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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唐婧 -【焚相思】《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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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8 00:08:46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唐婧 - 焚相

她知道自己身上背負的責任——
茍活于世、認賊作父只為複國使命,
所以狠心絕了愛他這九皇兄的念頭,
由着他娶妻任相思焚心,
然魔魅的他竟于成親的前夕誘惑她,
令她舍去身份沉淪在萬劫中,
但大皇兄暴卒卻露殺機,
她無悔的付出竟換得他在衆人面前的羞辱,
一把刀,他不僅逼死她母親,
也将她的心削得遍體鱗傷,
忘了月下喁語,也斷了心田情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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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8 00:09:23 |只看該作者
楔子

明神宗萬曆二十三年,跨過中原滇黔之境高聳巍峨的萬大山和哀牢山之南,為古安南國之境。這個年代恰逢英人始「印度」,利瑪竇採到「澳門」,努爾哈赤起兵征「尼堪外蘭』,克「圖倫城」,日本豐臣秀吉統一全國,海上各國商船、戰船來往頻繁的年代,每個國家經由著海上通便的訊息往來,似乎都已息息相關,不可隔絕於世。在安南之境卻有南北兩大國,赤日國及冷月國,歷代以征戰不休!明萬曆二十三年冬,赤日國王黎罡憑藉三十萬大軍一舉殲滅冷月國。安南全年俱夏,雖說冬季,但並無寒意,而遭屠殲的冷月皇城,遍地死屍殘骸,卻叫人冷得心驚。黎罡踱在這死城裡,望著滿地觸目驚心,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是冷獄太傻,如果他肯投降,他會饒了這些傢伙,是他自己累死族人,怨不得人。思索之際,他一腳踢遠礙著前進的半截身軀。

一輪明月懸在天上覷著這一切,黎罡冷冷地想,冷月奉月為神,長年祀奉,今兒個還不是落得滅盡,他們的神能覷著一切,無能為力。

「皇上!」將軍蕭冀嚷破他的沉思。「內苑發現一名女子,她身旁守著的死屍疑為冷月國主冷獄。」

走進雕欄玉砌碧麗輝煌的宮廷,殿堂中心滿月騰龍椅上萎頓著一名三十歲余男子屍體,睜大雙目,七孔中兀汩汩泛著墨黑血水,凄厲詭異,黎罡見過冷獄,確定是他,

「冷獄!你連見我最後一眼的勇氣都沒嗎?」黎罡冷睇著宿敵,見他自尋了斷頗覺無趣,銳利眼鋒一轉,移至坐在冷獄身旁的女子,她背向著他,黎罡只覷得著她一身白雪紡紗衣,不盈一握的腰身及那如絲緞般燦亮濃密長及臀的烏絲,女人身旁還躺著個約莫五歲左右男童的屍體。

「你是誰?」黎罡開口,女人既不悲泣也不開口求饒無視於他的存在,讓黎罡有些惱,他向來被人捧在手心奉若神明。

「亡國之人是誰並不重要。」她的聲音如天籟,但語氣卻冰冷毫無人氣。

「皇上!」蕭冀趨前道:「據前廷擄著的宮娥供詞,若您確定死在龍椅上的是冷月國主冷獄,守在他身旁的正是冷月國皇后蒯薔。」

女子旋過身,眾人方才看清她懷中尚有個嬰孩,那孩子額心一抹嫣紅硃砂痣,不哭不鬧燦著眸,渾然不知身處險境。

「屬下查清楚了,冷獄共有兄弟四人已在戰役中被我軍殲滅,此外冷獄有雙兒女,其子冷袂五歲,女兒冷寧尚未滿月。」蕭冀覷了冷獄屍身及身旁死去男孩服飾一眼評斷,「眼前應為冷獄一家。」

「冷獄只有一個皇后?」黎罡詢問,微有不解,堂堂一國主本應三妻四妾,像他自己即使長年征戰,眷戀沙場,除皇后荊柔之外,尚有十多名嬪妃。

「屬下可以確定冷獄只有蒯薔一妻。」蕭冀點頭肯定,「就是說待您一聲令下斬殺眼前女子與嬰孩,冷月國即無皇子,剩下那些未亡族人就算有心復國也成不了氣候。」

「是嗎?」黎罡冷著聲,手勢輕輕舉起,正要下令,卻剎然沒了聲息。

跪坐地上的女子並未出聲求饒,她只是抬起眸睇著黎罡。

那一眼清冷絕凝卻勾去那縱橫沙場、絕硬如鐵的君主的心。

那是個絕麗清艷的女子,眉眼唇鼻如雕似畫,天仙難有的容顏卻溢著一股魔魅之氣,她美絕,卻也冷絕,襯上飛瀑的雲青絲輕輕揚起,聳巍堅挺的胸脯,纖細楊柳似的腰肢,第一次,黎罡對個女子產生強烈渴望,只消一眼,他的身子

便熾熱地起了反應,他要她!

他明白冷獄何以沒有再娶,有了這樣的女人在身邊其他的女人全成了俗物,如何入眼?

蕭冀跟在黎罡身邊多年,第一次見他如此失了魂魄,眼前這女子美得帶著妖氣會侵蝕他主子的心,此等妖物絕不可留!

蕭冀咬咬牙飛身出劍抵近蒯薔,「屬下代您刺這一劍!」

雙劍相擊電光一閃。

「我交代要殺她了嗎?」黎罡正沉怒,一劍擋去蕭冀致一擊。

「皇上!」蕭冀心下大急,「您不可心軟,她們是冷月皇族呀!」

「皇族?」黎罡冷哼,「冷獄已死,所有冷月國的人都成赤日國俘虜,都成了我黎罡的人,我要如何編派尚輪不到你說話!」

黎罡冷眼望著眼前女子。

「你還想活命嗎?」他冷著聲問,「我願收你為妃,只要今以後你全心做我赤日國皇妃,我便饒了你同你女兒命。」

蒯薔不語,凝著窗外滿月,對於這位君主的寬愛恍若未聞。

黎罡心頭高懸,他從來沒有如此在乎過一個人的回詞。

「皇上!」蕭冀跪下身子打直腰桿,「出征前國師警語,此戰有驚無險,但要斬草除根,否則來日後患無窮!」

「我倒想瞧瞧一個女人及一個奶娃兒如何招來後患無窮!」黎罡的口氣狂妄。

聽到他自負的話,蒯薔臉上反倒起了反應,她冷冷一笑,「原來在你心底,女人如此不濟,既然你要給我及女兒一條生路,我倒是可以考慮你的好意。」

她冷覷著黎罡道:「不過我有兩件事,你得答應。」

黎罡蹙了眉,從沒人敢同他談條件,尤其是女人,他倒想聽聽。

她清冷冷開口,「第一件,遣人妥葬冷獄,我要守喪一年,一年期滿,隨你處置。」

黎罡冷哼了聲,「你對他倒是情深意重!」

「第二件,我要你將寧兒視同親生女兒扶養長大,她必是墨赤日國名正盲順的公主。」

黎罡尚未回答,蕭冀急急諫盲勸阻,「皇上三思,您倘若接收冷獄妻女,形同安了個引信在身旁,隨時可能出事。這件事萬不可!」

黎罡正不語地扶起蕭冀,這位護國大將軍忠貞為主,凡事以他為念,通常他的諫言黎罡均會採納,但這回,他要定這個女人,誰都阻不了,況且他才不相信這樣一個女人能威脅他堂堂赤日國。

黎罡冷聲地說:「蕭將軍對本王太沒有信心了,看在你同我出生入死多年,事事為主,本王不願與你多作計較,但本王決定的事情不想再聽到別的反對聲音。」

黎罡手勢一揮喚入御前禁衛軍。

「將冷月國主冷獄及其子依禮安葬,另外,」他望向蒯薔道:「備妥馬車,護蒯薔妃及寧公主回赤日皇城。」

轉過身,黎罡以眼神制住蕭冀及他將出口的話,輕聲道:「蕭將軍,剛接收這冷月國,千百雜務纏身,你暫時不要迴轉赤日國,專心打理冷月城邸。」

赤色戰袍迎風輕揚,黎罡大踏步跨出宮廷。

蕭冀望向那蠱惑他英明君主的妖女,卻在對方眼底看到嘲佞。

蒯薔右手抱著女兒,左手摟著稚子屍身,緩緩跨出宮廷,踱過滿地屍骸,她清冷瞳眸凝望著月。

冷獄已死,她原無生存之意,倒沒想到竟有如此變局。

蒯薔冷笑,她會讓黎罡後悔今日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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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8 00:09:4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黎罡共有九子,煙、肅、燮、熒、炅、攸、靈、烘、焰,其中只有十七歲太子黎煙及七歲的九皇子黎焰為皇后荊柔所生,至於女兒及嬪妃數量則連他自己都有些搞不清楚,他不是個好色的君主,只是貪鮮。

赤日國國師巫燼年近六旬,精通天文星象命理,他卜卦所言在赤日國極具份量,為黎罡行軍作戰施政治理依循。

當年皇后產下九皇於黎焰,天有異象,巫燼掐指一算,黎焰有帝王命格,不宜與現今帝王黎罡、大哥太子黎煙同住。

為免犯沖,是以黎焰滿三歲時便讓黎罡遣人送至中原嶗山同當代武林奇人嶗山老叟學藝,遠離皇城,不曾再踏入國土。

黎罡從未違悖過巫燼的諫言,除了蒯薔之事。

巫浕阻他納蒯薔為妃,卻在與黎罡正多次爭執下止住了聲息,他自知無力斷了黎罡對這女人的念頭。

如果這女人註定是黎罡命中的劫數,巫燼心嘆,他是沒能力叫黎罡避過,只能派人多盯著她。其實當時巫燼已算出自己的命運冥冥中亦與此女有所牽扯,但天命所制,他不能舍下他的君王。

一年後蒯薔卸下喪服,帶著女兒在眾目睽睽下住進黎罡為她建造的蒯薔宮。

他精心為她打造一座蒯薔薇鮮花簇擁而成的宮殿,只因她名中有個薔字。

他對她是不同的,他知道,她也知道。

他與她的第一夜,他熾烈如火地要了她整夜,卻還彷彿永無饜足,這個冷然若冰的女子對他似。火的性子有著神秘的誘力,魔魅地讓他的神志沉淪。

外頭夜雨下得瘋狂,蒯薔薇花瓣落得冶艷,他攬著她光裸身子聽了一夜的雨聲,心頭得到多年征戰尚無法得到的滿足,那種迥異於其他女子帶給他的感受不僅駭了他,也駭了她。

他不知道這一生他竟能真正愛上一名女子,即使他知道她心中還惦著別的男人。

她不知道這世上除了冷獄竟還有其他男人能如此撼動她的感官,即使她知道她同意跟他不過是為了替冷獄復仇。

她竟無法抗拒地回應著他的索求!

她不愛說話,他不迫她,也從不去問她從前的一切。

她承受著他給的一切,卻絕不在他面前流露心緒,他只能覷著征服她的身子,才能覷著她真實的反應,事後她冷淡無波的瞳眸又好似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她明明就在他身邊卻又離他遙遠,他似乎永遠也掌握不著她的心。

他只知道,他的心魂已為她沉淪不悔。

自那日起,只要是不用出征的日子,黎罡正夜夜流連在蒯薔宮,其他妃子幾乎再也見不著他的聖顏,連皇后荊柔要見他都還要找人三催四請,一怒之下,荊柔到嶗山住了三年,卻仍是喚不回夫君的心。

◆◆◆

蒯薔入宮六年後一個深夜——

巫燼張大眼望著眼前冷然若冰的黑衣人。

「等了這麼多年,你果然沉得住氣。」

「殺了你就形同戳瞎黎罡的眼。」她冷聲道,「我一直在等你死,沒想到你倒是命長。」

「唉!你我本命相剋,我延著的這口氣還得由你來斷。」巫浕笑得苦澀,這個看盡人生起落的智者對自己的生死本不在意。

「雖說你是他命里劫數,但他也是你命中剋星,這麼久,他對你的愛難道還融不了你滿心的仇恨嗎?」

「當年我在冷獄屍前起了誓。」蒯薔冷聲低訴,「對於冷月國慘死之人包括我的夫君,我要替他們報仇!」

轉過身,蒯薔看著角落裡囁嚅的七歲小女孩。

「寧兒!看清楚,這只是個開始,為你親生爹爹復仇的開始。」

「娘!」小女孩眼睛滾著晶瑩淚珠,「別殺巫爺爺,他是好人呀!」

啪地一聲,小女孩臉上吃了一掌,面頰腫起老高。

蒯薔催命一掌對準巫燼心口瞬間落下,他身子一歪斷了氣息后,她立即轉身對女兒喝斥,「你真是沒出息,我是怎生教的?表面上雖許你同他們親昵,但絕不容放入真心,否則你將來如何有所作為?」她搖搖頭道:「看來我對你的調教尚且不足!」

蒯薔揪緊女兒如來時一般潛身出房,心底響起老人死前警語——「他也是你命中剋星!」

她心底冷哼,她就不信依她的本事會被人克住,她一定要讓黎罡後悔他曾做的一切。

◆◆◆

黎罡正出征歸來知悉巫燼的死訊。

巫燼並無外傷,大夫推測他是風燭殘年,自然老死。他在赤日國擁有崇高地位,屍身依著赤日國最隆重的赤日焚之禮予以處理。

黎罡為巫浕舉行國喪,他一向視巫燼為父為師,巫浕辭世對他而言是個很大的打擊。

蒯薔知道自己重創這個驕傲而自負的男人,但卻驀然驚覺自己無法從他的痛苦中汲取快樂,這個男人竟用他的柔情微融她絕冷的心。

這個體認令她起了懼意,她強迫自己多想想冷獄。

黎罡從不問她的來歷,不清楚底細卻敢將她留在身邊,這個男人太過自負!

「玉面羅剎」是她當年在中原武林時的稱號,她是由絕殺殿這個殺手組織養大的一枚棋子,遇見冷獄前,她的日子裡只有殺戮。

是冷獄教會她愛,並悖逆身邊所有人的意思,立她為後,給了她—雙兒女。

黎罡屠城殲滅冷月國前,她的生命首次領略幸福,是黎罡讓她一夕之間墮入地獄。

冷獄深覺自己錯誤的帶領將冷月國打入敗境,他愧對臣民,不肯聽她勸阻避逃。這個心高氣傲的男人承受不起挫敗喪了鬥志,於是服毒了結生命以示對冷月國臣民負責,拋下妻子及稚齡兒女。

五歲的袂兒在赤日國大軍殺人時,讓禁衛軍統領姜夔從密道帶走,並殺了另一名臣子的同齡兒子換上皇子之衣充當袂兒的替死鬼。她留下不逃是為避免赤日國起疑,用她及寧兒的命拖延時間來增加袂兒逃走的機會,其實她有著一身武功,但產子不及滿月,功力未復,加上冷獄已死,她了無生念,一心求死。

和黎罡的這段孽緣,她始料未及。

她來到赤日皇城,外界的人,尤其冷月國遺族對她嫁給毀了自己家國的兇手不守貞潔一事諸多惡語,赤日國的人見她一個亡國遺孀躍身成黎罡身邊最受寵的妃子,也是恨得牙痒痒地背著黎罡儘是冷言冷語,是她的性子冷絕才對外人毀譽毫不在意,才能安然存活下去,因為她等著伺機而動。

入宮五年後,她終於與姜夔取得聯繫,知道袂兒安好無事地專心學藝,她便開始籌劃助袂兒復國重建冷月國大業。

至於寧兒,因她只是個女孩兒家,她教她武藝,並於六歲時告訴她真正身世,要她全心記著毀國之仇,但未告訴她還有個兄長尚在人世,這丫頭心腸軟,成不了大器,告訴她太多事情並無幫助。

巫燼是個最大的絆腳石,現在她已將這顆石頭除去。

雖然黎罡對她深情,對寧兒寵溺,但她絕不允許自己忘了冷獄,也不會讓寧兒忘了誰才是她的親生父親。

她們的生存純粹只是為了復仇!

◆◆◆

九年後

赤日國靠海,東方強界俱是海堤,多數人均善泳。

赤灧崖緊臨波濤洶湧海潮,岩壁峭石疊累交錯,臨晚時分,霞光萬丈,奼紫嫣紅,美不勝收,遠處傳來幾聲悶雷,海際那頭黑壓壓的雲層追逐著霞氣,是颶風來臨前奏,風卷浪起,浪潮猛擊岩壁,千軍萬馬雜沓聲響,震耳欲聾。

不遠處崖上傳來的噠噠馬蹄聲突然戛然靜止。

駿馬上的男人昂然挺立,海風狂飆打在俊美出塵的男人身上,他雙目似劍如電,目光如炬,俊挺雕塑般的鼻樑,薄削酷絕的唇,及一臉狂佞氣質,叫人光覷著就覺得喘不過氣。

這會兒,他勒停住馬,目光睇著海面,他發現在這浪濤驚人的海域里,竟有個不怕死的東西遊動著。

那矯健身形恍若鮫魚卻又讓人看不真切,男子躍下馬順著岩壁下崖貼近海潮。

無視於海浪狂襲的威力,對於有趣的東西他向來不會放棄!

半晌,那潛人水底悶氣多時的「東西」總算露出海面,他聽到的是「它」的聲音——

「你長大了,我根本追不上你,只能捉著你一起游嘍!」那是個清甜的少女噪音,她嬌聲控訴,而她控訴的對象竟是……竟是只海豚!

原先他看不真切的身影就是少女摟緊著它在海中躍起翻落的畫面。

霞光映上少女,隔段距離,他看不真切她的面貌,只是那濃密幽長如海草般絢著光的發,及半浮在水面上姣好的身子勾起他更大的興趣。

他遙遙睇著她,半晌,少女同她海中的友伴告別,一旋身,她朝著岸泅泳而來,身形如魚。

到了岸邊冒出水面立起身,少女察覺到男人的視線,笑意斂起,一臉寒霜,她約莫十五、六歲年紀,那一臉冷鷙瞳眸的寒氣與她的年齡一點兒也不符。

少女生得極美,額心淡淡一抹硃砂痣襯得她的美有些邪氣,她有股尊貴的氣質,不馴的眼神,僅著單衣的她依舊傲然由海中起身,無視於男人炯烈如炬的目光。

濕透的單衣緊黏著她的身子,少女有副曲線玲瓏凹凸有致的完美胴體,以她的容貌加上身材,絕對足以使男人瘋狂。

她迎視他的目光,豪無懼意,她必須經過他,在另一頭,她的衣衫擱在石上。

「你是不是在考慮要怎麼殺了我?」男人低沉磁性嗓音漾著笑。

見少女寒瞳亮著不解,男人繼續說下去,「靠海的村落有個傳說,海底的妖精總會在颶風的夜幻化成人形上岸獵殺活人入海為祭,他們尤其喜歡幻化成美麗的少女勾著精壯少年的心魂,成為她的祭品。」

男人笑得邪佞,「美麗的妖精,我是否有幸成為你今晚的祭品?」

微微笑意竄入她絕美的瞳眸,她眨眨眼將之揚去。

冷著聲,她經過他時開口道:「當我的祭品並不容易,我對你毫無興趣。」

他攫住她的手阻她前進,一臉惡意的笑貼近她。

「是嗎?那我也必須坦承身份了,其實我也是個妖精,今夜,我已選定要你當我的祭品!」

少女尚不及反應,卻叫他猛然貼上的唇截斷聲息。

他的吻霸道熾熱,少女瞠大眼揚起手就要朝他臉上打下,卻叫他輕易地攫住雙手箝制於身後,她掙不出他的懷抱,駭然驚覺他的武功遠遠超出她的想像。

半晌,他鬆開她的粉唇,輕笑道:「好甜,還有海草的香氣,你果然是個海底妖精!」

抑下怒氣,冰霜重回瞳眸,她自如打不贏他,於是不想浪費力氣。

他放開她,由著她穿上外衣。

「小妖精,你叫什麼名字?」

她冷哼回應,「既是妖精何有姓名?」

旋過身,少女懷中銀光一閃,激射出細如蜂芒的銀針朝他飛去,男子一個掠身,銀針落了空紮上一旁巨石,石上布滿細針,令人觸目驚心。

「好狠!」他嘖嘖作聲,覷著那纖巧身形竄至岩壁上崖縱馬離去。

遠方悶雷逼近,挾帶暴雨即將襲擊,男子對於風雨倒是漫不經心,睇著少女消逝的身影,他的眼底亮著興味盎然的光芒。

他向來喜歡有趣的東西!

這個小妖精肯定有趣!

