攝入她的髮香。「妳真的想清楚了嗎?」

  此刻,他喉嚨裡發出幾許輕嘆,好像拚命在隱忍些什麼?

  「我老早就想清楚了,我想成為你的妻子,永遠陪伴著你。」語落,他感覺到她一雙纖臂主動圍上了他腰際,用行動宣告了她的決心。

  看著她美麗絕倫的臉龐,他情不自禁地用手臂回擁她,輕輕地把她拉進懷裏,心中浮現初見她時的震撼。

  然後,再也不顧一切……

  沒有雙喜紅燭、沒有嗩吶八音,所謂的喜房,也僅是一棟年老失修、四周瀰漫著霉味與腐敗傢俱氣味的廢棄荒宅。

  但她沒埋怨、也不在乎,一如新婚之夜的新娘,頭一次在夫婿面前那般,含羞答答立在他眼前。

  兩眼直視著她那一張惶惑不安的小臉,宛若稚子般無助的她,徹底搗碎了他的心。

  「妳當真一點也不後悔?」

  見她下了如此大的決心,始終無法放開胸懷的徐子謙,忍不住再三提醒:「難道妳一點也不擔憂,我這是虛情假意,故意玩弄……」驀地,兩片蘊藏著深深柔情的雙唇,堵住了徐子謙還想說話的嘴。

  深深的一吻,洩露了她心中的渴望,他沒辦法抗拒,也沒有辦法躲避,只好任由她的舌尖恣意在他口中肆虐,蓄意的糾纏挑逗著他。

  就這樣,兩人無聲的擁吻著,交流著彼此真切的情感,誰也沒想到要先鬆開。

  抱著她玲瓏的身軀,嗅著她身上一縷不知名的淡幽香氣,彷彿有一股源源不絕的力量自他體內湧出,安定了他害怕、不安與惶惑的靈魂。

  終於,深吻在兩人的喘息之中不情願的結束,可彼此的慾望卻依舊高漲,她深深凝覷著他,慢慢的向他靠近,眼中的情感也越來越熾熱,輕聲道:「要了我吧……」

  語落,她怯生生的解開了身上的衣裙,任雪白的綢衣滑至腰際,露出了傲人的豐挺。

  「綾兒……」深深的一聲抽息,第一次看到身無片縷的她,他只覺得全身如同身陷火爐一般,感到目眩神迷與無比震撼。

  「你終於願意這麼喊我了。」此刻,她那一對靈動的大眼睛,正風情萬種地朝他眨著,展露一抹嬌媚的神情。

  霎時,一陣火熱的感覺燒遍了他的全身,所謂的君子戒律在受到這樣美色襲擊之下,早就在徐子謙那一顆古板的腦袋中給蒸發殆盡。

  「妳……好美。」羊脂白玉般的雪白胴體就赤裸地呈現在眼前,只見他低啞的讚嘆未盡,她灼熱的唇也再度貼上他的,中止他的聒噪,熱切搜索他口中每一絲溫潤。

  花前月下,兩人繾綣纏綿,不過片刻,徐子謙忽感身上一涼,忍不住蹙眉往身上看去。

  這才赫然發現,這小妮子擺明就是要來吃掉他的,竟不動聲色脫去了他上身衣物,最後就連下半身的褲子,也已經岌岌可危。

  正當她那一雙忙碌異常的小手,預備繼續進攻他那一條褲腰帶時,勉強自她火辣誘人的吻觸回過神來的徐子謙,尚不及阻止她這樣過份主動的行為,只聞唰的一聲,她手中已經大剌剌地拎著他那一條褲腰帶,並且得意地看著他。

  「不管如何,今夜我都要完成我想要做的事。」她柔媚地看著他,眼底間盛滿的決心,是他前所未見的。

  之後,她以行動證明了她所說的,肆無忌憚地吻著他,深嵌在他嘴裡的小舌輕輕地勾纏著他、挑撥著他,一時之間,他感到她的紅唇火熱、滾燙,忍不住一陣心旌搖晃!

