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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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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多梨 -【一日三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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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24:01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章 茶香太爺雞

  溫崇月用了兩分鐘才醒悟過來什麼叫做「色色」。

  他剛洗乾淨手,挽起袖子,沒有擦手,躬身去鬧夏皎,夏皎拔腿想跑,遺憾的是已經晚了,被人當老鷹捉小雞似的,抱起來晃。

  「小皮猴,」溫崇月下了這樣的結論,在夏皎求饒後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嘆氣,「越來越皮了。」

  夏皎捂著額頭,提防著攻擊,順帶提醒他:「溫老師,不要嘆氣,空氣中二氧化碳濃度都增加,溫室效應會加劇,全球變暖也會受到影響。」

  溫崇月稱讚她:「很有大局觀。」

  很有大局觀的夏皎守著小荷葉小蓮蓬都蒸熟,看著溫崇月將這些東西取出來、放入湯碗中,澆上一杓吊好的鮮美雞湯,已經用過濾杓去了浮在表面的一層油,碗裡面的小荷葉蓮蓬兒慢慢悠悠飄起來,蒸熟後的麵粉顏色稍稍深了些,像是盛夏的荷葉了。夏皎早早拿了筷子守著,等到溫崇月將最後一道荷葉糯米鳳眼果蒸雞端上來後,她迫不及待地先嘗了一口小蓮蓬。

  加了荷葉汁做出來的小蓮蓬有著嫩荷特有的鮮香,只加了鹽來調味,蓮蓬和圓圓荷葉吸足了湯汁,裹挾著有濃鬱肉類特殊香味兒,夏皎兩口能吞一個,麵韌湯美。

  雞肉也蒸得好,荷香酒香糯米香,果香杞香雞肉香,既然做了麵湯,今天的糯米飯就用了小碗來盛——夏皎總是抵擋不住美食誘惑,忍不住大吃特吃。經歷幾次胃脹後,溫崇月不得不改了方法,給她用小碗盛米飯。一杓雞汁澆在糯米飯上,她吃著嫩嫩的蒸雞肉,再夾一塊醃蕪菁條,搭配清爽的蔬菜沙拉,舒舒服服吃了一頓午餐。

  其實溫崇月比夏皎想像中還會做雞肉,他太過於擅長做粵菜,以至於夏皎疑心他的研究生生涯是否專心鑽研吃食。

  溫崇月甚至還會花一整個下午的時間來做茶香太爺雞,用上壽眉茶葉,挑的也得是龍崗雞,先在雞身上塗抹一層由壽眉茶、花雕、鹽、湯、薑和干蔥調和的調料,再往雞腹中塞上特製醃料。做粵菜不能急,就像時間久了才能煲得一手好靚湯,這雞得醃上五個小時再蒸,還不能全蒸熟,蒸個七八成熟就得取出來。

  夏皎沒有這麼久的耐心,或者說,她不可能為了一頓吃得花這麼久。要知道,她是連泡麵都不會煮、而是直接開水沖泡的人,花上一個小時來準備飯菜已經是對胃最大的尊重。

  可溫崇月偏偏喜歡這樣費時間的東西。

  「食色性也,飲食男女,」溫崇月將炒香的壽眉茶葉鋪在鍋裡的錫紙上,又加了米、糖和竹蔗,將八成熟的醃雞放上去,文火慢焗,「不能虧待自己的胃。」

  夏皎想,他何止沒有虧待自己的胃。全身上下,他每一個器官都沒有虧待過。

  ……不過她也喜歡。

  沒有對比,夏皎以前還察覺不到自己過得很「粗糙」。她習慣了依靠外賣或者泡麵、簡單的小炒菜,每每看到外賣裡爆出來什麼「地溝油」「假鴨血」「發黴的菜」「僵屍肉」等等消息,夏皎都會嚇到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要吃外賣,可惜她自己很少有時間動手做飯,還是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打開外賣軟件訂餐,避開那些差評多、上過新聞的店或者菜品。

  每次點餐就像是在辛苦掃雷,在吃完一份菜之前,她永遠想不到下一秒會不會踩到雷。

  溫崇月把她從雷區輕輕地提溜起來,放到他安全的小車車上,順帶著給她繫好頭盔。

  在衣食住行方面,夏皎真的感激他。

  套用北方人常說的話,那她可真是「沾了他的大光」。

  溫崇月會耐心地花一下午的時間做整隻茶香太爺雞,熏上二十分鐘,再塗一層麻油,斬件上碟,細細分成筷子可以夾食的大小,均勻淋一層雞汁勾的芡。

  平時做飯,溫崇月會挑一些簡單的餐食,清炒豆苗配小燉肉,上湯灼芥蘭搭配蝦仁,慢燉黃蛤豆腐蔬菜湯,涼拌羽衣甘藍燕麥沙拉。

  溫崇月買菜首先考慮時令,他不僅能將這些時令菜做出它們最美味的味道,還會教夏皎如何挑選這些蔬菜。比如蠶豆一定要挑有飽滿豆莢的,隨用隨剝,已經到剝了殼的蠶豆雖然做菜方便,但表層已經風乾,口感不好;絲瓜要挑根部帶花、瓜蔓新鮮的,這樣的含水量足,肉質緊實;茭白要選外形均勻、肉潔白的;豇豆須選粗細勻稱、籽粒滿的……

  不單單這些,選菜的學問深,還得考量用途。

  挑番茄,如果想生食、涼拌,選粉紅色,酸味淡,甜味低,如果想煮湯或者炒菜,就選紅色深的,味道濃,酸甜度足;吃茄子,想紅燒、燉炒,挑皮厚水分少的圓茄,油燜、蒸拌,選皮薄肉嫩的長茄子,市面上的青茄子見得少,只因皮厚肉硬不受待見。不過,溫崇月見到後會買一些,去掉皮,切成塊炒肉絲最香;生食或燉煮首選旱黃瓜,乳黃瓜適合醃製或者涼拌,碧玉黃瓜可以直接拌沙拉。

  夏天南方產節瓜,夏皎按照溫崇月教導的方法,選茸毛密、太陽光下有潤澤的,果不其然,選中的個個瓤少肉豐。溫崇月又是一頓誇,順帶著晚上為她做了鹹蛋節瓜湯,味甜香清,夏皎喝掉兩小碗。

  然後。

  夏皎從體重秤上下來,垂頭喪氣地告訴溫崇月:「我真的要減肥了。」

  溫崇月建議:「鍛煉身體這個詞更適合。」

  夏皎才不在乎溫崇月這時候的用詞,就像床上溫崇月不會在意她叫哥哥還是老師或者叔叔什麼——只要別是大爺。在這點上,兩個人脾氣都一樣,隨和,不會因為自己的喜好去強行指導另一方。

  比如夏皎喜歡打游戲,但不會強迫溫崇月和她一塊兒玩;溫崇月做飯很好,也不會要求夏皎必須和他一塊做。

  倆人都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性格。

  夏皎想了很久,最終決定跟溫崇月一塊兒夜跑,早晨她實在起不來,需要上班的人在工作日只想休息,在休息日的早晨只想補償虧待了一週的被褥。

  夜跑+晚操的直接後果,就是夏皎每天睡覺的時候都很累,比蓋了一天金字塔的工人還累,比流星花園裡的花澤類還累。

  她就是累中累,超級加倍。

  奇怪的是她睡眠質量反倒因此好起來,清晨上班時同樣精神百倍,夏皎謹慎地想了半天,只能勉強推測身體素質這東西就像抖M,用進廢退。

  八月。

  蘇州最熱的時候到了,動輒40度高溫,把雞蛋放車裡都能悶成大公雞。夏皎每日八點鐘到花店、晚上五點下班,帶著便當在店裡吃,倒是避開了炎炎烈日的困擾。只是清閒自在了沒幾日,花店裡來了一位新客戶。

  這對新客戶是一對老少配——大約六十歲的白髮優雅夫人,和一個看上去不過二十歲出頭的青少年。起初都以為兩人是親人,但夫人親暱地稱呼著青少年為「卿卿」,這個有些老派的親密稱呼讓夏皎愣了幾秒。

  不過新客戶並沒有指定要夏皎接待,他們選了鬱青真,要求是結婚三年紀念日的餐廳花束布置。

  等客人走了後,鬱青真手捂著胸口,喃喃地說:「結婚三年紀念日?我沒聽錯吧?還卿卿……天啊……」

  夏皎已經習以為常。

  現在早就不同往日,之前新聞報導上,爺孫戀、「一樹梨花壓海棠」的比比皆是,反過來不也很正常嗎?現在的這個年代,不要說年齡、性向了,人都可以喜歡紙片人、選擇一次元、二次元的人戀愛,既不違法犯罪,又不妨礙他人,多好。

  不過今天老爺爺來的遲了些,卡片上的字仍舊照舊,夏皎認真寫完後,對方明顯有些走神,拎著花就走,也忘了找零。夏皎追出去,遞給他錢,他心不在焉地說了聲謝謝,慢吞吞地往前走,走出五米開外,忽然重重嘆口氣,仰臉看了看燦爛晴空。

  夏皎悄悄地回了店。

  或許人天生就是不知足的生物,總有許許多多的煩惱,夏皎小時候最大的煩惱是父母不讓她出去玩;大一點的煩惱就是無法選擇自己衣服、小升初、初升高、高考、考研考編or考公……

  年齡一點一點增長,煩惱也越來越大。

  其實最大也不過生老病死,不過夏皎如今還沒有經歷、也不想經歷這個階段。

  和溫崇月結婚後,夏皎一開始的煩惱是他的母親,即白若琅女士會插手,但這個煩惱很快就被解決掉,白若琅女士的手再長,也伸不到蘇州來;後來,新的煩惱變成了自己似乎無論如何也不能像溫崇月提供給她情緒價值般、反饋給他婚姻的正向作用。

  「每個人的花期不同。」

  溫崇月曾這樣安慰過她。

  只是這種看上去似乎並不怎匹配的婚姻交換讓夏皎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丟丟的焦慮,她不確定自己這種焦慮從何而來,為了緩解,就開始細心幫溫崇月打理他的陽台,將多餘的想法挪到如何做一個漂亮的陽台花園後,夏皎的焦慮心態終於得到了良好的緩解。

  只是。

  溫崇月發現最近妻子對自己有一些冷淡。

  夏皎全身心都在陽台小花園上,以往下班後還會趴著看漫畫或者和他一起看電影,現在是下班後直奔陽台,先去照顧那些植物,拿著紙筆勾勾畫畫,思考該怎麼進一步改造和架構植物。

  做飯之外,溫崇月不自覺地將視線投注在夏皎身上。她正在熱情洋溢地給那種多肉分類的植物換盆。盆換到一半,夏皎接到電話,飛奔去開門——大概是她認識的男性,或許是同事,瘦瘦高高的,將花送上門。

  夏皎向來膽怯,卻和對方有說有笑,十分熟悉的模樣。

  溫崇月把花帶到陽台上,挽起袖子,幫夏皎抬到小木架上。

  溫崇月不經意地問:「剛剛是你同事嗎?」

  夏皎專注地擺放著花盆:「是呀,不過他是負責另一塊業務的……說起來不太好意思,我就訂了兩盆花,他還特意送過來。」

  溫崇月說:「這不是很正常?」

  「不正常呀,」夏皎認真和溫崇月科普,「我們店裡平時訂這種盆栽啦、種在花盆中的植物,都是達到起定額才會配送的……他是不是超級溫柔?你知道嗎?大家都說他的性格很像之前那個電視劇男主……他外號就是溫柔的神……」

  溫崇月不知道。

  他現在知道了也不覺得開心。

  溫崇月將花盆擺了擺,強迫症地將其擺正,確保花盆被放在木架中間,兩邊留出同樣的距離。

  溫柔的神?

  簡稱瘟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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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24:23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章 杏仁豆腐

  幸好,夏皎暫時只訂了這兩盆花。

  溫柔的神沒有繼續提供上門服務。

  溫老師的領地仍舊安全,他的妻子和兩隻貓咪仍舊舒適地生活著。

  溫崇月房子裡的陽台是封閉式的,南北向各有一個,北向陽台光照少,種的植物不多。在經過溫崇月的允許後,夏皎將一些耐陰的植物搬了過來,粗肋草、合果芋……這邊的陽台玻璃窗外就是樹冠,樹影婆娑,適合喝茶,溫崇月重新規劃了一下布局,在這裡放了可以喝茶的小茶几,旁側收納著夏皎買來的茶具。

  南向陽台光線充足,很大,而且有一扇門可以通往主臥,夏皎花在上面的心思最多。家中種植植物不僅要考慮植物的喜陰還是喜光,風的大小、溫度和濕度、家庭裝潢風格、植物的花季……這些因素都要考慮進去,夏皎短暫地分了一下類,簡單畫了設計圖後,才開始認認真真地按照稿子來。

  溫崇月最近工作稍忙一些,好幾次在晚餐時接到電話——都是些工作上的問題,溫崇月起初還會走到陽台上去接,後來也不避諱夏皎,和對方溝通。

  夏皎沒見過他工作時候的樣子,事實上,溫崇月在和工作夥伴交流的態度也同樣溫和,他這個人似乎永遠都不會發脾氣,無論什麼衝突,到了他這裡都能心平氣和、游刃有餘地解決。

  但是。

  世界上應該不會存在不會發脾氣的人吧?

