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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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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綺綺 -【美人令(柳家四豔之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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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 00:05:03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天剛破曉,這一天的早晨,非常的美。

  耀眼的光華輕輕卸下漸褪的黑紗,露出了天色之間,未經雕琢的面孔,有彎彎的山峰,旖旎的河水,裊裊的炊煙,啁啾的鳥鳴,還有輕柔的和風,徐徐吹來,一切都是如此地美好……

  「唔嗯……」經過一夜纏綿,柳綾兒像貓兒似地,嬌慵地伸展了四肢,睡眼惺忪地眨了眨一雙長睫,在一束束暖陽的照耀之下,幽幽的轉醒。

  小嘴微張,正想喚貼身ㄚ鬟端盆清水進屋,這才赫然想起,昨夜在下定決心,向徐子謙『正式求婚』之後,她已嫁作馮婦,成了名副其實的徐家媳。

  昨夜甜蜜的記憶在腦海中回想之後,頓然又清晰了不少,初時深刻的痛楚和那之後令人迷醉的陶然滋味在在言明,她和他已經有過男女之間最親密的接觸。

  為了表明自己的決心,昨夜她在離家之前,連與她最貼心的蘭兒都沒帶,僅收拾了幾件家當,便單槍匹馬『投奔』徐子謙。

  衝著這一份堅持,她決不能繼續傻愣在床上發呆,還妄想過著她那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安逸奢靡的大小姐生活。

  正所謂嫁乞隨乞,嫁叟隨叟,既然她已經嫁給了一位書生,不管他將來功成名就與否,一輩子除了為他磨墨、曬書、晾筆,總得再為他做些什麼才行?

  對了,若能為他烹調一桌美味早膳,或許會是不錯的主意!

  想到這兒,柳綾兒先是為自己綰了個簡單的髮髻,然後興沖沖跳下床去,以極短時間在屋宅後找到一間相當簡陋的灶房。

  俗話說的好,像不像三分樣兒,就算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記得她還是小姑娘的時候,曾經幾回賴在空氣悶熱的膳房內,看著家中幾位廚藝絕頂的大廚展露身手,不管是切、洗、煮、烹,每個程序她都記得牢牢的!

  雖然平日她養尊處優慣了,但只是張羅幾樣家常菜,應該還難不倒她吧?

  但天不從人願的,就在一個時辰之後,柳綾兒突然發現太高估了自己下廚的能力。

  只見她這一身細皮嫩肉的大小姐,在灶房中忙進忙出了老半天,別說可以烹煮出一道像樣的菜餚了,光是與一堆薪柴奮戰,就已經足夠令她一個頭兩個大,忙得焦頭爛額的。

  就在她挽著袖子,努力點著火摺子,想重新升起灶中一堆柴火時,一道低柔的磁嗓從後喚住了她……

  「綾兒,妳在這裡做什麼?」

  就算不回頭看,她也能猜出身後那一道用著好溫柔、好溫柔的嗓音喚她的男子是誰?

  於是她不禁嬌羞地紅了臉,甜甜地向新婚夫婿邀功著:「升火啊!我正準備下廚,給你做早膳呢!」  

  昨夜下了一場雨,院內的柴薪早都淋濕了,根本無法升火,她這樣一個嬌生慣養的富家小姐,又如何懂得尋常百姓的生活?

  徐子謙看著她在灶前低垂的臉,從沒下過廚房的她,渾身都弄得髒兮兮的,一頭烏黑長髮被隨意綰在腦後,幾綹髮絲被汗水浸濕,溼黏地貼在她頰邊,看起來相當不舒適。

  可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一對閃閃發亮的眸子,更是盛滿暖洋洋的笑意,完全徜徉在新婚嬌妻的幸福裡。

  面對這樣的畫面,徐子謙感到喉嚨一陣緊縮,望著那一雙澄澈的水眸、燦爛的笑靨,他實在分不清胸中亂成一團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對她而言,幸福只存在她的想像中,以為自己已經擁有了,卻還是得面對事實--那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一個惡意的報復舉動。

  俊容一擰,彷彿不願再見到她這般癡愚的模樣,他故意用著一道冷得幾乎要把空氣凍結的聲音道:「妳別忙了,我不餓。」

  「胡說,打從昨夜你就沒……噢,我的天啊!」轉過身來,乍見他臉上還懸有多處瘀傷之後,她捂唇驚呼了聲,雙眸倏地大瞠!

  他看起來就是被一群盜匪給劫掠了似的,渾身掛彩、衣袍被扯得七零八落不說,唇角還沾有血跡,模樣相當狼狽。

  「怎、怎麼會這樣?發生什麼事了?」她面容銀青,忿忿的問:「是誰對你下此毒手的?要讓我給揪了出來,我一定……」

  「是令尊。」

  他冷冷打斷了她,聲調平板,不帶感情,目光卻銳利得可怕,話中含刺的諷道,「除了令尊大人,還有誰能如此『款待』仇人的?」

  只見他眼中充滿了令她震懾的嚴峻與恨意,令她尚不能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轉變當兒,另一道更加疾言厲色的怒斥聲,雷般大的在她耳邊揚起……

  「縱然如此,那也是你這小子應得的報應!」

  隨著聲源方向看去,猛然見著來人,柳綾兒更是大為震驚,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爹爹?!」她愣了一會兒,神情登時變得頗不自然,低聲道:「您……您怎麼來這兒了?」

  「我不來,還由著妳在這兒丟人現眼嗎?」

  柳如風滿面紫紅,青筋直冒,瞪著不長進的小女兒,臉色一整,責備的說道:「瞧妳這副德性,還是我柳家堂堂的四千金嗎?這麼多年來,爹爹含辛茹苦將妳養育成人,是讓妳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隨便跟個無名小卒私奔的嗎?」

  「爹爹……」她想反駁,但柳如風卻不容她置喙。

  「還不去收拾收拾,跟爹爹回家?」他咬著牙,狠狠地命令她:「如果妳還膽敢與這壞了妳名節的小子再有瓜葛,看老夫還不打斷妳的腿!」

  說罷,柳如風便喝令左右家僕,上前抓回那敗壞家風的不肖女兒。   

  「不,我不走。」她頑抗的道:「我與子謙哥哥早已情投意合,而且我已經嫁給他了,這一輩子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我的傻ㄚ頭,妳一心一意想嫁給人家,可人家未必有娶妳的打算,從頭到尾,妳都讓這個冷血無情的薄情郎給矇啦!如今妳不跟著爹爹回家,還等著讓人家趕嗎?」

  柳如風口吻中冷戾的言詞,幾乎把柳綾兒嚇得魂飛魄散,她倒退了好幾步,才恢復了鎮定。

  「爹爹,您……您這是說什麼呢?」她怎麼一個字也聽不懂?

  看著寶貝閨女一對秀眉微蹙,一副不知所措姿態的模樣,令柳如風不禁心疼地搖頭一嘆,娓娓道出一個殘酷的事實。

  原來天一亮,徐子謙便去了一趟柳家莊,直接向柳如風坦言自己已經佔了柳綾兒的清白,但他卻寧可一死,也決不願娶她。

  得悉此事之後,柳如風勃然大怒,簡直氣炸了肺!對於徐子謙這般不負責任的惡行,更是漲得臉紅脖子粗,毛髮根根豎起,只差點沒被氣厥了過去。

  閨女平白受辱,還遭受到如棄婦般的對待,身為人父的他,豈能放過這個人面獸心的渾小子?

  不消說,原本心中對於徐子謙存有的一絲好感,也頓時蕩然無存,消散的半點也不剩!