  不一時,他的心跳加速了、呼吸加粗了,在她百般的挑逗下,他終於無法控制自己,逐漸展開了還擊。

  「如果妳非要這麼堅持,我也無所謂,那對我來說並不會有任何的損失,倒是妳,恐怕得擔心該怎麼收拾善後了。」

  語落,他一把摟住了她,在她那紅潤的小嘴上吮了起來,同時他的一隻手也在她那發育豐挺的雪乳上不斷恣意揉摩,讓她感到全身都沉浸在無比的暢快中,飄飄然彷佛成仙。

  此刻無論是他雙手的觸感、唇上的滋味兒、眸底所有的視線,都充斥著她白玉無暇的肉體,滿滿的、充實的、無比誘人的……現在,她緊貼在他胸口上的每一下扭動、摩擦,在在都給他帶來無比強烈的刺激!

  在徐子謙全力的『配合』之下,柳綾兒一張芙顏逐漸染上一層嫣紅,一雙媚眸迷離地半瞇著,飽含著挑逗,輕柔柔地嫵媚一語。

  「我要你愛我……」

  像是允諾一般,徐子謙更是大膽地掬捧起她胸前一對晃動的雙峰,將他火熱的唇移到她豐挺的雙乳上,用舌尖靈活的刺激著她最敏感的前端,盡他所能的讓她能享受到最多的歡愉。

  不斷受到強烈的刺激,她更是發出了陣陣甘美的喘息,感覺自己小小乳尖被他吸吮著、逗弄著、刺激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感,在她全身漫延著。

  這時,他的一隻指掌滑進了她微敞的腿間,慢慢地按壓著,揉著,施加著非常巧妙的力道。

  在他反覆地揉搓、一番撫摸挑逗之後,被他觸及的部位與他的掌指之間,發出了一陣羞人的摩擦聲,她那小小的、鮮嫩的,如可愛花蕊似的小珠已經充血膨脹了起來,並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芳香氣味……

  「我……快……忍不住了!」酡紅的臉頰洋溢著情慾,她從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竟可以承受麼多的快感。

  從未如此狂放的她,放任他指尖靈巧的挑逗,渾身鬆軟得好像快要融化,好似浸在一缸醇酒內一般。

  「好熱喔……」嬌甜而略帶一絲難忍的軟嗓,埋怨的一語:「你揉得我好麻!」

  徐子謙卻聽而不聞,只是更專注的刺激著她,修長的指尖或輕或重的在她兩腿間最柔軟隱密的地帶,輕輕撩撥著。

  在無力推拒之下,她小嘴中更是哼出了撩人心肺的呻吟,在第一波快感來襲之際,忍不住哆哆嗦嗦地顫抖著……

  這時,他微微喘息著,用著一抹嘶啞的嗓音向她宣佈道:「現在,妳已經為我準備好了。」

  在他的凝視之下,她很快地融成一灘柔弱的水,無意識地跟著喃喃應和:「唔……是的,我已經準備好,啊--」話未落盡,預期中的疼痛,立刻傳遍了她的全身。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這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卻還是緊緊的拉扯著她每一條神經,令她失聲尖叫了起來,逼得他不得不暫時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他感覺到下身被她溫熱、柔嫩的嬌嫩包圍著,緊緊的纏繞,一再挑逗他緊繃的情慾,忍不住地想要移動身體,去迎合那一股感覺。

  只是,在聽見她那聲輕輕的,但充滿痛楚的呻吟時,他還是忍下腹部的慾火,淺喘的探問。

  「妳還痛嗎?」他的聲音變得沙啞難辨,彷彿就連嗓子也被這一股慾火給燒灼了,艱澀地問:「如果妳無法忍受,我們就此打住吧?」

  「都到這節骨眼兒了,怎能半途而廢?」她咬牙死撐著:「天啊…….男女交合,每一回都得這樣痛得死去活來的嗎?」

  就這樣,有默契的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僅只初夜。」他溫柔地撫梳著她腦後如緞般光滑的長髮,她感到在他的撫摸下全身心鬆馳下來。「往後就不疼了。」

  他微笑的保證。  

  現在,她整個人趴俯在他的身上,維持著男下女上的姿勢不動,一邊等待著痛楚緩慢的消失,一邊享受他難得的溫柔與柔情,莫一會兒,她雙手撐著床板,挺起誘人的雪白上半身,帶著一抹迷人的微笑,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