  人非聖賢,總會有情緒失控、不開心的時候。可是溫崇月不這樣,除兩人運動外,夏皎沒有聽他說過一句髒話,沒有見他情緒激動過一次。他似乎不會生氣,好像什麼東西都不會激起他的情緒波動——就像往湖心投擲一枚石子,沉沉地落下去,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可是之前的溫老師不是這樣。

  以前的溫老師是會憤怒的,夏皎無意間窺到過一次。

  夏季多雨,生理期又逢週末,夏皎訂好了兩點的鬧鐘,美滋滋地睡午覺。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鬧鐘沒有響,醒來的時候,溫泉在她枕頭旁邊,團成一個毛茸茸的糯米團,蝦米在床尾轉圈圈捉自己尾巴玩,外面下著雨,臥室通往陽台的一扇門開著,徐徐清涼的風送進來,和淡淡的茉莉花香一起悄然擴散。雨水打在玻璃上,有著隱隱約約的雷鳴,聲音並不大,更多的是雨水聲音,還有隱約的壺中水沸聲,她猜溫崇月或許在煮茶。

  隱約能聽到外面溫崇月打電話的聲音,並不高,壓低:「……我告訴您,這件事絕不可能……不要用父親的病威脅我,你應該知道他是因為什麼……」

  夏皎迷迷糊糊地又閉上眼睛,懷裡的溫泉用軟乎乎的肉墊踩著她的胳膊,熱熱的,有倒刺的粉紅色小舌頭舔舐著她的臉頰,有一些粗糙的觸感,像是小時候躺在草地上、臉被草葉邊緣劃過。

  她在這種聲音中走到了讀書時候的雨季,水順著竹葉的葉片落下,啪嗒一聲,砸在潔白的地板上,將積水潭弄成皺皺巴巴的陰影,把倒影裡的世界也打破了。

  還在讀初中的夏皎穿著白色裙子,獨自站在教室外,好久,嘆口氣。

  今天下雨,輔導班只提供自習服務,學生可以選擇過來,也可以不過來——欠缺的學時安排在明天下午補上。

  這條消息是早上六點鐘用飛信群發的,可惜夏皎向來沒有看手機短信的習慣。

  雖然身邊人都在加價購買iphone4,但夏皎沒有那麼多的零花錢,一部手機的價格足夠讓她上三年的補習班。她現在用的手機還是白色翻蓋的步步高,聽歌很棒,還能夠通過固定的網絡鏈接去QQ空間偷菜,不過身邊人很少玩這種過時的游戲,他們都熱衷主機網遊,談論的話題不是《地下城與勇士》就是《夢幻西游》,站在游戲鄙視鏈頂端的則是《魔獸世界》……

  夏皎只會開電腦玩4399或者彩虹堂,頂多上一下奧比島和小花仙。

  她錯過了這場通知,頂著大雨來到輔導班,發現同學們都沒有來。

  就這樣回去似乎不太妙,尤其是出門之前,夏皎聽見大伯在和自己的妻子吵架。她這樣千里迢迢過來已經十分打擾,現在回家可能又要打擾他們……

  夏皎決定在教室裡獨自自習。

  她早餐吃得不多,就炒肝包子加豆漿,豆汁兒味道怪,她實在喝不來。沒有其他同學來,也沒有老師,夏皎先是將練習冊上的題做了一遍,又開始背課文,她的口語很差勁兒,只敢在沒人的時候才會放開嗓子悄悄地練一練。

  夏皎磕磕絆絆地背誦著課本上的句子:「I can open up my students' eyes to the……the……」

  她卡住了,the了半天,也沒有想到後一句是什麼。

  「The outside world and give them a good start in life.」

  驀然補充上的一句話,驚得夏皎啊一聲,轉身,看到溫崇月。

  夏皎說:「溫老師。」

  溫崇月看上去十分困惑:「只有你一個人嗎?」

  夏皎結結巴巴地解釋:「……我忘記看手機短信了……嗯……想學一會兒……」

  溫崇月頷首,他拿著電腦,也沒有去講台上,坐在最後一排,對夏皎說:「我在後面,有問題直接找我。」

  夏皎小聲說好。

  她第一次體會到如芒刺背的感覺,老師就在身後,夏皎很難集中精力來看書,她不敢再念課本,擔心自己的口語惹老師發笑,默默地寫,一邊寫一邊默記,單詞,固定搭配,課文……她老老實實地寫著,聽到後面鍵盤聲響不停,溫老師似乎一直在專注地做其他工作。

  大約過了半小時,夏皎聽見李聯老師笑著叫:「崇月,原來你躲這兒來了!」

  門打開,外面遮不住的雨聲嘩嘩啦啦先一步湧入,空氣中有著潮濕的、泥土的味道,李聯咦了一聲,拎著東西。

  夏皎硬著頭皮站起來,又是結結巴巴解釋。

  李聯一聲喔,表示明白,發愁的是自己只帶了兩份杏仁豆腐,當老師的,不給學生吃似乎不太好……正猶豫著,溫崇月將他那份杏仁豆腐給了夏皎。

  「我記得你是南方的?」溫崇月笑著說,「嘗嘗這個,正宗的老北京伏天豆腐——雖然今天下雨,也解膩。」

  夏皎推辭再三才收下,慢吞吞地吃著。

  果然是伏天豆腐,冰冰涼涼,桂花糖水調和的濃,半透明的杏仁豆腐飄起來,潔白滑潤,杏仁的清香很足,夏皎吃完豆腐,隱約聽見後面兩個人聊天。

  大概都將她當小孩兒,沒有一個避諱的。

  夏皎不太懂,只聽李聯問溫崇月的事情,似乎和家事、媽媽有關,溫崇月不想多談,轉移話題。

  這場雨還沒結束,守到中午,天氣還沒放晴,夏皎撐著傘離開,走出一段距離才想起杏仁豆腐的小空塑料盒放在桌洞中沒有丟,她急急忙忙地回來丟垃圾,不期想,剛推開門,就看到溫崇月拎著一男人的領子往牆上砸,一下又一下。

  溫崇月沒什麼表情,就問他:「姓白的還說什麼了?」

  「她不是我媽。」

  他的語氣很嚇人,壓不住的憤怒,把夏皎嚇呆了。她第一次看到打架——不對,單方面的毆打,害怕到捏著傘就往外跑。

  ……

  夏皎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看到溫崇月站在陽台上,正在用逗貓棒逗小蝦米。聽到動靜,他轉身,看到睡得迷迷糊糊的夏皎。

  「醒了?」

  「嗯。」

  逗貓棒頂端的小鈴鐺被小蝦米雙手抱著抓住,溫崇月又逗了一會兒,才走過來。夏皎沒有立刻靠上去,她坐著,感受著溫崇月在撫摸她的頭。

  「這週末我回去看看爸爸,」溫崇月問,「你一個人在家裡,可以嗎?」

  夏皎說:「你放心。」

  溫崇月嘆氣:「不知道怎麼回事,之前覺得你很獨立,現在把你一人放家,又不放心。」

  夏皎也覺得奇怪。

  之前沒有溫老師,她一個人過得也很好,雖然粗糙了點兒,但除了社畜該有的煩惱之外,再沒有其他的顧慮。

  可是現在有些不一樣了。

  溫崇月離開家的第一天,夏皎覺著房間好像很大很大,似乎有些空曠;

  溫崇月離開家的第二天,夏皎把家裡所有電視都打開了,雖然不看,也放著聲音,好像就沒有那麼冷清;

  溫崇月離開家的第三天,夏皎把空調溫度往上調高了亮度,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覺著似乎有一些冷。

  也僅此而已,溫崇月不在家的時候,夏皎沒有繼續點外賣,他離開家新採購了一些食材,分門別類地裝好,放到冰箱裡面,有些還打包在一個盒子上,上面詳細地寫上食用教程和方法。

  比如標記著可以做胡蘿蔔思慕雪的食材盒子,放著乾淨的小胡蘿蔔、鮮木瓜塊,用便簽寫——

  「將盒中食材加入120ml的無糖豆奶和100ml的酸奶中,倒入攪拌機裡,加5ml糖漿和四個冰塊,攪拌五分鐘」

  再比如製作羽衣甘藍火腿沙拉的食材盒子,裡面有切好的羽衣甘藍、芝麻菜、煮熟放涼後的三色藜麥、切成片的西班牙火腿。

  溫崇月貼上便簽:「加適量烤甜椒油醋汁(在放置醬料的第一個櫃子中第三層從左數第四個瓶子中),攪拌,記得放黑胡椒粉調味」

  更不要說他提前做好的一些鹵肉,還有些其他許許多多的半成品。實在擔心她湊活著吃早餐,他甚至還準備了包括豌豆泥、花椰菜泥在內的四種蔬菜泥,以及黃甜椒芒果醬和法式蘑菇醬,寫上便簽,可以直接拌在煮熟的意麵上吃,也可以抹在烤好的吐司切片上——是的,他甚至還將烤好的全麥麵包切好了片。

  溫崇月沒有禁止夏皎繼續小心翼翼去外賣掃雷。

  他只是提供了讓夏皎可以不選外賣的舒適條件。

  溫崇月在週一的晚上趕到家中,八點鐘到的家,他看上去心情並不怎麼好,心事重重。

  夏皎煮了溫暖的糯米粥,還做了萵筍燒雞和家常豆腐,在晚餐桌上還開心地分享了空蕩蕩的冰箱——她將溫崇月留下的那些食材盒子全都吃掉了,一次外送也沒有點。

  溫崇月很捧場地全部吃光光。

  不過他似乎不太開心,夏皎猜測或許是因為溫父的身體不太好?或者又和白若琅女士有關係……這些都屬於敏感話題,夏皎沒有問。

  她想等溫崇月自己講,等他傾訴,而不是貿貿然地去觸碰他的傷口。

  晚上,夏皎換了新的睡裙,用了新香水,被子和枕頭、床單都是新的,而溫崇月似乎沒有察覺到這點,沒有讚美她。

  夜晚關燈後,他安靜地躺著。

  夏皎也安靜地躺了兩分鐘。

  她感覺到溫崇月今天有些反常。

  於是她小聲問:「溫老師,你要不要?」

  黑暗中,溫崇月靠近。

  他摸了摸夏皎的頭髮,香香的,像夏日剛剛成熟的無花果。

  溫崇月說:「不要。」

  夏皎乖乖地喔了一聲。

  又過了一陣,溫崇月問:「你不打算再勸一下?」

  夏皎:「啊?」

  「平時你說不要的時候,我都會再試著邀請或者哄哄,」溫崇月問,「你不繼續試試?」

  夏皎說:「可是,溫老師,你剛剛說不要的時候很正經啊。」

  「因為我說不要的時候都很溫柔?」她想了想,想到一個絕佳的形容,「你剛剛說不要時就很鐵骨錚錚,我擔心自己霸王硬上弓、你會寧死不從。」

  溫崇月沉默了一陣。

  黑暗中,夏皎睜大眼睛,她感覺到溫崇月在撫摸她的唇,柔軟細膩。

  「你提的這個角色扮演很新鮮,」溫崇月說,「希望你能有讓我寧死不從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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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can open up my students' eyes to the outside world and give them a good start in life.」

  出自翻出來的英語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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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三伏麵

  夏皎往他的方向悄悄貼了一下,溫崇月順勢摟住她。雖然兩人仍舊分別蓋著不同的被子,但夏皎的頭抵到了溫崇月的胳膊上,是一個很親密的姿態。

  溫崇月說:「父親的病情不太好。」

  夏皎說:「在吃藥嗎?」

  「是的,」過了一陣,溫崇月又說,「他不肯接受手術。」

  夏皎的眼皮跳了一下。

  人上了年紀,患些慢性病是無法避免的,比如夏皎的爺爺奶奶,一個高血壓,一個高血糖,只要平時飲食注意清淡,按時服藥,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可如果是涉及到手術……本能地就會感覺到是會影響生命的大病。

  溫崇月說:「復檢結果出來了,是心臟方面的問題。」

  夏皎短促地啊了一聲。

  溫崇月輕輕地拍了拍夏皎的背,夏皎仰臉,她的額頭蹭到溫崇月下巴上,明顯感覺到沒有以往那樣光滑。受雄性激素影響,男性的鬍茬生長速度很快,至少夏皎每天都能看到溫崇月使用剃鬚刀和鬚後水,但現在感覺到有一點點紮,就像一口氣撲到夏天的草地上。

  「沒事,」溫崇月說,「睡吧。」

  溫崇月沒有過多提起父親的疾病,次日才告訴夏皎,是冠心病。心臟患病的人,最應該提防的就是心臟猝停——溫崇月不能放棄如今的工作搬回去,他請了家庭護工,照顧著父親的起居。如果有什麼意外,也能及時發現。

  溫父顯然沒有將這個病放在心上,後來通了一次視頻電話,他仍舊滿不在乎,樂呵呵地說一切隨緣。

  他十分通透,或許是閱歷寬廣,更不會被這種事情所拘泥。

  甚至在電話中囑托溫崇月,夏天了,有沒有給夏皎做一份三伏麵呢?