◆◆◆

慈寧宮裡,荊柔訝然望著她那已年屆二十三歲的小兒子黎焰。

打小她割下心頭肉般地將他送去嶗山,為了國師的警語,她捺下思子的心緒硬生生與稚子分離,只是在黎焰八歲時,她為了氣黎焰正寵愛蒯薔完全不把她這個皇後放在眼裡,一怒之下遠離赤日皇城,上嶗山與小兒子住了三載。

回來后對這夫君算是死了心。

黎罡有過太多女人,他向來喜新厭舊沒個定性,她也接受他這樣的遊戲方式,在以往,他雖不斷替換女人,最終定回到她身邊,黎罡基本上對她這個皇后尚稱尊重,但蒯薔的出現打亂一切,她感覺得出,黎罡變了個人,他對那女人動了真心,他居然對別的女人完全失去興趣,包括她這個皇后。

望著眼前的兒子,荊柔失了神,他與他父親黎罡年輕時生得一模一樣,尤其那一臉倨傲自負的神情更是像極了。

「母后。」黎焰懶懶地出聲,回到皇城這個規矩嚴明的地方他著實很難適應,父王只是下了道手諭,叫他結束嶗山學藝,歸返皇城,卻並未說明原因。

「父皇召我回皇城究竟為何?」他邪佞一笑,「我看他同大皇兄身子都還硬朗得很,又怎會想到我這九皇子?」

「焰兒!你這話是在責怪父王、母后嗎?」荊柔顰眉凝望他。

「孩兒不敢。」嘴上如是說,他揚著笑的臉卻寫滿了「敢」宇。「母后,孩兒來幾天了,除了第一天見過父王后,就沒再在您這兒見著他,難不成我那被稱做戰神的爹又出征了嗎?」

「巫燼死後,你父王已鮮少興戰,畢竟他不再年輕!」荊柔喟嘆,「這些年裡他大部份時間都消磨在蒯薔宮,很少來我這兒。」

「什麼樣的女子竟能拴住我那野馬似的父王的心?」見母親眼神掠過黑影,黎焰反而笑了。「您該早些召回孩兒的,您的性子溫柔,老是縱容父王才會任那女人上了天,那可不成,您是一國之母呢,怎可委屈自己?要我說,暗地裡藏個借口編派個罪名除了她,以杜絕父王的念頭。」

荊柔搖搖頭望著兒子道:「你別胡亂出主意!孩子都大了,我的指望全落在你大皇兄與你身上,對於你父王,我心早死了,由著他去吧!」

她凝目盯視小兒子續言,「你應知當今安南之境,陸地上以咱們赤日國為尊,海外之邦撇開日本、朝鮮這些較遠的島國不論,首推帛臾國勢最強。這次召你回宮是因為他們提出請求想與咱們結盟訂親,共同抵禦日漸猖狂的海寇,帛臾國主生了幾個女兒就是沒有兒子,他已揚言誰要是娶了這帛臾公主當了駙馬,將來便能繼承皇位,當帛臾國未來國主。」

「這事兒幹麼找我?」黎焰擺明了沒興趣,「四皇兄、五皇兄及七皇兄均尚未婚娶。」

「因為他們沒有帝王的命,也不是我荊柔的兒子。」

荊柔不否認偏私,「這是樁大事,你可別不放在心上,過兩天,帛臾公主會同帛臾國主親自來咱們皇城擇婿,我同你父王說了,你為主,其他人為輔,屆時你可別讓母后失了面子,不過……」

她滿意地望著兒子,「論起長相、談吐,你那幾位皇兄遠不及你,母后相信你肯定沒問題。」

「她沒問題,我可有問題!」黎焰語氣苛刻道:「若不是缺了胳臂少條腿又何需飄洋渡海來找夫婿?我的母后,您行行好,饒了我吧!」

「焰兒!」荊柔動了氣,「娘的苦心你既然不肯領會,我也不強迫你,你回你的嶗山逍遙自在吧!誰讓我沒本事,既管不了夫君也管不了兒子!」她說著說著竟低頭啜泣。

嘆口氣,黎焰貼近母親攬著她的肩頭,淺笑道:「我的好母后,您這個仗陣孩兒擔不起,我答應你見見那缺了胳臂的公主。您行行好,收拾下淚水,別折煞孩兒了!」

荊柔被他哄得破涕為笑,「嘴這麼壞,幹麼咒你未來媳婦少個胳臂缺條腿?」

「我答應見她可沒答應娶!」黎焰邪氣地一笑,「我在中原還有堆紅粉知已,不想害死太多姑娘,而且……」

他的眼神亮著光芒,嘴裡說著令人費解的話,「我的媳婦兒必須善泳,最好是個海底來的妖精!」

「小瘋子!」荊柔笑罵兒子,「二十幾歲要討媳婦的人了還這麼不正經!」

黎焰涎著臉笑,「對著娘正經,其他的姑娘就別當回事兒吧!」

荊柔搖搖頭,這小兒子容貌似絕父親,卻沒有黎罡好戰鬥狠霸權的野心,許是自小生長環境使然,他只渴望當個逍遙自在的尋常人,可她不許,她荊柔的兒子註定要當君主,要當個高高在上的君主!

◆◆◆

黎焰很快便同皇城裡的人廝混熟昵,他成長於中原江湖這個迥然不同於赤日皇城的背景,爽朗的性格頗受歡迎。

幾位兄長都愛纏著他聽些中原武林軼聞,尤其七皇兄黎靈因與他年紀相當又尚未娶妻,故最愛拉著他四處閑逛。

「快!有熱鬧可瞧!」黎靈拉了黎焰往城裡去,一路上全是人,恍若節慶。

看出黎焰疑惑,黎靈向他解釋道:「今兒個是咱們赤日國一年一度的『赤日競花』,赤日國年滿十五的姑娘均可角逐,由眾人選出一位最漂亮的姑娘當咱們的太陽花神!」

黎焰陪著七哥坐在樓坊上俯瞰競花儀式,一群姑娘經過巧裝穿上赤日國傳統服飾,美艷嬌羞各擅其長,叫人眼花撩亂。

看著底下人群萬頭攢動汗如雨下,黎焰取笑兄長道:

「你這七星子肯定用了特權,看看底下的人擠得真辛苦,我們卻可居高臨下,端坐著舒服盡興。」

「嘿!」黎靈不服,「我是大金主,不坐這兒坐哪?」

他猶自解釋。「赤日競花由民間商團協辦,不關官府的事兒,為了貪看美人兒,你七皇兄每年可要捐不少銀子。」

黎焰漫不經心往下望,順口問:「不論平民或皇族的姑娘均可與賽嗎?」

「競花沒有身份之別,只要你是姑娘家便成!不說別的,你瞧瞧底下左邊那位姑娘是否有些眼熟?」

黎焰點點頭,「宮中見過。」

「是嘍!她就是咱們十四皇妹黎璇,今年十六,你瞧瞧,咱們妹子生得不錯吧!」

黎焰但笑不語。

整個競花賽程分為初選、複選、決選,最後選出今年的太陽花神,赤日國信奉太陽神,以日為尊,這位太陽神女將在日神殿祀奉日神一年,地位崇高,連帶著她的家人也將特別受到禮遇。

「果然是由那豆腐西施奪魁!」黎靈得意地一笑,「慧眼識美人,你七皇兄年年都押中花魁!」

側過臉他才發現黎焰意興闌珊。

「九皇弟!」黎靈用手臂頂了頂黎焰不可置通道:「你是不是有問題?看著滿地的美人兒,你怎能如此無動於衷?」

「我看過更美的。」黎焰支頤下望,眼神慵懶。

「我就知道中原地大物博美人多!」黎靈猛力擊向黎焰肩頭,「是兄弟的就講點兒義氣,下回你若要回中原別忘了帶七皇兄,我一定要親自去瞧瞧!」

黎焰不語,底下奼紫嫣紅滿是嬌嫩的漂亮小姑娘,卻激不起他心頭半點漣漪,他的腦海里始終有個海底來的小妖盤旋不去。

他向來不羈的心首次有了掛記!

◆◆◆

皇城的清夜裡,黎焰躺在紅瓦上齦著月亮,雖身為赤日國皇子,但若與烈日相較,他還喜歡月亮多些。

皇城西隅亮起微弱熒火,黎焰心底泛起好奇,黎靈同他說過,那兒的蒯薔宮是個禁區,父王最寵愛的妃子住在那裡。蒯薔妃好靜,向來不許人擅入,父王事事依著她,久而久之,西隅之地便成了眾人口中的禁地。

「愈阻著我,我愈要去瞧個清楚!」

黎焰順著屋瓦潛行,幾個掠身已到皇城西隅,仗著一身絕頂輕功,底下巡行的侍衛沒人發覺他的蹤跡。

火光來自蒯薔宮外苑園子里,整座懿主回宮環繞著差回薇花莖——那種長滿棘刺卻又嬌艷動人的花蕊。

薔薇花海里,黎焰終於襯清火光來源,花叢間設有神龕,案桌上點子香燭,供桌上擺設各色鮮花鮮果,一名少女跪在神聶前對月喃喃低語,「月神娘娘!今兒個是寧兒十六歲生辰,請您庇佑娘親與寧兒平安喜樂!」

她的聲音清甜馨寧,黎焰卻僵住身子,他找尋多日的小妖精竟與他同住皇城裡,看她服飾尊貴雅緻不像侍女,她究竟是何身份?

「是誰?」他一個失神卻叫她發現蹤跡,她轉身眸中亮著警戒的光,待看清他的模樣,寒芒倏地布滿她絕艷的臉龐。

「上次同海豚,這次同月亮說話,見我卻抿緊了嘴,怎麼地,」黎焰淺笑地走近她,「你不習慣同『人』說話嗎?小寧兒!」

她哼了聲退一步冷眼瞪他。

「我不知你是怎生進來的,勸你快些離去,別落得死無全屍!」

「我可以將這話解釋為關心嗎?」

「我沒有心。」她冷聲道,「別逼我喊人。」

「你對每個人都是這麼冷冰冰的嗎?」

在她扯開喉嚨喊出聲音前,黎焰上前輕易點住她的啞穴。

「你總是逼我使用暴力。」他箝住她的身子攬在懷裡,這兒是禁地,被人看見可是要殺頭的。」他假裝害怕,又忍不住輕聲笑起,「我真要死了,你會捨不得的!」

黎焰抱著冷寧運著輕功,幾個輕場飛身出了皇城,對著她燃著熾焰的瞳眸,他笑得開心,「你們這皇城守備太差,隨時會掉東西的。」

直出皇城裡許,他才解了她的啞穴,但還是緊攬著她向前賓士。

見她冷著瞼,他笑問箸,「你肚子里肯定積了些怨言,幹嘛不說話?捨不得罵我了嗎?」

她怒然轉過頭不想理他,言語、武功都贏不了他,她乾脆沉默到底。黎焰也不介意,只是一路前行。

他帶她來到一處海堤,月光下那兒泊著幾葉扁舟,黎焰隨意挑了一艘,將冷寧放人舟中,解去漁人纏在海堤上的纜繩,捉起船槳向海中行去。

她再也忍不住,瞪大眼出聲,「你偷人家的舟?」

他笑看她,「你還是忍不住說話了?」他一臉無所謂,「你以為我夜半三更上皇城作啥?我本就是個偷兒。」

「這樣不對,」她責備他,「人家要養家活口用的東西,你不該偷!」

「原來咱們寧兒姑娘有著菩薩心腸,可為何我每次見你總是板著個臉呢?」

她別過臉不再理他,他笑了笑也不言語,靜謐的夜,剛周闔黑,海水無邊無際,聽得到海濤聲卻見不著底,寧靜中逶著神秘,一輪皎潔無瑕的月照著他們,滿天燦然星斗彷彿伸手即可攫取,美得叫人心驚。

在銀色月光下她倚著船舷望著靜靜的海,她從未在夜裡來到海上,不知道這個時候的海這麼美!

對面傳來的聲響劃破寧靜,她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盯著他脫去上衣。

她下意識地捉緊衣襟身子后娜,這個大膽色魔!

見她反應,他笑得邪佞,拋了句「乖乖等我」后,撲通聲轉身跳入海里。

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麼,其實她大可趁此時機捉起漿划回岸上,但她深知海的可愛也明白海的可怕,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只能靠月光指引,海如同會噬人的惡獸,一個不慎便要葬身海底,她不明白她何以要捨不得這個壞人的一條爛命!

也許她不想有人死在她生辰之日。

良久,就在她對他的生死與否起疑時,嘩啦一聲水花激濺,黎焰冒出水面,一個躍起爬進舟里。

「眼睛閉起來。」他笑語指示她,「我要送你一個生辰賀禮。」

冷寧轉過頭不理,她不希罕壞人的禮。

「既然沒人要,我只好丟回海里嘍!」

她捺不住好奇偷瞄一下。

「好大的海螺!」她忍不住出聲伸手想奪過來,他可不讓,將海螺藏在身後。

「方才要給你不拿,現下要親一個才能給。」

她冷下臉坐回原位,別過臉不再理他。

「小氣,又不是沒親過!」他追她,將那皎美潔白的大海螺塞進她手裡。

她推了幾次不肯拿,見他又想舉起丟回海里,她不出聲奪回海螺揣進手裡摩挲,抵近耳際聽著海的聲音,雙眸燒亮如星,心底卻也忍不住亮起恐懼,這個男人很可怕,他算準了她根本無法抗拒這個禮。

他支頤微笑睬著她流露稚氣的臉,月光光映著他的小妖精,美艷不可方物!

夜靜靜滑過,兩人並未言語,只是望著月、望著海,良久,微微海風漾起,夜畢竟有些涼意,他向前攬起她,柔柔擁入懷裡,並肩望向碩大的月,她並未拒絕。

她告訴自己是因為這樣寧靜的夜,她不想破壞,更因為這樣的風,帶來涼意。

夜緩緩逝去,海際漸漸由墨黑轉成淡黑,再轉為粉藍,天際透了白。

她在他溫暖懷中燦著眼眸了無睡意。

「你真是偷兒?」她忍不住問。

他笑著回應,「不然你看我像什麼?」

她搖搖頭,「我猜不出。」

半晌,她心生好奇,「你都偷些什麼?」

「我偷心。」他笑答。

「我說過我沒有心。」她有些悲意。

「沒關係。」他轉過她的身子,眼眸專註燦亮,右手指著自己心口。「我的那顆送給你!」

他俯下身吻住她甜香的唇,她先是一愣,良久,她伸出雙手攬向他的頸項,接受他的吻。

海際日頭升起,光耀四宇,今兒個肯定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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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8 00:10:0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黎靈用力推推身旁的黎焰,「兄弟!你今兒個很不對勁,是不是晚上要見著你未來的媳婦兒,現在就開始閃神啦!」

黎焰笑了笑卻不說話,晚上父王為帛臾國主、公主舉行洗塵國宴,宮裡兩天前就開始忙碌,除了他,所有的人彷彿將帛臾公主視為他未來的媳婦。

黎焰懶得解釋,他的心頭住了個小妖精,其他女子一律謝絕。

早上送她回皇城時兩人之間的感覺已與去時迥異,她乖乖地依在他懷裡,雖然她還是不喜言語,但他知道他已進住進了她的心。

直到看見皇城——

在夔馬坡前皇城矗然入目,他感覺得出她柔軟的身子突然僵硬。

「送到這兒便成了。」她出聲道。

他本不願鬆手卻軟化在她乞求的目光中,放下她的身子,失落感湧起,他竟然已經習慣有她在懷裡。

她將大海螺珍而重之地揣進懷裡。

「謝謝。」她踮起足尖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下次別再偷可憐人的東西。」她自懷中拿出一塊紫玉塞進他手裡,「這東西可以賣個好價錢,別再做偷兒了。」

他尚不及反應,她已掠身離去,臨去前她晶亮的眼眸睇著他,語帶警示,「別再來找我!咱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她馨香的氣息隨著她離去,他執起手上的紫玉,透著日光,這個價值不菲通體紫亮的寶玉,正中心刻著個「寧」字,顯見是她隨身攜帶的珍品。

「對個偷兒你倒是挺闊氣!」他笑望著她消逝的方向,低語著,「小寧兒,我的心還寄放在你那兒,叫我怎生放得下你?」

◆◆◆

夜裡掌起了燈,日晟殿里炬火通明,赤日國經過黎罡多年經營整治,是東夷當朝最富裕強盛的國度,金碧輝煌的亮麗宮廷,礁岩水榭,亭台樓閣,秀麗雅緻,再再顯示赤日國的闊氣,也讓帛臾國主讚嘆不已。

日晟殿里華麗錦鍛長條桌上滿是豐盛佳肴,主位上坐著黎罡正及帛臾國主韓震,正對面則端坐著赤日國皇后荊柔,這會兒她的目光滿意地放在主位左側的帛臾公主韓涵身上。

這個十八歲的姑娘生得芙蓉玉面,婷婷玉立,乖巧溫順又知書達禮,毫無公主嬌氣,應對大方得宜,完全沒有焰兒那個小渾球戲語缺個胳臂少條腿之類的。

韓涵對面坐的是荊柔的大兒子當今太子黎煙及太子妃,以下依序為其他皇子,而韓涵身邊坐的正是她的小兒子黎焰,這樣的安排自是經過她這個做母親的精心調度,年輕人嘛,在一塊兒進食,話說多了自然會投緣。

對於自己的兒子荊柔有的是信心,她看得出自引見后,這個帛臾公主的眼睛就不曾離開過焰兒身上,這小子嘴甜,她見著韓涵好幾次笑意盎然。

今兒個這場國宴幾乎聚齊黎罡所有兒子女兒,因為另一方面這晚宴還有層意思要為離家多年的黎焰慶祝,歡迎他回家,荊柔想著反正很快黎焰便要同帛臾公主成親前往帛臾,巫燼所言之忌諱應不致成災。

說「幾乎」聚齊讓荊柔想起三年前那樁無頭公案!

三皇子黎燮神秘死亡,查不出死因,他死於寢中,臉上未顯恐懼,顯見死得突兀,身上尋不著傷口,仵作剖了屍,竟是死於心肺猛然碎裂,但屋內沒有打鬥痕迹,侍衛也不習聽到任何不尋常的聲音。

這樁神秘案子最終不了了之,只能當成鬼魅索命,那段日於人人自危,黎罡下令整個皇城全面戒備森嚴,所有人等均不得隨意進出。

三皇子的娘親麗妃在事後發了狂,成了瘋癲,整日在城裡哭喊著要兒子,搞得人心惶惶,最後黎罡正只得遣人將她鎖入冷宮。

急急拉回心思,她是怎麼回事?今日這種歡樂時刻不該想起那樁穢氣的事。

「皇上,」荊柔向黎罡請示,「筵席可以開始了嗎?」

黎罡正巡視眾人,鄒起眉頭。

「再等一下1」他轉身同韓震解釋道:「不好意思,本王有個最小的女兒平日讓我寵得驕恣了些,這丫頭向來不喜熱鬧,平日聚會都不肯參與,今兒個她己答應我會來,勞您再稍候一下。」

「不急、不急!」韓震此行為的是擇婿,見女兒在一旁笑燦了顏,吃不吃東西壓根兒不在意。

說話之間,一個紫色身影踱入日晟殿來到黎罡正跟前那姑娘傾身施禮道:「父王,皇後娘娘,寧兒來遲了!」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黎罡正對她的寵溺任誰都看得出,他囑咐女兒先同帛臾國主、公主問安后,續語道出,「今日之宴尚有一喜,寧兒,來!」他指向一旁呆若木雞的黎焰,「見見你九皇兄,他自小到中原學藝,前些日子剛回皇城。」

冷寧冷瞳腺著黎焰時微微一顫,這一顫只有雙方知曉,她斂下瞳採收起驚訝,低聲道:「寧兒見過九皇兄。」

黎焰既未回禮亦未答話,他想著這不過是場夢境,而他,恨透了這夢!

「喂!兄弟,早說你不對勁還不承認。」黎靈笑著推推他,「皇妹別理他,他自從知道帛臾公主要來后便樂昏了頭!」這話一出,一旁的韓涵酡紅了臉。

「寧兒,別盡站著。」黎罡正囑咐侍從在黎焰及黎靈中間加了位子,「你九皇兄剛回來,有好些中原軼聞,你的性子太靜,有空多跟他走動走動。」

冷寧坐定,荊柔在黎罡點頭示意下吩咐御膳房布萊斟酒,晚宴熱騰騰開啟,在座者均動著大快朵頤,酒酣耳熱之際,嬉笑言語不絕,除了兩人!

黎焰食不知味,對著韓涵的探詢答非所問,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只想推翻桌椅,衝出這該死的地方,大聲地、狠狠地狂吼!

他甚至沒有勇氣望向右手邊,他寧可她是個小宮女,是個沒有任何身份地位的女人,為了她,他會與父皇母后決裂,堅決不娶什麼帛臾公主,說什麼也要和她在一起,但現在,他不能為她做任何努力,一個血緣關係橫在那裡,她竟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對於她,他什麼都不能做!