  盛怒之下,柳如風命人狠狠杖打了徐子謙一頓,一面為自己還被蒙在鼓裡的傻閨女討回公道、一面則感嘆常自詡從不吃虧的他,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有眼無珠的看上了這樣一個絕情郎,養虎為患的結果,是讓自己閨女白白成了一回猛虎嘴邊肉。

  心有不甘的柳如風,怒氣難消的質問已被責打得遍體鱗傷的徐子謙,怨他既然無心於綾兒,為何要恩將仇報,如此辱沒他的閨女?

  最後徐子謙這才忿忿道出,當年柳如風是如何孤恩負德、過河拆橋,以及所有加諸在徐家的那些種種見不得光的惡事。

  當聽完徐子謙這一席字字含滿怨憤的指控,柳如風當場面色如土,自知已經鑄下大錯,心中頓時悔恨萬分!

  若不是當年見到對方已是家道中落、一貧如洗,唯恐小四將來嫁去會跟著吃苦,他也不會無視於妻子臨終前遺願,悍然做主,為女兒退了這一門婚約。

  如今,鬧到了這步田地,自知理虧的柳如風,心中雖然仍感不悅,但憤怒也已漸漸退卻,轉而代之的,是他語氣中滿滿的懇求與請託。

  說到底,綾兒本就是妻子當初許諾婚配給徐家的兒媳,她本該就是他的人,既然兩人已有了肌膚之親,盼徐子謙能看在罪不及兒女的份上,能好好善待他這個唯一僅存的女兒。

  只可惜,徐子謙心中始終燃燒著復仇心切的烈焰,不但毫不領情,還一口回絕,冷嘲熱諷這一紙婚約早在當年即被柳府悍然所拒,今日徐家又何必再繼續遵守?

  最後這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混小子,還大言不慚的指控,昨夜是柳四小姐主動引誘了他,彼此男歡女愛,各取所需,心甘情願!

  聽到這樣種種不堪的殘酷言詞,她難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聲帶哽咽,睫毛顫動地一問:「我爹爹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他不要她。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承認她嗎?

  結果,徐子謙隨之而來的一句話,就像一桶冰水澆過她全身。

  「一直以來,我對妳始終心存感激,也只有感激。」他輕描淡寫的說著,聲音平淡而不帶任何情緒。「只要是妳要求的,我都會為妳做到,不管是合理的,還是不合理的。」

  這時徐子謙的表情有著說不出的殘酷。

  他的目光是冰冷的,他的神情也是冰冷的,好像嘲笑似的,讓柳綾兒當下感到相當難堪。

  「所以,昨夜你也只是……」

  「是。」他像是在述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般,輕描淡寫的說:「除了娶妳,只要妳開口要求,我都會無條件的滿足妳。」

  他的話穿鑿過她的心,這不是她所愛的那個男人,他不可能是!

  在她記憶中,那個既溫良又謙和的呆頭鵝書生,就算是拿著刀抵著他的脖子,他也不會說出那麼羞辱人的言詞。

  此刻,她蒼白的臉充滿怨怒和痛楚,狠狠瞪著他,用力到眼角都隱現淚水,卻倔強地不讓淚水留下來。

  因為自己的愚昧被狠狠擺了一道,已經教她夠難堪的了,她不想讓他再看見她挫敗的眼淚,尤其是被他這樣殘酷的試驗之後。

  「你怎麼可以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來?」她雙拳緊握,一股難以忍受的刺痛,排山倒海般湧向心頭,握到指甲都刺傷了自己,而仍不自知。「你太教我失望了!」

  他定定凝視著她,內心翻攪著種種悲痛的情緒,卻只是揚起一抹淺笑,冷冷回應了一句。

  「看來,我是不討四小姐歡心了?」他輕快的問,嗓音冷漠到連他自己都幾乎不認得。

  凝視著眼前那一張曾經熟悉卻又如此陌生的冷漠臉龐,她怎麼也想不到,僅只一夕之間,情郎變成了惡鬼,殘忍地愚弄了她?

  無語凝覷著他,她心中詰問著……你怎麼了?你究竟是怎麼了!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你放棄了我們幾乎已經唾手可得的幸福?

  但這一句話是無聲的,因為她不敢開口問他,深怕最後他的回答,仍然教她心傷。

  「好吧,你我今生注定無緣,我無話可說。」最後,她嘴角一揚,露出充滿無可奈何的苦笑,低低的問,「倘若我們下輩子還有緣份,你可以不帶一絲仇恨的……好好愛我一回嗎?」

  她說得簡簡單單,聲音卻像是破碎的請求,深深揪痛了他的心。

  良久,徐子謙幽黑的眸子深處,湧現某種溫暖,迸碎了存在已久的冰冷,發出一聲淺淺的嘆息,應允了她。

  「我答應妳。」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嘶啞,承諾道:「倘若我們還有來世、還有未盡的緣份,我徐子謙必當將這一世所有對妳的虧欠,全都還給妳。」

  「那……我們擊掌為誓?」她笑問。

  怔愣了一晌,他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輕輕一擊掌,兩張大小掌心緊緊貼合,誰也沒想到先鬆開,直到她又小小聲地落了話。   
   
  「你的承諾我這一輩子都會記著,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今生今世,咱倆都要好好的活,努力過完這一輩子,誰都不許再傷心、再有怨恨,好嗎?」

  聽完,他一時無語,只覺耳邊嗡嗡作響,隱約之間,又聽見她一聲聲叮嚀與祝福。

  她說,往後無論身處何地,她都將永遠為他祈福。

  她說,切記,這是他今生選擇的路,別令她的犧牲成為枉費與不值。

  她說,她從沒後悔愛上過他。

  最後她目光與他無語交纏了半晌,輕輕一聲嘆息,她毅然轉開了臉,彷若已經沒了魂魄的軀殼般,緩緩橫過他,邁著零碎的腳步,失魂落魄的走向父親。

  只聞她一腳步、就像是一聲沉重的嘆息,逐漸遠離的身影,更是讓他的心扭緊了。

  直到她坐進柳府派來的車內,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後,那如冰封般的冷漠瞬間在他臉上崩解,化作兩行無聲的淚跡,陪伴著逐漸遠颺的粼粼車轍聲與一園寂靜無聲的空洞。

  今生,他註定辜負了她。

  經過那一日,柳綾兒成了標準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天天鎖在深閨,幽幽寂寂的閨女。

  偶爾深夜驚起,只見她滿噙淚花,無聲地長淚不止,每每見到這一幕,長伴左右的蘭兒,心頭也跟著一陣發酸,想掙出幾句話來安慰主子,可許多話說來到了喉管之上,卻不知怎的,一句都說不出來!