  有句俗語,頭伏餃子三伏麵,北京的三伏天中,芝麻醬是必不可少的。夏皎讀初中時候,語文老師還講過一個關於老舍先生的趣聞,說他曾經呼籲政府,解決芝麻醬的供應問題。以前還用糧票、布票的年代,北京的副食本上還有一項,叫做「芝麻醬」。

  夏皎對麵食並不是很喜歡,比起來偶爾吃饅頭或者餅的溫崇月,她可以一個月都吃米飯不碰麵食。如果非要在麵食裡面挑一個喜歡的,夏皎首選麵條,方便快捷,無論是龍鬚麵還是板麵,煮熟後加上醬料或者澆頭就可以吃。

  溫崇月選擇自己做麵。

  溫父回了老家一趟,探訪親友,帶了一些親戚收獲的麥子——新麥充滿了麥香氣味,是陳年麥子所不能比擬的。這些麥子請人磨成了麵粉,沒有添加任何東西,並不如夏皎想像中那樣白,反倒是帶了一點近乎透明的棕色調。

  麵粉寄來的那天,夏皎在花店裡忙了很久,臨近下班時間的時候,熟悉的老人再度出現,他這次罕見地購置了三朵玫瑰花,並要求夏皎替他想一下卡面上應該寫的句子。

  「想點好聽的,」老爺爺說,「句子長一些。」

  夏皎問:「您有什麼其他的期望嗎?」

  老爺爺不說話,他倚著櫃台,看著被夏皎細心包裝好的玫瑰花。過了半晌,說:「她最近剛做了手術,正好出院,我想不起來什麼話,你來吧。」

  夏皎想了想,低頭寫的滿滿當當,一整個明信片都寫滿了,老爺爺付錢,拿走花。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夏皎的手機震動,她取出來,看到溫崇月發消息,提醒她,今晚回家有麵吃,不要晚回來太久。

  夏皎解下圍裙,往前走,她低著頭玩手機,聽見「哎哎」兩聲,有人拽了她一下,她被嚇了一跳,看見一個懸掛在架子上的南瓜吊花瓶掉在地上,砸個粉碎。

  要是剛才沒人拉,砸的就是她了。

  剛剛拉了她的鬱青真心有餘悸:「以後走路注意點啊,幸好沒砸到你……」

  夏皎道謝,兩個人合力收拾這一塊的碎片。鬱青真仰臉看著其他的瓶子,嘟囔:「看來還是不能綁太鬆。」

  鬱青真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她的客戶——即那對「忘年戀」十分挑剔,將她提出的所有方案從頭到尾批評得一無是處,夏皎聽見鬱青真下午打電話時候暴躁地向朋友吐槽。

  但是沒辦法,還是要繼續。

  畢竟是服務業。

  下班時間已經到了,鬱青真背上包離開,夏皎才想起來還沒有回復溫崇月的消息,敲上一行字。

  「我馬上到家」

  不知不覺,夏皎已經習慣性地稱她和溫崇月住的地方為「家」。

  她其實是一個不容易和人建立起良好關係的人,社交恐懼症邁出第一步並不容易,而深入交流同樣困難,尤其是在無法確定對方是否和自己性格相投的情況下。

  大學時候也是,大家一起逛街時候,夏皎永遠是埋沒在人群中的那個;遇到活動,出謀劃策,她所做的永遠都是聽從、跟隨。在電子支付還沒那麼發達的高中時候,她在商店中購物,事後發現店家少給了零錢,也不會好意思過去索要;買衣服永遠去明碼標價、謝絕還價的店裡,因為她言語訥到不擅長砍價。

  第一次被朋友激勵著去了那種可以討價還價的街邊小店,夏皎鼓起勇氣才說了一個原價七折左右的數字,店老板說:「啊呀啊呀,妹妹這真的不行……」

  沒等店老板長篇大論,夏皎自己先紅著臉妥協:「嗯,好,那就這樣吧,幫我包起來。」

  事實上,朋友第二天就在那家店中,用五折的價格購買了一模一樣的裙子。

  夏皎從此以後就告別砍價這個鍛煉口才的運動了。

  夏皎回到家的時候,溫崇月剛剛將切好的麵放入鍋中開始煮。吃三伏麵,最好的就是抻麵,一般的人吃抻麵,套八次扣已經頂天了,抻出來細細伶伶,乾淨利索。溫崇月和夏皎講過一次,套扣越多,抻出來的麵也就越細,不過太細的麵不好煮,還沒煮就該化了。

  溫崇月並不會這個手藝,還在北京的時候,他帶夏皎去一個手藝好的師傅那邊吃飯,師傅套了十三扣,抻出來8192根麵,遠看如瀑布,近看似絲,無一根斷。

  也僅僅是展示,這種麵不能吃的。

  在外面吃的手搟麵大多又寬又粗,沒什麼嚼勁兒,溫崇月自己搟的不一樣,他做菜講究精益求精,麵條切的均勻分明,下進鍋裡慢慢地煮。夏皎將帶來的花插入玻璃瓶中,分散開,和兩隻貓咪玩了一會兒,倒了凍干,泡在溫熱的水裡化開,掰了貓草片混進去。

  做好這一切後,她才拍拍手,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自己幫忙的。

  溫崇月已經做了香菇燒雞翅,暫時不需要她的援助,正在專注地用花生油炸花椒——

  外面賣的芝麻醬麵,大多是撒掉芝麻醬,切些黃瓜絲充數。正宗的老北京風味要比這個講究,得先倒半碗好醬油,加切碎的小細香蔥花,那種比人高的大蔥不行,得要嫩蔥,辣少微甜沒有渣的。澆上去的炸花椒油,必須得用門頭溝齋堂鎮產的花椒,四川的花椒太麻,不如這個合適;還有用芥末麵現燜的芥末醬、清爽味薄的米醋。

  這些是基本的料汁,配菜得有細細的黃瓜絲、青蒜末、醃香椿末、胡蘿蔔絲、小水蘿蔔絲、開水焯過的豆芽菜。

  東西都不精貴,難得是一一湊齊了做。

  夏皎眼巴巴地看著,她感嘆:「沒想到正宗的一碗麵這麼費事。」

  溫崇月笑:「人工作,不就是為了吃好喝好玩好睡好嗎?我開始炸花椒了,嗆,你先出去。」

  雖然開著油煙機,但這種特殊佐料的味道仍舊沖,夏皎不肯,她剛剛拍了一個黃瓜,這還是一個東北朋友教她的。

  她感覺看溫崇月做飯也是一種享受。

  他做菜時候不慌不忙,同樣游刃有餘,和處理她時候一樣乾脆。

  花生油燒到微微冒煙,下了麻椒,嗆鼻子的麻香味兒擴散出來,在這小小廚房之中蔓延。

  夏皎鼻子一癢,轉過身,打了個打噴嚏,溫崇月的手機又響起來,他看著麻椒已經滋滋啦啦炸開了,冒著一圈的金黃色小油泡,便告訴夏皎:「幫我接一下手機,我騰不出手。」

  夏皎剛打完噴嚏,揉著鼻子,從他口袋中取出手機,看著屏幕上的人。

  夏皎說:「是宋蕭。」

  溫崇月說:「你接,開免提。」

  夏皎接了,對方開口就是總監,聽到她的聲音有些茫然,夏皎將手機開了免提,宋蕭一改那晚醉酒後的姿態,公事公辦的語氣,詢問溫崇月一件工作上的事情。

  溫崇月將炸焦了的花椒油倒入碗中,平靜地指點。末了,他看向夏皎——後者微微低頭,始終盯著調料碗,似乎那裡面的東西比他還要有趣。

  她完全不在意。

  通話結束。

  溫崇月往碗裡倒了芥末麵,用一點水攪拌成糊,夏皎湊過來看:「這是什麼?」

  她捂住鼻子,明顯有些受不得芥末的嗆鼻子味兒。

  溫崇月說:「沖芥末醬。」

  夏皎喔了一聲:「好辣。」

  溫崇月:「伏天悶熱,吃這個提神開竅。」

  開竅。

  說到這裡,溫崇月又說:「她是被父母塞進來的,並沒有通知我。等這個項目結束,我會建議將她調到其他部門。」

  夏皎茫然地一聲啊:「為什麼要調走?」

  她看上去似乎並不明白。

  溫崇月將調和好的芥末麵放到小鍋上蒸,正宗的是一般倒扣在鍋蓋上用熱氣燜,但他認為自己妻子脆弱的鼻腔大概無法接受這種刺激。

  溫崇月順手拿了米醋,他低著頭,沒有看夏皎:「你吃醋嗎?」

  夏皎看了看他手裡的瓶子,猶豫半秒,其實她有點怕酸,但又擔心不放醋就嘗不到正宗三伏麵:「……那就淺吃一點點?」

  溫崇月往調料碗中加了少許醋。

  不是淺吃一點點。

  她壓根就不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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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24:49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三章 草菇魚頭湯

  心胸開闊是一件好事。

  但自己的妻子心胸開闊到甚至能容下整個海洋。

  溫崇月不能判斷這件事是好是壞,他沒有往更深的層面去想,只察覺到自己因此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不悅。

  是的,一點點不悅,很奇特的感覺,從心底裡泛出來,又被克制地壓下去。

  溫崇月不欲多想,他將此歸結於男性的劣根性,沒有細究,短暫忘掉這點不適,仍舊專心地為妻子準備這份經典的菜肴。

  正宗的吃麵,得配頭蒜。

  最最樸實的,就是直接剝一頭蒜,去掉雪花似的蒜皮,只留下中間白白胖胖的小蒜瓣,一口咬蒜一口麵。

  不過大部分南方人對生吃蔥和蒜這件事敬謝不敏,夏皎也吃不了氣味太過的食物。因此溫崇月只加了一點點蒜末調味,不至於讓夏皎感覺到過於刺激。

  三伏麵得過涼水,三遍涼水才能將麵的熱氣濾掉,也能沖掉面本身因煮而掛上的麵湯,溫崇月切了整個西瓜,一分為二,用挖球器將裡面的西瓜挖出來,放在一小碟子裡,圓圓地盛著。只留下青白的西瓜皮,將過了涼水的麵撈出來,放進去,均勻地澆上調料、配菜。

  夏皎眼睛都亮了,捧著盛著麵的西瓜:「西瓜碗!」

  她小時候也試過用杓子挖乾淨西瓜,努力吃掉西瓜瓤,然後眼巴巴地捧著讓爺爺奶奶用西瓜碗給她盛飯。

  不過家裡人覺著這樣冷熱著吃對胃不好,從來沒有滿足過她的願望。

  溫崇月說:「小時候還拿挖空的西瓜做過帽子玩。」

  夏皎不能想像那種場景,她心裡的燥熱要被一整個西瓜和內裡的涼麵全去除掉了。經涼水冰過的麵嚼起來仍舊有韌勁,不再黏膩,裹著溫崇月調好的芝麻醬和調味料,香噴噴,又涼又爽口,底部又沾了涼西瓜特有的清爽,好像一整天的炎熱都一掃而光。

  溫崇月說:「我不太擅長做炸醬麵,如果你想吃的話,改天可以試一試。」

  夏皎咬著麵,咽下去。

  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問:「那個,『蛤蟆骨朵兒』是什麼?我聽北京的同事提到過一次,不過我沒試過,她們說吃的時候要放很多醋,又酸又辣。」

  溫崇月笑了:「是涼粉,形狀像半透明的蝌蚪,所以叫這個名。調料和三伏麵其實差不了太多,不同的是得用半碗涼開水兌進去,兌上芝麻醬、炸花椒油、小香蔥、香醋……也不叫吃,叫『喝蛤蟆骨朵兒』……」

  夏皎的手壓在西瓜碗旁邊,專注地仰臉聽溫崇月講。

  其實,夏皎也很少會吃醬。

  這點大概是生活習慣,她的母親不愛醬,因此家裡的醃菜和其他醬也少買。溫崇月自謙,說自己不怎麼會處理這些醬之類的食物,但仍舊會遵照時令,做一些醬作一碟餐桌上的佐味小菜。

  春日裡有「炒黃瓜醬」,夏伏則是「炒豌豆醬」,秋天得吃「炒胡蘿蔔醬」,寒冬要食「炒榛子醬」。按照書上的說法,這四樣是「宮廷四大醬」,其實也不過是個噱頭,冠上名字顯得高雅,就像全國各地都會有小吃聲稱「康熙私訪時的名吃」「乾隆下江南親筆誇讚」「慈禧太后逃難時候吃的」。

  真真假假,已不可考證,名氣這種東西也不過是吸引人和宣傳的熱度,真正好吃不好吃,合不合胃口,還得人親自嘗一口。

  夏皎缺乏的,就是去「嘗一口」的精神。

  她害怕失敗,不敢去嘗試。萬一吃了後不喜歡呢?會不會倒胃口?會不會浪費錢和心情?最重要的一點,如果努力去做了某件事,結局卻並非所願,會不會加倍失落?