黎靈對這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的小皇妹倒是頗盡兄妹情誼,喋喋不休同她問東問西,冷寧一貫冷淡,答話簡短,她不曾望向黎焰,她知道他誤會著什麼,卻不打算向他說明,

既然他姓「黎」,兩人註定不可能有交集,所發生過的一切必須雲淡風輕。

黎焰不住斟飲地想麻痹自己,他從未如此厭惡過自子的酒量,為什麼他的神智如此清醒,心口悵然若失。

「焰兒!」酒足飯飽,眾人即將離席!荊柔開口,「弦歌劇待會兒有波斯舞娘精編歌舞演出,你先陪酒公主至赤日剛賞花,稍後再帶她到殿里賞舞吧!」

黎焰點點頭,卻在仰頭飲盡杯中殘酒時,匡啷一聲,緊握的酒杯整個碎裂,荊柔又是驚呼又是心疼,那瓷杯碎片劃破黎焰的手掌心,殘片甚至深深嵌進他的肉里,鮮血冒竄,觸目驚心。

「來人!快!快叫傅太醫!」荊柔叫嚷著。

「不用麻煩,只是小傷,今兒太開心,酒喝多了一時大意,我房裡有金創葯,回房上藥即可,只是,」黎焰輕笑對著花容失色的韓涵道:「讓諸位掃興,著實失禮。母后,今晚孩兒無法再陪公主了,孩兒先行告退。」

眾人眼中是個意外,冷寧在旁卻看得清楚,她的心緒紊亂,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捏破杯傷了自己只是不想陪帛臾公主,他在逃避。

「煙兒,」黎罡開口,「你陪公主四處走走,介紹一下咱們皇城。寧兒!」他望向小女兒,「陪你九皇兄去上個葯,他的手受傷不方便,你去幫幫他吧!」

冷寧微愣後點點頭,隨著黎焰步出眾人視線。

◆◆◆

黎罡坐在床沿看著冷寧用鐵鑷子幫他夾出碎片。

他夢想過很多次她在他房裡,但沒有一次是這樣的。

他懶懶睇著她,從她低垂的臉頰,他只能看著她長而密如扇般卷翹的羽睫,真是沒天理,這個小妖精漂亮得連細微部份都讓人看得心驚。

可是她不會屬於自己,永遠不會!

他有些明白何以她能如此迷惑他的心了,撇開外貌不談,單從她處理這些傷口血跡時的面無表情,相較起方才韓涵,那個即將昏厥的表情,黎焰忍不住想笑。

若真讓他娶了那公主,配上他的性子,這帛臾公主肯定要命!

看見他笑,冷寧顰眉不解,「虧你還笑得出,傷口很深,疼嗎?」

「這兒比較疼。」他用另一隻手指著心口。

冷寧不去理他,她不想同他討論這事。

「你幹麼不告訴我你姓黎!」

「姓什麼並不重要。」她冷淡回覆。「是嗎?」他惱著,為著她的無情。「我們之間發生的事對你而言壓根兒毫無意義?」「我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什麼。」她冷眼睇著他,一字一句地喚著,「九、皇、兄。」

他的眼眸燃著火焰,為著她的殘忍。

她將金創葯一古腦兒全灑上他的傷口,那葯極強,觸傷口滋然作響,但這疼這不及她傷人的話語,「你要真有心事,就去娶帛臾公王當個皇帝,別在這兒借酒裝瘋弄傷自己,博取同情。」

她將藥罐放下立起身。

「要不是父主交代,我絕不會多浪費時間在你身上,有空多學點東西別盡要嘴皮,好讓我這做妹妹的佩服。」掩上門前,她冷眸凝向他,「夜深了,請歇息,九皇兄。」

她的足音遠去,黎焰努力抑著火焰。

他無法言語,不能思考,他感覺得出她刻意傷害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麼?

難道在她心底,他當真如此不堪?

◆◆◆

黎焰卧在躺椅,他真想當著娘親的面捂住耳朵擋住嗡嗡不絕的嗓音,他的母后著實太吵又不會看臉色,他有點明了了父親,在歷經戰場上無情殺戮后,男人需要的是安靜!

「別再說了,」他一貫的慵懶語氣逸出。

「你這孩子,你該想想……」荊柔嘴上不停地說。

「我答應娶她。」

「我是說……」荊柔尚未意會過來,等她聽清楚兒子的未盡語音歇在空中,剎那間,她突然忘了要說什麼,整個呆愣住。

「你說什麼?」荊柔追問:

「我說我答應娶那帛臾公主。」而且愈快愈好,黎焰心底補了句,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嘔氣,但他的心底確實一再回蕩寧兒那句——「你要真有本事,就去娶帛臾公主當個皇帝」。

「為什麼突然這麼爽快?」荊柔滿臉不信地問,「你想先騙母后,再伺機跑回嘮山?」

「母后,您著實難以伺候,勸了半天央我同意,我真的同意了你又不信。」

黎焰嘆氣,「我答應娶韓涵,第一因為她並未缺個胳臂少條腿;第二因為方才你說帛臾國王賞識我,指明要我當他乘龍快婿;第三……」

「第三什麼?」荊柔滿臉期待。

「第三因為——我要安靜!」他難得對母親低吼,「您成不行行好,快去準備迎娶事宜,否則晚些我又後悔了!」

荊柔開心離去,她已經得到她要的結果。

是呀!都去吧!希望每個人都能得著想要的東西。黎焰頹然躺下,除了他自己!

既然註定無緣得到最愛,管他什麼「寒寒」、「熱熱」地,女人摸了黑還不都一樣,只要爹娘開心,而他也能速速遠離這個地方。

他閉上眼,關住回憶。

◆◆◆

通婚大事沸沸揚揚進行,因為兩國之間相隔遙遠,中間還有個大海諸多不便,迎來娶去太過繁瑣,最後達成協調兩位新人先在赤日國依赤日國禮節行禮,成親后迴轉帛臾到了彼邦再行帛臾的禮。

半個月里,黎焰全心陪著未來妻子至城裡選購首飾衣裳。

韓涵乖巧柔順,但不太有自己的主意,雖說買的是她的東西,她還是頻頻轉頭取得黎焰首肯后,才會欣然買下。

黎焰心底強迫自己多看看韓涵的優點,她單純聽話,無心機,將來他若在帛臾掌權,也不用忌憚這個髮妻,他一定要娶二、三十個妃於贏過父皇,氣死岳丈,嚇壞母后隔著海,至少他不用聽母后叨念。想到得意處,他的臉難泛起了笑。

見黎焰開心,韓涵心頭甜蜜,這男子她第一眼便傾心上,他太過傑出,讓她有些擔心,他同意婚事讓她欣喜若狂但卻要時時揪著心,生怕自己有什麼地方讓他不滿意韓涵告訴自己,也許他只是不善表達心緒,不急.她有一生一世的時間。坐在馬車裡,韓涵身子軟軟地倚向黎焰懷裡,黎焰間著淡談香氣先是一愣,繼之詫異自己的轉變,若是以往,凡懷送抱的女人,只要尚能入目,他從未讓對方失望,何以才一瞬間,他竟想斥責她坐好?

他僵硬著伸手擁她入懷,他告誡自己,這女人是自個兒未婚妻,他必須學習接受她。

「前頭赤灧崖是個觀霞的好地方,九皇子、涵公主,要不下馬車瞧瞧?」

黎焰僵住身子暗咒車夫多事,但心頭已起騷動,他從她懷中抽離身子,看著韓涵努力柔著嗓音。

「咱們下去看看晚霞吧!」

站在崖頂往下覷,今兒個浪頭平靜,霞光萬里,他墜入回憶,他想念她——他的小妖精!

崖頂風大,韓涵柔弱地依著他,真心讚歎道:「好美的地方!」

「你會游水嗎?」黎焰突然發問。

「我怕水。」韓涵嬌柔淺笑。「我小時候跌到水塘里吃了水差點兒送命,自此視水為畏途,而且,」她酡紅了臉,女孩兒家游水諸多不便,衣服頭髮濕了讓人看到那還了

他突然煩躁起來,這不是他要的未來,卻由不得人,倒不能對她生氣,她不會游水不是她的錯,她怕水也不是她的錯,是他自己選擇了這個妻子!

他不語踱回馬車,她急急跟上,坐定后,她紅了眼眶。

「我說錯什麼嗎?」淚珠兒晶瑩滾落,她的模樣楚楚可憐,「如果你希望我會游水,明日起,我便開始學。」

「別為別人改變自己,相信自己是最好的便成了。」他微笑來安慰她,「別管我,我只是累了。」

他閩上眼靠著軟榻。是的,她不是不好,只是不適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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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嘿!兄弟,你這個樣哪像明兒個要當新郎倌的人?」黎靈嘲笑著黎焰。

「你那未來妻子溫婉可人,清麗雅緻。」黎靈有著遺憾,長聲一嘆,「叫人欣羨!」

「喜歡嗎?」黎焰漫不在乎,「看在兄弟份上,讓給你。」

「這事豈能開玩笑?真受不了你!」黎靈搖搖頭,推他一把,「精神點,今晚是你孤家寡人的最後一夜,多陪陪兄弟,將來只能陪老婆肯定沒機會陪兄弟。」

「對了,有件事你聽說了嗎?」黎靈興味盎然。

黎焰卻提不起興緻,「什麼事?」

「父王有意近日內將皇位傳給大皇兄。」

「為什麼?」黎焰有點訝異,「父王還年輕,身子硬朗得很!」

父王東征西討多年,倦了,當年他接下王位時比大皇兄現在年紀還輕,他要咱們赤日國永保強盛,是以及早放手讓大皇兄接手去做。」

「依父王的個性,他怎可能靜得下來?」黎焰語氣譏誚透著懷疑。

「這就要看看薔妃的魅力嘍!」黎靈笑得神秘,續言,「她將父王迷了十幾年,讓父王舍下所有后妃獨寵於她,又把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女兒封為公主,愛屋及烏,捧在手心,就可知這薔妃有多大的本事了!」

「你說什麼?再說一次!」黎焰霍然起身,揪緊七哥衣領。

「我說了一大堆,你指的是哪句?」覷著皇弟怒熾的目光,他這個做兄長的竟有几絲心悸,他年紀雖長於黎焰,但黎焰與父王如出一轍的容顏,及生長環境迥異所培養而出的氣質,使他渾身散發一股王者氣焰叫人喘不過氣,他平日慵懶斂著氣,真要發起火來,卻像極了只嗜血的豹子!

黎靈皺緊眉試圖低吼,「喂!喘不過氣來了!」

「你說寧兒不是父王的女兒?!」黎焰雙目如炬。

「拜託!全皇城都知道的事兒,只有你這個沒待在家的人不知情,還當你發什麼癲呢!」黎靈用力掙開他的手,順順氣。

「十五年前父王滅絕冷月國,功成返國時帶回冷月國主遺下的妻女,即今日之薔妃和未滿月本名冷寧的小女嬰,父王對薔妃不同於其他女子,咱們都知道父王向來熱愛征戰女人可有可無,從來沒有從戰敗國中擄過任何女子回來。」

「據當年同父王一同攻人冷月國皇城的蕭冀將軍描述父王第一眼就對薔妃著了魔,力排眾議,連國師巫燼的警語也不肯聽從,硬要納她為妃,並順著她的意立了冷獄的女兒為赤目國公主。」

「將亡國遺族留在身邊?」黎焰冷聲道,「父王果然夠膽識!」

「是呀!累得咱們為他操心,幸而多年過去,薔妃不問政事,不喜交誼,與眾人之間倒還相安無事。」

「寧兒她可知自己身世?」黎焰冷凝瞳眸,他心底隱約有數,卻要證實她的無情。

黎靈點點頭,「六歲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兒還常同咱們玩在一起,那時的寧兒可不像現在這個冰冷冷樣,她嬌憨頑皮,貪玩得很,不喜歡小女生的玩意兒,整日黏在咱們這些兄長身後打轉,直至一回,她同另一位皇妹起了爭執,小孩子不知輕重,罵她一句『亡國奴!狐狸精生的野孩子』。」

他搖搖頭,才言,「這麼毒的話應是聽了大人閑言,小寧兒不解其意,惡狠狠地說要回去向娘親問清楚,遣父王來揍人。但自那日起,她便鮮少走出懿薔宮與外界聯繫,就算見著咱們也只是冷淡著臉,想是清楚了自己的身世,久而久之,大伙兒也不愛往那禁地去,對這小皇妹都疏遠了。」

「喂!兄弟!」黎靈睇著黎焰,「你幹麼對這事兒問得如此詳細?你與寧兒不過是在皇宴上見過一面,拜託你多放些心思在明日婚禮上吧!」

黎焰不語,他滿心怒火只想去找那罪魁禍首,其他事情壓根無法思索!

黎靈愣然望著九皇弟旋風般離去,硬生生咽下滿腹疑惑。

◆◆◆

遣退她穿上寢衣的貼身宮女香藜后,冷寧盯著桌上熒然燭火有些煩躁。

方才父王那兒囑人傳了口訊,明日九皇兄婚宴,父王下令,她不可缺席。

但她不想去,一點兒也不想!

這些日子裡,她從香藜那兒聽了不少這對眾人稱羨未來神仙眷屬的事兒,九皇兄伴著未婚妻出雙入對採辦婚嫁用品,溫柔體貼的表現羨煞宮中多少姑娘。

是呀!冷寧不屑他冷哼,那個賊胚子如果有心,確實能哄得姑娘家失了魂,他是個專門偷心的賊!

不過,不包括她冷寧。;

冷寧走向案上的大海螺,那日回宮后,她取了臘油載入螺中,揉入燈芯成了燦亮的燭台,夜裡點著它,她假想著可以聽到海的聲音,但這會兒,她持著海螺下了決定,明兒早便扔了它,還包括這些不必要的情緒。

吹熄燭火前,冷寧猛地心驚,陰暗角落裡那個送她海螺的男人正陰鷙著神色,目光熾著烈焰,她知道他在生氣,而且非常生氣。

冷寧冷著臉,該生氣的是她,她不喜歡有人來去自如地出現在她身邊。

「夜深了,九皇兄。」冷寧神情倨傲,「就算你有再急的事,也不該在這個時候潛入我的寢宮。」

「是嗎?小皇妹。」黎焰邪佞笑著,他的笑容里滿是危險氣息,他走近她。「遲些我怕來不及了。」

「你指的是你的大婚賀禮嗎?」第一次,冷寧對他起了恐懼,但她冷然的臉並未泄露半點情緒,她硬聲道:「明日我自會派人送去你那兒。」

「是嗎?」他漫不經心地搭著話。

冷寧被他迫得抵著床沿,再無退路,他貼近她絕美面頰,溫熱氣息熾著她,她有種要被燒灼的恐懼。「黎焰」,是的,她不該忘了他的名字,他絕對有本事如焰般吞噬她!

「我是個挑剔的人,別人選的禮未必合我的意,還是我自個兒來吧。」

「你要什麼?」她冷著臉問。

他奪下她手上的海螺隨手扔下地,燭火驟減,臘油漏了一地,斗室里霎時昏暗,透著月光,他的眼神邪肆如魔,叫人覦著心驚。

「我要你。」他狂妄出語。

「你瘋了!」她瞳目怒斥。

「我是瘋了!」黎焰邪氣的笑里透著堅定,「為你而瘋狂!我的小寧兒,或者,」他冷聲用力箝著她雙臂,「我該叫你冷寧。」

她驚呼的聲音被他的動作打斷,他傾身將她扣住壓入身後床榻。

「你敢!」雙手被制,她只能用足踹他,雙目噴火,「你敢碰我,我會殺了你!」

「是嗎?」他邪笑低頭親昵在她耳邊低語,「能死在你手裡,我甘之如飴。」

「你……」

她的語音消逝在他猛烈熾熱的吻里,黎焰將她雙手箝制在頭頂,火燙的舌狂悍地挑開她的唇齒探人她的口中,唇舌糾纏間,她掙不開他,只得猛力咬向他,一絲血腥味在兩人嘴裡漫開,淡淡的血腥味卻更激起他掠奪的野心!

「你總是逼我使用暴力!」他邪肆一笑,右手一場,絲帛撕裂聲響,他扯去她身上單衣。

身上僅余藕紫色肚兜兒的冷寧咬住唇,淚珠兒在眼中打轉,卻依舊倨傲不馴。

「我恨你1」

黎焰嘆口氣,抑下怒氣,他要她,但不要她恨他!

「下次別再激我敢不敢,向來人家不許我做的事,我特別有興趣。」

他再次低頭吻向她,不同於方才狂風驟雨的肆虐,他膜拜似地細細啄吻著她的眉心眼臉唇角,輕柔地傾注滿腔柔情,在她耳畔細語,「我的小妖精,我好想你!你怎可偷走我的心后卻又故意將我推離?」

那細膩綿長的吻撼動她,飽含深情的聲音融軟她的心,這個狂妄自負的男人惟有對著她時才低聲下氣。

他鬆開她的手,她卻放棄掙扎,纖纖柔美環上他,今夜她要放逐自己所有心思意念,忘記兩人對立不能交會的立場,她想念他的吻,她要他的心志一如他要她的意念。

她香軟的身子緊密熨貼著他的身軀,驅走他最後一絲理智,縱然結果萬劫不復,他也無悔,今夜他要他的小妖精!

◆◆◆

窗外薔薇枝篩下月影,灑在冷寧凈白柔細沒有一點兒瑕疵的背上,叫黎焰覷著心驚,她凈美得像個精靈,他佔有似地用身子一傾蓋上她的裸背,彷彿向月宣告他的所有權。

方才兩人全心投入激情,這場男女之間的戰役渾然不因她是初次而失色,她絕非外表佯裝的冷漠,在她心底,有著熾熱的火焰待人點燃。

「快四更了,你還不離去?」背對著他,她的聲音回復冷靜,似乎完全忘了方才在他耳旁柔細的嬌吟。

他嘆口氣,該死的,何以這個時候她還能如此冷漠?

他用力攬緊她,將臉頰埋入她似乎還帶有海草香氣的長發。

「你真要我去娶帛臾公主?」他悶著聲問。

「事已至此,你怎能回頭?」她淡然提醒,「別忘了父王的脾氣,他不會縱著你做個背信的皇子。」

「那我就不做皇子。」他轉過她的身子,固執地強調,「寧兒,若非以為你我真有血緣關係,又被你激得喪失理智,我怎會答應娶個我壓根兒對她沒有感情的女人?她是個好姑娘,卻非我良配,我和她在一起時心裡念的全是你,我怎能欺騙自己這樣過一輩子?」

黎焰捉緊她的手,語氣堅定,「跟我回中原,別去管別人怎麼想,咱們浪跡天涯,生死不離!」

她搖搖頭,嘆口氣道:「你能當不孝子,我卻不能,我跟你走就是背棄我娘!她恨姓『黎,的人,我怎能用這種方式回報她的生養之恩?」她倚進他懷裡。

「你雖是我心底除了娘以外惟一在乎過的人,但我能給你的只有這一夜,你姓黎,我姓冷,今生無緣。」

他抱著她,沉默不語。

「六歲前,我還是個不知憂愁的小公主。」她輕聲開口:深邃的眼墜入回憶。「那個夏日,我同人起了爭執,被罵是亡國奴、野孩子,我怒氣沖沖回宮想找娘問個清楚,夏日午後,泛著熱,娘閉緊門窗吩咐所有人不準進入,我可不依,推開禁衛,衝進房裡閩上門。」

她的嗓音幽遠縹緲。

已里窗欞上的錦緞綉簾緊緊掩密阻著日光透入,整個屋子裡暗沉沉地,我喚娘卻得不著回應,屋裡蒙著一股詭譎氣息和濃稠的血腥味。我踱近娘的床,卻在床幔掀起時見看駭人的一幕。」

事隔多年,她的眼神彷彿又回到六歲小嬉兒一般露著恐懼,黎焰心疼地攬緊她微微打著顫的身子。

「鮮紅刺目的血自娘的下體汨汨流出,她的手持著長長尖尖的鐵刺由下體往內戳刺,我想放聲大叫找人來救,卻嚇得沒了聲音,只能呆愣愣地站著看她傷害自己。」

「你娘……」黎焰皺眉地聽取下文。

「她懷了你父王骨肉,其實這不是第一次,」冷寧低語,前幾次她都是用吃藥的方法除去腹中孩兒,只這一次,小傢伙的生命力特別頑強,娘用了各種法子,卻都傷不了他,眼見孩子已將屆五個月,若真產下,她要除掉他的機會更加渺茫,趁著你父王遠征,她索性自己動手一去腹中肉塊,后她再如何頑強亦保不住性命。有關孩子的事,她守得很緊,你父王毫不知情。」

「可那腹中孩兒……」黎焰難以置信,「也是她自己的孩子呀!」

冷寧搖搖頭。

「她說任何人只要佔惹上姓黎的血,就是她的仇敵,那天她的床上漫著鮮血,自己咬著牙用備受的藥草敷著傷口,收拾殘局,甚至獨力把那末成形的肉塊湮滅,然後冷著聲告訴我——我的身世。」

「是的!」她的聲音冷靜得不像個十六歲少女,「我是個亡國公主,我的親生爹爹就是死在眼前這個我喚著父王的男人手下,他毀了我的家園,娘苟且偷生、忍辱負重,為的就是護著我的生命。」

冷寧態度轉為堅決,「去娶你該娶的女人,做你該做的事,遠離赤日國,否則終有一日,你我勢必為敵!」

黎焰不語,心疼地攬緊她,這才明了何以她的外表始終冷若冰霜難以親近,她的心早被禁錮,被仇恨、被她性情剛烈念著仇恨的母親控制。

今日他雖可以施去一切責任、地位只求與她廝守,但她卻不能,她不可能舍下她的娘親!