  所有發生的一切,都是她始料未及的,原以為徐公子與四小姐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怎知到頭來,美事成了禍事、情人成了冤家。

  端來了一桌午膳的蘭兒,才剛踏進屋內,便發現早上她特地送進房內的早膳,還是原封不動地擱著,完全沒有被人動過的跡象。

  待走近一瞧,發現桌案上還留有一張紙箋,上頭似乎還寫了幾行詩句……

  情絲一縷苦纏綿,抵死春蠶暗自憐。

  到此方知成泡影,當初錯認是良緣。

  看完,蘭兒柳眉一蹙,知道寶貝主子心底肯定又在想那個沒血沒淚、冷酷無情、早該下地獄兼殺千刀的負心漢了。

  果不其然,擱下手中的午膳,掀簾入內,即又看見主子一臉憔悴地倚靠在床沿,兩手各捏著一對玉吊墜,兩道黛眉輕顰微蹙,端凝許久仍不肯放下,似有無限幽怨。

  「小姐,您又在看徐子謙那個沒天良的混蛋留給妳的玉墜了?」

  徐子謙,這三個字彷彿是開啟她紊亂心緒的引信,讓柳綾兒心中難忍的悲傷與痛楚又再度潰堤。

  「我沒有。」待冷靜過後,她訝於自己竟然還有如此強烈的痛楚?「我只是想將這些礙眼的東西丟了。」

  她說服自己,她的心早在力竭聲嘶的哭泣之後,已經徹底死去,今生今世她不會再愛上任何一個男人了。

  「那好,就這些『礙眼』的東西,通通交由蘭兒來處理吧?」蘭兒故意伸手取過,二話不說,雙臂一揚,就要當場摔碎。

  「等一等!」柳綾兒驚慌地出聲阻止。

  蘭兒眉兒一挑,問道:「小姐還是不捨得?」

  卻見柳綾兒蹙眉一語:「就算他將玉墜又退還給我,好歹……那也曾經是我娘親的遺物。」

  這通通都是藉口啦!

  蘭兒瞇著一對眸子,露出一臉不信的表情,「都到這節骨眼兒了,小姐何不坦白點,直說您還是忘不了那徐子謙就是了。」

  「我才沒有。」她的聲音有氣無力,實在無法取信任何人。

  蘭兒見狀,張口欲言,想再勸慰主子幾句,卻被一道充滿權威的嚴厲嗓音所打斷……

  「就算有,老夫也不許妳再惦記著那渾小子!」

  遠遠的,只見病體初癒的柳如風,讓左右ㄚ鬟攙扶著進屋,人還沒坐下,又扯開了嗓子,宣佈道。

  「為了避免這一件醜事傳揚出去,老夫已經為妳許下一樁婚事,寧可令柳家後繼無望,也絕不教世人風言風語,嘲笑我柳如風教女無方。」

  「爹,您……您說什麼?」聞及言,柳綾兒臉上泛起了死一般的慘白。

  「今日,爹爹已經為妳做主,將妳許配給監察御史大人。」柳如風一臉寒霜,斬釘截鐵地道:「很早以前,御史大人便十分中意於妳,曾經多次登門求親,若不是他身邊早已經有個元配夫人,老夫早將妳許配給他。」

  「既然如此,這一回爹爹為何又要應允了他?」這豈不擺明要她委身為妾?

  「妳還有那顏面問我?」柳如風肅然斂容,冷然道:「若不是妳與那姓徐的小子幹下這等不見光的醜事,老夫會急於將妳嫁給那早過不惑之年的傢伙,白白便宜了他一回?」

  「那就退了他。」她如冰的表面下,是掩藏不住的怒意。「爹爹,您怎麼可以這樣一次又一次,毫不講理的干預我的人生?」

  若是大姊還在,她一定不會讓自己最疼愛的么妹嫁給一個年歲比她還大二十歲的男人!  

  「男婚女嫁本由父母做主,這一件事由不得妳!」柳如風冷硬的音調下,暗示著他心硬如鐵。「小四,這便是妳的命,妳就認命吧!」

  「我不會再認命。」她早已經受夠這樣的專制了!

  閃著一對火眸子,透著徹骨寒意,她以森冷的口氣警告,「爹爹,您別忘了,當初大姊是怎麼被您給逼上絕路的?」

  「妳、妳這是在威脅爹爹?」憶起長女錦兒之死,柳如風不覺漲紅了臉,惱怒一問。

  「爹爹如此冥頑不靈,女兒只有出此下策了。」若硬是逼她出嫁,大不了就是一死。

  「死ㄚ頭,老夫還有別的辦法使妳服從!」柳如風聲音緊緊的,自齒縫間迸出聲音,惡毒的恐嚇,「妳不嫁,我就天天鎖著妳,等花轎抬來了,就將妳五花大綁,老夫親自送妳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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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 00:05:18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方丈,這一卷經書,在下已又另外謄錄了一份,請您過目。」

  一片肅穆祥和的寺廟內,一名談吐溫文,相貌同樣俊美祥和的藍衫青年,手捧著一本佛經,謙恭有禮的遞交給大殿上,一名精神矍鑠、神情嚴峻的白眉老人。

  「阿彌陀佛,有勞徐施主了。」老人雙掌合十,不疾不徐接過經典,笑語道:「這一部經典屢次受潮毀損,這一回有徐施主的繕修,總算又能恢復原來經文的面貌。」

  離開了原來的居所,徐子謙棲身在寺院中已經有一段時日了,平日為廟裡住持抄寫經書糊口,夜裡便專心攻讀四書五經,以應付今年的秋試。

  「能夠為方丈幫上一點忙,徐某亦十分榮幸。」徐子謙一邊說著,一邊抬手作揖。

  「徐施主。」

  「是。」

  「聽說施主正準備今年的秋試?」白眉老人是廟中的住持,法號清虛,是個年近七十,聰敏睿智的長者。

  這個孩子自從立夏之後,就孤身來到廟中,初時見他,雖是一身蘭衣布冠、書生打扮,但他貌柔心細,步履方正,由內而外透著一股高華的氣質,依他閱人無數的經驗來看,此人將來絕非等閒之輩。

  只是,他看上去總是顯得有些疲憊,有些寂寞,經常徘徊於廊下,時而蹙眉遠眺、時而低徊嗟歎,彷彿有許多愁思藏於眉心……

  「正是。」徐子謙恭謙以回。

  「儘管勤學苦讀,可也別累壞了身子。」清虛關懷一問:「前天夜裡,老納偶然經過禪房,聽見您咳得厲害,似乎已經受了風寒?」

  「讓方丈操心了。」徐子謙無奈的苦笑。

  「馬行無力皆因瘦,若想要事半功倍,不將身子骨養好,那是不行的。」身為廟中住持,又為長者,清虛帶著一抹善意的微笑,慈愛的道:「老納已經吩咐膳房為您煎煮了一碗藥湯,記得趁熱服下。」

  「多謝方丈。」拱手一揖,他連忙還禮:「徐某在此謝過。」

  「您去吧。」

  「弟子告退。」  

  點點頭,含笑目送遠了徐子謙,清虛旋被身後一個小沙彌喚住。

  「師父,前堂來了一位女施主,求了一紙詩籤,想求師父解籤。」小沙彌雙手合掌一道。

  「喔?」清虛白眉一挑,急忙追問:「還是經常來的那一位女施主嗎?」

  「是。」

  老住持一聽,立即囑咐道:「千萬不可讓對方久等了,我們這就趕緊前去吧!」

  就這樣,一老一小兩個光頭和尚,風風火火、氣喘噓噓地趕至前堂,遠遠望去,即見一縷嬌俏的身影已佇立在佛堂前,淡如遠山的柳眉下,是一張秀秀氣氣的清水臉兒,如鄰家姑娘似的可親。

  「李施主,您今日又來解籤嗎?」額上汗水還來不及擦去,清虛已經迎了上去,彷若款待貴賓般,絲毫不敢怠慢。

  「是啊,小女子又來叨擾您了。」女子渾身充滿不羈的野性美,與一般溫柔婉約的姑娘家截然不同,眉宇之間皆是自信的神采。

  「份內之事,不算叨擾,還請施主先移至偏殿,老納再為其解籤吧!」只見清虛彎腰恭立,低眉俯首,必恭必敬、態度十分恭謹。  

  「嗯,也好。」女子淺聲應允,微透著一番威儀。

  待到了偏殿,女子即命一旁ㄚ鬟取出詩籤,遞教給清虛方丈。

  「這是我茹素三日之後,向佛祖求的詩籤,還請方丈為我解惑一番。」

  只見籤上寫著--

  君今百事且隨緣 水到渠成聽自然

  莫嘆年來不如意 喜逢新運稱心田

  「敢問李施主,您所求為何?」

  「姻緣。」

  聞言,清虛淺笑一道:「這首籤詩之意,大抵有先苦後甘,先否後泰之意,如果是問婚姻,則表示有情人終成眷屬。」

  「啊?!」女子聽完,面露一臉苦色,感到鬱悶極了!