  就像白蘿蔔,夏皎十分抵觸,但嘗試吃了溫崇月做的菜後,感覺其實還可以,也就不那樣難以接受;喔,還有加了豬肉渣、碎油條的鹹豆漿,這個真不行,夏皎喝了一口就拒絕,認定自己此生無福消受這道美食,溫崇月端了水給她漱口,他接受能力強,將她剩下的整碗喝掉——

  試試看吧。

  損失不了什麼,所有的東西,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自己喜歡不喜歡呢?

  俗語有說,「青魚尾巴鰱魚頭」。

  七八月是適合垂釣的季節,太湖禁捕,溫崇月帶了夏皎去陽澄湖。陽澄湖半島上有條環湖觀光自行車道,大約30公里,溫崇月騎行過幾次,這次夏皎咬咬牙,跟著挑戰極限——她自個兒的極限。剛騎了不過五公里就開始氣喘籲籲,溫崇月停下來,從背包中拿出蘇打水,擰開瓶蓋,遞給她,囑托慢慢喝。

  運動後,喝太著急,對嗓子不好,吞咽過快有可能傷到咽喉。

  騎行這天之前,溫崇月看好了天氣預報和溫度,這是一個難得的涼爽天氣,昨天剛下了大雨,氣溫還沒有完全回升,陽光也不刺目,氣溫在30度左右打轉,夏皎出了一身的汗,她包裹得嚴嚴實實,捧著瓶子喝水的時候,溫崇月摘掉她的護目鏡,用紙巾仔細地給她擦拭臉頰上、鎖骨上冒出來的熱汗,順帶著替她補了一層防曬霜。

  「等秋天,」溫崇月說,「過來帶你吃陽澄湖大閘蟹。」

  夏皎說:「昆山巴城?」

  「上海人去那邊比較多,」溫崇月說,「蘇州人一般還是去工業園區的唯亭鎮,或者相城區的蓮花島上。」

  夏皎喔了一聲,她自己休息了一會兒,吃了整根能量棒,才重振旗鼓,再度踏上騎行之路。

  夏日正值蓮花開,湖邊的空氣是特有的潮潤水汽,將蓮香籠在一起,猶如朦朧美人帳中香。夏皎出了很多的汗,一些糾結和煩惱似乎隨著汗水同樣排出體外,她大概了解到溫崇月為何選擇戶外運動,這的確能夠發洩掉多餘的精力,釋放壓力。

  騎行結束,歸還自行車,溫崇月開車帶了夏皎又奔最終目的地——重元寺附近的草地上,游人稀少,只有一些本地人過來玩,湖水清澈,雲朵要比北京的低很多,點綴在碧穹之上。不遠處可見綠蔭遮蔽紅牆黛瓦的重元寺,足下綠草如茵,抵達時已是下午,隱約可見遠方餘暉,鋪錦疊彩,映照著湖水也泛起粼粼的碎金光芒。

  夏皎沒什麼耐心,她依靠著溫崇月肩膀慢慢地閉眼休息,聽他講一些有趣的小事情,講重元寺原名叫做「重玄寺」,在康熙年間,為了避諱皇帝「玄燁」的名諱,才改為重元寺……他似乎對這裡的每一處草木都極為了解,而夏皎的知識儲備不如這麼多,在今天之前她甚至不知道這裡有個重元寺,比起來玄燁和重元寺的淵源,她更了解玄燁他兒子和純元的故事……

  天色漸晚,溫崇月今日的收獲是一尾鰱魚,約莫兩斤,放在清水桶中。晚上兩人沒有開車回家,而是在獨墅湖附近的一家對外租賃的院落,這裡不若金雞湖那邊名氣大,勝在安靜,無人打擾。

  入住的地方也提供可以做飯的地方,溫崇月提前選購了食材,在夏皎去洗澡沖涼的時候,溫崇月將花鰱魚頭一拆為二,燒草菇魚頭湯喝。

  鰱魚肉也不浪費,打成蓉,和澱粉一塊兒做鰱魚丸,加青菜煮魚丸;再來一碟三杯土豆,一份生拌西葫蘆,煮一碟鹽水青豌豆,晚餐後,可以一邊閒聊,一邊慢慢剝著吃。

  溫崇月將魚頭湯煮的奶白,撇去浮油的湯中,草菇若隱若現。他做魚有一套,燉煮出來的魚肉沒有一點兒草生的腥味兒,魚頭燉得極爛,鮮美不腥,就連魚骨頭都浸透了味道,夏皎吃得極為開心,非得把骨頭上的味兒吸乾淨了再丟到骨碟上。

  三杯土豆中的三杯,並不指杯子,而是麻油、米酒和生抽,以及薑和九層塔。九層塔是溫崇月從家中陽台上採摘來的,又往裡面加了些糖提升鮮味兒。夏皎愛吃老豆腐,裡面除了土豆片外,又放了煎好的老豆腐片,味道也不錯——美食的料理意義,絕不是按照菜譜一板一眼地做,溫崇月喜歡多試一些搭配,正如喜歡和夏皎多解鎖一些新鮮花樣。

  夏皎今天騎行十分疲憊,晚上和溫崇月再三申明,絕不會再騎其他東西。莫要說心有餘而力不足,她如今既無心也無力,只想躺平享受。

  對於常年不出門的社畜而言,今天的環島騎行已經足夠刷滿她近一個月的運動量。溫崇月體諒她的辛勞,並沒有多麼過分,和以往相比,今天的親吻和愛撫要多很多,直到夏皎打著冷顫抱緊他。

  窗外月色正好,穿窗入戶,二人相擁而眠,夏皎腦中不再有什麼繁瑣雜事,唯有清風明月。

  次日清晨,她難得起一大早,全因這裡的烤箱是一個粉粉嫩嫩的小可愛,她喜歡烤箱的外表,自告奮勇接下烤製麵包的任務。

  可惜她與陌生烤箱的溝通並不怎麼愉快,以至於定錯了時間和溫度,等到夏皎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裡面的麵包已經被烤到硬邦邦,焦黑焦黑了。

  打開烤箱門,夏皎和溫崇月面面相覷。

  溫崇月說:「皎皎,這是你發明的『夏皎牌黑森林麵包』嗎?」

  夏皎:「呃……大概不是。」

  溫崇月聞了聞味道,讚嘆:「倘若現在還有刑部這個部門,我認為你可以立刻上任刑部尚書了。」

  夏皎:「……」

  夏皎戴上厚厚的手套,小心翼翼地將發黑、冒煙兒的麵包捧出來:「浪費不太好,不然我們拿出去餵鳥?」

  溫崇月拿了根筷子,戳了戳麵包殼。

  他若有所思:「這麼硬,只有啄木鳥才能啄得動了。」

  夏皎:「……」

  「還有,」溫崇月注視著自己妻子,「對野生鳥禽投毒是犯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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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鮮蝦芝士焗飯

  夏皎認為自己或許和烤箱有些犯沖,不過這次失敗的烤麵包的確無法再食用。

  溫老師挽起襯衫袖子,繫上圍裙,開始為學生處理「事後」事宜。他先沖泡牛奶燕麥,讓嗷嗷待哺的妻子用小杓子喝,暫時安頓好夏皎的胃後,他又炒了一份蛋。溫老師做這個,不單單是下油炒雞蛋這麼簡單,裡面加了些糖、鹽和奶來調和蛋液,小火炒,加一點點芝士進去,炒出來的雞蛋又黃又嫩,軟滑適口。

  還有兩份鮮蝦芝士焗飯,用的全是現成的食材,胡蘿蔔粒、玉米粒、洋蔥、蝦仁、培根……翻炒後加了些牛奶燉煮,用黑胡椒和鹽來調節味道,倒在鋪好的米飯上面,再撒點芝士碎,放烤箱。

  「15分鐘,180度,」溫崇月正在專注切預備拌沙拉用的小番茄,叮囑妻子,「如果你自己做的話,時間不必這樣準——」

  「我明白!」夏皎對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觀察飯,等表面泛焦黃就可以啦!」

  溫崇月滿意:「孺子可教。」

  夏皎回應他:「誨人不倦。」

  尊師重道,名師高徒相處甚歡。

  晨伊始,清風動竹,杏靄流玉,鶯雀相鳴,啄食窗下芭蕉。

  今日起得早,做好早餐後也不過才七點。

  溫崇月將飯菜端在碧影紗窗下的棗木桌上,梅雨結束後的南方夏天潮濕炎熱,不過晨曦時刻仍舊明朗舒適,外面蟬鳴尚未亂鳴,只能聽到鳥雀聲。小園台榭,薄紗素屏,夏皎慢慢悠悠地吃著今日份的早餐。

  溫崇月做事情是最不著急的,對他而言,週末就是放鬆的時間。即使工作不可推卻,也要考慮自我休息。

  早飯後,夏皎在院子裡面用昨晚沒用完的魚餌餵金魚,溫崇月在廊下開著電腦,和工作夥伴通電話。大抵公事不要緊,他姿態放鬆,說話也多帶著笑。

  不過在和朋友通話時候更放鬆了,夏皎聽他笑了好幾次,稱呼對方「晝仁」。

  夏皎悄悄地撒了一把魚餌下水,看著滿池錦鯉游過來爭食,驚起池水蕩漾,荷動蓮搖,清風徐來,吹滿一身蓮花的香氣。

  夏皎最近和江晚橘的聯繫並不太多,對方剛剛升職,又得到京戶、付了房子首付,雖然聊天時江晚橘戲稱自己如今算是「負債累累」,但夏皎很欽佩她。

  一個女孩子,幾乎沒有向家中人伸手索要什麼幫助,一個人能做到現在,實屬不易。

  夏皎欽佩朋友的勇氣,她想自己大抵是慕強心理,總是忍不住被強者的能力所折服。

  無論是江晚橘,還是如今的溫老師。

  他好像什麼都知道,了解這裡每一處好玩的,好吃的。有著白鷺棲息的白鷺園,筆挺的樹生長在水中央,沿著曲曲折折的棧道可以到達白鷺洲,遺憾的是並未看到白鷺蹤跡,只從地上撿拾兩枚白羽。

  離開這裡時,溫崇月穿越獨墅湖大道,走隧橋,一半在湖面,另一段在水底,溫崇月放了一首歌,《Moon River》,柔軟的調子,夏皎跟著輕輕哼,閉上眼睛,慢慢地唱。

  溫崇月從始至終沒有跟隨,他只安靜地聽夏皎唱。當夏皎鼓動他一起的時候,溫崇月笑著拒絕。

  「不了,」溫崇月說,「我不喜歡唱歌。」

  夏皎不勉強他,她其實也不太會,就偶爾跟著哼幾句。去KTV永遠縮在角落裡,實在被朋友慫恿著、塞過來話筒,也就是小聲磕磕絆絆地唱幾句。

  如果有可能的話,她還是會盡可能地避免這些活動。

  夏皎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她聽見溫崇月問:「你似乎不習慣被人表揚。」

  夏皎呆了兩秒,才意識到,她說:「啊,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出回應……」

  聽起來蠻糟糕的。

  可事實的確如此,老師突如其來的誇讚,忽然獲得的獎勵,都會讓夏皎難以直視身邊人投注來的目光,盡管可能只是老師隨口的一句「夏皎同學這次進步很大啊」。

  從小到大,夏皎從未在班級群中發過除了「收到」之外的其他字眼;在和並不太熟悉的人進行QQ或者微信上的交流時,她在對話框中打下字後會前瞻後顧,反覆檢查,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後才敢發送——在此之前,還得在心中反覆思考,這樣說合不合適,對方會怎麼想,要不要更委婉一些……

  買高鐵票,夏皎明明喜歡靠窗的位置,卻會選擇購買靠近過道的那一個,因為不想麻煩陌生人;倘若真的選擇到靠窗的位置,就開啟不吃不喝不去衛生間的旅程,保證到下車前絕不會去衛生間。

  夏皎嘗試過改變,比如為了表現出自己是一個社交能力正常者,試著刻意地選擇和人打招呼,結果仍舊是冷場。為了不至於尷尬,她極力地尋找新的話題,來進行一些不必要的溝通。

  當然,在意識到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會展露出輕微的討好型人格後,夏皎及時中止這種嘗試。

  「總之,」夏皎下定論,「我的社交能力太遜了。」

  溫崇月安靜地聽完。

  兩人置身湖底隧道,頭頂周圍是鋼鐵水泥構造成的通道,遙遙長長,唯有燈光映前路。無數的燈指明方向,在黑暗中亮出方向。

  溫崇月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夏皎稍加思考。

  她不確定:「似乎是……初中?」

  在初中前,夏皎還算是個「野孩子」。她和爺爺奶奶一塊兒長大,在鄉野小鎮小城裡有一幫好朋友。

  上初中後,夏皎跟隨爸媽轉到「城裡的初中」,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異類。

  夏皎在那時候學到這個詞語。

  她融入不到班級裡討論的話題中,沒有上學放學一起走的朋友,學習成績退步,父母不理解:「你才多大呀,整天想這麼多幹嘛……」

  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思想是不能控制的。

  對於青春期的孩子來講,社交是能夠和飲食同等重要的東西,可惜家裡人不懂,他們只覺著我辛辛苦苦工作賺錢供你讀書讓你上好學校、輔導班已經算對你很好了,當初他們年輕時候哪裡有這條件……好像不對他們感激涕零已經很不對了,不應該再有這樣「矯情」的想法。