就算強要帶走她的人,卻沒法帶走她的心,他無法得到一個完整的寧兒。

「別說掃興的事兒了。」她攬著他的頸項,笑意燦然若那日,像極他初次在海邊見著她嬉戲的模樣,只有這個時候,她才像個豆蔻少女應有的模樣,黎焰看得晃了神,她冰冷時美艷;開心時燦亮得叫人自炫神馳。

「跟我說些外頭好玩的事兒,我老臆測著外頭究竟是怎樣的世界?娘怕我玩得心野,赤灧崖已是我最遠可到的地方了。」

他嘆了口氣,如果可以,他願意帶她到天涯海角。

晌午時分,黎靈興緻勃勃看著黎焰的面無表情,由著司服官娥在他身子覆上層層赤日國傳統婚服,繫上禮冠,一身正式禮服的黎焰,英氣勃勃恍若天神。

「喂!瞧瞧!」黎靈撥開宮娥的手腴著九皇弟頸項,怪叫出聲,「難怪你昨晚急著離開又一夜未歸,原來是自己一個人去慶祝這最後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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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8 00:10:42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黎靈伸手戳戳他頸上明顯的瘀痕,噴噴作聲。

「戰況激烈!不是做兄弟的說你,這種事同七皇兄說渭楚,我又不會阻你,說不定還能幫你找個更辣的姑娘陪著你。」他怨嘆地搖搖頭,「好事兒都不找我,真是沒有手足之情!」

黎焰沒有回應,他的神智還沉溺在與冷寧的深情繼蜷。

他在破曉時離去,專註凝睇著凌亂被褥中累了一夜睡得香甜的寧兒,她凝脂雪膚上滿是他愛過的證據,他用著驚人意志力傾身在她額心烙下不舍的吻,他愛她,卻沒有辦法擁有她,天已亮,他必須離去,今兒個是他大婚之期,還有個叫韓涵的姑娘等著他。

著服完畢,黎焰在禮官帶領下來到內殿,在那裡,黎罡、荊柔已端坐堂上,赤日皇朝文武百官及其眾皇子、公主熱熱鬧鬧齊聚,黎焰環視一圈,沒有寧兒,她果然不顧父王的命令還是缺席了。

見不著她,黎焰有片刻失落及淡淡慶幸。他想她,才分開片刻,他已開始想念她,但卻又不願讓她親眼看著他與別的女人立下鴛盟,寧兒表面上冷漠好強,其實內心底卻是脆弱纖細。

真要違背本意,懵懂過一輩子嗎?

黎焰心中不斷掙扎,一聲「反對」幾乎衝到喉頭。

「太子呢?」黎罡沉聲命令內侍大臣瞿英去找人,「皇弟大婚,他這做兄長的怎麼可以遲到?」

韓震領著裝扮華麗端莊的韓涵出現在眾人面前,依著禮官指引,新人並列面向堂上。

隔著嫣紅面紗,黎焰可以襯著韓涵幸福滿足、喜悅歡欣的笑顏。

他真有權利毀去她的笑顏嗎?

心中念頭百轉千回,他告訴自己,今日若悔婚絕非害她,這個姑娘的感情歸宿不該如此將就。

黎焰正想說話,瞿英卻在此時急急奔入,面色死灰,顧不得失禮,他趨近黎罡正俯在他耳際低語。

整座廳堂沉默,睨著這奇怪的一幕,沒人敢吭氣。

黎罡聽完他的話后,面色一沉,眉頭深鎖。他沉思片刻,轉過身在韓震身旁絮語,韓震聞言色變,緩緩點頭。

黎罡立起身來,剛沉的嗓音在偌大的廳里迴旋,「今日赤日國黎焰皇子與帛臾國韓涵公主大婚一事取消!」

此言一出,眾智嘩然,黎焰可以感覺得出身旁韓涵身子一僵。

「方才得到消息,太子黎煙薨逝,依赤日國律法,太子需由皇后所出之星子為先選,黎焰即日起繼任太子,來日繼承赤日國統領大業,」黎罡正沉著聲宣布,「黎焰繼任太子,致使無法同帛臾公主迴轉帛臾,今日之事只能同帛臾國主、公主說聲抱歉!」

場面一片死寂,荊柔乍聽長子去逝,氣血直衝腦際,咚地一聲,昏厥當場。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一群宮娥急急上前扶住荊柔。

黎罡吩咐禮官善後,速速趕去黎煙寢宮,留下議論紛紛的嘈雜現場。

韓涵呆愣著身子由丫環、隨從帶開。

黎焰匆匆卸下禮服同其他幾位皇於趕往太子寢官,一場原是喜氣洋洋的婚禮因此劇變草草收場。

◆◆◆

太子妃哀戚地蜷在一旁啜泣,傅太醫顰著眉檢視黎湮的屍體頻頻搖頭,沒有外傷、沒有打鬥,又是個棘手的無頭訟案。

黎焰及幾位兄長陪著黎罡來到現場。

「老天爺!又來了。」黎靈輕聲嘀咕。

「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情嗎?」黎焰反問。

「三年前,」黎靈低語解釋,「三皇兄驟逝於寢中,就是像這個樣子讓人摸不著頭緒。」

傅太醫沉聲道:「外表看不出異狀,但脈象全無,像是瞬間震斷,十分詭譎,口鼻處均無藥物反應,顯見亦非毒物索命。」

他嘆口氣,「誠如七皇子所言,太子這個模樣極像三年前三皇子暴卒一案。」

「昨晚太子寢宮可有任何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黎罡轉頭問向太子妃。

太子妃搖搖頭,「一切如常,前兩天太子受了些風寒,這幾天都是獨寢,並未召喚任何妃子侍寢,媳婦問過當值的侍衛一整個晚上也沒人聽到太子獨寢處有任何異聲傳出。」

她神情哀戚,「媳婦原想太子身體違和讓他多睡會兒,遲些再來喚他著裝參加九弟大婚,沒想到、沒想到才一進房就發現……」她語音接續不下,再度哀聲哭泣。

眾人商討一陣沒有結果。

黎焰不語,來到大皇兄屍身旁敞開衣襟,在他光裸的胸膛上反覆勘驗良久。

立起身,他面色凝重地望向父王及傅太醫開了口,「焚心掌。」他神情肅然下了定論。

「焚心掌?」黎罡從未聽過此一武功名稱,不禁皺緊眉頭。

「焚心掌是中原武林一種極為陰狠霸道的武功,中此掌者震裂心脈如遭火焚立即喪命,外表上沒有傷痕,只在心口有幾點並不起眼的殷紅淤斑。」

「是呀!是呀!」傅太醫急急點頭道:「當初三皇子的屍首及今日太子的身子上,均有九皇子所言之狀況,而當年曾經剖視過三皇子屍身,結果更是心肺震裂如遭極火瞬間熾焚。」

「中原武林的武功?」黎罡沉思自語,「我赤日國素與中原人士交好,怎會發生這種事?」

「若有異族人士潛入,禁衛軍不可能渾然無覺。」黎靈也說話。

「若是外人倒還不怕。」黎焰環視眾人,沉重地開口,「這兇手對咱們皇城瞭若指掌、來去自如,從容得手后還能安然離去,我怕的是他根本就住在皇城內,伺機出手,或者兇手與皇城中人有所勾結,利用熟人帶路。」

「不可能吧!」二皇子黎肅驚訝出聲,「沒聽說皇城來過什麼中原武林高手,三皇弟之死也已過了三年,那兇手怎能如此沉得住氣,潛伏宮中如此之久?」

黎焰解釋,「焚心掌是一種雙噬的霸道武功,雖可達到立即殲滅對手的目的,但施掌者本身大半功力亦遭毀損,兇手必須休養一段時間,不能接連著傷人。」

一個念頭湧起,黎焰踱近黎罡低聲建言,「父王,孩兒有件事情想同您私下商談。」

黎罡點點頭,吩咐傅太醫善後,同黎焰離去。

◆◆◆

亥時·懿薔宮

黎罡沉喝一聲,怒斥跪伏在地上的宮娥。

「大膽!本王要見薔妃還需經過你們同意嗎?」宮娥震攝於黎罡的威勢,伏在地上顫著身,不敢回話。

「父王。」冷寧自內廷中緩緩地步出,她傾身向黎罡施禮。「何苦為難她們呢?」她揮手遣返宮娥,目光寧靜。

「娘這些日子染了風疹,身上泛著的斑紅疹塊會傳染給身旁的人,是以娘才下令要她們守著,誰也不見。」

「傳過太醫了嗎?」

「不用,娘說她用家鄉土方法治得住,您只需讓她休養幾天即可。」

「是嗎?」黎罡眼神銳利地問著。「是父王的疏忽,這麼多年竟不曾過問你娘她家鄉何處?聽口音,你娘不像東夷之人,她可是中原人士?」

「等娘身子痊癒,父王再親自問她吧!」

「那可不成,」黎罡拋下冷寧逕自內行,他硬聲道;「你知道父王疼惜你娘,她生了病我怎能不顧?就算因此染病,父王也不會放在心上。」

「父王!」冷寧跟在黎罡身後,見阻不住他也只有追隨於后。

「薔妃!本王來看你了!」

門扉雙敞,黎罡大步前行來到床榻前,伸手掀開床幔,覆著被褥半倚床沿冷著臉的正是蒯薔,她凝睇著他卻不言語。

十多年的歲月絲毫無損她略帶魔魅的美,黎罡輕嘆口氣,他一片真心待她,用深情及歲月想換取她的真心,但若今日之事真與她有關,他情何以堪?

若真與薔兒有關,他黎罡豈不成了個貪戀女色的昏君,而他又該如何懲治她?

千萬不要,希望焰兒的猜測全屬錯誤1

黎罡反覆尋思,探詢的話卻不知該從何問起。

「皇上一路喧擾而來,說要看臣妾,」蒯薔冷言睇他,「怎麼這會兒見了我反倒無話可說?」

「你沒事吧?」見到她,黎罡滿腔疑怒先行擱下,情深真摯地關切著,他在蒯薔臉上、頸上果然看見風疹的細細紅斑,他伸手去執蒯薔擱在錦被中的柔荑,「怎麼突然這麼嚴重?明兒個我找傅太醫給你瞧瞧。」

「皇上真是為擔心臣妾而來嗎?」刺薔冷哼問之,「方才您執意闖入的模樣倒像是要興師問罪一般。」

「薔兒,」黎罡以兩人獨處時的聲音喚著她,「你太多心了。」

黎罡擰著蒯薔柔若無骨的小手,輕輕翻轉過來,一視之下,臉色突然大變,他欺身向前揪著蒯薔衣領,又恨又怒,心頭傷痛難言!

「居然是你!」

黎罡用力抹去蒯薔臉上、頸上紅斑,那些果然都只是以特殊膏藥敷上的易容手法,但她兩掌掌心兩抹殷紅赤艷如焰狀斑痕,卻是真真確確地呈現在他眼前,無論如何使勁也抹滅不去,霎時,黎焰同他說的話在耳際泛起——

「父王,施焚心掌者,三日之內雙掌掌心會有焰狀斑痕,掩飾不了,您若真有心要擒此兇手,斷不可遲過三日。」

黎焰臆測兇手可能與蒯薔脫不了干係,是以讓他來探她,設法找出真兇,但他沒想到,如此輕易便找到兇手!

更萬萬沒想到,他最愛的女人就是那殺了他兩個兒子,搞得皇城人心惶惶的罪魁禍首!

是的,他不該忘了他毀了冷月國時她眼中的仇恨,這麼多年來她雖守在他身旁,心底挂念著的竟還是冷獄!這個認知鞭撻他的心口。

他一直以為他的柔情早巳感動她,原來兩人多年的恩愛繾蜷不過是場可笑的騙局,原來她對他的柔順不過是為了伺機在他心口捅上一刀!

雖然尚未受她一刀,但無形的一刀在他發現真相時就已捅下。

他很自己的愚昧,恨她的絕情!

「父王!」冷寧並不清楚母親做的事情,困惑於一向溫柔的父王竟如此對待他深愛的女人,急急趨前想救下被制住的母親,卻遭黎罡恨聲一吼。

「別叫我父王!」黎罡怒聲道,「你明裡這樣叫我,暗地裡可不知恥笑過我這傻子幾回。蒯薔!」他火紅了雙眼,虎掌提起一掌摑向蒯薔,她的面頰即刻腫起。

「竟然是你施焚心掌殺了我兩個皇子!現在東窗事發,你已無從抵賴,你是打算自己招認,還是要我叫人將你押入牢中用刑審你?」

蒯薔轉過頭,不屑地哼了聲,凝著黎罡的眼神冷淡無波。

「若真要論起禍源,那人該是你黎罡。當年是你納我為日妃帶我回赤日皇城,給了我機會,怨不得人。」她放輕聲音,眼神如鬼魅,「我答應過冷獄要替他復仇,我從未忘記過那些血流遍地的冷月國臣民屍骸,我尚有上千條人命要向你討回,現在不過是個開始!

「是你自己笨,我來自中原,嫁給冷獄前,我是中原的殺手,擁有一身上乘武功,是你硬要將我帶入這兒,給我機會將武功用在你們姓黎的身上,要不是為了等寧兒長大,我早該下手!

「不只黎煙、黎燮,你可知巫燼是怎麼死的!哼,這個被你敬仰如父如師的老傢伙也是死在我的掌下,他懂得太多,也太了解我,所以他必須先被斬除!」

「原來是你!都是你!」黎罡狠狠一掌再度摑下,他的心滿著血,神情悲慟。「難道這麼多年來你跟我所說的每句話都是謊言?難道在你的心中我沒有半點兒位置?你當真一點都不在意我?」

「我當然在意你!」蒯薔嘴角滲出血絲,眼神兀自不馴。「我在意所有你喜歡的人,你敬巫燼如師如父,所以他該死;幾個皇於中你最疼愛三皇子,三年前甚至有意為他破例改立他為太子,所以黎燮該死。

至於黎焰,我算過了,若黎焰真娶了帛臾公主必將遠離赤日國,離開我的掌握,所以我先殺黎煙留下黎焰,慢慢找機會再一個個除盡,凡姓黎者我全部都不會放過!」

「我要讓你嘗盡親人驟逝的苦痛后再來了結你!」蒯薔哼—聲道:「沒想到你竟有本事將我識破!不過,」她搖搖頭,「已經沒關係了,我的存活除了為寧兒外,也是為了庇護冷獄與我所生的兒於冷袂,這些年已足夠他成長,他得到我的武藝並擁有你黎罡的赤日國戰略軍事圖冊,專心潛習,來日他會是戰神黎罡第二,攻破赤日城池重建冷月光輝!」

這些年來,她半年出皇城一次至袂兒的住處,並將複製的軍事圖冊交給姜夔,相信袂兒定能達到她的期許。

黎罡冷哼道:「你以為憑我的本事會阻不住一個毛頭小子?」

「但若你黎罡一死,那個令人聞之喪膽的戰神不在,赤日國還有什麼可懼?」

蒯薔倏然翻身掠至黎罡身後,輕易地便箝制住他,「黎罡,你敗在太過自負,當年你認定我們孤女寡母無法有所作為,獨排眾議,硬留著我們在你身邊,殊不知行軍作戰你行;但論起武功身手你還差得遠,即使剛使用過焚心掌,我身上僅余功力亦足以殺了你!」

黎罡心頭一片冰寒。

「這麼多年來,你有得是機會殺我,」他心口沉甸,今日若死在她手上,他無話可說,「你為何不下手?」

蒯薔微愣,這問題她自問多次不得其解,好多次她躺在他身邊卻只能睇著他熟睡沒有防備的神情,卻無法真的狠下心來殺他。

睡夢中他的神情只像個孩子,哪有半點「戰神」的影子?

他的手上即使因著多年爭戰染遍鮮血,在她跟前卻永遠只是個溫柔的好情人。

「你是他命里劫數,但他也是你的命中剋星!」

巫燼死前話語迴響在蒯薔腦海里,她強迫自己不去回憶。

她冷哼道:「我要讓你先承受心愛的人死在跟前卻束手無策的痛楚!』:她揚手運功,「但事既至此,已經沒有留下你的必要了!」

冷寧跪下身子捉住母親的手,淚珠潸潸地哀求,」娘!這些年來父王待女兒猶如親生,對您也是全心呵護,我不能看您殺他呀!」

「你說這話對得起你親生父親嗎?」蒯薔推開女兒怒聲指責,「不準再叫他父王,你姓冷不姓黎,他只是你的殺父仇人!對仇人心軟便是對你生父不孝!」

蒯薔咬咬牙手勢再度揚起,她不能心軟,她只有一次機會,這皇城裡都是黎罡的人,今日她若不殺他,就再也沒有機會為冷獄報仇了!

驀然,一個灰影出現救出黎罡,蒯薔定睛一瞧,居然是黎焰。

先將父王置妥,黎焰轉身睇著蒯薔道:「父債子償,今兒個這筆帳便由在下代替家父同前輩結清!」

「九皇子黎焰。」蒯薔冷眼對上他,「我早該想到是你,否則以赤日皇城那些廢物的本事,還沒人識得我這焚心掌。」語畢掌落,兩人立即纏鬥得難分難解。

黎罡望著兩人之間激光片影,心下愕然,與薔兒一起多年,他從不知道她竟有如此一身本事,在他的面前,她究竟有過幾分真實?

兩人對陣數十招后,制薔翻身躍至床榻上,自鋪蓋下抽出兩柄短劍,她內功有損,光以內力拚斗,勝算太低,當年她以雙劍闖江湖,此雙劍絕技與焚心掌齊名,令人喪膽。

「玉面羅剎!」黎焰詫然望著她雙劍上猙獰的羅剎面譜,原先他只以為蒯薔勾結外來好手對付赤日皇朝,萬萬沒想到十多年前,在他尚且年幼時就已橫行中原江湖,威名赫赫絕殺殿殺手之一的玉面羅剎,竟就是當今赤日國皇妃蒯薔?

她竟能忍氣吞聲多年一居於此,此等心思當真深沉難測。

黎焰忍不住想到冷寧,她又承繼了她母親幾分深沉?

「九皇子頗有見識!」蒯薔冷聲贊道,手上攻擊未歇,仍如狂風驟雨般襲向黎焰。

禁衛軍早巳聞訊趕來守在一旁,但兩人惡鬥正熾,誰也不敢插手,深恐誤傷九皇子。

「沒想到當年威名赫赫的玉面羅剎竟潛在赤日皇城多年當個索命使者,這可真是赤日國的榮幸!」黎焰出言冷諷,「這麼多年忍氣吞聲該不是為了貪戀我父王的溫柔吧!」

「嘶」地一聲,蒯薔雙劍劃過,黎焰臂上見血,現場揚起細微抽氣聲。

黎焰聽得出那是冷寧的聲音,她畢竟不同於她母親,他知道他的小寧兒是在乎他的,但……黎焰不禁心頭微冷,今兒個為了赤日國,他不能放過她母親,即使為了寧兒!

他躍身自門外禁衛軍腰際抽出一柄長劍返身再戰,這魔女武功深不可測,雙劍使得滴水不漏渾然天成,劍招一招厲過一招,叫人覷不著空隙,江湖閱歷又長他多年……

黎焰自知難以取勝,幾經尋思,惟今之計只有先行打破她的冷靜,激亂她的劍勢,他才有可能得勝。

「其實前輩不可怪我父王貪戀您的美色,」黎焰笑得邪氣,「誰叫上蒼給了你們母女倆如此凝脂雪膚,如此婀娜身段,讓男人甘心沉淪不悔!」

「你在胡說什麼?」蒯薔神情淡漠,雙劍毫不停歇。

「你的寶貝女兒難道沒告訴你,昨兒一晚她是同誰度過的嗎?」黎焰笑得一臉得意,「前輩將女兒調救得不錯,昨晚她巳將她的身子送給在下當新……」』

他噴噴不停地讚歎,「柔情繾綣,讓人割捨不下,害晚輩今兒個險些就要悔婚了呢!」

「你撒謊!」蒯薔劍勢未歇,但冷靜的神情已現空隙。

「前輩別怪寧兒,誰叫咱們赤日國男人特別偏好你們冷月國女人呢?」黎焰神色邪佞地說:「只是不知冷月國那死了多年的皇帝冷獄會是何種心思,先是妻子跟著仇敵同床共枕多年,現在連自己推一的女兒也教仇人之子玷污了,不!這種說法並不正確,你該問問寧兒,昨兒晚上我與她是你情我願,熾烈情焰得很。」

「冷寧!這傢伙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剛薔怒目望向一旁死白著臉僵硬著身子的女兒,「咱們女人家最要緊的是貞潔,他在這麼多人面前如此毀損你的名節,若不是真的,你要出聲呀1」

冷寧身子打著顫,她的心口好冷,壓根擠不出話來。

見她沉默,蒯薔心底有數,她雙劍驟移,轉向女兒身旁。

「你這不知羞恥的東西,枉我為你忍氣吞聲伏在這皇城,一心復仇,你喜歡誰都可以,但你怎能跳上這男人的床呢?」

「你憑什麼質問她的貞潔!你這做娘的還不是也上了姓黎的床,她就是學你的榜樣!」黎焰冷聲譏諷刺薔。

他趁著蒯薔分心教訓女兒劍勢大亂之際,一個傾身殺入劍陣,身上雖留下數十條斑駁深淺傷痕,卻也卸下蒯薔手上的雙劍,青冷劍鋒霎時抵近她的頸項。

「有什麼話還想交代的,等大堂會審時再說吧!」他毫不留情地說。

「今日會敗在你劍下是因你太狡猾,非我本事不足。」蒯薔冷絕地別了他一眼,「但就算你有本事捉我但卻不會有本事審我!」

她突然雙手捏緊頸下利劍刎向自己,瞬息變故讓人措手不及,眼看她鮮血噴飛,連黎焰都尚且不及反應便讓利刃硬生生地脫了手。

蒯薔望向一旁見此變故而傻愣住的黎罡,痛苦的笑中竟含有一絲勝利。「我說過要殺盡所有你愛的人,讓你承受心愛的人死在跟前的痛楚,我並未食言。」她閩上眼軟下身子,就此結束多活了長達十六年愛恨糾葛的生命。

「娘!」冷寧哭喊地撲向蒯薔的屍體,「寧兒錯了,寧兒不該不聽話,你別扔下寧兒呀!」淚眼模糊中,她望向母親身旁利刃,傾身捉起劍柄反過來便要往心口送下,卻教黎焰用手奪下,並伸出另一隻手瞬間點住她的穴道制止她行動。

情急之間,為了要奪下她手中利刃,黎焰不假思索用自己的手促緊刀口硬扯下利刃,手掌虎口處被利刃硬生生划傷,涓涓地淌著血滴。

望著冷寧恨意盎然的眼眸,他心中一嘆,冷冷下令,「將冷寧押下小心監看!」「別為難這孩子,這些恩怨不關她的事。」黎罡交代侍從,在親眼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自刎在跟前後,他的身心疲憊不堪。

侍衛帶走冷寧后,黎罡走近那已冰冷了身子的人兒,將蒯薔攬入懷中,前塵往事掠過,他突然明了她了。她常在兩人情深繾蜷后猛然心緒低落,那時她一定想起冷獄,惱恨自己的背叛。

有時他在夜裡清醒,卻發現她兀自睜大眼在他身旁看著他,瞳眸中最複雜的情緒,今日他才知道原來在她床下一直藏有可將他於死地的利刃。

她隨時可殺他,死亡兩字多年來著實離他不遠!