  「這……有何不妥嗎?」清虛見狀,連忙一問。  

  「何止不妥?」她用著一抹哭喪的聲音說:「是大大的不妥呀!事實上,我雖求了這首詩籤,但並不是想『求姻緣』,而是想『躲姻緣』的。」

  「李施主這一說,倒讓老納越聽越胡塗了。」簡直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呀!

  「這事兒是這樣的,我皇……呃?」頓了一頓,女子連忙改口,解釋道:「是我大哥說了,今年不管如何,一定要為我許配夫家,還說了,誰能解出他三道考題,他就將我嫁給那人,完全不讓我做決定。您說,這氣不氣人?」

  「原來如此。」清虛恍然大悟,笑言道:「其實這一首詩籤還有另外一層解釋,那便是暗示姑且將眼前所遇上的各種難題,就隨著緣份去安排吧!待時來運轉,自有一番令人稱心滿意的新發展。」

  聽到這兒,女子總算大大鬆了一口氣,一副剛從地獄被特赦的模樣!

  「但願一切真如方丈所言,終有撥雲見日、否極泰來的一日。」女子暗暗心忖,倘若一切如她所願,那就真是我佛慈悲了。

  「李施主不必患得患失,應當一切盡其在我,心中所求之事,自然水到渠成。」清虛勸道。

  這時,女子不經易瞥見一名巧從殿門外走過的書生,但見那男子一手持著書卷、一手端著藥碗,俊雅的身影,十分搶眼!

  「咦?那位公子……」

  隨著女子驚豔目光望去,清虛笑言道:「徐施主是今年京師應試的考生,平日十分勤學,又因遠道而來,在京師並無親戚,只有暫居此處。」

  莫一晌,隨侍女子的一名ㄚ鬟,忽然看出了端倪,在女子耳邊小聲低語:「公主,巧兒似乎見過那個人。」

  「在哪裡見過?」

  「這兒。」語落,巧兒從袖中抽出一張袖珍版的俊男圖,「喏,您瞧,那人與這張圖中的美男子,是不是同一個模子刻印出來的?」

  只見圖中男子看來也有二十來歲年紀,一張粉臉白裏透紅,俊俏異常,眉彎鼻挺,目射精光,一只摺扇搖呀搖著,掩不住一副風流倜儻之氣。

  但見遠處的男子,雖不如畫中人物那樣充滿著『脂粉』氣兒,但卻是同樣英俊漂亮,讓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巧兒,妳這圖是打哪兒來的?」女子好奇一問。

  「柳家布坊啊!」

  只見小ㄚ鬟巧笑倩兮的道:「前一陣子三公主不是老讚嘆著咱們長安城內又多了一位傳奇美男子,只可惜那男子性情古板又迂腐,非但如此,還相當不解風情,竟在美人懷送抱之時,唸起一大串又臭又長的戒淫文,氣得三公主當場將那男子給轟出府門去?」

  「喔?」女子突然來了興致,又問:「那這與柳家布坊又有何干呢?」

  「巧兒打聽過了,那膽敢拒絕三公主求歡的男子,曾經在柳家布坊做過坊工,但他啥都不做,只當試穿員。」巧兒笑語。

  「試穿員?」那是什麼鬼呀?

  「他可受歡迎了,聽說只要他身上穿套過的衣袍,馬上就會有人砸下重金買下,是布坊內數一數二的大紅人呢!」只見小ㄚ頭一臉興奮的又道:「這不,為了增加營利,那柳家布坊還大手筆地請來畫工,為他一人做畫,還說了,舉凡選購坊中布料十疋、裁衣五套,及可獲贈俊男圖一幅!」就連她這一張圖,也是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珍品呢!

  聽完,女子不禁笑嘆了句:「這長安城內還真是無奇不有,什麼五花八門的行業都有人肯幹?」

  「這也不足為奇呀?」巧兒心細的分析道:「您瞧,那男子一身布衣打扮,必定出身貧苦人家,又說是遠道赴京趕考的書生,會流落至柳家布坊當坊工,依巧兒猜,不是為了報恩,肯定就是為了還債囉!」

  臨離去前,女子又遠遠地凝望了那穿著一襲破袍衫的窮書生一眼,此刻的她尚不知眼前這容貌俊逸卻面帶一臉愁色的男子,在不久的未來,將與她有著一段密不可分的關係……

  梅花凋謝,楊柳正吐露嫩芽,塞外猶是寒風凜冽的季節,中原已是春暖花開的二月。

  唐代進士試放榜多在每年的春初,榜文就張貼在貢院東牆,參加進士的舉子、生徒多則兩千,少猶不減千,得第者更不過百人中的一、二人而已。

  然而,那最後高居於榜首的新科狀元郎是誰?

  不但教所有應試者關心,乃至當朝百官、下至長安城百姓,無一不仰首引頸,紛紛打探,深深牽動著每一顆長安城人的心!

  因此進士放榜,通常是每年春初在長安城中的一大盛事。

  這一天,看榜、聽榜兩處人頭攢動,盛況空前,多是長安民眾,或是市井閒人,抱著好奇與關心的態度聚於此。

  反倒是應試者,有時並不去看榜、聽榜,而是忐忑不安、焦急地待在旅館或家中靜候消息。

  徐子謙也不例外,打從十四歲起,鄉下考到省裏,從省裏考進京城,如今又從京城考進皇宮,可謂是過五關斬六將!考試結束後,他便一臉平靜地在暫居的寺院禪房中兀自收拾行囊,心忖萬一落了第,他便即刻動身,啟程返鄉。

  爾後,永不再踏入長安城一步。

  就這樣,從早上等到傍晚,依然沒有傳來任何消息,淺嘆了聲,徐子謙忍不住心忖,或許……他已是名落孫山了?

  也罷,還是回歷陽去吧,他上京趕考也已經一年多了,娘親一人獨居家鄉,身旁無人照應,也是不妥。儘管入仕無望,好歹他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是安安穩穩地當個莊稼漢,耕田養雞,也足以奉養母親。

  拎起了包袱,徐子謙便要前往大殿,向好心收留他並供給他食宿大半年的方丈辭別。

  豈知,才剛踏出了禪房,陡地就聽見一片梆鑼之聲,和著一聲高過一聲的嘹亮的吆喝報喜,緩緩迎面傳來……

  「放榜了,進士科第一名,和州歷陽郡人士徐子謙,赴京殿試、一舉奪魁,經皇帝欽定頭名,高中狀元……」

  只聞寺院外,一名穿著紅服執旗的報喜官,朗朗大聲宣佈,語落,又是一陣鞭炮齊鳴,寺外長長的一隊吹鼓手,歡歡鬧鬧地奏起了喜慶的音樂。

  隨著這一陣陣吆喝、嗩吶八音齊響,瞬間引來附近許多城民百姓圍觀,全都爭著想一睹新科狀元郎的風采!