  夏皎慢慢整理:「……大概是害怕被嘲笑,害怕自己犯錯。」

  所以她穿寬寬鬆鬆的衣服,保持沉默,收斂個性,路上盡量避免遇到熟人,無論聽不聽歌一定要戴耳機,假裝看不到,假裝沒遇見,這樣就不用做,不做就不會犯錯。

  溫崇月說:「你認為自己去做一定會遇到最糟糕的後果?」

  夏皎點頭。

  「你覺著這個糟糕的後果會讓你出糗、生活完蛋、一蹶不振?」

  夏皎:「嗯。」

  溫崇月問:「那你遇到過這種情況嗎?」

  夏皎猶豫著說:「雖然有時候結果很糟糕,但也不至於讓我社死……」

  「失敗沒有你想像中那樣可怕,」溫崇月笑,「皎皎,我想,或許我需要幫助你來扭轉這個觀念。」

  夏皎側臉:「嗯?」

  半晌,她問:「那你失敗過嗎?後果糟糕的那種?」

  溫崇月不說話了。

  過了一陣,他輕聲說:「有過,刻骨銘心。」

  他說這話時候的語調很低,有那麼一瞬,夏皎彷彿又瞧見初中雨季時那個按著人腦袋往牆上砸的溫老師。她眨了眨眼睛,溫崇月的表情絕對說不上溫和,夏皎猜測他應該是想到了什麼。

  一定是令他不愉快、甚至憤怒的事情。

  「失敗不丟人,」溫崇月說,「皎皎,我們不是失敗,是在為成功積累經驗。」

  車子前方光漸漸明亮,湖底隧道已到盡頭,車子來到地面,正午陽光傾灑落車中,溫崇月將車窗打開一絲縫隙,清新乾淨的湖風吹進來,夏皎用力舒了一口氣。

  她問:「那我們今天吃什麼?」

  黃雀風,雁來月。

  洞庭滿載瓜果。

  楊梅終於上市,它的儲存難度高於荔枝,剛摘下來的時候最美味,溫崇月路過時買了一份,借用了店家的水龍頭洗乾淨了楊梅,又買了個漂亮的大杯子,裝滿了,遞給夏皎,讓她坐在車上專心吃。

  夏皎羨慕極了。

  她真的很羨慕溫崇月,能這樣毫無障礙地和店主商議這些問題,如果是她,可能寧願吃沒有洗的楊梅,也不會提出問有沒有水龍頭洗楊梅的要求。

  溫崇月說的對,她害怕被拒絕。

  不僅僅是被拒絕的本身,還有被拒絕後導致的「丟臉」和尷尬。

  路上遇到賣蜜桃和葡萄的,溫崇月也買了些,知道夏皎對桃毛過敏,就特意分開放著,放在後座上,避免直接接觸。

  在溫崇月眼中,午餐是十分重要且正式的一頓,不可以用水果墊肚子。他開車載夏皎去了一家私房店,吃「六月黃」。

  六月黃指的是農歷六月起以後上市的童子蟹。

  陽澄湖大閘蟹要等入秋,而現在吃的這個童子蟹則要小一些,一般還不到二兩,剛剛經歷過第三次脫殼,肉嫩黃多,殼薄味鮮。

  雖然不若陽澄湖大閘蟹那樣出名,不過做起來也是一道美味,解饞,堪稱「暑熱第一鮮」。

  開私房菜館的是溫崇月的老熟人了,兩人寒暄幾句,溫崇月介紹了夏皎給他認識,對方笑著伸手過來,直接稱呼「嫂子好」,把夏皎叫得有些羞赧,幾乎想不出回應的話。憋了好久,才說了一句「你也好」。

  對方其實要比夏皎還要大許多,也是善意大笑,拍了拍溫崇月的肩膀。他掌杓,比較忙,還得去後廚照看著點兒,沒空招呼,請溫崇月和夏皎先泡茶喝,等他那邊忙完了再過來招呼。

  等人離開後,夏皎才徹底放鬆,她伸長身體,長長一個懶腰,終於感覺有些鬆泛。雙手捧臉,夏皎看著正在倒茶的溫崇月。

  夏皎說:「溫老師。」

  溫崇月:「嗯?」

  夏皎說:「我學姐和你表弟曾經是男女朋友,你剛剛那位兄弟看上去比我表哥年紀也要大很多。」

  溫崇月將倒滿茶水的杯子放在她面前:「所以?」

  夏皎雙手捧臉:「所以忽然感覺到你在老牛吃嫩草。」

  溫崇月正為自己的杯子斟茶,聞言,笑了一下,他的眼睛長得極好,很明顯的雙眼皮,略有些桃花眼——也不對,不是桃花眼,他沒有那麼多情,更像是溫潤文雅,笑起來盡是清俊。

  夏皎不能判斷他的眼型,只知道溫老師笑起來很好看。

  笑起來很好看的溫崇月說:「如果可以的話,以後在外面可以不叫我溫老師嗎?」

  夏皎不理解:「為什麼?你怕丟人嗎?」

  「不是,」溫崇月從容不迫,「老牛覺得太刺激了,會忍不住想親嫩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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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泡泡小餛飩

  嫩草臉皮薄。

  嫩草左顧右盼。

  嫩草搭桌子等飯。

  夏皎發現自己真的是超級容易臉紅。

  相比較之下,溫崇月簡直是像分走了她的害羞,他敢這樣對一本正經地說親嫩草的話,等燈關掉只剩下氛圍燈,也敢直接一口一個蝦餃,無論是動口動手或者動器,他從未對此表現出羞澀。

  讓他害羞或許比讓雞跳四小天鵝還要難。

  難道這就是時間賦予人的厚臉皮?

  夏皎被溫崇月一句話刺激到只能低頭喝茶,據店主說,這是他自己親手採摘、炒好的碧螺春,雖然不若其他名貴,但勝在心意。她自己嘗不出多好的味道來,就細細地酌。

  飯菜需要時間,先送了些小點心上來,一碟蟹殼黃——這東西和螃蟹可沒有太大關係,其實是一種外皮覆滿芝麻的小酥餅,兩隻鹹的,兩隻甜的,輕輕咬一口,小酥皮都能掉出來,又香又脆。還有一碟酒釀餅,瞧著外殼像月餅,其實並不然,熱氣騰騰的,得趁熱才好吃,涼了就沒風味,夏皎選了豆沙餡兒,是他們自己煮、調和好的味道,濃鬱的蜜豆味兒香噴噴地鋪滿了口腔。

  溫崇月不能喝酒,他得開車,不過倒是給夏皎要了一小杯。

  蘇州有人家仍舊保持著自己釀酒的習慣,裝在小壇子裡封起來。今天特意給夏皎要的這杯,就是自釀的米酒。不過夏皎酒量不好,就嘗了一點點,留著肚子,等會兒吃螃蟹。

  吃一口糕點,再嘗一口茶,夏皎舒服地嘆氣。

  「蘇州人喜歡吃這些糕團,」溫崇月說,「下次該去木瀆,那邊做的麻餅不錯。」

  夏皎伸手摸摸自己的肚子:「我覺著自己肚子大概要鼓起來了。」

  溫崇月面不改色,剝了新鮮的蓮子放進瓷碟中:「我想,被食物填鼓,要被其他東西填鼓更好。」

  夏皎認為他說得很有道理。

  又陸陸續續先上了其他菜肴,點的清淡,多是些素菜,不想遮蓋了等下嘗螃蟹的鮮味兒。

  南乳空心菜,用青椒末和鮮肉沫填充、放在一起炸的茄盒,雪菜毛豆,干煸苦瓜——夏皎吃不得苦,但這道菜還好,苦味稍淡,夏皎提筷,勉強吃了幾塊。

  溫崇月解釋,切好苦瓜後用鹽稍稍醃一下,沖洗後放沸水中焯。

  當然,這樣做能減輕苦味,但也失去了吃苦瓜本身的風味。

  重頭戲六月黃姍姍來遲,這道螃蟹的做法最簡單,用了他們自己做的醬油燒,配了花雕去腥,大圓盤之中,六月黃隻隻赤油濃醬,色澤金紅。雖然蟹小,但蟹膏飽滿,肉質豐盈,殼薄脂厚,夏皎一口氣吃了兩隻,配上米酒,眼睛發亮:「沒想到小蟹也這麼好吃耶。」

  吃螃蟹是件麻煩事,溫崇月扯了紙巾遞給她,示意她擦一下唇邊的汁痕。

  溫崇月說:「忘了你之前教我的話?『苔花如米小,亦學牡丹開』。大閘蟹有大閘蟹的美味,小螃蟹也有小螃蟹的妙處。」

  夏皎問:「那你喜歡吃大的還是小的?」

  溫崇月說:「合適就好。」

  的確是合適。

  夏皎想,就像婚姻呀,住處啦,工作啦……這些東西,溫崇月肯定優先考慮合不合適。

  或許合適裡面也能偷偷肖想一下喜歡?

  喜歡能在合適裡面佔上幾分?

  她說不準,拿捏不透,就想一下,再晃晃腦袋,全部晃出去。

  不管了。

  夏皎貪美味,螃蟹性寒涼,就算有酒暖著,也不適合多吃。好在其他素菜做的味道也美,頗對胃口。

  吃到一半,溫崇月的朋友摘了圍裙過來,夏皎已經快要吃飽了,她就嘗對方帶來的雲片糕,安靜地聽他們聊天。

  不擅長說話的人大多精於聆聽。

  夏皎聽對方講大學時候的趣事,猜測到對方多半是溫崇月的大學舍友。只是讀大學時光的溫老師對夏皎來說幾乎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她自個兒在腦海裡面悄悄地將當時的溫崇月拚湊出來,只是形象仍舊有些許模糊,並不清晰。

  就像夏皎聽對方說,才知道溫崇月大學時候還組織過團隊飛來飛去地參加比賽。

  不可思議。

  夏皎的大學就普普通通,比起來,他們的大學生活多姿多彩到猶如拍電視劇。

  那是夏皎並不認識的溫崇月,卻又十分符合真正的他。

  夏皎承認自己不太擅長做這件事,正如初中時候只敢靜靜留意溫崇月的一切,卻不敢和對方多說話,哪怕僅僅是問一個問題。

  來聊天敘舊的老板,熱情到令夏皎也幾乎抵抗不住,尤其是一口一個嫂子,砸下來將夏皎迷得七葷八素。對方笑稱溫崇月這是鐵樹開花頭一遭,半開玩笑地說:「沒想到找了個嫂子比我們都小。」

  溫崇月笑斥他胡鬧。

  一頓餐飯,賓主盡歡。在得知夏皎頭一回吃六月黃的時候,老板還起了興致,頗為自得地為幾人介紹挑選六月黃的訣竅,蟹鉗的毛一定得是軟的,褐黃色,如果是硬黑毛,別想了,肯定是隔年的小蟹;還得看腹殼凸不凸,只有凸出來的才證明蟹膏豐實……

  夏皎認真聽。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處總之先記下來再說.jpg

  事實上,家中採購食材的事情一直由溫崇月做,畢竟他是「主廚」,大部分時間由他思考今天吃什麼;夏皎還是不太擅長挑菜,不過家裡的水果和鮮花由她負責,因為在花店附近有一家很漂亮的水果店,店主一直從花店中訂花,會給夏皎一個極好的折扣。

  最近工作稍稍空閒,溫崇月還做了「阿婆菜」,這種用菜莧醃製出來的小鹹菜,味道要比雪菜入味很多,切的碎碎,還比梅乾菜更鮮。取出來一點調配著嘗,算是下酒配粥的家常小菜。

  不過夏皎喜歡拿它涼拌或者炒菜,味道也不錯。

  不過夏皎卻忙起來了。

  起因並不復雜,還是鬱青真的嘴巴惹禍。她自己平時私下裡沒少吐槽那對老少配的顧客,大約是話說得多了,接待時候難免有些輕慢。對方那位挑剔的女性直接要求換人,將鬱青真提出的方案全部否決。

  這是一筆大單。

  店長來得少,藍姐看重高嬋,內部裡開了個簡單的小會,重點批評鬱青真接待客人的態度問題。鬱青真還是店長花高薪請來的,當下沉了臉,回去就請了三天假,說是身體不舒服要休息,等病好了再來上班。

  現在又是旺季,少了一個人,夏皎自然不得已忙起來。

  其實還好一些,她接待的多是一些散客,雖然價格低,但很少會遇到挑剔的客人,大多數在第一遍或者第二遍方案的時候就點頭付訂金。

  高嬋忙到飛起,她在花朵的配色上極有天賦,這就注定了一個特性,喜歡她風格的人會感覺高嬋的花藝作品夠藝術、夠獨特,不喜歡的,就覺著她隨意亂插,毫無重點,「我來我也行」。

  很不幸,挑剔的客人屬於後者。

  這位上了年紀卻依舊美麗的女性在一位年輕女性的陪同下忽然到訪,將高嬋提交的第一方案一頓批評,從花朵的數量到顏色,罵得高嬋坐在店裡哭了一下午,到了快下班的時候依舊很憂鬱。