「我夜裡向來睡不好。」

當他發現她無眠時,她向來作如是解釋,一貫冷冷的表情,現在他才明白她是困在殺與不殺他的禁錮中。

不殺他,她愧於冷獄;要殺他,她又下不了手。

他終究還是撼動她那深藏而冰冷的心!

如果今天焰兒不出手,她是否真能下手殺他?

這個問題永遠無解,但她的死給她帶來解脫,至少她不用再有困擾,不過,他一點兒都沒有真相大白,解決真兇后的喜悅。

蒯薔確實已幫冷獄報了仇,她讓他目睹心愛的人死在跟前完全無能為力,她動手殺了他最心愛的人。

「焰兒,其他的事都交給你了,先去上個葯里傷,還有叫這些人都走開,我想靜一下。」

黎焰遣退屋於里的人,閩上門留下滿室寧靜給父親。

黎焰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赤日國不能一日無君,父王這個樣子怕是短時間之內無心理政。

他原以為不用娶帛臾公主便可安閑度日,看來他逍遙日子已告終結,大皇兄驟然過世,父王又沉淪喪志,看來只剩他能接掌國事了。

想起寧兒——他心頭的另一個掛慮,他接掌赤日國后,如何能留寧兒在身邊?

他想起方才她注視他的目光中布滿仇恨。

如果她有本事,一定會當場殺了他,他與她似乎已絕了未來,更何況赤日國臣民怎麼可能接受一個敵國皇女與他們的皇帝親近?

尤其在她的母親做了如此傷害赤日國的事情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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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8 00:11:03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半個月後黎罡下詔退位。

安南天啟二十六年及明萬曆三十九年,九皇於黎焰正式繼任為赤日國皇帝,他並未另更年號,仍以天啟年續。

黎罡並未將蒯薔葬在赤日皇陵,在赤日國人的心裡,她畢竟是個罪人。

他也不願將她送回冷月國故地,最後黎罡選在赤燕山的燕歸寺後方為她建一座墓園。

赤燕山是東夷第一高峰,因山中出沒赤色乳燕而得名。

燕歸寺巍峨矗立於其山巔,蒯薔生前曾與黎罡多次共游此地,對這兒的山景兩人有著共同的喜愛。

「與薔妃之間該來該是前世積欠末清的孽債,我雖恨她無情,卻又舍不下她獨自在此。」黎罡拍拍黎焰的肩頭道「焰兒,赤日國政就全權交予你了,這些年來的征戰沙場,父王倦了,想乘機安下心來在這世外之地享受年輕時錯過的寧靜,今後國事就靠你了。」

他一頓后,再開口,「你雖然還年輕,卻已頗有架式及自己主意,將皇位傳給你,父王很放心。」

黎罡退位,隱居燕歸寺,不再過問政事,無論荊柔如何勸說,也挽留不了他,為此,荊柔更加痛恨蒯薔。

這個女人殺了她的大兒子,連做了鬼,都還能搶走她的丈夫!黎罡以前和她同住皇城,好歹她偶爾還能見上自己丈夫一面,如今他卻連住都不願與她同住,這讓她情何以堪?

原以為妖女已除即可得回夫君,卻沒想到只是她痴人說夢,蒯薔到死都還拴著黎罡的心,他竟然寧願選擇陪個死人,也不願多來撫慰她這個守了他多年的妻子的心!

黎焰掌治赤日國后,陸續頒訂穩定民心的措施,並與鄰近諸國通好,他雖不興戰,但也言明若道外侵絕不手軟,因為他的堅決果敢及坦率認真的努力,逐步撫平人民因更替皇帝而產生的疑慮。

經過黎焰與韓震長談后,赤日國將於近期再度舉辦一次婚禮,新娘子仍是韓涵,而赤日國卻另補了一個新郎倌,那人就是七皇於黎靈。

「喂!怎麼我總是淪為你的替身?」得到消息后,黎靈忿忿不平地采找黎焰理論,「上次你受傷陪她逛個花園是小事,但這次是髮妻耶!你別太過分!」

「我明明記得你對帛臾公主頗為心儀,看在兄弟份上才給你這個機會,讓你不但可以整日陪著美人兒,未來又能當一國之君,有何不好?怎地你不說聲謝,還要怪我?」黎焰神情一貫慵懶。

「不是不願,只是誰都知道韓涵喜歡的是你,你沒法子娶人家就算了,又怎能硬將我們湊在一塊?」

「女人都要用哄的,我知道你有這個本事,放心吧!你自己不也曾說過韓姑娘性子溫婉可人、清麗雅緻,配上我七皇兄如此英俊帥挺的人才,當真是一對郎才女貌的神仙眷屬,感情是要靠培養的,別想得那麼多。」

「我說不過你,你是皇帝我是臣,你說了就算,懶得與你費唇舌。」黎靈感慨道:「只是原先說是替你送行,沒想到現在反成了你送我,當更世事難料。」

七皇兄是他最合得來的兄弟,這下要離開赤日國,他難免會有點不舍。黎焰神色頓時複雜地瞥視了黎靈一眼。

「喂!不用太想我,我會常常回來看你的,算起來,」黎靈掐指念念有詞,「到了帛臾我要叫人多造些船才夠我到處逛逛。」

黎焰不禁失笑。這人果真是他七皇兄,煩惱立即隨即過,天下萬事皆太平。

「若你當了皇帝,就算要航行七海也沒人敢管,隨時歡迎你回『娘家』。」

黎靈白他一眼,「這樣『嫁』過去,擺明了是人寶,將連孩子都不能跟著我姓黎,我還得多費點兒神盤算盤算!」

「對了,還有一事。」黎靈難得正經,「有空多去瞧瞧我的小皇妹,你的小寧兒,這皇城裡大概只有我還當她是個妹子,對她還記得偶爾互動,我若走了,她會更寂寞。」

蒯薔一事後,九弟與寧兒的事情傳遍整座皇城,尤其九弟在大婚前夕竟與自己雖無血緣關係,但名分上尚屬兄妹的寧兒共度,實屬膽大妄為!

事後九弟護著寧兒不讓她受其牽連地將她暫時定罪入獄,更惹得皇太后鬧了數回,人人都在臆測他是否會步上父王後塵毀在女人手上!

這段戀情鬧得轟轟烈烈,但整座皇城除了皇太后與他這七皇兄外,沒人膽敢過問。

黎焰斂起笑,目光深沉,他一直在逃避這個問題,他還沒有想出一個好方法來安置寧兒。

他見過她幾次,前幾次她都惡狠狠地只想殺他,她惱極他用兩人的情事逼怒母親,落得自盡。

但自蒯薔人土后,許是自知復仇無望,她索快絕了生念,不肯進食也不與人說話,自我封閉,落得他只能委請傅太醫以針藥方式幫她增強體力。

黎靈道:「自她母親下葬后,我去看過她幾次,她以前的性子只是冷若冰霜,對我還算會給點兒兄妹情面,至少眼中還看得到我這個人,但現在她那模樣根本就是半生不死,不吃不喝、不言不笑,你雖派人盯著她不許她尋短,但她毫無求生念頭,如此下去不死才怪!」他以兄長的態度拍拍黎焰的肩頭,別人怕九弟,當他是赤日國皇帝,他卻只當他是兄弟,「你也不用在我面前掩飾,你愛寧兒,而且愛得很慘,只是為了蒯薔的事、為了你現在的身份,你無法全心去愛她,你要考慮的事情太多。」

「清楚些,蒯薔雖害死皇兄們,但那是她與父王上一代的仇怨,不能延至無辜的寧兒身上,你先在眾人面前壞了她的名節,接著逼死她的娘親,她若愈是真心愛你,便愈覺得大仇無以得報,深覺對不起親生爹娘,除了一死又能如何自處?」

黎靈搖搖頭續言,「寧兒若真的死了,你這一生始終要留個憾恨——沒能將自己心愛的女人留在身邊。真愛難尋呀!兄弟,有空多去哄哄你心愛的女人,管別人怎麼想,自己開心才是最要緊的。」

七皇兄這番真言勸告,他不是不懂,面對寧兒該如何安置的問題,實在令他感到棘手啊!黎焰的眉間不禁微顰起來。

◆◆◆

黎焰摒退隨侍來到懿薔宮,蒯薔一死,這座本來就安靜的偌大宮殿顯得更加死寂,甚至有點兒陰森。

蒯薔死得並不名譽,母后本想拆了這座懿薔宮,是他執意留下這兒,他了解寧兒,她沒有安全感,對於不熟悉的地方更是抗拒,這兒雖是她母親喪命之處,卻也是她在皇城裡最熟悉的地方。

但大多數向著母后的官娥都不願留在懿薔宮,甚至有人藉機傳出流肓說蒯薔的惡靈壓根兒沒有離去,整日守在角落裡等著索命復仇,這樣的說法嚇壞其他宮娥,到最後除了自小便人宮陪著寧兒的香藜丫頭和一個管燒飯的伍婆婆外,沒人肯留在這個鬼地方。

冷寧寢宮前,黎焰遇到傅太醫,傅太醫傾身恭迎,「微臣參見皇上。」

「她還好嗎?」

「不好。」傅太醫搖搖頭,「她已多日不肯進食,身子太虛,氣血不暢,營養不足,加上精神不佳,心神耗模過大,光靠外在針葯著實無法補足她身子所需,微臣擔心她如此下去捱不了幾天,此外……」

他面露難色地續道:「微臣正想去找您,恰好在這兒遇上您,公主她……有了喜脈。」

聞言黎焰身子一震。

傅太醫低語,「公主懷了您的龍胎,這個時候她更需補充腹中胎兒所需營養,加上要做娘的女人心情都會比較差,胃口不佳,但千萬不能由著她如此消沉,否則對她和孩子都有危險。」

「我明白了。」黎焰點點頭,「你先下去囑咐廚子多熬幾副安胎、寧神補氣膳食,叫人端來懿薔宮。」

「微臣道命。」

「還有,」傅太醫離去前,黎焰加了句,「這事兒別宜揚出去,尤其是皇太后那兒,別讓她聽到這消息。」

進了寢宮,香藜見著黎焰慌忙磕頭請安,「奴婢叩見皇上。」

「先下去吧!」黎焰領首指示。

「皇上,」香藜淌著淚,「奴婢說這話逾了矩,但公主是奴婢自小陪著長大的,她現在這個樣兒真叫人心疼,她鬧著不肯吃東西,又不理人,倘若待會兒她對您有所不敬,您可別生她的氣。」她說完話轉身掩門離去,留下屋裡一片死寂。

冷寧不在床上,黎焰尋了片刻才在傍著窗欞的貴妃躺椅上看到全身素縞,抱著藤蜷坐在椅上的冷寧,她纖小安靜得彷彿只是一抹幽魂,隨時會離他遠去。

她瘦得叫人心疼,小小臉蛋上原本水靈逶澈的雙眸顯得更大了些,那抹毫無情緒的秋潭像是凍結千年的冰潭,豪無生氣,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身子細瘦如柴。

她的眼神彷彿是掛在窗外的月,但冷冷瞳眸中卻又好像什麼都不存在,包括他——黎焰。

黎焰在另一頭坐下,他寧可見到她盛怒發狂,了心念著為母親報仇,也好過目前這個渾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樣。

「想什麼?」他開口,原不指望她會回答,卻聽到她陰柔的嗓音。

「我在想當初你下海找海螺時,我就該把船划走,讓你死在海里。」

他笑了起來,「很好,你希望我死,代表你還活著。」

「而你,是否也在等我死?」她冷冷腴著他,「抱歉讓您失望了。」

他淺笑而語,「你不能死,你若死了我費盡心力幫你找到的冷袂就白廢了。」

「你已尋著我大哥的下落?1」她訝然,多日來眼中首次綻出光亮。

「別懷疑我的能力,」他神態自若地答覆,「要查出蒯薔生前最常聯繫的地方並不困難,薔妃深居簡出鮮少離開皇城,但根據線報,她半年一次的玉皇廟參神十年來從未間斷,風雨無阻,著實可疑,冷月國信奉的是月神,壓根不是玉皇帝君,使得她這樣的舉動更不尋常。

「經我查證,她是去見一個人,當年變故中帶走冷月國少主冷袂的禁衛軍統領姜羹,這些年冷袂都是由姜夔依著姜羹的指示培訓長大,蒯薔甚至複製我父王的行軍寶典傳於冷袂,經由蒯薔和姜羹的指點,你皇兄應巳擁有一身武藝及統率領軍的能力。」

黎焰冷哼直言道:「但若依他目前實力就想與赤日國百萬大軍一搏實是螳臂擋車,不過假以時日,我相信他會是個好對手。只是寧兒,我不是好戰之人,這場仇恨累積數代,我不想再延續。」

「是嗎?仇恨到此為止?」她瞳眸清冷地問,「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查出我大哥消息,是打算一併殺了我及我兄長徹底殲滅冷月國的人,永絕後患,還是決定放過我,讓我同我兄長與赤日國妥協重建冷月國,並同意忘記我娘親的死,將所有過往一概抹盡呢?」

「你娘是死在她自己手上,與人無尤!」黎焰強調,「畢竟她也重挫赤日國元氣,讓赤日國戰神絕情斷念,悄然歸隱形同消逝於人世。」

冷寧闔上眼身子倚向軟墊,「我不想與你爭論誰是誰非,只要你儘快告訴我你的決定,如果你不願放手讓我同我大哥在一起,我只冀望你能讓我安靜地死在懿薔宮裡。」

「寧兒,我不會讓你用死的方法來逃離我的!」黎焰眼神亮著堅定,語氣冰冷地說:「你若真的死了,我一定會要冷袂當你的陪葬!」

「你連死都不許,」她張開眼怒焰熾燎,「你到底想要我怎樣?」

黎焰滿意地看著她發怒的模樣,怒火使得她蒼白的臉色泛上紅嫩。

他提出建議,「做我的女人,跟著我,若你還是斷不了殺我的念頭,我倒不介意讓你趁我熟睡時捅上一刀。」說時,他眼神幽邈,「殺了赤日國皇帝,不一直是你母親的願望嗎?也許你可以代她完成,只要你乖乖吃飯養好身體,當我的女人,復仇的自的不難達成。」

「不,我絕不可能跟你在一起。」她慘白著臉,「我很恨你!」

「是嗎?」他揚起賊笑貼近她,「那真是抱歉了,因為我和你不同,我愛慘了你,全世界的女人我只要你。」對著她懷恨的眸子,他毫不在意地宣言。

他用力地執起她的臉俯首親吻她的唇瓣,需索她的甜蜜,冷寧怒瞳著眼想推開他,卻發現壓根兒使不上力,只能由著他恣意妄為。『

半晌,他才心滿意足地鬆開她,卻依舊將她箝在懷中不許她掙脫。

「下流!」冷寧恨恨地喘著氣,氣惱自己對他的惡行向來無計可施。

他不在意地輕笑,薄削的唇由額心延著她柔細臉頰滑下,在她臉上撒下烈焰,酡紅她的雙頰,最後來到耳際輕輕呵著氣,她的身子因他的熱氣輕輕顫起,她怕他的霸氣,卻更怕自己屈服。

「你現在知道沒有力量是多麼可怕的事情了吧!」他笑得邪氣,「你不吃不喝凌虐自己只是給了敵人機會,別說吻你,更下流的事我都能輕而易舉做到。」

她沉默,心中起了動搖,恨一個人確實比愛一個人讓人容易活下去!

「只要你肯跟我,一年後為我生下子嗣,我便將原來冷月國屬地部份歸還冷袂統管,名分上雖隸屬赤日國,但他卻可享有完全自主權,不過你仍需留在我身邊,不許離去。」

「為你生子嗣?!」冷寧輕哼,「別妄想了!」

「是嗎?」他笑得得意,攬著她的雙手由腰際來到她的下腹,「知道嗎?方才傅太醫說了,你這兒已經有了個小黎焰或小冷寧。」

冷寧慘白著臉由著他攬著自己,心頭一片空白。

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她恨他,恨透他了,怎麼可能?

「這個小傢伙會是個奇迹!」黎焰柔聲道,「他不但流有黎焰與冷寧的血,更揉合黎罡與蒯薔的血,他的到來將會是個新希望化解所有哀傷與仇怨。」

他將她深深揉入懷中,臉埋入她的青絲,用著探情的語氣期盼著,「為了我,為了孩子,更為了你自己,你得要好好活下去。」

◆◆◆

「小姐,快趁熱喝了吧!」香藜端著托盤人房。

自蒯薔死後,冷寧吩咐香藜改口叫她小姐,她既非赤日國公主,也不是已亡的冷月國公主,她只是個無主幽魂。

冷寧看見眼前又是一碗騰著熱氣黑黝黝的湯汁,蹙緊眉退到窗口按住不斷竄升的嘔意。

「香藜,行行好,倒了它,別再讓我看見這玩意兒,我快吐了。」

「這玩意兒?」香藜瞪大眼道。

她比冷寧大三歲,個性開朗爽快與冷寧迥然不同,心直口快加上冷寧自小沒有玩伴,只有這個丫頭跟前跟後形影不離,兩人早已不只是主僕間的感情。

蒯薔死後,冷寧更將香藜視若親人,而這丫頭與她說起話來向來沒有分寸,有話就直說,倒像是姐姐在訓誡妹妹一樣。

「我的小姐,這些玩意兒每一帖都是價值連城的補藥貢晶,是皇上特別吩咐傅太醫撥給咱們懿薔宮專用的,旁人只有流口水的份,也只有你這個沒心肝的人才這麼不當一回事!」

見冷寧一聽到黎焰便垮下臉,香藜搖搖頭道:「要說起皇上對你的用心,只能用深情不志來形容,你能不能收起你那凍死人的模樣,偶爾也給他一點兒溫暖?」

「你是不是拿了人家的好處?」冷寧瞥她一眼。

「別冤枉人!」香藜漲紅了臉,「不說別的,皇上事母至孝誰都知道,惟獨為了你的事,皇太后發了幾次脾氣,但他就是拗著性子一定要留下你。」

「我可不希罕他留,我巴不得他早些送我離開這兒。」冷寧語氣冰冷地說。

「瞧你這麼不當一回事,但也有人巴著不想走呢!」香藜壓低聲音透露,「聽服侍帛臾公主的那些宮女說,那韓涵公主與她父王鬧了好幾回,哭了又哭,說是寧可留在赤日國當咱們皇上的侍妾、嬪妃,也不願回帛臾以長公主身份同七皇子成親接管帛臾國。」

冷寧冷言,「要怪也要怪黎焰這個賊胚子,是他先讓人家動了心,末了還搪塞個兄弟給人,難怪人家姑娘不肯,害了韓姑娘不說,連七皇兄也要跟著受罪!」

「你果然夠膽,直呼皇上名諱就算了,還加個賊胚子!』香藜嘆口氣,「咱們皇上被你製得服服帖帖,每天下朝第一件事便是上懿薔宮來吃你的閉門羹。」

香藜搖搖頭又說:「傅太醫說懷了孩子的女人,情緒不佳是正常現象,可我真想知道,什麼時候你才肯接受皇上對你的好?」

「等我武藝學成有本事殺他的那天。」親人的死仇,早讓她身不由己。

「你當真不在乎讓你肚子里那未出世的孩子生下來就沒了爹?」

「我生下來就沒了生父,還不是一樣長大。」冷寧無所謂。

「是呀!是呀!」香藜嘲弄她,「所以你才會生成這種陰陽怪氣的個性。有時候別盡想著自己的仇恨,多體恤一下別人。」

小姐整日封閉在懿薔宮,很多事情反不如她知道得多,「前些日子海寇又在肆虐,劫殺焚毀過往商船數十艘,咱們赤日國物產豐饒,首當其衝便是他們要尋穢氣的對象,這事兒皇上曾否同你提起?」

冷寧遲疑地搖搖頭,只聽香藜說下去。

「這就是皇上何以急著與帛臾結親締盟加強海御的原因,帛臾擁有海巡艦隊數量猶勝於赤日國,所以我們要設法拉攏他們,還有北境狄莒國早就虎視助眺垂涎著東夷之地,若非忌憚先皇戰神黎罡的威名,早就興兵犯境,這陣子先皇退位,這些蠻子又開始蠢蠢欲動。」

香藜嘆口氣,「不用問,這事兒皇上肯定也沒跟你說,你想想他剛接位,千頭萬緒多少煩心的事兒,加上他父王政績卓越,東征北討大擴版圖,是全國人民眾望所歸的君主,如今突然易了主,百姓們對他的要求設得多高!