  「呀,莫怪前一陣子,我老見那寺廟在夜中直衝金光,原來廟堂內住了一位文曲星下凡的狀元郎呢!」

  「好俊的公子啊!不愧是才貌雙全、德才兼備。」

  「中了狀元,往後高官、田產,皇帝的恩賜將源源不絕,著實大大地光耀了門楣呀!」

  「此話不假,聽說今年的狀元郎才思敏捷,詩賦極富文采,冠蓋群倫,經殿試之後,讓皇帝十分歡喜,有意將最喜愛的皇妹許配予他,招之為駙馬呢!」   

  圍觀的百姓們,你一言、我一語,紛紛湧入寺廟內,霎時寺院中一片人山人海的景象,頗有車馬爭來滿禁城,百千萬里盡傳名的盛況!

  接著,前來迎接新科狀元的官役,為徐子謙穿上了一襲紅蟒袍服,笑語道:「狀元爺,聖上今日設宴瓊林,特命爾等前來相迎。」

  語落,徐子謙尚不及回應,見那官役旋又吩咐跟班備轎,讓人準備鳴鑼喝道。

  鯉躍龍門、苦盡甘來,這對經過了十年寒窗苦讀的學子們來說,自是莫大的欣喜!

  然而,金榜題名的榮耀,不僅來自於多年的苦讀終於得到肯定,更多的是能夠登上皇殿,一睹天子聖容,享受皇家為這些新科進士們所準備的盛大而隆重的慶典儀式!

  進士科第一名 徐子謙

  看著榜首上,那用著硃砂金泥寫成的三個大字,一只菱唇微彎,欣慰的笑了……

  佇立在人群逐漸散去的貢院東牆前,一身荊釵布裙打扮的柳綾兒,一手拎著一只竹籃,唇邊揚著一抹欣慰的笑。

  「他果然沒教我失望。」如今他登了龍門、考取了功名,她今生的心願已了,再無遺憾。

  「小姐,原來您在這兒呢!」街角的另一頭,一路尋來的蘭兒,氣喘噓噓的道,「剛才人多,我還以為妳教人群給衝散了。」

  只見柳綾兒眸光沒有移開,一雙清麗的眸子,仍緊緊盯著眼前一紙皇榜。

  「小姐,您在看什麼呢?」好奇不已的蘭兒,忍不住隨著柳綾兒目光看去。

  結果不看則矣,這一看,又教蘭兒心頭火起,忍不住為自家主子大抱不平,惡聲惡氣地怒斥徐子謙這薄情郎!

  「小姐,您就別再惦記著這傢伙了,他把妳這一輩子害得還不夠慘嗎?」想起半年以前,發生在小姐身上的種種屈辱,蘭兒便忍不住一陣鼻酸,「就因為他心懷報復,惡意負心於小姐,害得妳不但平白遭辱,還……」

  「好了。」截斷蘭兒的話,柳綾兒低聲回道:「過去之事,就別再提了。」

  「可是這大半年來他對妳不聞不問,就連人也跑得不見蹤影,如此忘恩負義,擺明了就是始亂終棄,棄妳於不顧!」蘭兒狠狠咬牙,迭聲詛咒個不停,「早知道徐子謙就是這樣一個人面獸心的壞傢伙,一開始我就不該跟著瞎攪和,鼓勵小姐主動追求幸福的。」

  「我並不後悔。」她聲音淡淡,默然半晌,說了句:「知道他現在日子過得平順安康,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說她是癡也好、說她是傻也罷,外人永遠也無法理解,她曾經付出了多大的勇氣,才說服自己看淡這一段情緣。

  愛並不是有情就能如願,真心相守也未必能夠長久,與其為愛執著,為了等待一個不可能再實現的夢想而受盡折磨,她寧可就此放棄一切,不再強求。

  「可是小姐,就為了這樣一個滿懷仇恨的男人,白白斷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值嗎?」

  值嗎?她反問著自己,輕撫著明顯攏起,已近臨盆的小腹,她心底逐漸揚起一個聲音--

  如果一切重新來過,如果結局依然如此,她還是會選擇愛上他,接受這一段沒有結果的感情,永不言悔。

  彷彿要堅定這個想法似的,她又恢復了往日那種雍容與雅靜,回眸欲喚蘭兒,卻意外對上一雙訝然的眸……

  迎接新科狀元的大隊儀仗,浩浩蕩蕩來到了大街上,經過柳家莊時,徐子謙忍不住掀簾覷望,卻發現那柳府原本輝煌燦爛的琉璃瓦、門前氣勢凌人的石獅、潔白的牆垣、斑斕的屋角,眼前所及的每一處都變得破敗而毀損,府門上的匾額,更是佈上一層厚厚的灰塵與蜘蛛網。

  除此之外,柳府大門深鎖,無人進出,所有入口處更被貼上重重封條,府內奴散婢去,荒涼一片,成了一座荒涼廢宅。

  這一幕,令徐子謙大為震驚,腦中亦一片驚愕!

  「停轎!」

  還沒等轎子完全停下落地,他立即掀簾而出。

  見狀,一旁僕役連忙追上前去:「狀元爺,您怎麼了嗎?」

  「這兒為何會如此荒涼?」他問,聲音有點發抖,語氣是屏息的:「發生什麼事了?」

  「呃?狀元爺是問,柳家莊嗎?」

  他神情顯得有些焦急,急忙追問:「住在裡頭的人呢?」

  「全散了。」

  什麼?!  

  「是這樣的,半年以前,柳老爺風風光光,將四女柳綾兒嫁予監察御史大人之後,不知何故,新娘子尚未過門,便被逼著坐上了回頭轎。」

  聽及此,徐子謙驚駭得如遭雷殛,倉皇地退了幾步,臉色頓時蒼白如雪!

  不察徐子謙神色有異,僕役又搖頭喟嘆,「唉……自古以來,若非女子不貞,誰見過哪一戶人家在大喜之日,逼迫新娘子坐上回頭轎的?」

  「不貞?」回……回頭轎?

  僕役所說的每一句話,就像利刃一樣插進他的心坎,就在這一剎間,他內心的傷痛是難以形容的,臉上像是被火灼燒一樣地熱了起來!

  那些他曾經一手造成的傷害,又再一次在心中撻伐著他,令他不住雙掌緊握成拳,恨不得現在就把自己給掐死。

  「後來呢?」他的心思越來越不能集中在談話上,愈發心猿意馬,魂不守舍。「那柳家莊……又發生了何事?為何府門深鎖,並被貼上官府封條?」

  只見僕役先是一陣左顧右盼,俄爾,這才壓低了嗓,小聲地說了:「由於發現新娘不貞,監察御史大人自認顏面盡失,從此懷恨在心,一心想為自己扳回顏面,竟指控柳家莊所賣的絲綢全是劣等蠶絲的次級品,這還不算完,他接著又狀告了柳如風竟私下偷偷裁製了一襲龍袍,有意圖謀反之心!」

  這一狀,告上了朝廷,令龍顏震怒、朝野更是一片震驚嘩然!經過一番查核,果然在柳家莊中搜出一襲即將完成的龍袍,罪證確鑿。

  皇帝大怒,欲斬首叛逆,若非太后一旁求情,看在柳家多年為皇室裁衣製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免去了一死。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皇帝下令,柳家產業全數充公,一夕之間,原本家財萬貫、富甲一方,貴為長安第一首富的柳如風,也瞬間淪為街邊遊民。

  「會落得如此境地,也是柳如風咎由自取,怨不了旁人的。」僕役嘲諷的說:「那柳如風攀龍附鳳、趨炎附勢的德性,是長安城內眾所周知的事兒,平日倚勢淩人、狐假虎威,令人生厭!」

  說來可笑,那柳老頭兒,明明已是富可敵國,卻又十分貪戀權貴,一心一意總想為自己四位如花似玉的閨女掙得一門顯赫夫家。

  這不,給踢到鐵板了?