  「早知道我就不來這裡幹了,什麼人嘛……」高嬋蹲在裝滿大麗花和大星芹的玻璃桶旁邊流眼淚,「我做錯了什麼要我受這種折磨,花藝師就沒有尊嚴的嗎……」

  她用光了紙巾,鼻子擦到起皮,抽走最後一張,夏皎遞過去一盒新的濕紙巾:「喏。」

  高嬋看著夏皎,眼睛都快哭紅了:「皎皎。」

  夏皎陪她一塊兒坐下,現在人很少了,店裡準備關門,休息的牌子也掛好了。地板很涼,但這一角有氤氳的花香,形式各異的玻璃瓶上映照著兩個女孩子的身影,窗外陽光輕盈跳進來。

  高嬋腦袋一拱,拱到夏皎胸口窩,開始嗚嗚嗚嚶嚶嚶:「好難啊工作好難啊我好想回家啃老啊嗚嗚嗚他們憑什麼呀……」

  高嬋稀裡嘩啦地哭夠了,夏皎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就像溫崇月安慰失落時候的她一樣。

  「沒事啊,」夏皎說,「哭夠了咱們慢慢想,不著急。」

  高嬋好不容易止了眼淚,哽咽:「好,皎皎,你的胸好軟啊。」

  高嬋喃喃:「為什麼我沒有這麼大。」

  夏皎:「……」

  這個問題還真的沒辦法回答。

  高嬋小小聲地又和夏皎說了其他的話,她不能大聲倒苦水,就試圖轉移注意力,聊些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仍不可避免地想到下午挨罵,又是一頓難受。

  夏皎能理解她,工作嘛,很難說工作等於快樂。

  是為了能足夠快樂才開始工作。

  聽見門上懸掛著的風鈴響,夏皎站起來,示意高嬋先不要動,她出去見客人。

  高嬋現在哭得亂七八糟,的確不適合見人。

  這個時候來訪的客人是那對老少配的男性,西裝革履,他有些赧顏,主動自我介紹:「你好,我姓唐。我聽說,唐女士下午剛過來?」

  「是的,」夏皎說,「她來看了我們的鮮花。」

  唐先生問:「她是不是為難了店裡的花藝師?」

  夏皎猶豫了。

  「具體的情況……我已經聽護工說過了,」唐先生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子,解釋,「她有一些……呃,腦部萎縮,脾氣不太好,希望你們能見諒。」

  夏皎還能說什麼,她當然只能微笑著說沒事。

  客人永遠是對的。

  「下午讓她出來是護工的失職,」唐先生說,「您放心,今後不會再讓她這樣獨自出行。至於預定的鮮花數量和裝置方案……這週日,我會帶她和設計師談談——當然,像今天下午的事情不會再出現。」

  夏皎客氣地送他出去,轉身,看到高嬋從花中露出一個小腦袋。

  高嬋說:「看來富婆的錢真的不好掙。」

  夏皎沒有做出評價。

  她只是覺著有一點點小疑惑。

  唐?唐先生?唐女士?

  情侶一個姓氏?還真的好巧。

  夏皎並不是一個好奇心旺盛的人,雖覺這對客人有種說不出來的古怪,也只是稍微想一想。她只是一個花藝師,並不是警察偵探,不需要了解客人的隱私,只需要完成客人的需求。

  今天晚上,溫崇月嘗試著做了泡泡小餛飩,意外的是大獲成功。

  江南蘇杭的東西精致,蘇式小餛飩也是小巧玲瓏,皮薄到近乎晶瑩的地步,肉餡兒少,少到如只滴了一滴進去,好像是鼓起來往氣球裡吹了一口氣,泡泡騰騰地鼓起來了,漂亮又可愛。

  泡泡小餛飩本身沒有太多味道,就是新鮮剁成茸的肉,用熬好的骨頭湯煮開,吊味,湯香柔軟,稍不注意一個泡泡小餛飩就滴滴溜溜進了胃。

  溫崇月撈起來、切成細條的糖醋泡仔薑,原本應該放在冰箱裡冷藏,他現在取出來,放在冰塊上貼著,又涼又爽口。這時候的小絲瓜嫩,切開都不見籽瓤,肉嫩到切開能滴水,正好拿來燒豆腐,夏皎擔心身材問題,溫崇月便先煎了豆腐,兩面焦黃,盛出來備用的時候用廚房紙巾吸去表面的油,和絲瓜燒起來香而不膩。

  夏天夜晚,愜意果腹。

  夏皎趴在沙發上,用逗貓棒逗著小蝦米,電視機開著,播放著一個關於動物的紀錄片。空調開到27度,溫崇月用寵物梳子給溫泉梳理毛髮,茶几上放著半個西瓜,夏皎和小蝦米玩夠了,小蝦米跑去喝水,夏皎則是洗乾淨手,捧了西瓜去陽台上看茉莉花開了多少朵。

  抬頭看遠處天空,夏皎叫:「溫老師!」

  溫崇月抽出濕巾擦拭著雙手:「怎麼了?」

  夏皎一手捧瓜,另一隻手挖了西瓜,抬手——溫崇月順勢傾身,將她杓上的西瓜吃掉。

  夏皎感嘆:「你看看月亮,多圓啊,像不像你明天準備給我買的雙釀團呀?」

  溫崇月仰臉:「是很像,就是不知道更像豆沙芝麻餡兒的團子、還是更像椰絲黃豆粉餡兒?」

  夏皎毫不猶豫:「豆沙芝麻餡兒!」

  溫崇月頗為讚同:「我也這樣認為。」

  兩個人並肩看月,愉快地敲定了明晚的點心。夏皎一口一口吃掉半個西瓜,又覺著脹,溫崇月興致不錯,索性就在陽台輔助她運動,只是這樣一來,脹到受不了的就不止是胃了。月色皎皎,夏夜靜好,夏皎像隻樹袋熊勾著對方脖子和腰,背抵玻璃,陽台上花香濃鬱,植物氣息清新怡雅,濃而多的石楠花開,鋪落雪肌紅桃。

  週五晚,于曇邀請夏皎和溫崇月過去吃飯。八月醬油燜鰻魚,于曇姑姑剛得到一尾頗好的鰻魚,小林不在,她自己又吃不完,特意請師傅燒好了菜送過來,邀請兩人一塊吃飯。

  過去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了,晚霞如織,于曇的小院子特意收拾出來了戶外餐桌,紫藤花已經謝了,但藤蔓尚在,玫瑰和彩虹藤蔓的月季開的得正濃。聊的也多是家庭瑣事,于曇很關心溫父的身體狀況,又開了視頻,囑托對方一定要按時吃藥,不可以糊糊弄弄地過去。

  夏皎偷偷嘗了一口「辣根」,于曇說是一個山東的學生帶來的家鄉菜——大家都知道于曇喜吃,帶著些家鄉特產遠比其他禮物更好。

  夏皎咬了一點點,辣得啪嗒啪嗒忍不住掉眼淚,溫崇月悶著笑,取了涼茶給她漱口。

  剩下的,帶了她齒痕的辣根被他面不改色地慢慢吃掉了。

  他似乎從不在意夏皎剩菜或者剩飯這種事情,做這件事的時候無比自然。夏皎覺著自己的胃似乎也挑剔了許多,大概這就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現在但凡又些不合胃口,就不想吃。

  溫崇月胃口大,他喜美食,但也不挑食,對於一些不喜歡的、或者夏皎剩下的東西,他總能掃尾掃得乾乾淨淨。

  這一點令夏皎十分欽佩。

  唯一不好的是,這頓晚餐被不速之客打斷了。

  白若琅和宋蕭。

  起初白若琅給溫崇月打了兩個電話,問他在哪裡,溫崇月不肯說。對方或許又和溫父聯繫,這才敲開了于曇的門。

  她進來的時候,夏皎剛好在回朋友的消息,一抬頭,看見白若琅——她仍舊是那副矜貴的貴婦姿態,小黑裙,披了一大方絲巾做披肩,耳朵上掛著兩枚水滴形的翡翠,盈盈潤潤的光。

  宋蕭就在她身側,黑衣白裙,乾淨俐落的裝扮。

  夏皎說:「阿姨好。」

  白若琅這次沒有對這個稱呼有什麼異議,只是對著于曇笑:「我這次給你帶了些糕點,都是正宗老師傅做的,比那個——」

  于曇說:「我血糖高,醫生囑托我少吃甜的。」

  被這麼刺了一下,白若琅面不改色,仍舊泰然自若:「可惜了,不過也沒事,皎皎,你吃甜食的吧?」

  猝不及防被點名,夏皎懵了一下,一聲喔。

  溫崇月拉著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站起來。

  溫崇月說:「我最近督促她,甜食這種東西,吃多了也不好。」

  白若琅說:「稍微吃點也沒事,女孩子年輕,多吃甜食不打緊。」

  她有事找于曇,沒怎麼寒暄,就和于曇去了房間裡單獨聊天。院子裡只剩下溫崇月、夏皎和宋蕭三人。溫崇月夾了一筷子魚肉,細心確認沒有刺後才放入夏皎碗中。

  宋蕭坐在對面的凳子上,她說:「白姨帶來的糕點都在車上呢,我想拿過來,又不認識路,溫總監,你陪我去拿唄。」

  按照輩分,她應當稱呼白若琅為嬸嬸;但白若琅認為這個稱呼很難聽,統一要求,這些小輩只能叫她白姨。

  夏皎不做聲,她小口吃著鰻魚和米飯,將鰻魚和米飯拌在一起嚼,醬汁和米飯粒、魚肉全都融在一塊兒了,她喜歡這種吃法。

  溫崇月說:「門口有保安,他們很樂意幫忙。」

  宋蕭不放棄:「而且那些點心和禮物都很重,你應該也知道,我一個人拿不動。」

  溫崇月說:「多找兩個保安幫你搬。」

  「萬一那些人不願意呢?」宋蕭說,她轉臉,看向夏皎,笑眯眯,「嫂子,你借溫哥給我用一下,讓他幫我搬搬點心和禮物?嫂子這麼大方,應該不會介意吧?」

  話都說到這裡了。

  夏皎最怕的就是這種情況,逃也逃不掉。

  她能怎麼辦呢,她和宋蕭又不熟悉,硬著頭皮說:「不介意。」

  為了掩飾尷尬,夏皎抬筷去夾魚——

  一雙筷子將她筷子強硬夾住,按下去。

  夏皎盯著筷子主人。

  溫老師看上去似乎有點不太開心。

  溫崇月說:「我很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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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26:08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六章 三味圓

  溫崇月將夏皎的筷子壓下去,他自己拿濕巾擦拭手,對宋蕭說:「白女士年紀大,糊塗了,我不愛吃甜食,東西拿回家裡也是浪費。剛好,你現在覺得禮物重,也不用搬過來。」

  這話說得稍微重一些,宋蕭笑一下,面色如常,並無異樣。

  于曇明顯不怎麼歡迎不速之客,她心高氣傲,也不打算給兩位「客人」準備碗筷。

  宋蕭手指點著桌面,換了話題,對夏皎:「嫂子,你瞧,總監還捨不得你。」

  夏皎說:「可能所有的丈夫都這樣。」

  這樣說著,她看著溫崇月臉色稍霽。

  嗯,夏皎在心裡悄悄給自己打一個對勾。

  就是這樣。

  確認夫妻身份,似乎能讓溫老師開心。

  宋蕭說:「是呀,新婚夫妻嘛,能理解。」

  其實三個人沒什麼共同話題,夏皎不擅長和不熟悉的人聊天,溫崇月和宋蕭也沒什麼可聊的,這樣一來,反倒是宋蕭和夏皎慢慢談起來。宋蕭性格活潑,主動提起于曇院子裡的植物花草,夏皎聊了些,茶喝了兩杯,于曇和白若琅終於出來了。

  于曇捏著鼻根,聲音斷斷續續飄來:「……不可能,小林的事和你們沒什麼關係……怎麼,你們一個個娶比自己小二十多、三十多歲的人就行,我就不能找比我小二十多的男友了?先整理好自己家的糊塗帳再過來和我說,至少我沒狠心丟下孩子十多年沒管。」

  白若琅說:「你哪裡知道我的難處。」

  「我看你過得挺好,」于曇說,「恭喜你啊,有人牽掛你幾十年,你還是能繼續舒舒服服做富太太。」

  話說到這裡戛然而止,白若琅微笑著和溫崇月、夏皎告別,宋蕭站在她身側,月色皎白,她們的身影藏在玫瑰花葉影中,像是被鮮花吞噬。夏皎神色有些怔忡,沒有明亮燈光的地方,白若琅保養得宜的眼睛藏不住的衰老,眼角依舊皺紋橫生。

  于曇的心情明顯不太好,等兩人走了後,她要求溫崇月過去,有話要對他講。

  溫崇月拉著夏皎的手:「您現在說就好,皎皎不是外人。」

  于曇猶豫片刻,又坐下來。

  坦白來講,夏皎對溫崇月的原生家庭並不怎麼了解。于曇說的時候,溫崇月就握著夏皎的手,夏夜清涼,夏皎出了一手的汗,她覺著有些羞赧,感覺似乎弄髒了溫崇月的手——他並不介意,仍舊握著。