「咱們皇上今年也不過才二十三歲,若非大太子薨逝得早,先皇愧於薔妃一事堅持暹位,而其他皇子非皇后所出依律輪不到他們,否則依咱們皇上的年歲及性格,怎會在這個年紀接此重任?

「他對你從不提這些事,僅顧逗你開心,那是因為他愛你,不忍心讓你分擔他的壓力,這麼貼心的男人你上哪兒找去!」

見冷寧陷入沉思,香藜續道:「皇太后已開始逼他選秀選妃冊立皇后,畢竟皇上是一國之君,後宮怎可如此空蕩?可他偏偏只要你這個冤家。」

「小姐,想透徹些,先皇黎罡滅了冷月國統一東夷之地,其實對老百姓而言是福不是禍,要不是東夷統一強勝,早叫北方蠻子給滅了,以前東夷分崩離析連年爭戰,百姓苦不堪言,是戰神黎罡將我們帶離那種痛苦。」

「相較起來,你的娘親眼中只覦著自己的滅國之恨,眼界是否太過短淺?」香藜嘆口氣,「和你說這些你未必聽得進去,但奴婢希望你凡事想開些,別硬擠入死胡同,尤其你現在有孕在身,心情開朗些將來孩子出世時性子才不會怪裡怪氣。」

冷寧聽了長長的教訓,臉上一樣毫無表情,但香藜看得出她的軟化。

香藜重新將湯藥端至她眼前,「好小姐,你懂事點兒別糟蹋皇上對你的心意,今兒個晚上恰是七皇子同帛臾公主的婚宴,遲些時我想過去瞧個熱鬧,你要不要也過去瞧瞧?」

冷寧搖搖頭道:「別去掃人家的興,你去吧!我還要……」她有些不由自在,「我還要吃藥呢!」

「這才是我的好小姐嘛!」香藜笑著攬攬冷寧削瘦的肩,「晚上我會叫伍婆婆多煮些膳食,你心情好了,東西可得多吃!」

香黎方才離去卻又轉回,見這丫頭一臉古怪神情,冷寧不解地問:「你是怕我轉身就把葯倒掉嗎?別擔心,我答應了要喝就會做到,你去忙你的吧!」

「不是,」香藜擺擺手,「是外頭,外頭有個人想見你。」

「有人想見我?」冷寧困惑不巳。

「是……」香藜有些吞吞吐吐,「是方才咱們提過的帛臾公主。」

「是她?」冷寧不解地問:「她找我做什麼?」

想了想,她望向香藜道:「請她到偏廳,我馬上過去。」

冷寧進了廳里一眼便覷見韓涵,這姑娘阿娜動人、我見尤憐,讓人見著便想要護在懷中,但,冷寧心底喟嘆,黎焰舍下這株幽蘭硬要將她這朵布滿刺棘薔薇留在身邊,難道真是前世冤債?

韓涵清麗的臉上布著紅潮,露著羞澀的眼神,她很緊張,冷寧看得出來,要這個一向循規蹈矩的公主采見她這個離經叛道的亡國公主,著實是需要點兒勇氣。

韓涵不發一言只是出神地凝睇著冷寧,冷寧也不迴避她探視的目光回視著她。

詭譎靜寧的氣氛良久后,冷寧淡淡開口,「閣下可以說明來意了嗎?」

「對不起!」韓涵紅著臉致歉,「我知道來得唐突,但今兒個晚上我就得嫁人了。」

「恭禧你。」冷寧實在想不出別的話可以接。

「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開心,」韓涵語氣幽怨,她抬起頭望向冷寧眼中有著困惑,「所以我一定要來看看你。』

「現下你已經看到,滿意了嗎?」冷寧一貫淡漠,她實在不明了這姑娘的心思,更不明白看自己一眼對她有何意義,冷寧寧可見到的是一個惡狠狠的潑婦來找她吵架,哭哭啼啼辱罵她奪走她的未婚夫,這樣的場面對她而言會比較容易應付。

這荏弱的姑娘讓冷寧首次對自己和黎焰的情事起了些許罪惡感。

出乎冷寧意料外,這姑娘竟輕輕地點點頭,「滿意,我想我會慢慢試著對黎焰死心。」

「為什麼?」冷寧不解。

「黎焰曾對我說過一句話,」韓涵神情難掩凄然,「別為別人改變自己,相信自己是最好的便成了。」這句話我咀嚼良久方能想得通徹,他是為了我好才執意不肯娶我,今日我若固執地硬要嫁給他,努力改變自己去適合他,最後不但沒法子得到他的心,還會連自己原來的優點都被抹煞殆盡,兩個不適合的人硬要綁在一起一輩子,對他對我都是一種折磨。」

韓涵笑得苦澀,「你在他心頭佔有很重要的位置,我可不想整日沉淪在妒恨中,變成一個惹人討厭的女人。」

冷寧微怔,試著澄清道:「我想你誤會了,我和黎焰並不合適。」

韓涵搖搖頭,「相信我!你們兩個與生俱來的那股倨傲冷冽的氣質像極了。」她一臉認真地又說:「別光是在意別人的評論與是非,更別讓上一代的仇恨蒙蔽你的心,誠實地面中自己的心吧!」

韓涵眼神帶著悲哀,「在黎焰陪我採購婚禮物事的那段日子,常常會突然魂不守舍,眼光縹緲,他的人雖在我身旁,心卻離我好遠好遠,我猜不透他的心思,其實我早該對自己誠實,他心底有人進駐,我壓根兒進不去。」

心頭的結霍然開啟,韓涵露出如釋重負的甜笑,真摯道;「從這刻起,我會認真去愛黎靈——那個將屬於我的男人,他也許不如黎焰出色,但他會是個適合我的男人。」

她軟軟小手覆上冷寧的,「不管別人對你有何看法,我喜歡你,真心欣賞你的坦率性子,將來有空同黎焰來帛臾看看我和你七皇兄。不多說了,我得趕回寢宮梳理準備晚上的事兒。」

離去前,韓涵突然回頭,「最後一個問題,你善泳嗎?」

見冷寧點頭后,韓涵吁了口氣淺笑,「其實我已猜到,真羨慕你能自在地在水中優遊,我怕水怕得很!黎焰很愛你的,我先在這兒祝你們百年好合!」

「等一下。」冷寧攔下她,略作遲疑,半響她綻出真心微笑道:「祝你和七皇兄百年好合!」

「好呀1」韓涵笑容可掬地接受,「咱們四個人都得活到一百歲,誰也不許黃牛呦!」她綻著笑,揮揮手離去。

冷寧睇著這個神情迥異於來時,換上一身喜意的姑娘離去的身影,不禁失了神。

韓涵的覺醒讓她覓著屬於自己的幸福,今兒個晚上她會是個快樂的新嫁娘,並且會有個美好的未來。

而她冷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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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8 00:11:3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夜裡冷寧獨自守著悄然無聲的懿薔宮,取出前兩天香藜教她的針鑿活兒就著燈火想幫肚子里的小傢伙織雙軟襪,宮牆外國禁衛軍來回巡守,宮內無人供她使喚,她卻甘之如飴。她喜靜,不愛有人在跟前走動,香藜是個難得的例外。

驀然涼風襲來,冷寧抬起頭覷見窗牖敞開,窗前矗立一道黑影,是黎焰。

他面色潮紅帶了些微酒意,更顯英氣勃勃,嘴角噙著一貫弔兒郎當的笑意。

「你現在貴為九五之尊,怎麼行事還是不減輕率?」冷寧睇著他。

黎焰走近她,蹲下身子溫柔撫了撫她的青絲,輕笑道:「我想你就來了,又不是經過宮門以皇帝身份而來,管他合不合禮儀,現在的我只是個叫黎焰的男子,來看我心愛的女人及我未出世的孩子罷丁。」

冷寧紅了臉,「你喝醉了!」

見她態度改變,他心下一喜,「人逢喜事精神爽,當然要多喝幾杯。」

「又不是你成親,你高興個啥?」

「誰說不是?」他向前將她攬入懷,不顧她的掙扎推開窗躍上官檐琉璃瓦行走。

「別使力,當心傷了孩子!」他的警語抑止她的抗拒。

「你要帶我上哪兒?」她悶著聲發問,惱他的獨斷獨行,他總是如此!

「陪我去巡巡皇城的守衛,看看有沒有人怠忽職守。」他笑擁著她。

她哼了聲懶得再問,放棄抗拒任著自己在他懷中隨他輕盈著身子在這寅夜裡的皇城上空捷飛。

俟兩人離了皇城,黎焰淺笑道:「也不知是我武功大好,還是守城的人能力太差,那些傢伙確實都醒著,卻沒半個人發現我,真是糟糕。」

「你很希望讓人瞧見堂堂赤日國皇帝半夜三更不睡覺,抱著個女人在屋檐上晃蕩嗎?」

「這就是當皇帝的缺點,」他邪氣地一笑,「我還有更多驚世駭俗的事兒沒做過呢!」

一段時間后,黎焰終於停下腳步,冷寧看清四周后,臉上忍不住漾起驚喜——是那海堤,她生辰時他帶她來過的海堤!

「就知道你喜歡這兒。」黎焰捉著她的手往泊著船隻的碼頭前行。

「你又來偷人家的船兒?」

「看清楚點兒,這舟可不同於上次,是我特意找人準備的。」

這次的船果然不同於前次簡陋的小扁舟,它備齊舷舵及船帆繩纜,居中往下挖空還有個開了天窗的小船艙,艙房裡小小空間竟連吃食飲水床鋪寢被樣樣備齊,舒適雅緻,倒像個小畫肪,居中懸著她的大海螺盛著臘油,燃著燈芯晃著影,一束紫色曼陀羅清幽幽地綻著淡淡香氣。

她捧著花,心中漾起莫名感動,他其實是個非常用心的好情人。

「怎麼知道我喜歡這花,。

「不難猜,」他笑道,「你喜歡紫色的東西,當皇帝惟一的好處便是有人可供使喚,當我在宮中處理朝政時,只需列張清單便有人來會幫我打理所需。」

黎焰解開船尾纜繩,揚起船帆緩緩向著大海行去,碩大的圓月在他們頭頂緩緩跟著前行。

冷寧睇著他熟練地縱著船帆,臉上漾著一貫漫不經心的笑意,月華輝映在他鐫刻的側面,加上他尊貴又帶點兒邪肆的氣質,著實動人魂魄,看著看著,她竟有些痴了,竟開始想像起腹中孩兒的模樣,不知該是像他還是像自己多些?這個念頭讓她幾乎要忘記她原該是恨他的。

「你打小便離開東夷到中原,何以這些海上的事兒你均如此嫻熟?」

「因為我的血液中流著海賊的因子!」黎焰撇唇一笑,

「你一定不知道我母親是嘯海族,即東夷人俗稱海賊的頭目之女,當年我父王娶她便是為了與我外祖父的協定,以赤日太子妃的位置來換取赤日國海域的平靜,只是後來我外祖父那族失了勢,才造成今日海寇滋事,海境不平。」

「我雖自小在中原長大,但對於牽涉到水的事情特別有興趣,嘮山天海池裡成天可見著我的身影在那兒打轉。」他望著她的目光別有深意。「所以我第一眼見著你在海里嬉戲時便驚為天人,誓言一定要將這個海底來的妖精擄為已有。」

冷寧紅了紅臉轉過頭不肯看他情意灼灼的眼,這傢伙、說起話來向來露骨,只是想到她老罵他「賊」胚於倒不曾誣了他,他身子里真的流有海「賊」的血液。

「皇太後來自嘯海族?可她一點兒也不像。」

「為了怕遭人非議說她不夠尊貴,她下了很大一番工夫。」

「要當一國之後本非易事。」她淡然道,「你母后很有勇氣。」

「但對一個女人而言,捉住丈夫的心猶勝於做個一國之後,我想,我娘其實是羨妒你娘親的。」

黎焰拋下錨停了船,將原不肯就範的冷寧強拉過來環抱在懷中,坐在船沿睇著明月,他在她耳畔輕訴,「我也不要你學做一國之後,你只需學著如何伺候我便成了,反正遲早我也不做這皇帝。」

「你當真不在乎這個皇帝的位置?」她雖知道他行事一向洒脫,但仍是驚訝於他的毫不戀棧權勢。

「皇宮這個池子太小,養不了我這條海里來的大魚。」他笑言,「但在這段過渡時期中我若硬要推卸責任,對父王母后,對赤日國百姓都會造成困擾,我總得負起姓『黎』的責任,所以我也不去同母后爭取硬要娶你為後,因為遲早,我都會帶著你同孩子離開這兒。」

他眼神中是柔柔的嚮往,「去到一個咱們真正喜歡的地方,沒有仇恨殺戮,只有自由自在寬闊的海。」

冷寧聽得心動。

「要多久才有這麼一天?」她忍不住問。

「至少給我十年。」他親親她的額頭,「我得找出一個合適的人選並穩固父王打下的江山後才能歇手,一國之君更替頻繁對百姓並不好,易造成恐慌,在我正式退位前,只能委屈你及孩子了。」

她不語地倚在他懷中,對於他的計劃,有著矛盾與感動。

「我想過了,縱然世俗名份我現在不能給你,但對於自己,咱們可不能馬虎。」他在她跟前跪下單膝,執住她的手,目光如焰似炬,「答應我吧!」

「我不懂。」她有些茫然。

「嫁給我,寧兒。」

「在這兒?」看他一本正經,一向冷絕性子的她竟忍不住想笑。

「嘿!正經點兒。」他有些受傷,「我是認真的!」

「別逼我,你總得讓我思考一下吧!」她嘆口氣。他總能搞得她沒法子好好思考,她甚至快要記不起恨他的原因,他算準了這樣的月色、這樣的海她向來心軟。

他先貼近她的腹部傾聽,繼之開口,「不用考慮,二對一,你兒子同意了。」

「我可不信他會說話!」她發覺對涎著臉笑的他強要維持冰冷著實很難。

「對於終身大事我不能如此草率。」她提出借口。

「這個簡單。」

黎焰站起身自艙房中端出一張小几,取出兩隻紅燭,穩立在几上,斟上清酒,几上甚至還準備花果。

「如果我沒記錯,你生辰那日也是如此祭拜月神的。現在有你的月神憑媒為證,可一點兒都不草率。」黎焰向她伸出手。

良久后,冷寧望著他認真的神情,嘆了口氣,想起香藜與韓涵對她說過的話,終於融化在他熾熱固執的目光中,同他一起在月前跪下,兩雙郎郎清目對著明月。

「月神在上,海神在下,我黎焰今日娶冷寧為妻,從今以後攜手共渡,不棄不離,禍福與共,盼眾神眷顧,讓我兩人長相斯守,共價白首。」

黎焰用著堅決的證據朗聲吐出誓語。

「月神在上,海神在下,我冷寧今日……」半天不見她接話,黎焰轉頭一瞧才發現一向倨冷的她竟抱著肚子傻笑,「對不起!可我忍不住笑,這個樣子實在像極我小時候玩的孩子遊戲。」

「是嗎?」禁焰將她攬近一臉霧氣,「這個就不像遊戲了吧!」

他俯下身子懲戒地狂吻著她,他熾熱的氣息勾惑著她的魂魄,片刻后當他離開她時,她的髮絲紊亂,氣息不穩,身子軟燙。

「快些念完你的誓語,我還等著洞房花燭夜呢!」

她瞪他一眼,終於定下心思,對著明月誓約,「月神在上,海神在下,我冷寧今日嫁給黎焰,敬他為夫,從今爾後攜手共渡,不棄不離,禍福與共!」

明月注視下,兩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替月神宜布,」黎焰抱起冷寧緊緊摟在胸前,目光炯炯地凝視她。「黎焰與冷寧已成了結髮夫妻!」

「霸道!」她啐了聲,卻忍不住幸福地微笑,她羞紅的臉頰埋在他胸口,月神在她心中地位崇高,有它憑煤為證勝過千萬人見證,這場婚禮絕非兒戲,她已將自己的一生交給眼前這個男人,不論將來如何她都不能違背這個誓言。,

銀色月光下,兩人終於心意相通,沒想到兩人不僅訂情於月下,竟連成親大典上也是以月為媒。

片刻,黎焰抱起冷寧往艙房走去。

「夜深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夜是咱們的洞房花燭夜,浪費不得。」

她嗔大眼,「就在這船上?!」

「當然!」他笑得得意,「我還想不到在潮水晃動下的洞房花燭夜是何種銷魂滋味!對於這夜在下已等侯多日,不過,如果寧兒姑娘有意見,不想在船上,而想到海里進行,在下也絕對樂意奉陪,反正咱們兩個水性都強,水上陸上都成的。」

她輕槌他一下,「沒個正經!你不怕傷了孩子?」

「別擔心!」黎焰胸有成竹,「我特意請傅太醫算過日子,孩子這個時候已經不會妨礙咱們的好事。」

他笑道:「否則你以為這些日子裡,我幹麼乖乖地吃你寧兒姑娘的閉門羹而沒有動作?要不是為了孩子,我可不會放過你,我自認不是個君子。」

黎焰將冷寧抱入船艙輕輕將她放在床鋪上,並自懷中揣出一塊紫玉,冷婷認出正是當日她送給他的貼身飾玉,不同的是原先紫玉中心只鐫刻了個「寧」字,這會兒卻多了個「焰」宇依著「寧」,並系條銀鏈穿孔而過可讓她直接掛在胸前。

黎焰將紫玉掛上冷寧的頸項,「這塊玉當日由你送我,今日我加了個焰陪在寧的身邊,顯示咱們長長久久永不離棄。」

撫著紫玉,冷寧的胸口漸起熱騰。

「將來你再將玉交給咱們孩子,就當成咱們的傳家寶物吧!」黎焰深情款款睇著她,「我的小寧兒,今兒個你終於成為我的妻子了!」

他的目光如焰,冷寧心魂微顫,告訴自己,從這一刻起真要揚棄那些糾葛不清的仇怨,以他為尊了。

她伸出柔荑環著他的頸項輕語,「黎焰,我的夫君!」

只是這樣的一句話便感動了他,這個冷若冰霜的海底妖精到底還是讓他給收服了。

月光透進天窗將艙房映如白晝,黎焰褪下兩人衣物繼之覆上冷寧雪白的身子。

「咱們這個樣子會不會不妥?」冷寧小小聲躲在他身下,眼睛壓根兒不敢往上覷,「月神在上頭看著咱們呢?」

「放心吧!」黎焰壞壞地笑道,「這種事兒月神看多了,一個晚上要發生多少回呢!它若各個要瞧,眼睛會累壞的。」

「可我……」她的聲音被突然出口的輕呼取代,繼之是細細的嬌喘輕吟。

「我的小妻子,如果我沒辦法把你對月神的心思奪回放在正事兒上,那我豈不是柱為人夫?」他笑得邪佞。

夜深深,月光光,海上小船盪起波浪,漣漪層層向外擴張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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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8 00:11:5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荊柔在聽完瞿英的話后,滿布駭人寒霜的面容讓人心驚。

「你確定冷寧已懷有皇上的骨肉?」

「錯不了的,皇太后。」瞿英回覆道:「據小的調查,她已懷有七個月的身孕,這事兒皇上叫傅太醫瞞得緊,要不是那日小的至御膳房清查帳目,發現為數不小的補孕用品,連小的也被蒙在鼓裡。另外有件事兒,小的一直不敢告訴您。」

「還不快說!」荊柔冷著聲,連冷寧懷孕這種事兒都發生了,還有什麼更糟的?