  「唉……」深深一長嘆,僕役搖頭不禁心生憐惜地又道:「最令人惋惜的,還是那柳家的四位千金,一個個死的死、失蹤的失蹤、遠嫁的遠嫁,就沒一個落得好歸宿。」

  「那……柳四小姐呢?」徐子謙急切追問。

  「當日柳四小姐被迫坐上回頭轎後,轎子並未抬回柳家莊,而是在半途就旋即失蹤了。」僕役回憶的道。

  「失蹤了?」這……怎麼會?

  「聽街坊的傳聞說,柳四小姐自知貞潔已毀,不願再見柳家為她一人蒙塵,因此買通了轎夫,讓她半途下轎,帶著一名貼身ㄚ鬟,離開了長安城。」聳了聳肩,僕役又道:「接下來,柳家莊目前的慘況,就如您眼中所看見的這副模樣了。」

  原本以為,只要他刻意迴避,就可以斷絕心中對她的深深思念,以為沒有她,他也可以堅強一個人,以為她的影子暫從他心頭隱退,他就可以永遠忘了她。

  直到面對今日的這一切,他才幡然醒悟……他錯了,一切都錯了……

  一直以來,他都太高估了自己,他根本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瀟灑、也沒有那麼堅強,錯過了她、錯過了這輩子他唯一擁有的摯愛,想贖罪,卻再也沒有機會。

  他,成了永遠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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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 00:05:36 |只看該作者
尾聲

  不久,皇帝下詔,欲將太后最寵愛的六公主……永馨公主,賜婚給新科狀元郎。

  這一件喜慶大事,很快在長安城內沸沸揚揚地傳揚了開來……

  當聖旨送入狀元府,全城人民開始期待這一場即將在初夏盛大舉行的皇室婚禮。

  然而,隨著婚期越來越近,身為準駙馬爺的徐子謙,卻也越來越憔悴了……

  一轉眼,圓荷瀉露、綠葉成蔭,一片絢麗豐盈的盛夏來臨,這一場備受矚目的婚禮,也正式在長安城內盛大地舉行了。

  當晚,狀元府中祝賀聲不斷,新郎倌卻無心應付,將自己一個人鎖在書房中,不見任何賓客。

  其中,包括了初嫁入府的新嫁娘。

  但偏偏這一位新娘來頭不小,身為金枝玉葉、又為一國公主的她,豈能白白受此窩囊氣?

  那個新科狀元,他到底想怎麼樣?

  喜房中,早已等得不耐煩的永馨公主,一把掀了蓋頭,喚了婢女入房,責問道:「為何駙馬遲遲未至?」

  「稟公主,駙馬爺不知何故,把自己關在書房之內已經有整整五個時辰了,任誰去請喚,都不肯應門。」婢女道。

  「有這等事?」

  永馨柳眉微揚,正想再問,門外忽地奔進一名小婢,懷中捧著一畫軸,神情有異的稟報。

  「公主,方才府外來了一名女子,特地送來一幅掛軸,說是送給公主大婚的賀禮。還說了,她、她是……是……」

  「是什麼說清楚,別這樣吞吞吐吐的!」睨了一眼毛毛躁躁的小婢女,永馨沒好氣的問。

  「喔……」用力吞嚥了一口唾沫,小婢女鼓起勇氣的說了:「那女子說了,她是駙馬爺『孩子』的姨母。」她特別在『孩子』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聽及言,永馨公主微皺著眉,注意力不覺地轉移到小婢女手中的畫軸上,思索了片刻,命道:「先將這一幅畫軸攤開來瞧瞧。」或許所有疑惑的答案,就在其中。

  果不其然,當婢女攤開了畫軸,只見裡頭畫的是一幅色彩妍麗的花鳥圖,一對鴛鴦在綠水之中悠遊嬉戲,是充滿春意的鴛鴦戲水圖。

  唯一頗教人玩味的是,在那一片風光旖旎的綠水池塘畔旁,突兀地多了一株泛黃枯萎的垂柳,與畫中其它鮮艷明亮的景色,極不搭調。

  除此之外,畫中的空白處,還提上了一首詩……

  日居月諸,照臨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處!胡能有定?寧我不顧!

  日居月諸,下土是冒。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胡能有定?寧我不報!

  日居月諸,出自東方。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諸,東方自出。父兮母兮,畜我不卒,胡能有定?報我不述。

  「咦?這不是一首闡述妻子怨訴其丈夫變心之詩,怎會送這樣的詩句當作是恭祝新婚賀禮呢?」

  小婢女不解一問:「難道送禮之人,想藉著這一幅畫,對公主暗示些什麼?」

  看到這兒,永馨公主神色凝重,深知此事必不單純,在她還沒有釐清一切以前,她絕不能讓自己從一位堂堂元配夫人,莫名其妙地淪為側室小妾。

  「那徐子謙人在何處,還不趕緊給本宮帶路!」
  
  一片金碧輝煌的殿閣上,一名俊逸慧黠的男子,端坐於龍椅上,一對濃眉越蹙越深,最後微微揚眉,凝向眼前一張柳眉倒豎的嬌顏,沉聲一問。

  「妳是說……駙馬是個面貌不佳,白髮蒼蒼的老頭兒?」

  「是啊!」一抹嬌嗓冷凝以回,「還是我所見過最糟的一個。」  

  「這不應該呀!」拂袖一揮,男子不信,「在殿試的時候,朕明明見那徐卿家一表人材、相貌堂堂,儼然是世間難得一見的俊俏男子,怎麼可能短短一夕之間,成了白髮蒼蒼的老頭兒了呢?」

  「我不管,總之皇兄答應過永馨的,只要不滿意駙馬,隨時都可以罷了這門親事。」

  話雖如此,但光是這樣的理由太過於牽強,況且君無戲言,都已經昭告天下賜婚了,又怎能出爾反爾、言而無信?

  「此事,朕不能應允。」為了威儀,皇帝神色登轉嚴肅,道:「永馨,妳這樣任性,教朕如何向徐愛卿交待?」  

  「能結束這一場錯誤的婚姻,對徐子謙而言,恐怕是求之不得呢!」調皮地轉著眼珠子,她意味深長的道。

  想起昨夜的那一幕,直到今日,她仍是感到相當震撼,怎麼也沒有料到,在受盡了內心煎熬與譴責之下,短短一夜,竟能教一個男人白了頭……

  經一番打探,得知徐子謙心中尚有一段未竟的情緣之後,她性情雖然刁鑽嬌蠻,卻也有成人之美的胸襟。

  況且,她堂堂一國公主,怎能在一個男人心中屈居第二?

  好歹她也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兒,不管那個教徐子謙甘冒殺頭之罪,堅持到連喜房都沒敢踏進一步的佳人,究竟生得有多麼美麗、柔媚?

  這種大失面子的理由,她是打死都不會承認!

  於是第二天,她即回宮覆命,請求皇帝哥哥撤了徐子謙駙馬的頭銜,說什麼也得為自己扳回一點顏面!