  「你……在我之內。」她這突如其來的曖昧嬌語,對他而言,就像是一記象徵解禁的訊息。

  他開始緩慢起伏他的腰臀,令她柔軟的身子更加緊密的結合他的火熱,隨著動作越來越惑人,倆人就快要無法忍受彼此體內一股被禁錮的束縛。

  很快的,隨著刺激逐漸累積,她不住扭動了一下嬌軀,整個人的意識逐漸被一波波的快感所吞噬,腰肢不由自主地搖動著,火熱地套弄著他,充分享受這一份愉悅的浪潮。

  「我的身子……變得好奇怪……」隨著腰部的運動,一陣黏稠聲自結合處發出,一股快感在她背脊上游走,忍不住閉上了雙眸,讓源源不斷的酥麻快感衝擊著她早已虛弱的理智。

  被一股無可言喻的溫暖纏繞包圍,徐子謙的意識也逐漸被侵蝕掉,當她體內開始高潮的收縮時,他的喘息聲也跟著加粗起來,再也無法忍受!

  他不再滿足被動的位置,而是挺起了上半身,把赤裸的她抱在懷中,將她的腰托起,更加不留情的持續強勁而猛烈的律動,恣意探索著她最敏感的神秘地帶。

  隨著上半身的擺動,她長髮飛舞,胸前雙乳盪起了迷人的波浪,和著瑩亮的汗珠,發出輕微的濕潤聲響……

  須臾,她感覺一股蠢蠢欲動的慾望越來越強烈,美豔的俏臉上滿是點點汗珠,而他則一再衝刺,厚實的雙掌更是滑落到正強烈起伏的聳挺酥胸,順著乳房的弧度,在外緣輕輕地揉弄著。

  受到內外交加的挑逗,原本已經微紅的臉頰,變成更深潤的嫣紅,陣陣的快感刺激著初嚐人事的柳綾兒,極至的歡愛,令她逐漸無力應付,渾身癱軟無力,兩條小臂則是柔若無骨地攀著他,隨著他的律動,不停的跳躍、扭動。

  迷亂的感覺幾乎讓她昏眩,和自己最愛的男人毫無間隔的全面接觸,盡情的享受著他帶給自己的極度歡愉,隨著他越來越激烈的動作,更是一步步把她推向驚人的高潮。

  「我不……不行了……」失了神似的,在一陣緊縮的抖顫之後,她癱軟的躺臥在床上,但他仍無停止的意思,僅是一瞬,她又感受到一陣高潮的刺激。

  終於,在她幾近昏厥的當兒,他也得到了滿足,性感的薄唇發出一聲壓抑的喘息與呻吟,將一股奔騰的激流灑向她體內,令她從沉迷中稍稍清醒過來。

  「都……結束了嗎?」她懵懵懂懂的問,腦中唯一殘留著的,仍是剛才那令人迷眩的情慾記憶。

  當體內那一股熱流漸漸散去時,徐子謙帶著疲倦和滿足又回到了現實,生平的第一次,他感到全然的滿足,但當他發現這意味著什麼時,他直覺的反抗了那一項了解。

  這只是一場意外!

  他告訴自己,他與她之間永遠只能存在著肉體的慾望,對於至死不渝的情愛,他恐怕這一生都無法給她。

  因為……他永遠不可能說服自己去愛上仇人的女兒。

  思及此,徐子謙俊眸一黯,悄然避開她此刻迎來的溫柔目光,深怕她會從他眼中看出真相。

  她注視看他,他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呼吸,她都默默在看在心裡。「怎麼突然發起怔來了,你在想些什麼?」

  他知道她正在望著他,目光落在他的眉間,他的臉上,於是他含糊地輕應了聲,故意閉上眼睛,彷彿不忍心注視她。

  「沒什麼。」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拉近她的身子,緊緊地抱在懷中,像要揉進心裡似的緊抱著。「睡吧,夜深了。」

  依偎在徐子謙堅實的胸膛上,柳綾兒一張酡紅的俏臉在火光的照耀下,更顯得豔麗動人!

  她就這麼任由他摟擁著,他的氣息是那樣溫暖,只期望她與他的這一份幸福,可以永遠都這麼一直持續下去。

  知道在他懷中絕對安全,她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微甜滋味,很快進入了甜甜的夢鄉,安穩地沉沉睡去……

  待睡到更盡漏殘,感覺她呼吸變得更加深沉細微之後,徐子謙在一片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眸子。

  然而,透過那一雙冰冷的眸底,所有熱烈的情感早已不復存在,有的只是令人感到心懼的冷凝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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