「這幾個月里,皇上都沒在赤擎宮中就寢,那些在皇上前服侍的內侍,都說入夜掌燈后,皇上便稟退他們只身前往懿薔宮過夜,有些時候甚至連奏摺都是在懿薔宮中申閱,隔日清晨皇上才回到赤擎宮中由內侍伺候著裝上朝。」

荊柔拍案怒道:「反了,反了,皇上當日曾答應我要與那妖女斷了關係,原來都只是在敷衍我罷了,我當初看在先皇面子上,饒這小妖女不死真是大錯特錯,我太低估這對母女的能耐!」

她立起身子交代,「去給我叫這丫頭過來……不,別把這事兒渲染出去,起駕,我要親自去會會她,非把她腹中孽種剷除不可,否則將來她必有可能借這個孽種要脅皇上,想要母憑子貴,登上赤日國皇后的位置。」

瞿英出言阻止,「請皇太后三思,這丫頭從她母親那兒學了點兒拳腳功夫,您貿貿失失過去興師問罪,一個不受反而傷了您自己,加上她現在是皇上的心上人,事兒若搞大,引得您母子失和,划不來呀!」

「難道我便得吞下這口氣,任由她生下皇上的孩子嗎?」

「不急,此事得從長計議,首先,過兩天皇上會至邊關奉自視察狄莒國交境處邊防城御工事,與守境的蕭冀將軍會商事宜,來回至少需耗時月余才能迴轉皇城,皇上不在皇城時才是您動手的最好時機呀!」

荊柔冷靜下來支著額頭沉思,瞿英說得對,她不能在焰兒在宮中時處理掉那個小妖女,她只有這個小兒子了,焰兒一向對她孝敬聽話,除了這丫頭的事情。

「屆時我會找人在她的補藥中更換草藥,將補孕的葯換成打落胎兒的葯,只消一帖葯,您口中的孽種便可清得乾淨。到時您再至懿薔宮親手除了這丫頭,待皇上回來時您便布局托說是她的兄長潛入皇城帶走冷寧,是冷寧自個兒願意同她兄長離去,臨走時還出手傷了皇城中的守衛,她人還誓言終有一天要毀了赤日國為她娘親報仇。」

「反正整個皇城的人都聽您的,您要大伙兒怎麼說都成,總之如此一來,皇上只能去找冷袂要人,只會痛恨冷寧的絕情,斷不會懷疑到您身上。」

「好計!」荊柔眼神泛著光。

「蒯薔,你巳奪走黎罡,我不會讓焰兒再被你的女兒蠱惑搶走!」她冷然著神情發誓,「我一定要親手殺了你的女兒以杜絕焰兒的念頭。」

◆◆◆

冷寧聽見嬰孩的哭聲!

撥開層層迷霧,她終於找著聲音來源。

懿薔宮,蒯薔寢宮床鋪上她又見著了那觸目驚心的一幕,蒯薔手持長長鐵刺往身子內不停戰刺。

「這回看你還死不死!」母親恐怖的臉上是兇惡的神情,完后她竟還伸手至身子里取出那尚未長成人形的肉塊丟給站在一旁嚇呆了的六歲冷寧。』

「看好他!他還沒死透,我還得再補上一刀!」

手上的肉塊看不出模樣兒,沒有口鼻,竟然卻有著哭泣求饒的聲音。

「別殺我、別殺我!我想活下去!」

「姓黎的孽種沒有活下去的權利!」母親惡狠狠地拿著利刃撲過來。

「饒了他吧!」冷寧將嬰孩藏在身後苦苦哀求。

「這孩子生來便帶有詛咒,你救不了他的!」蒯薔一刀劃下,冷寧的身子竟呈現透明,而那嬰兒卻變成緊附在她體內的孩子。

「即使他躲在你體內,即使他變成你的孩子,我一樣要殺他!凡是姓黎的都該死1」蒯薔冷聲宜布。

冷寧親眼看著那嬰孩被母親利刃刺下,在她體內斷了氣息,突然,那原本未成人形的肉塊卻漸漸長成黎焰的模樣,那個像極黎焰的孩子就死在她身體里,她束手無策,她救不了她的孩子!

睡夢中的冷寧尖叫著,凄厲的聲音在屋子裡迴響。

驚醒的黎焰連忙坐起身摟著她輕聲撫慰,「寧兒,醒醒,你只是在作夢,我在這兒,別怕!」

冷寧抱著他溫暖的身子卻依舊止不住抽噎,「我又夢見娘殺了她腹中孩兒的那一幕!」她又是害怕又是傷心,「那孩子到了我身體里竟成了咱們的孩子,娘說要殺了孩子,我保不住他,保不住孩子呀!」

冷寧傷心啜泣。

「傻丫頭,你只是在胡思亂想罷了。」黎焰輕笑著開導她。

「不是胡思亂想,」冷寧搖搖頭道,「最近我常夢見娘,她惱我不聽話硬要同你一起,她說孩子未出世已受詛咒,我保不住他的。」

誰敢動我的孩子,管他是人是鬼,我都不會善罷甘干休。」黎焰輕摟著地承諾。「你只是關在宮裡太久了,才會整日胡思亂想,過些日子等我去過邊關回來,我再帶你出海,再去幫你尋個大海螺。」

「我不要大海螺,」她啜泣低語,「我只要你!」

黎焰心頭感動,他的小寧兒少有流露真情的時候,她一向將自己護在殼裡。

「我早就是你的了,不是嗎?」

低下頭,他深情地吻著她。

◆◆◆

數日後,懿薔宮中,冷寧漠然覷著荊柔帶著浩浩蕩蕩的侍從踱入廳堂。

「冷寧見過皇太后。·她傾身為禮。

荊柔哼了聲,回過頭對著瞿英吩咐留下四名侍從后,剩下的人全站到門外,閉緊門戶守住門口不許任何人進采。

「皇太后!」見情況不妙,香藜急急護在冷寧跟前跪下,「萬事好商量,咱們小姐若有任何得罪您的地方,香藜願意全部承擔下來,別……」

「別傷了這妖女的身體,因為她肚子里有了皇上的骨肉,是嗎?」荊柔怒哼,一腳踹得香藜撞上旁邊檀木桌,叩地一聲響,香藜額頭撞上桌角,染了半臉的血。

「你這賤丫頭,整座後宮只有你敢留在這妖女身邊同我作對,我早瞧你不順眼,今兒個你若找死,我也不會阻你!」

「不許再傷她!」冷寧出聲阻止荊柔。

冷寧拿出手巾按住香藜傷口暫止了血,她原囑咐香藜先去裡頭里傷,但無論她怎麼勸說,香藜都不肯離去。

這皇太后殺氣騰騰,霸氣得很,無論幫不幫得上忙,她都要守著小姐。香藜心底暗忖著。

「你要尋穢氣的人是我,別出氣在旁人身上。」冷寧睇向荊柔的目光毫無懼色。

「很好!你果然爽快,那我也不用多費時間了。」

荊柔命令兩位侍從趨上前打算制住她。

「你以為你的手下製得了我嗎?」冷寧冷笑道,「即使我有孕在身,也還有本事護住我的孩子。」

「別作夢了!」荊柔不屑,「你剛才已服下我特意請人為你配妥的墮胎藥,馬上就要開始腹痛如絞,如果這個樣子還除不了這孽種,我也已經備受利刃送這孽種一程,你沒有本事保住他的!」

「你騙人!」冷寧自心底冒出冷意,但自下腹部緩緩竄升的絞痛證明荊柔的話絕非恫嚇,她的手腳逐漸冰冷發軟,腹部陣陣痛楚撼動著她的心。

「要不是怕放的是毒藥會讓你嗅出有所警覺,」荊柔冷聲道,「我原打算讓你們母子倆一道上西天的,但這樣也好,才不會讓我失去親手殺你的樂趣!」

「小姐!你還好嗎?」香藜哭著趨前攙著冷寧,「別怕,咱們去找傅太醫,他一定有法於救你及孩子的!」

「還在作夢!」荊柔哼了聲,「那不中用的老傢伙已叫我遣退返鄉,現在後宮中全是我的人,皇上到邊關至少還要十多天才能回來,我就不信你還有本事找誰來救你。」

荊柔叫人左右兩邊捉住冷寧,猛力一腳狠狠踹向她腹部,臉上是惡狠的光芒。

「這回看你還死不死!」

冷寧吃著痛駭然憶起母親在夢中的話語神情竟與眼前女子一個模樣,原來嫉妒仇恨能讓人醜惡至此,她有些恍悔,今日若失去孩子她是否也會變成個一心只想復仇的醜惡女子?

原來複仇是件如此不堪的事情,在傷害對方的同時自己同樣偏體鱗傷!

「別傷了我家小姐!」

被侍從制住的香藜哭喊的聲音讓冷寧回過神,這才發現下體處竟已開始緩緩淌出血絲。

不行!我絕不許任何人傷了孩子,這是我同黎焰的孩子!冷寧心底發誓。她想起黎焰的話,「這個小傢伙會是個奇迹!」黎焰柔聲在她耳畔低語,「他不但流有黎焰與冷寧的血,更揉合黎罡與蒯薔的血,他的到來將會是個新希望——化解所有哀傷與仇怨。」

言猶在耳,但現在孩子卻要死了,他永遠不會是個奇迹更不會是個希望,他只是個悲劇,只是個淌著血的肉塊!

諷刺的是孩子身上不是也流著眼前這了一心要絕滅他的荊柔的血嗎1何以她就是不能放孩子一條生路?

這又是多大的恨意所造成?

我要護著我的孩子!冷寧心頭宣示,一個念頭湧起。

「你說我沒本事找人來?」冷寧冷然的神情叫人心悸,她抱著下腹卻笑得詭異,「荊柔,你忘了在這懿薔宮是由誰作主的嗎?」

荊柔微愣。

「是蒯薔,是我的娘親!」她哼了聲,「這兒還輪不到你發號施令。」

「蒯薔!」荊柔一哼,心底卻微泛寒意,這懿薔宮裡終日陰森森地,蒯薔那惡女生前不是好人,死後肯定也是個厲鬼,但光天化日下,她可不怕。

「有本事叫你娘出來呀!見著她我一樣要拆了她的骨頭!」

「是嗎?」冷寧淡漠,眼神直透過荊柔望著她背後,「她正站在你後面,你不如將這話直接同她說吧!」

她的聲音陰側側得叫人發毛,荊柔才不信她的鬼話,開口正要吩咐侍從動手殺了冷寧快快了事時,驀地後方颳起一陣陰風,吹得人心中發寒,荊柔身子一顫感覺身後似乎有人摸著她的頸項呼著寒氣,任她向來膽識過人,也要忍不住驚叫出聲。

趁著侍從趨前探視荊柔的空檔,冷寧使出身上僅存餘力,自呆愣的侍從手中救出香藜,往內廳竄去。

「快追!」荊柔回神急急下令。

轉過身子從貼身侍從手中抽出長劍一劍朝自己膀子上狠狠砍下,她捂住傷口,推開門走出大廳,立在懿薔宮門前向錯愕的皇城禁衛軍統領發出擒殺令。

「冷寧聯合其兄長冷袂潛入皇城意圖謀反,被哀家發現卻遭其砍殺成傷,罪無可赦!現哀家發出擒殺令,搜捕皇城每個角落,凡能捉住冷寧反賊及其同夥香藜、冷袂等人者,一律重賞!」荊柔雙目冷絕,「捉住活的有賞,擒住死的哀家雙倍加賞!」

禁衛軍領命向四周尋去,空藹藹的懿薔宮死寂得驚人,荊柔原想一把火燒盡這邪氣的宮邸,卻又怕黎焰回來時犯疑,轉過身,她絕袂而去,沒關係,反正她不會再踏足這鬼地方,一步也不!

◆◆◆

冷寧強忍著腹部劇痛捉緊香藜竄躲著,雜沓的腳步聲卻逐漸逼近。

「別管我吧!小姐!」香藜一心想掙脫冷寧的手,「你一個人逃走機會大些,別管奴婢了!」

冷寧沒作回應卻依舊不肯鬆手,如果註定逃不過這場災劫,兩個人一起死,黃泉路上還可作伴,不,不是兩個人,她心頭哀戚,三個人!是三個人一起作伴。

「人在前方,我瞧見她們了!」後方不遠處揚起禁衛軍興奮的低呼,「快!快!死的雙倍加賞呢!」

銀光閃動,箭矢如雪片般飛梭而至,冷寧已無精力再戰,她認命地闔上眼,卻覺身子驀然飛起騰在空中,她睜開眼睛才看清楚,不只她,還有香藜都倖免於當那箭下亡魂,一個身著勁裝的黑衣人出手救了她們!.

黑衣人身手矯健,手上雖攬著兩個人,身子依然輕盈地飛舞在箭林下,幾個躍升起落後,他逐漸甩去追兵。

俟覷清黑衣人奔走方向後,冷寧心頭一驚。

「懿薔宮?」她急急阻止,「你不設法脫離皇城怎地反而往裡頭走?」

黑衣人不回話,瞬間已躍過宮牆,熟悉地潛行在懿薔官

園子里的薔薇花叢小徑,不多時他來到一處花畦與冷泉交會瀑布下方,鑽進瀑布后,眼前即是一堵長滿青苔藤蔓的石牆,黑衣人右手運勁一推,石牆露出縫隙,他拎起冷寧兩人一併傾身隱人石牆內,再轉過身推平石牆,外邊的人若單單由瀑布下望去而沒有細瞧推敲,是絕不可能發現這條密徑。

黑衣人打起火摺子,冷寧這才看清密道,這小徑幽冷冷地淌著水聲,長長地向前蜿蜒覷不著盡頭。

想到有人竟如此了解懿薔宮中連她都不知曉的秘密,冷寧心驚問道:「你究竟是誰?」

黑衣人扯下面罩,那是一個瘦高瘦長的中年男子,瞳眸燦著精光,對著冷寧,他屈膝半跪為禮,「屬下是冷月國禁衛軍統領姜菱,見過寧公主。」

「你就是姜夔?!」冷寧訝然。

「是的,屬下就是負責守護冷袂少主的姜夔。」他解釋,「這條秘道完成不久,當初挖掘原意是用來與你母后聯手裡應外合攻破赤日國,世事難料,沒想到最後竟是用來帶你出赤日皇城!」

「你會帶我去見我大哥?」

見男子點頭,冷寧心頭一寬,這才發現力氣殆盡,身下的血似乎又開始淌起。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昏迷前,這是冷寧最後一句話語。◆◆◆

十日後,赤日皇城慈寧宮裡——

荊柔倚著軟榻靜心等待著一個怒氣沖沖的男人來找她興師問罪。

後宮中全是她的眼線,方才已有消息傳來,黎焰已自邊關歸來,現已朝慈寧宮而來。

荊柔一臉冷靜,她沒有錯,為了赤日國,為了焰兒,她所做的事都是對的,如果當年她能堅持不許蒯薔入宮,今日的赤日國也不會少了個戰神黎罡。

逐走冷寧她才能真正擁有這個兒子——她僅存的兒子!

她絕不容許焰兒走上同他父親一樣的錯路,絕對不許!

「皇上駕到!」

內待傳喚聲響嚷破她的沉思,門扉雙敞迎面走入她那俊朗的兒子,不過在他俊美出塵的臉龐上,炯炯目光中正燃著駭人青焰,俊挺的鼻樑,薄削酷絕的唇角緊抿著,散發著震懾人心的威勢。

他在生氣,雖然他已經努力地控制著他的怒焰。

「孩兒見過母后。」

「起來吧!」荊柔點點頭叫內侍為黎焰設了座。

「這趟邊關之行辛苦了,邊關將士見著皇上親臨關懷,肯定是軍心鼎沸,更加儘力衛國。」

「孩兒明白聖駕至邊關巡視的重要性,父皇當年尚且御駕親征,遠比孩兒辛苦百倍,孩兒這種小小辛勞實不足掛齒,但,」黎焰神情冷冽得凍人心肺。「出趟遠門回來卻發現身邊重要的東西短少,著實令人心寒!」

「重要的東西?」荊柔淡然道:「如果皇上指的是住在懿薔宮的冷寧姑娘,這事兒我一直在等你回來還我個公道。」

荊柔冷眼覷著眼前的兒子。

「當日你曾答應我會慢慢與她疏遠,但據我所知,你並未做到。」

「那時母後為了父王隱居燕歸寺一事怒火攻心,病在床榻,孩兒答應您純為權宜之計,只是想讓您安心養病,」黎焰硬聲駁斥,「孩兒處處體恤娘親,但母后似乎並未領情,您明知道寧兒是孩兒的心上人,何以趁我不在時便去難為她?」

「難為?」荊柔哼了一聲,「也不知究竟是誰難為誰?」

黎焰撇開臉。若是可以,他也不願如此和他母后杠上。

「那日哀家獲得消息說冷姑娘與她王兄冷袂尚有聯繫,怕他們密謀對皇上不利,所以親自上懿薔宮想問清楚此事。」荊柔冷眼覷著他,「因哀家聽說皇上現在每日均夜宿懿薔宮,若他兄妹聯手殺你,皇上實難提防。」

「多謝母后關心。」黎焰漠然,「但寧兒不是蒯薔,您多心了。」

「是嗎?」荊柔右手一揚將肩上衣襟猛力撕裂,露出尚里著綳條的傷口。「我在懿薔宮中撞見她與她兄長在一起,冷寧遭我怒斥惱羞成怒竟出手傷人,要不是禁衛軍擋下,我這皇太后今日可沒有命站在你跟前讓你興師問罪!」

「我不信1」黎焰搖頭,「寧兒不會如此。」

「你寧可信這女人也不信你娘親?」荊柔語帶苦澀。

黎焰怒火漸起,忍住未答。

「我勸你別太相信女人在床第間的承諾,」她冷哼道:「你父王給你的教訓還不夠嗎?當日若非你出手欄下,縱使他是戰神也要做蒯薔劍下亡魂,別忘了冷寧身上畢竟流的是蒯薔的血,又經過她十六年耳濡目染的教誨,你當真以為你有本事改變你逼死她娘親的事實?她在你面前假意求好,你又怎知她不是在伺機復仇為她兄長重建冷月國鋪路?」

「夠了,我不想再聽!」黎焰怒吼道。他娘親果然有本事,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恐懼,寧兒睡在他懷裡,卻夜夜被惡夢困纏,蒯薔雖死卻還是禁錮著她的心不肯放手,難道寧兒真的並未打消復仇的念頭?