  「哦?就連徐愛卿也如此認為?」朗眉一挑,年輕的皇帝顯得有些懷疑,「那當初賜婚之時,朕也沒見他反對呀!」

  「是嗎?」涼哼了一句,她故意佯裝出一臉懷疑表情,質問道:「皇兄真的能夠確定,當初您已經詢問過人家意見了?」

  「這、這……」只見皇帝微露一絲尷尬之色,尚不及為自己開脫,那個刁蠻ㄚ頭立刻又回敬了他一句。

  「就是您想踢永馨出宮,也用不著急於這一時吧?」她反諷道:「當時三名進士才剛跪了一地,都還沒決定誰是榜眼、誰是探花呢!您就擅自宣佈, 一旦殿試過後,誰能奪魁,誰就是六駙馬,偏偏就這麼巧,讓徐子謙高中了狀元!接著,您也不讓人說話,直接就教人家領旨謝恩。」這、這與趕鴨子上架,又有何異?

  只見皇帝將濃眉一蹙,正想企圖解釋自己的立場,卻聽見宮外傳來一聲通報……-

  「徐殿元求見!」

  聞聲,皇帝大吃一驚!

  「怎麼連徐愛卿也來了?」唉呀,怕是負荊請罪來了!

  想那徐子謙生性溫文儒雅、耿介恬淡,對上這麼一個性情暴躁,行事兇悍潑辣的刁蠻公主,已誠屬難為了他,怎好讓他再受此委屈?

  不一時,徐子謙被領入殿,遠遠的只見他一頭灰白,看上去病體懨懨,瘦骨嶙峋,若不細看,還當他是個佝僂的老人。

  「吾皇萬歲,萬萬歲。」入殿後的徐子謙,恭敬行了個君臣之禮,皇帝見狀,趕緊迎上前去。

  「徐賢卿快快請起。」

  「謝萬歲。」

  紆尊降貴的扶起徐愛卿,年輕皇帝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一臉憔悴的徐子謙,不解一語:「徐賢卿,你……你怎麼會弄成這一副德性?你的頭髮……」怎麼全都染白了?

  自知愧對公主的徐子謙,原本想如實稟告,懇請聖上降罪,卻發現一旁永馨公主不斷對他使眼色,一副『若不想找死,講話小心點兒!』的威脅表情。

  於是,他沉默了片刻,斟酌了字句之後,回稟道:「回皇上,臣因突染奇症,恐已無力迎娶公主為妻,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短短一夜白頭,究竟是何奇症能夠教愛卿如此?難道徐愛卿真有難言之隱?」

  「微臣……」徐子謙俊秀的臉孔扭曲成一團,這樣一再犯下欺君之罪,令他深覺得不妥,一時沉吟未回。

  一旁永馨公主看出了徐子謙眼中的猶豫之色,暗自笑叱了聲,還真是一頭笨牛呀!

  昨夜他為了心儀的女子,都敢跟她提出退婚這種殺頭大罪的請求了,這一會兒,不過是要他在皇帝哥哥面前扯個小謊,他倒心怯了?

  俗話說得好,八個罈子七個蓋,蓋來蓋去不穿幫,就是懂的圓融處事的手腕,像他這樣裹足不前,一副前怕狼、後怕虎的柔弱性格,怎能成大事兒?

  也罷,看在他與她志同道合,寧可冒著丟官掉腦袋的勇氣,也一心追求自由的份兒上,她就好人做到底,再幫他一把囉!

  否則這一頭大笨牛呀,大概會這麼一直微臣下去,直到金烏西墜,玉兔東升,還是微臣個不出所以然來?

  「皇兄,您還問那麼多幹嘛呀!還嫌永馨不夠丟臉嗎?」她心念電轉,故意板著臉,嬌聲叱道:「總而言之,我就是不滿意這個徐子謙,從此我與他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只見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面孔漲得通紅,一對眸子噴火般的怒視著自己,一股兇悍潑辣的模樣,就連他這個皇帝見了,都不得不忍讓三分。

  唉!這個刁頑公主,都教母后與他這個皇帝哥哥給慣的,平日任性嬌縱也就罷了,今日還如此無法無天,當著徐子謙的面,直言說要休夫了。

  原本想為倆人說和的皇帝,眼看都鬧成一鍋糨糊了,今日若不依了她,往後倒楣的,就是他這個九五之尊了。

  他呀,可招架不住她一連串的硬纏軟磨。

  無奈,只好將求助的目光,瞥向一旁的徐子謙,「徐愛卿,對此……你有何異議呢?」

  「臣無異議。」事實上,他幾乎就要大呼萬歲,謝主隆恩了。

  「既是如此,朕也不能虧待於你。」左思右想,苦思了一個折衷補償的善策後,皇帝旋又命道:「這樣吧,東都洛陽縣令,前些日子已卸任告老還鄉,不如就由徐愛卿接任洛陽縣縣令,也好為朕分憂解勞。」

  見聖上如此委以重任、恩澤於已,徐子謙心中感激不已,原本黯淡的眸子底又恢復往昔一絲神采,深深一揖。

  「臣接旨。」

  「那麼,徐賢卿就即刻上任吧!」

  「是。」

  臨離宮前,一名隨侍永馨公主身旁的一名宮女,特地為他送來一紙短箋,箋上還寫著幾句優美字句……

  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會寫出如此豪邁的臨別祝福詩句,看來這一位皇室公主不僅心胸寬宏大度,對於他未來的前程,也給予了衷心祝願,短短一首詩句,已贏得他全部的敬重與感佩。

  就在徐子謙被這一首充滿祝福的詩句感動得無以復加的當兒,但見一旁小宮女壓低了嗓,神秘兮兮的又說了。

  「公主說了,若有緣,會與徐殿元洛陽再見的,屆時她在宮外若有難,定跟徐殿元討回個人情的。」

  聽完,徐子謙苦笑了下!忽然發現永馨公主她那一副決不吃虧的性子,似乎與『某人』還挺相似的。  

  「是,徐某謹記在心。」心中一舒,他不禁笑嘆,往後這一生,他都會牢牢銘記,這一位精靈古怪的公主,今日賜予他的恩情。

  長長的街道兩側,樓閣店鋪鱗次櫛比,兩兩相對,建築氣勢宏偉,體現了東都洛陽的繁華,每到牡丹花開時節,整個洛陽城更是萬紫千紅,一片璀璨絢麗,花團錦簇,美不勝收。

  然而,相較於即將來臨的牡丹花季,洛陽百姓最近經常懸掛於嘴邊上最紅火的閒嗑牙內容,便是近日紛紛傳言,新來的洛陽縣令是個童顏鶴髮、相貌俊雅的年輕男子。

  俄爾,遙見一頂青絹蒙幔的小轎,緩緩地至城門外迤邐而至,轎子雖然看似簡樸,前頭卻有儀仗、羅鼓鳴道,儼然是一副官家排場!