  于曇說了很多,建議溫崇月少和白若琅聯繫,她明顯被白若琅弄到煩躁不安,中間寬慰夏皎,不必理對方——溫崇月包括他的親人這邊,都很喜歡夏皎,不要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離開的時候,夏皎還能聽到于曇給溫崇月的父親打電話,語氣有些不開心:「早和你說過了,別和她聯繫。她當年敢不聞不問十多年,你怎麼覺得她會……」

  後面聽不清楚了,夜風溫柔,信步過竹林,枝葉婆娑,溫崇月忽然說:「皎皎。」

  夏皎:「嗯?」

  溫崇月問:「如果剛才我真的去幫宋蕭,你怎麼想?」

  夏皎說:「很正常啊。」

  她聽見溫崇月嘆口氣。

  他說:「可以用你的小腦殼認真地想一下嗎?你不會生氣?」

  夏皎揣摩著:「嗯……大概生一點點氣?」

  溫崇月問:「為什麼?」

  夏皎想了想:「想不起來原因……但我覺得你不可能幫她,所以這個假設毫無意義。」

  溫崇月不說話了,他的手壓在夏皎的腦殼上,輕輕地揉了揉。

  夏皎問:「你在做什麼?」

  溫崇月說:「想辦法把你這個漂亮小腦袋裡的水吸出來。」

  夏皎:「……」

  夏皎真沒覺著這是一件什麼大事。

  溫崇月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更何況,倘若溫崇月和對方真的有意,當初就不會為了拒絕這份婚姻而選擇她。

  夏皎從來不是一個貪心的人。

  溫崇月總結的很對,只要她不去做,就不會失敗;同理,只要不去給予希望,也就不會被失望傷害。

  說她懦弱也好,說她畏懼也好,夏皎承認自己就是一個發育不完全的笨鴕鳥,大部分時間都將頭埋在溫暖的沙子裡面,呼呼嚕嚕地曬太陽。

  可惜溫崇月並不想讓小鴕鳥曬太陽,拎著屁股壓下去,劈裡啪啦一頓爆炒。

  溫崇月的確適合做一位老師,羞人的話也一句一句地教給夏皎,要她說出來。以前不知道溫老師上課這麼需要學生的反饋,如今清楚了,溫老師在某些時候必須要她發出聲音,要她重復兩人彼此擁有。

  論起實戰,兩個人的差距很大很大,如果要有個比較,那就是溫老師已經上高速公路飆車了,夏皎還在幼兒園坐搖搖車唱爸爸的爸爸是爺爺。

  除此之外,倒是沒有其他。溫崇月往死裡折騰一番後,次日仍舊繫上圍裙,在廚房中準備早餐,將便當盒放進她上班時用的小背包。

  鬱青真重新回來上班,她的心情變好許多,甚至還主動向高嬋打了招呼,讓高嬋心裡惴惴不安,悄悄地問夏皎,該不會是幻覺吧。

  不是幻覺。

  鬱青真一整天都表現得十分溫柔,下午時候還主動請了奶茶。夏皎在整理花材的時候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了鬱青真心情愉悅的原因。

  原來是墜入愛河了。

  高嬋心情也好,下午時刻,挑剔的年齡差夫妻過來,唐女士明顯還有些不滿意備選方案,準備斥責的時候,唐先生說:「我覺得她們選的花不錯,很漂亮,很襯你。」

  唐女士有些不安:「真的嗎?」

  「真的,」唐先生說,「我確定,很適合你。」

  唐女士握住他的手,她說:「你這次出差得早點回來,你得記得,那天咱們結婚紀念日,也是我生日,你得早點回來,不然我要生氣。」

  說起來也奇怪,對著其他人,唐女士語氣強硬,說一不二的,偏偏對著唐先生溫溫柔柔,深情款款。

  唐先生輕輕拍了她的手,說:「我一定回來。」

  得到保證後,唐女士才繼續看店裡的花,高嬋微笑著低聲為她介紹,聲音柔柔。

  這一次,唐女士沒有再挑刺,出奇地溫和下來。

  唐先生手機響了,出去接電話,這裡就剩下高嬋和夏皎陪伴著唐女士看店裡的花。或許是敲定了方案,唐女士平靜了很多,她甚至還笑著和夏皎聊天,說她長得很像自己一姐妹。

  高嬋恭維她夫妻和睦,唐女士卻又有些不開心了。

  像是好久沒有人找人傾訴,她一股腦兒全倒出來。

  「也就最近忽然對我好點兒,」唐女士說,「我知道他娶我的時候勉強,覺得是我家裡人逼得他……要不是我看他學歷高、人長得好,我才不願意嫁給他。」

  說這話的時候,她語調明顯輕快了不少。如果不是知道她的年紀,夏皎都要以為是剛陷入戀情中的煩惱少女在傾訴了。

  「……結婚後連個清楚的鏡子都沒有,」唐女士不開心,「催了好多天,一直沒給買。不過還好,還知道買花……」

  高嬋笑著說:「可能唐先生喜歡給您特別的浪漫呢。」

  唐女士橫她一眼:「什麼唐,他姓鄭。」

  高嬋愣了一下,唐先生推門進來了。唐女士迎上去,語氣有些不悅地抱怨店員居然連名字都能記錯……講了好多好多,唐先生有些無奈,細聲安撫著她,等護工將唐女士接走後,他原先過來道歉,又被唐女士叫著過去,無奈之下,只能對著高嬋和夏皎做了個對不起的手勢。

  高嬋捧著單子,她說:「我怎麼感覺唐女士……有點正常,又有點不正常呢?」

  夏皎說:「可能是年紀大了,糊塗吧。」

  高嬋認真點頭。

  今天的最後一位顧客又是常來買花的老爺爺,不過今天不再是獨身一人,他推了一個輪椅過來,上面坐著一個瘦弱、滿頭白髮的老太太。花店的台階處做了可以讓殘障人士通行的小緩坡,老爺爺順利地推了輪椅進店。

  夏皎笑著和兩位老人打招呼。

  老太太明顯久病初癒,精神不太好,但說話慢聲細氣的,頗有涵養。老爺爺一改之前那樣不耐煩的語氣,低聲問她喜歡什麼花朵,並讓夏皎推薦。

  不過最終也只選了九枝玫瑰,老太太喜歡九這個數字的寓意,付了錢,又讓老爺爺推著輪椅慢慢離開。

  夏皎真心感到開心。

  起初老爺爺讓她寫卡片的時候,她還擔心對方妻子患了什麼重病,現在看來,兩人仍舊相依相伴,真好。

  八月尾巴尖尖。

  夏皎訂做的、放在陽台上的植物架終於到了,她自己搬不動,溫崇月周末恰好回了北京,不在蘇州。店裡「溫柔的神」主動幫忙,給夏皎將東西搬到陽台上。

  為了答謝,夏皎送了他一些海棠糕和赤豆糕。

  溫崇月晚上才返家,到家的時候,夏皎正在思考究竟是點外賣、還是煮一些麵。

  溫崇月先拆了帶來的點心盒給夏皎,暫時填一下她響到能夠開搖滾樂隊的小肚子。

  吃了好幾天「速食式餐飲」的夏皎,終於再度被溫老師的廚藝所填滿。

  他以水麵筋做皮,拿鮮蝦仁、剁碎的豬腿肉、雞脯肉做餡料,放到雞湯中煮熟,起鍋,就是三味圓,配上青紅椒蠔油炒茭白,熬雞湯用的雞肉單獨拎出來,剔去骨頭,撕成小塊兒,加干絲、基圍蝦、青菜心和乾香菇、雞蛋,做了雞火煮干絲。

  夏皎埋頭吃晚飯的時候,溫崇月主動提起陽台上的植物架:「工人幫忙裝的?」

  「不是呀,」夏皎說,「我同事幫忙的。」

  溫崇月問:「男同事?」

  夏皎點頭:「對呀。」

  溫崇月不說話了。

  夏皎思忖,可能溫崇月覺得這樣勞煩同事幫忙不太好?

  想到這裡,夏皎心情稍微安定一些,她解釋:「因為女同事的話,力氣都很小;而且你放心,我給他禮物啦,按照你之前說的,有來有往。他平時在店裡就很照顧人,我送了他一些糕點……」

  溫崇月問:「平時在店裡就很照顧你?」

  夏皎說:「他對每個人都很好,經常請我們喝奶茶。」

  溫崇月問:「是請你,還是請你們?」

  「當然是我們啊,不然只請我做什麼?同事不能厚此薄彼的,」夏皎奇怪,她總結,「所以你不用擔心,我真沒有讓別人白白幫忙。」

  溫崇月說:「我擔心的不是這個。」

  夏皎試探:「你擔心他來我們家會嚇到溫泉和小蝦米嗎?」

  她眼睛很清明,充滿疑惑。

  溫崇月嘆了口氣。

  他低頭:「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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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糖粥

  夏皎才不是笨蛋。

  她可聰明了。

  聰明的夏皎,主動分擔餐後的整理工作,並在溫崇月洗澡的時候穿著睡衣主動推開浴室的玻璃門,把睡衣丟出去,她微微踮腳,在淋浴的水下親了怔住的溫崇月一口。

  夏皎只能夠接受看得到的東西,包括一份能切實提供給她益處的工作,一個放在眼前、香噴噴的點心,一位能夠和她談心聊天、肆無忌憚一起玩的朋友。

  以及,能夠觸碰到的愛意。

  夏皎擔心自己會錯意。

  所以她只能確認看得見、摸得著的喜歡。

  夏皎曾經思考過很久,關於自己的這種「鴕鳥心態」的成因。最終確認,大概來源於成長過程中的不自信、一些孤單以及失敗的暗戀。

  或許暗戀這個詞用的也並不起恰當,畢竟沒有真正的靠近或者為之做出努力,更像是年少時候的一場朦朧仰慕。

  提起來年少時候的事情似乎永遠充滿遺憾,夏皎不太想去過多回憶細節,但她的確因此遭到一些嘲諷和若有似無的傷害。

  青春期的小孩子不懂得分寸,盲目,從眾。

  傷害人的未必是毆打,或許只是一場哄堂大笑和若有似無的孤立。

  ……

  眨眼,到了約定送花的時間。

  高嬋央了夏皎和她一塊兒去,她自己還是不敢去面對那個挑剔嚴厲的唐女士——鬱青真是不能再跟去了,畢竟她和唐女士之間產生了一些微妙的不愉快。

  鬱青真也不在意這些,她現在全心全意地沉浸於和男友的愛河之中,無論見誰都帶著笑。

  高嬋悄悄講,說鬱青真男友來頭非凡,人帥多金。女性在戀愛初期最容易上頭,多巴胺的釋放讓對方現在已經不那麼在意工作了。

  夏皎左耳進右耳出,她核對了明天要往唐女士家中送的花種類和數量,只是感嘆:「真幸福啊。」

  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的確很幸福。

  高嬋頗為讚同。

  前兩天晚餐時,溫崇月告訴夏皎,已經將宋蕭平行調職到另外一個部門,夏皎的回應也就是一聲喔,然後開心地分享自己最近遇到的趣事。

  什麼老爺爺天天推著老奶奶過來買花花啦,什麼遇到一個哭唧唧的小學生問買玫瑰能不能哄他同桌開心啦,什麼水果店店主今天多送了橙子……

  在某些地方具備「鈍感」,能讓夏皎更好地發現這些有趣的東西。

  比如她完全不會在意宋蕭的一些事情,被別人傾慕是正常,夏皎想,她沒有必要因此來故意讓溫崇月不開心或者給他帶來麻煩。

  遺憾的是溫老師不這麼想。

  夏皎不是心理大師,她沒有過多地去探索這件事情,而是打起精神投入次日的花店工作中。

  唐女士的房子在一個環境清雅的小區中,夏皎和高嬋過去的時候,唐女士還在休息,是唐先生接待了幾人。

  只是,夏皎進了房子,就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

  頗有歷史年代感的裝修,和外面格格不入,這裡的窗簾、桌布、茶盤墊兒都是用米白色、近乎米黃的線鉤出來的,水曲柳木做的「捷克式酒櫃」……

  恍然間,像是回到了20世紀80年代。

  這種奇特的感覺讓夏皎在門口愣了幾秒,才跨步進門,唐先生客氣地泡了茶,用的也是很有年代感的那種小瓷杯。

  高嬋年紀小一些,沒有夏皎這樣強的適應能力,有點膽怯。現在的時間還早,陽光也不好,到處都拉著窗簾,乍一看這房間,還真是透著一股怪異。

  高嬋站在門口,遲遲不敢邁步,她懷中抱著大束的潔白百合,今日的花主色調就是白色,以及象徵著百年好合的白百合。這些本來是極為聖潔乾淨的象徵,此時此刻,在這房間中卻有些奇特的基調,唐先生摘下眼鏡,他彷彿明白高嬋在猶豫什麼,簡短地解釋:「唐女士患有阿爾茨海默病,記憶混亂……這些東西,都是按照她記憶中的場景布置。」

  高嬋:「啊?」

  兩個人將花搬進來,唐先生請她們坐下來喝茶,夏皎搖頭拒絕,示意他看時間:「我們想盡快為唐女士布置好花朵。」

  花店提供的花藝特訂展示服務價格高昂,高嬋和夏皎簡單討論了一下布局後就開始著手行動,按照敲定的設計方案來布置花朵,潔白的鮮切百合,小花茉莉,勿忘我,白玫瑰、綠薔薇……這些大多是白色和綠色調的植物慢慢地在房間中分布,夏皎也看到了桌上掛著的結婚照——老舊黑白影像,是騎馬的年輕女性和負責牽馬的男性。