蒯薔當日狠心痛手要殺黎罡的一幕畢竟還是在黎焰心頭烙了印。

「我要見寧兒,見著她我自會問個清楚。」他硬聲要求。

「我也很想捉到她問個清楚。」荊柔語調冰冷,「但她已被她兄長趁亂帶出皇城。」

見黎焰絕袂而去,荊柔阻住他並接下去說:「如果你現在想去冷月國遺族聚集處薊城找人,我勸你可以死了這條心,前幾天經我反覆思量,冷月國遺族復國之心從未平滅,留著他們毫無益處,早晚要出問題。

「為免夜長夢多,未及待得皇上賦歸,哀家已代頌聖旨叫刑兼將軍領軍五萬去殲滅這些後患,但卻叫刑將軍撲了個空,那些鼠輩在將軍人城前即巳聞訊棄城潛逃,最後刑將軍只得放火燒城,雖未能將他們殲滅,但至少已斷了他們休養生息之地,這幾天刑將軍已奉我令繼續追查他們藏匿之所,但至今仍無訊息,皇上現在若執意要去找出那冷姑娘,恐怕很難。」

「砰」地一聲巨響,黎焰一掌擊下身旁矮几,這一掌飽含怒氣,原是堅硬如石的原木茶几竟應聲碎裂幾成粉狀,木屑紛飛,足見此掌勁道霸厲。

荊柔雖強自鎮定,卻也忍不住心悸,黎焰眼中激射出噬人般恐怖光芒叫人不寒而慄。

良久,黎焰深吸口氣穩定情緒。

他心冷身冷萬念俱灰,這下子與冷月國之間梁子結得更深,寧兒與他之間好夢更加難偕。

「母後為兒臣設想得如此周到,令人感動。」黎焰恢復一臉平靜,叫人看不出想法。

「焰兒!」荊柔柔著聲,「不管娘做了什麼,都是一心為你。」

「兒臣明白。」黎焰點點頭,他雙目幽邈聲音輕飄道:「傳說山中有一種野獸,它們一胎只生一子,對於孩子照顧得無微不至,寵溺呵護,但若遇著一旁的猛獸入侵,它又沒本事護著孩子周全,致使幼兒生命堪虞時,它們便會毫不猶豫一口咬死幼兒吞人肚中,一來它自認可以永遠保護孩子,另一方面也不會讓對手多了果腹增加實力的機會。

「母后,您確定能一輩子將我護在肚中嗎?」黎焰眼中是冷冽的光。「您又可曾為寧兒想過,現在她腹中有了孩子,她想要維護孩子的心是否如同於您想保護我的心?」

荊柔心中一震。

「我查過了,傅太醫已被您遣退返鄉,您找人在御廚里熬的墮胎藥又是為誰準備的呢?」

荊柔面色死白。

黎焰輕輕搖頭,「不管寧兒離開我是出於自願或被迫,您何需連這條小生命也不肯放過?那孩子不僅是寧兒的,也是我的,更是您的孫子。」

「焰兒,母后……」荊柔伸出手想觸摸黎焰卻落了個空。

「孩兒旅途勞頓,身心俱疲,請容孩兒告退。」黎焰起身,臨去前他倨冷的眼神望向荊柔道:「母後放心,孩兒會如您所願專心當赤日國的皇帝,不會丟您的臉。」

黎焰絕袂而去,荊柔呆立半天卻回不了神。

她心底明白,她已經失去她的小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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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8 00:12:14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罔。

十年後,赤日皇城赤擎宮中御書苑——

這兒是赤日國皇帝黎焰平日批閱奏褶及與樞機朝臣密商國事之處,向來禁衛森嚴,閑人禁入。

今兒個卻闖入個不速之客,堂而皇之地打斷黎焰的工作,且絲毫沒有離去的意思。

黎焰嘆口氣放下手邊工作對著黏在他腳踝的小東西開了口,「黎兒。」

「噓!」小女娃將手指抵近唇,用力噓著這個堂堂一國之君。「你忘了我怎麼跟你說的嗎?輕聲點兒,別讓人發現我在這兒啦!」

小女娃原本清麗的小臉糾結成了個肉包模樣。

她揚起一臉質疑問:「你說過很喜歡我的呀!幹麼不幫我?你不想我留在這兒多陪陪你嗎?」

「我是真的很希望留著你陪我,」黎焰傾身將小女娃由腳邊攬起抱上膝頭端坐,寵溺地淺笑,「但是你爹已經來了。」

怒吼聲伴隨一著個高大的黑影門門外踱入,總算轉移小女娃的注意力。

「韓黎!」

進門的是黎靈,他自黎焰手中捉過小傢伙,懲戒似地拍打了下她的小屁股。

「別在這邊擾你叔叔,去別處玩1」

韓黎臨去前轉過頭對著父親做個大鬼臉,一溜煙便竄得不見人影。

「野丫頭!」黎靈搖搖頭,轉過身對著黎焰道:「兄弟,你的女人緣還是功力未減,連我這六歲女兒都要來纏著你!」

「女人緣?」黎焰不禁笑問:「你來我這兒幾天了,幾時見過我後宮有女人蹤影?」

「那是你自個兒不肯要罷了。」黎靈哼了聲,想到九弟的固執忍不住嘟嚷,「天底下哪有人當皇帝當得如此寂寞的?你打算要同皇太后嘔氣到何時?」

「你以為我是在同母后嘔氣?」

「難道不是?」黎靈反問,「自從太后將寧兒趕走後,十年了,兄弟,你今年三十三歲,皇太後年年為你選秀選妃,你卻連個鬼也沒選上!」

「我心底已有人,你叫我怎生去選?」相較起黎靈的激動,黎焰倒像置身事外,「況且我與寧兒對外人而言雖無名分所屬,卻在私下以明月見證互訂終身,我已有了妻室,對別的女人,就是提不起興緻。」

「那你就去找她,去找寧兒回來呀!」黎靈吼著,心疼於弟弟的痴情。

「為了我自己的快樂,就硬要將她帶回皇城,然後讓她整日與我那視她如仇敵的母親周旋在這後宮中?日日生活在恐懼中嗎?」黎焰搖頭輕語,「我不忍心也不願意,如果沒本事護妥她讓她快樂,我寧可別讓她跟著我,真心愛一個人有時是需要適時放手的!」

黎靈建議他,「如果你已認清兩人註定沒有未來,就趁早給自己一個機會,重新開始再去愛一個女人也成!」

黎焰不答反問:「七皇兄,赤日競花過兩天就要開始了,你這個昔日大金主,往年不是最熱中於看美人的嗎?要不要再去湊個熱鬧?」

「我沒興趣。」黎靈擺擺手,「有個涵兒這樣的妻子還去看什麼美人?」提起愛妻,他的神情變得溫柔。

「正是如此,當你心有所屬時,再漂亮的女人都無法勾起心中漣漪。」黎焰道,「你明知道我愛的是寧兒,又怎能強人所難非要我去選個別的女人重新開始呢?」

黎靈搖頭,「你若真要選擇終生孤老,我可不信皇太後會依你。」

「我已如她所願當個皇帝,」黎焰目中閃動冷意,「這件事情她無權過問。」

黎靈慨嘆,「不過說實話,這十年裡你雖在情感上一片空白,但對於赤日國的百姓倒是貢獻輝煌,承繼父王之後,,將赤日國帶領上了更高的境界!」

「『陸上赤焰光,海上冷月強』,這十字最近己被人們廣,為傳頌,引為美談,赤日國在你的帶領下將戰神攻略之地經營開拓,這幾年太平之世休養生息讓老百姓對你心悅誠服,日前我自帛臾來此,一路上盡聽到百姓對你的無數贊語。」

「是嗎?」黎焰淡淡然,「換句話說,也該是我功成身退交出棒子的時候了,此時的赤日國若少了個黎焰,應該已經不是問題。」

「你在胡扯什麼?」黎靈不解。

「不提這,」黎焰帶開話題,「方才你提到的海上冷月強,是什麼意思?」

「論起陸上的事兒你懂得比我多,但若關係到海上的事懼,你果然還是得請教你七皇兄了吧!」黎張面帶得意,「這陽話是說陸上以你赤日國黎焰為王,但到了海上便以冷月為首啦廠』

「冷月?」黎焰不禁想起冷月國及他的寧兒。

「你也知道前幾年海寇四處茲事燒擄,就是因為嘯海族起了內鬨,群龍無首,後來冷月伺機崛起,平滅叛源,再度一統嘯海族,成了海上霸主!在冷月的掌管下,近來海上秩序井然,讓那些依海為生的商旅漁民們都鬆一口氣。」

「這冷月是何來歷?」黎焰好奇。

「嘯海族荊霽的女婿!」黎靈瞥了黎焰一眼,「你該聽過荊霽這人吧?」

黎焰點頭,「我聽母后提過這個名字,他是我大舅父,我母后的長兄。」

「荊霽自你外祖手中承繼領導之權,就帶著族人住在東籬島上,但一直沒有辦法將整個嘯海族統了冷月本領高強,但至於他究竟來自何處就沒人知道,傳盲他容貌俊美,高大威猛,由於他額前有一枚月形烙痕,大家都只知道他姓冷,是以便被人以冷月冠上名號,他幫著莉霽厘平族內亂事,清除叛黨,一統嘯海族,輔佐荊霽掌管海上霸權,聽說他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敵人聞之喪膽,搏了個海上戰神之名。」

「是嗎?」對於這個人,黎焰溢起滿腹興趣,他喃喃低語,

「冷月、冷月,如果有機會,我倒想會會。」

◆◆◆

「你自己挑,紅的綠的都隨你。」荊柔一臉慈藹望著眼前猶豫不決東挑西撿的小女娃,「如果都喜歡就全拿去吧!」

「皇太后!」一旁的韓涵急急搖手阻止,「您這兒的翡翠瑪瑙都是價值不菲的寶物,黎兒還小,不懂得愛惜,您別給她!」

「開玩笑!祖奶奶給小孫女東西還分什麼價值?」荊柔輕笑道,「黎兒這丫頭深得我緣,要不是你們住得遠,幾年才來上一回,我可真想留這丫頭陪我住一陣子!」

她嘆口氣道:「我這後宮里沒有孩子們嬉鬧的聲音,向來冷冷清清,比起當年先皇在時,九個皇子,十七個公主那種熱熱鬧鬧的氣氛著實天差地遠,相較起子孫長伴的喜樂,這些沒生命的東西我著實太多,卻苦於無人可送,活到這個歲數,竟連個親孫兒都沒有,真是……」說到感傷處,荊柔接不下話。

她搖搖頭,又說:「煙兒未留子嗣,焰兒又這個樣兒,我看我這輩子是沒有抱親孫兒的命了!」

荊柔望著韓涵有著遺憾,「如果當年焰兒能娶到你這個妻子就好了。」

「皇太后別笑話涵兒了,」韓涵紅了臉,「我什麼都不會,哪有本事當赤日國皇后?況且,」她聲音柔順,「涵兒很感謝當年皇上能將我同靈配成一對。」

「一切都是命。」荊柔嘆氣,雙眼墜人沉思,「十年前我原該有個孫兒或孫女的,是我自己毀了一切。」

「如果再來過,」韓涵小心地斟字酌句,「您是否會願意接受冷寧?」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荊柔搖搖頭苦笑,「但無論如何,已發生的事情肯定是無法再來過了,不是嗎?」

再看韓黎這小娃兒,荊柔眼中滿是遺憾。

◆◆◆

黎焰知道這肯定是場夢。

雖然他常會夢見她輕柔柔地笑依在他懷中,並肩晃蕩在銀色的大海。但這個夢真實得叫人不敢相信!

他的小寧兒貼近他沉睡中的身子由他的眼一路吻上他的唇,一如他當年吻她一般,最後她的唇來到他的耳旁輕語,「你答應我十年的,你可不能失信。」

她的吻輕如羽翼,注著她的思念與深情。

「焰!我想你!」他的耳畔是她甜軟的聲音。

「你在哪裡?我該上哪兒去找你?」他分不清是夢中的他開的口,還是他真的發問了。

她輕笑,在他耳畔呵著氣,「你那麼聰明,我可不信你找不著我,我會等你,等那個叫黎焰的男人。」

「寧兒!」黎焰大叫一聲,努力掙脫昏沉神智,坐起身來,向前伸手一捉,卻只撈著滿掌的冷冷空氣。

「又是夢!」他心底喟嘆,搖搖頭望著空無一人的寢宮,驀然他察覺空氣中似有若無的甜香,難怪他會睡得如此沉,學武之人本應容易警醒,卻有人趁他熟睡時潛入,施了份量輕到難以察覺只是讓他睡得更沉的迷香。

猛然尋思,這種情況似乎不是第一次,他總能如此清晰地夢見她!

以往他總以為是自己白天處理政事太累,才會如此沉睡難醒地作著夢。

是寧兒!寧兒來過!

方才他彷彿見著一抹身影出口窗外掠過,他起身披件外衫,推開寢宮房門。

「皇上!有事嗎?」內侍急急上前探詢。

「你可曾見到有人來過我寢宮?」

「不可能吧!」內侍一副深恐被砍頭的模樣,要命!他方才不過打了個盹,讓聖駕知道了還了得?他戒慎恐懼地壓低頭,「小的自子時接的班,在您寢宮外不曾闔眼,並未見到任何人來過!」

黎焰遣退內侍,舉步往外行去。

「皇上,夜深露重,您還要上哪兒呢?讓小的陪您去巴!」

「別管我,我想靜靜。」

黎焰揮揮手,一臉威嚴退去內侍,他素來說一不二,所下命令誰敢不從。

他向著印象中方才影子消逝的方向追去,半晌后他停下腳步,是懿薔宮,他站在懿薔宮閹外。

多年後黎焰終於踏進這個黎罡在位時的禁地,自寧兒不見后,這座園子整個荒廢下來,他不許人住,不許人拆,卻又沒有勇氣來到這兒,因為這兒的一草一木會讓他對她思念欲狂。

他知道後宮的人都稱這個荒園為鬼域,各種荒誕不經的傳聞使得這兒無論黑夜白晝均乏人問津。

園子里的薔薇因為少人打理,生得茂密雜盛,生氣盎然,遠離人群對它們該是種幸福吧!他的寧兒是否也是如此?黎焰心頭喟然。

柔亮的明月是他惟一的照明,黎焰默禱,十年前這個當了他與寧兒婚證的神只,今夜可也要幫他尋著她呀!

黎焰跨過層層莖棘圍成的天然屏障,漸漸步人圈子中心,他看了又看,探了又探,卻始終毫無所獲,難道他猜錯了,一切只是個夢?他又讓自己愚弄了嗎?所謂身影不過是他思念她產生的幻覺罷了。

來到懿菩宮中,一屋子的蛛綱密艽顯示無人進出的事實,他只得轉身回到園子里繼續尋覓。

涓涓水聲引起他的注意,水潭的水不夠清澈,他走近冷泉瀑下,伸手掬水而飲,卻在靠近瀑布下緣軟泥上發現一個淺淺足印。

他精神一振,潛身入瀑布下迎面酌卻是一堵長滿青苔藤蔓的石牆。

石牆,他斗然心生失望,那只是一堵石牆,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他告訴自己,不可能什麼都沒有,他伸出雙掌貼近石牆,閉上眼像個盲人般仔仔細細地緩緩摸索探觸,良久之後,他終於觸著一條細到不能再細的間隙,他心跳如擂,施起內力推向間隙,石牆露出一條縫隙,他潛身進入縫隙密道,這小徑幽冷冷地淌著水聲,闐黑冰冷的空間伸手不見五指,出來得倉卒,他身上並未攜帶任何照明器具。

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他憑著耳力已可確定密道中除了他之外並沒有第二個人,但他不死心,這條密道肯定與寧兒有關!

花了近一個時辰的時間,黎焰摸著黑總算走完這條婉蜒黝黑的小徑,出了密道,迎接他的是亮晃晃的燦日,原來他竟在懿薔宮及密道中耗了一夜。

出了密道接續的是赤日皇城後山叢林,黎焰驚覺在懿薔宮中竟有此一與外界相通的路境,是當年蒯薔囑人挖掘,用來裡應外合殲平赤日國用的嗎?

發現這個秘密,黎焰並沒有太大興奮,因為小徑的盡頭並沒有她,沒有他思念的人兒等著他,他還是見不著她。

但他可以肯定她來過,他的寧兒藉由此一密道來看他,不只一次!

憶起昨夜她在他耳旁低喃的話語,「你答應我十年的,你可不能失信。」

黎焰猛力擊向額心,他與寧兒成親之夜,他在舫舟上同她的承諾襲上心頭——

「要多久才有這麼一天?」冷寧問。

「至少給我十年。」他親親她的額頭,「我得找出一個合適的人選並穩固父王打下的江山後才能歇手,一國之君更替頻繁對百姓不好,會造成恐慌,在我正式退位前,只能委屈你及孩子了。」

回到現實,黎焰雙目亮著光。

「十年之約已屆!寧兒,我必守信,但你總得告訴我你人在哪兒呀!」

黎焰本欲旋身踱回密道潛回皇城,目光卻被密道旁一點小小紫影吸引,那是一條細細髮帶系在樹梢頭。黎焰躍身解下,將髮帶湊近鼻下輕聞果然嗅到一股闊別已久熟悉的海草香氣。

他細細摩挲著它恍若攬她在懷,他想她,想她的香氣,想她的身子,想她的笑聲,想她的冰冷氣焰,想她的一切!

最後他在髮帶末梢觸到小小的突起,那是字,只是那細不可見的蠅頭小字連看都看不清,他只能用觸摸的。

「東籬島!」

黎焰輕輕念出這三個字,雙目綻出的焰火更勝天上赤日光芒!

他了解她何以不願現身,她不要一個赤日國皇帝,就像她告訴他的話,她要的是那個叫黎焰的

◆◆◆

安南天啟三十六年,這一年為中原明神宗崩逝后的第二年,明朝內亂,最後是由神宗之孫熹宗繼位。

而在赤日國中也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向身體硬朗的皇帝黎焰突然身染惡疾暴卒,國喪后,赤日國皇帝依黎焰手諭所示由肅王爺——黎焰二皇兄黎肅繼任。

黎罡九子中除大皇子和三皇於早卒,七皇子因著婚娶長住帛臾外,其餘各有所長,各個均為出色的領導人才,並難得地從未發生過類似於其他國家皇子互爭王位明爭暗鬥的事情,兄弟間向來團結和諧,傳為美談。黎焰雖辭世得突然,但對赤日皇城並未影響過巨,其他皇於謹守著黎焰遺言尊黎肅為帝,全力護著赤日國的安全,致使赤日國在缺了戰神及赤焰后,依舊是東夷境內最富庶強盛之境。

一日,赤日國東南境羿水灘——

這兒是赤日國對外商埠主要灘頭,往東至高麗、琉球、帛臾等國,往南可至南洋蕃夷等地販運香料油桐等物資,向來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這會兒一艘高掛「帛臾」字樣旗幟,富麗堂皇,可容納百餘人的大型官船緩緩由羿水灘頭駛出行向大海。

這艘船的艦橋上漆滿亮眼的金紅兩色,這兩個顏色在帛臾至為尊貴非皇族者不可使用,一般人望見此船即可知乘船者必是帛臾皇族。

船上建有三層艙房,下層及艙底為船上勞動侍者居所,中層為官吏使節所用,而最上一層有著遼闊一望無際視野及頂級舒適空間的艙房就是這船的主人——帛臾國主韓震的海上居所,不過這會兒船上乘坐的不是帛臾國主,而是帛臾公主及帛臾駙馬爺——黎靈一家人。

船駛出灘頭后,黎張倚在可俯瞰整個海景的船頂卧榻上懶懶睇著身旁的人。

「我岳丈這艘船著實夠舒適了,但我還是念著再造一艘屬於我自己的『黎靈號』。」

「成天過這種安逸的日子,當心玩物喪志。」那人淺笑。

黎靈搖搖頭道:「兄弟!剛參加完一個人的喪祭,轉個身便與那喪祭的主角坐在一起說話,實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兒。

「是嗎?」黎焰笑得敞懷,「我倒覺得舒服極了!」他伸直雙臂舒著腰。「有好多年不曾如此開心了呢!」

「除了這個『鬼』方法,你就想不出別的可讓黎焰消失的方法了嗎?」黎靈出言損他,「好端端的一個人卻用上『死遁』一途,也不怕穢氣。」

「我懶得多費唇舌與人解釋。」黎焰邪佞氣質不變,笑得一臉開心,「與其讓別人對我退位一事胡加揣測,還不如讓人們以為我死了省事。」

「得了吧!」黎靈嘲笑他,「你不過是怕被人笑你愛美人不愛江山,跟咱們的爹走上同一條路罷了,別人不了解你,咱們做兄弟的可心知肚明,你決意舍下皇位肯定是為了去找我們那位失蹤多年的小皇妹,是吧?」

說著說著,黎靈突然想起,「對於皇太后那邊你又做何交代?」

提起母親,黎焰的笑容明顯斂了些。

「我同她說請她放手讓我去做些自個兒想做的事情,如果可能,我會儘快帶個妻子或孫兒回採讓她含貽弄孫!」

「她竟會同意?」黎靈難掩驚訝,「你母后是個多麼重視權勢的人呢!我還以為你做這事兒連她都瞞著的。」

黎焰搖頭道:「生死大事我不能騙她,我是她僅余的親人,她承受不了喪子這種打擊,所幸這幾年,她想得很多,很多事也看淡了,包括與其守著寂寞的皇帝兒子,還不如放手讓大家開心,所以她答應我,陪我演這場暴卒的戲。」

「難怪你能『死得』如此順意!」黎靈笑他,「沒見過一個人如此迫不及待要卸下滿身富貴權勢的。」他佩服地搖搖頭,「恢復自由身後,先到咱們帛臾散散心吧!」

「不,乘你的船隻是讓你送我一程。」

「你要上哪兒?」黎靈不禁好奇。

「東籬島。」

「東籬島?」黎靈笑問:「怎麼?陸上赤焰決定同海上冷月一決高下了嗎?還是……」他訝然猜想,「你得到消息我那小皇妹也在東籬島上?」

黎焰笑而不答。

「你這種笑容,我肯定是猜對了,若依此推論,」黎眼睜大眼說:「難道冷月會是冷袂,冷寧的兄長?」

「很有可能。」

黎靈難得動氣。

「兄弟,你也太過膽大,你明知道冷月國與赤日國是世仇,梁子結得多深,你竟還自己送上門來?」他搖頭,「咱們父王逼死他的父親,你自己又與其人家母親的死脫不了干係,你的母后十年前連人家休養生息的最後據點部毀了,再加上他惟一的親妹子還被你這傢伙沒名沒份地弄大了肚子。我若是冷袂,二話不多說,一劍便先刺穿你的胸口!」

「我沒得選擇。」黎焰淡漠,「為了寧兒,刀山我都去得,何況這東籬島!」

「你確定9自們小寧兒肯見你?」黎靈托頤臆測,「要是她已經嫁人了怎辦?十年耶!又不是想得座貞節牌坊,她幹麼無怨無悔地傻等你?」

黎焰目光幽邈亮著柔意,「她來看過我,留下訊息。」

「你見著她了?」

他搖頭,「她不要見一個赤日國皇帝,我必須以黎焰的身份才能見到她。」

黎靈喟嘆,「我這小皇妹果然像個帶刺的薔薇難以接近,想的東西叫人無法理解,既然想你又來偷偷見了你,卻偏又不讓你見。你皇兄我深深慶幸我的涵兒沒這些複雜的思緒,女人家還是笨點兒的好,你就是喜歡自尋苦吃。」

黎靈起身伸直腰,「說到這兒,為了同你這個『假死人』躲在這兒,我有一陣子沒見著我的涵兒了,現下我要去找我的寶貝妻子,兄弟,你就乖乖留在這兒好好思考,到了東籬島后要如何應付那對難纏的兄妹吧!」

黎焰帶笑目光調向海際。寧兒,我來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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