  「大伙兒快瞧,那是新來的縣令坐轎嗎?」

  「看起來挺樸實的呀!」其中一名圍觀的民眾讚揚道:「看來那裡頭坐的,肯定是個清官了。」

  「倘若真是如此,那便是咱們洛陽百姓之福了。」

  這時繁華熱鬧的大街上,人車分分開道,禮遇官轎,卻見一名青衫女子領著一名懷中還抱著小小嬰孩的少婦走向官道,神情頗為嚴峻地站在路中央,擋住了官轎,並疾言厲色,直指眼前的座轎,毫不留情的譏罵。

  「徐子謙,可笑你讀遍聖賢之書,卻一心一意為了報復,泯滅了天良,先是毀我胞妹名節在前,又負心她於後,累她為你未婚生子、委屈度日,難道你一點都不覺自己應該負起責……」

  猛地,就在大家紛紛對那一名不斷對著官轎怒啐大罵,迭聲詛咒個不停的女子捏了一把冷汗的同時,那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新任洛陽縣令,也同時掀廉從坐轎內走出。

  只見女子尖銳的語調在瞥見眼前驚人的景象之後,瞬間緩和了下來,最後完全怔住了口……

  自從與四妹重逢,更在得知妹妹所遇非人的遭遇之後,柳錦兒便一心期待可以為寶貝小妹出一口窩囊氣,狠狠痛罵這個負心漢的一天。

  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柳錦兒,縱然神情依然保持得像一隻急欲保護幼子的母獅,可當那男子用著一抹堅定的眼神,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時候,她一向盛氣凌人的氣勢,不知何故,頓然像是冬雪遇上了春陽,消融得半點也不剩,一顆心像是懸在了喉間,忽然感覺到一陣吞嚥困難。

  只見在一片眾目睽睽之下,新縣令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將身子一矮,愧然跪在那站在青衫女子身後的一名少婦面前。

  頓時,周圍響起一陣始起彼落的抽息聲,接著是一片竊竊私語、眾說紛紜……

  而他無視於周遭的冷言冷語,只是無語跪對著那懷中還抱著嬰孩的女子。

  當初遇見她就是一個錯,愛上她更是一錯再錯,而辜負她,則是他錯上加錯!

  此時,他對她的歉疚、悔恨、憐惜與不忍割捨的情緒一齊湧上心頭,他要設法加以彌補。

  「如果有天理報應,我已經品嚐過人生最至痛的苦果。」只見一頭斑白長絲的徐子謙,雙眸充盈著悔恨與痛苦,彷彿在這些分離的日子以來,他內心所受的種種折磨,似乎也並不亞於她。

  「我不求妳還可以原諒我曾經所犯下的錯,但……」抬起眸來,他黑眸緊盯著她,聲音變得沙啞,也充滿了感情。

  「我一直深愛著妳,我知道這對妳已不具任何意義,因為妳有太多的理由可以輕視我、痛恨我!但我仍要乞求妳,請妳……再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好嗎?」

  他紅著眼圈看著她,讓她望之心酸。

  「我還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聽見你說這些話了。」微笑的看著他,柳綾兒內心漲滿了感情。

  聞言,他欣喜若狂的凝視著她。

  「這是否表示……」她還要他?驀地,徐子謙但覺喉嚨一陣梗塞,使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傷痕累累,一路跌跌撞撞、尋尋覓覓的,你還不累嗎?」勾起他鬢邊一綹銀白如雪的髮,她忍住眸眶中的淚水,朝他溫柔一笑,「對不起,對於你,我可能等不到下輩子了。」

  他的心因她這一句話而擰痛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片痛苦的陰影,心中一陣悵然。

  是啊,他所犯下的惡行,統統都是不可饒恕的大罪,他怎麼還能厚顏企求她的原諒?他已經失去她了,他早已經失去她了……這句話隨著心跳,不斷衝擊著他的腦海。

  他痛苦、絕望,但除了自己,他還能怪誰?

  此刻,徐子謙兀自陷入一片絕望的深淵,呆坐在地,目光有點煥散。

  直到她輕柔的低喃,又喚回了他僅存的心智……

  「我想……我應該還是很愛你。」她輕柔地說,聲音中的每一個音,都盛滿了柔情。「所以,從這一輩子開始,我都是賴定你了。」

  聞言,他心中一動,無法掩飾對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之喜,定定望著她,一臉的怔愣。

  不理會越來越多的旁聽者,看著此生最摯愛的男人,柳綾兒朝他走近一步,如釋重負般,將懷中的孩子交給他,說道:「況且,這個孩子還等著他爹爹為他起名呢!」

  望見她那溫柔而寬容的微笑,他眼眶一陣泛紅,也跟著笑了。

  心滿意足的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攬著嬌妻,徐子謙用著一抹被『大赦』之後,充滿濃烈情感與感激的嗓音,在孩子娘親耳畔柔聲低喃,「今生今世,我永不再負妳。」

  「真的?」她眨了眨一雙美眸,瞅了他一眼。

  「天可明鑑,今生若有違誓,教我徐子謙五雷轟頂,不得好……」說著,他便要發毒誓。

  「別胡說,孩子聽著呢!」嬌睨了他一眼,柳綾兒又恢復了往昔老愛算計的心眼,竟當著他的面,又打起他的主意來!

  「不過嘛,事不過二,為了我母子將來的生活保障無虞,咱們得先立下一紙約定,以免你又賴皮!」      

  就這樣,只見徐子謙不時低眉俯首,端不得絲毫大丈夫的架子,對於愛妻種種要求,還得言聽計從,逆來順受,不斷頻頻點頭稱是,一聲也不敢吭。

  最後,這一位新任洛陽縣令,終於歡歡喜喜將夫人與孩兒迎進官轎之內,這時足足看了一齣好戲的圍觀民眾,紛紛響起一片歡呼聲,久久不絕於耳……

  看著逐漸遠去的官轎,獨被遺留原地的柳錦兒,怔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怎麼也想不到,原本前來興師問罪的自己,反教人給晾在一旁,完全被忽略了個徹底!

  「搞、搞什麼鬼呀……」這個笨綾兒,就是經不起孩子的爹一句甜言蜜語,三兩下就教人給收服了去。

  簡直太沒原則了!

  「呿,就你們一家甜甜蜜蜜、和和美美的?」人家她也有一位又帥又俊又能幹的好男人。

  嗯,還是回家抱相公去好囉!

  隆冬大雪,正值一年一度的除夕夜。

  某一日,四處流浪的柳如風,行乞到一戶大宅門前,發現這戶大宅的外觀與往昔柳家莊十分像似!

  於是饑寒交迫的柳如風,便想上門乞討吃食,豈想府門內,那好心施捨他齋飯的管家,居然就是從前在柳家莊當差的老僕人,柳福。

  兩位年過半百的主僕,異地重逢,不禁喜極而泣,落淚紛紛……

  原來在柳家莊衰敗之後,經過柳家大姊四處苦苦訪察、找尋,終於將散居各地的妹妹找回,並逐一在洛陽聚首。

  幾個姐妹商議之後,重新又在洛陽建立了一座柳家莊園,就連以前的僕役、ㄚ鬟也都漸漸找回了大半,只可惜這一年多來,獨獨遍尋不著柳老爺的蹤跡。

  經過一年多的餐風宿露、流浪八方,柳如風不禁深深搖頭感嘆,其實錢財富貴、權力慾望都是一場空,不過都只是身外之物,不足為惜!

  在歷經一場苦難與浩劫之後,柳如風已能明白許多世事,深知天底下唯有血親之間的情感,才是這世界上最真實、最可貴的東西。

  在看見自己四位寶貝女兒都好端端的活在這世上,他不禁又驚又喜,不住老淚縱橫,父女五人抱頭痛哭一場,彼此之間的嫌隙、怨懟,都在這一場重逢的淚水中所一一洗盡。

  最令柳如風欣慰的是,得知幾個女兒在離別的這一年中,還為他平添了四位好女婿、多位乖巧的孫兒、孫女之後,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感受到他這大半輩子以來,心中一直所祈求的願望,全都如一實現了!

  這一晚,柳家一門大團圓,一同圍繞桌旁,享用著這一份最具有意義的年夜飯。

  夜晚來臨,柳如風讓幾位女兒親自張羅侍候穿衣、端茶、洗腳,最後躺在又大又暖又香的被窩裡,不禁心語,原以為已經失去的,如今又回到了他身邊,此後餘生有孫兒們圍繞在身旁盡心盡孝,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於願,足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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