  那女性分明是年輕時候的唐女士,而男性則是陌生的臉。

  「唐女士是我的養母,」唐先生主動說,「鄭先生,也就是我的養父,是她的丈夫。」

  高嬋咦了一聲,轉臉看夏皎,面面相覷。

  「我本來不想說這件事情,但……我想,等會兒唐女士醒來的時候,或許需要你們暫時配合一下,」唐先生猶豫著開口,「事實上,唐女士的伴侶,也就是鄭先生已經去世了。」

  這件事在夏皎的意料之中,她避開這張美麗的相片,在周圍輕輕放了潔白的百合。

  她留意到相片右下角有鋼筆小字。

  愛妻婉淑,攝於1979年7月20日。

  後面還有句話。

  唐先生說:「唐女士年紀大了,患了病,她的記憶始終停在鄭先生去世的這段時間,也就是結婚紀念日。」

  說到這裡,唐先生停了一下:「7月28日,農歷七月初五,是唐女士的生日,也是鄭先生過世的日子。」

  這個時間。

  夏皎盯著相框上的日期,片刻後,轉身,看向唐先生。

  她確認:「唐山?」

  「是的,」唐先生說,「鄭先生在那場地震中過世。」

  高嬋聽清楚了兩人之間的對話,她的手一抖,一朵白色的玫瑰花掉在地上,花朵撞到老舊風格的花磚上,摔掉一片花瓣。

  柔柔的玫瑰香。

  臥室中的白髮老人,嗅到淡淡玫瑰香氣。

  唐婉淑從睡夢中醒來。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噩夢裡面,夢到屋頂突然塌陷,地板動蕩,夢見泥呀瓦呀磚石全都掉了下來,砸向她。

  唐婉淑嚇得哭起來。

  她一直是家裡的掌上明珠,父母都能幹,她從小到大沒吃過一點兒苦,工作也是最好的,能上學認字算數,上完學後直接分配坐辦公室當會計,算盤珠子打得比誰都快,數字算得比誰都準。

  非要說受什麼委屈的話,就是追著嫁給了廠裡沉默的那個大高個。

  委屈都是那個大高個給她的。

  大高個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鄭韞卿,是他爺爺取的。

  唐婉淑當然知道對方窮,往上數幾代還很糟糕的「成分不好」。但這樣並不妨礙唐婉淑喜歡他,要嫁給他,誰讓他長得好看呢。

  可是丈夫很冷淡,他從來都不會對唐婉淑說「我愛你」,不會給她講那些甜甜蜜蜜的情話,很少和她聊天,不會和她一起看露天放映,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喜歡她。

  結婚三年,唐婉淑被他氣哭過好幾次,好幾次鬧著回娘家,他也不阻攔。只是等她過去住一晚,他就沉默著騎自行車去接她回來。

  唐婉淑每次生他氣,和家裡人賭咒發誓說肯定不回去,但一看到鄭韞卿露面,立刻又歡歡喜喜地收拾包裹、跳上他的自行車。

  他連句哄人的話都不會說,就像一塊木頭,又硬又笨,不開竅,唯一和浪漫沾點邊的,也就只是會在結婚紀念日給她帶花。

  可也就是這塊木頭,在深夜中,在動蕩混亂裡,在石頭砸下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翻身過來,將她護在身下,抱緊她。

  唐婉淑敢打賭,新婚夜對方都沒有抱這麼緊。

  噩夢是傾塌的黑夜,是搖晃破裂的房子,是被泥沙石嗆到不停大聲咳的唐婉淑。

  她哭得稀裡嘩啦,反覆念著他的名字:「鄭韞卿,我們房子是不是塌了呀?」

  鄭韞卿說:「沒事,房子塌了有個高的頂著。」

  唐婉淑說:「你在罵我個子矮。」

  「我沒有,」鄭韞卿說,頓了頓,他又說,「就是你的脾氣,得改一改,以後要吃虧的。」

  唐婉淑要被突然的震蕩嚇哭了,她抽抽噎噎:「我都快嚇死了你還在教訓我,你就是不喜歡我。」

  她好像聽到鄭韞卿嘆氣,又好像沒有。

  他沒有說喜歡不喜歡,只是低下頭,輕輕地用唇蹭唐婉淑的臉。其實都是泥土,唐婉淑愛美,不肯讓他親,對方就親了個空。

  唐婉淑後面意識到是地震,天上又開始下雨,她又冷又怕,泥水往下,時不時還會震蕩,但沒事,鄭韞卿和她聊天,和她說肯定會有人過來的,要相信國家。鄭韞卿不讓她睡覺,和她說會有人過來發現他們的,不過在那之前,唐婉淑不能睡著,因為睡著的話可能就要被人發現她醜醜的樣子……

  愛美的唐婉淑堅持住了,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丈夫有這麼多話,他們今天聊了好多,比之前一週聊得都要久。唐婉淑都要擔心他這次把一輩子的話說完了,她打起精神,就算很睏,也要撐著和鄭韞卿聊天,但是對方聲音卻越來越低。

  「沒事,」鄭韞卿說,「個子高的撐久了,有一點累。」

  唐婉淑問:「那你要不要放鬆一下?我抱抱你。」

  其實唐婉淑沒辦法抱對方,她的手被卡住,動不了。

  好冷啊,可是鄭韞卿是暖和的。

  她又感覺可以忍受在泥水磚瓦裡了。

  鄭韞卿說:「我累了,先睡會兒,你幫我聽著,有人來了,你叫我,好嗎?」

  唐婉淑說:「好。」

  鄭韞卿又說:「以後脾氣別這麼倔,要吃大虧。少和工友吵架,大家也都不容易……別去鄭二家吃包子了,他們家用的餡兒不好……」

  唐婉淑最不喜歡聽他嘮叨:「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快睡吧。」

  鄭韞卿說:「唐婉淑,我娶你的時候其實特高興。」

  唐婉淑別別扭扭:「誰稀罕。」

  她覺著自己好像瘋掉了,在這麼髒的泥水裡泡著,她居然感覺到有點開心。

  真奇怪。

  鄭韞卿:「那我先睡了。」

  「睡吧睡吧,」唐婉淑催促他,「等來人了,我叫你。」

  ……

  白髮蒼蒼的唐婉淑從夢中睜開眼睛。

  光亮乍現,噩夢消散。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熟悉的碎花床單,熟悉的米白色針鉤吊簾,就是身邊沒有熟悉的人。

  唐婉淑下了床,她看不見自己長滿皺紋的手,只是憑借著記憶推開門:「卿卿?」

  鄭韞卿不在,唐婉淑看到滿屋子的花,還有三個陌生人。

  一個瘦高個男人,倆小姑娘。

  唐婉淑有些驚慌,手扒著門框:「你們是誰?」

  她警惕地看著四周,大聲叫:「卿卿!鄭韞卿!」

  沒有鄭韞卿。

  鄭韞卿留在噩夢的地震中,骨頭被石頭壓斷,體內臟器多處出血,慢慢死去。

  夏皎站起來。

  她說:「唐女士,我們是送花的。」

  「送花?送什麼花?」唐女士不解地看著他們,「誰讓你們進來的?」

  唐先生從口袋中取出一個老舊證件,是一封信,他說:「我是鄭韞卿同志的工友,他今天在廠裡加班,讓我回來和你說一聲——這花呢,是鄭韞卿買的,想讓您高興……」

  唐女士低頭看信,仔細描摹著上面熟悉的字跡。

  這封信看得太久,紙張早就泛黃,有些地方已經不清晰了。

  她抬頭,有些局促、又有些尷尬地問:「啊,那你們先坐下,我給你們倒茶……」

  夏皎和高嬋客氣地說著不用,她們已經送完花,唐先生也簽了確認單,付了錢,要準備離開了。

  她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唐女士很喜歡這些花,她難得對兩人說了聲謝謝,四下看了看,又問:「韞卿呢?」

  夏皎微笑著說:「他很快就回來了。」

  唐女士懵懵懂懂點頭,唐先生細聲慢語地請她去沙發上坐下。夏皎和高嬋悄悄離開,出門時,仍能聽到房間內,唐女士問:「韞卿什麼時候才回來啊?」

  唐先生說:「等您吃了早飯就回來了。」

  唐女士像個小孩子,又問:「我吃了早飯他就來呀?」

  夏皎關上門。

  她想起剛才在照片看到的那行小字。

  愛妻婉淑。

  死生契闊。

  八月末的太陽毒辣,哪怕到了下班時間仍舊同樣照人眼睛。

  下班途中,溫崇月順手買了一份糖粥——夏皎愛吃甜,不過女孩子嘛,愛吃甜也不是什麼糟糕的壞毛病。

  賣糖粥的是對老夫妻,老奶奶還教著小孩子唱蘇州的老舊童謠:「篤篤篤,賣糖粥,三斤胡桃四斤殼……」

  溫崇月看著那小孩,笑著遞了一塊巧克力,小孩子怕生,怯怯懦懦的,直到老奶奶同意了,他才接過去。

  溫崇月笑著問:「多大了?」

  小孩子撥開巧克力紙,說:「八歲啦!」

  溫崇月不討厭小孩,相反,他還蠻喜歡孩子。

  不過他如今並不確定自己能否成為一個優秀的父親。

  做過的錯事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他尚不能以身作則。

  八月絲瓜鮮,不過皎皎並不怎麼愛這個蔬菜,挑食不太好,溫崇月想了想,又去買了基圍蝦,預備著給她做絲瓜鮮蝦盅,冬瓜也不錯,再買些鮮排骨做湯,遇到有賣新鮮南瓜花的老人家,又買了些南瓜花……

  終於到家。

  溫崇月打開門,就聞到一股飯菜香和鮮嫩水果香味兒。

  他愣了一下,廚房裡,穿著睡衣的夏皎穿著拖鞋跑過來,伸手抱住他,臉貼在他胸口上,蹭了蹭。

  溫崇月被她抱了個猝不及防,怔了好久,才叫她名字:「皎皎?怎麼了?」

  半晌,溫崇月聽到夏皎悶聲說:「沒怎麼。」

  過了兩秒,她又說:「能這樣抱著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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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酥炸南瓜花

  溫崇月不能確定妻子為何忽然變得黏人。

  她今天下班早,煮了湯圓,揚州的正宗四喜湯圓,芝麻、鮮肉、芥菜和豆沙餡兒的,團團圓圓。

  溫崇月起初擔心她工作上遇到問題,但是並沒有,夏皎沒有難過,只是意外地比之前要更親近他——溫崇月做飯的時候,她就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附近打轉,就連今晚要吃絲瓜這件事都沒有表現出異議。

  甚至還主動分擔了給基圍蝦去頭、挑蝦線的任務。

  溫崇月給絲瓜去皮,嫩生生泛著青綠的瓜肉有著淡淡特殊氣息,切成小段,挖掉一部分絲瓜瓤,夏皎抬手,將剝掉殼的蝦遞過來。

  小蝦米饞得喵喵叫,溫泉很矜持地蹲在廚房邊緣,柔軟的尾巴圈著爪爪,眼巴巴地看著兩人剝蝦。徵得溫崇月同意後,夏皎幾步跑過去,一隻貓咪獎勵一隻蝦,沒有厚此薄彼。

  溫崇月將蝦的背部剪開一個小洞,把蝦尾折起來塞進去,疊成一個蝦球,塞了絲瓜盅裡。做這一切的時候,他問夏皎:「今天的工作不順利?」

  夏皎搖頭:「很順利。」

  紅椒細細地剁碎,填上搗好的蒜泥,再添一湯匙的蒸魚豉油,溫崇月想去拿白糖,夏皎已經遞過來,小半杓,份量拿捏的不多不少。

  溫崇月仔細看著她的眼睛:「哭了?」

  夏皎說:「沒有。」

  滴點植物油,蒸料拌勻,和絲瓜鮮蝦盅一塊兒端到鍋上慢慢蒸。熱氣催發下,鮮蝦仁白裡透紅,絲瓜盅翠綠軟嫩,蒸出來的絲瓜汁浸泡著漸漸熟的蝦。

  溫崇月剛做好這一切,夏皎自背後抱住他,雙手摟著他的腰。

  她小聲叫:「溫老師。」

  溫崇月握著她的手:「嗯。」

  夏皎貼了貼,才鬆開,她的眼睛其實還好,並不是特別的痛,可能是被百合花熏到眼睛。

  為了安慰她,溫崇月炸了南瓜花——這是溫父的拿手好菜,雞蛋和玉米澱粉、無鋁泡打粉和鹽、麵粉攪成麵糊糊,南瓜花剔去花蕊,掛上一層糊糊下鍋酥炸,炸出來的南瓜花透著一股太陽的金黃,柄還是嫩綠的。鮮花不等人,也就這時候能吃到。

  夏皎沒嘗過這東西,第一朵花酥炸後,溫崇月用筷子夾著,另一隻手虛虛靠在她下巴處,低頭看著她一點一點吃。

  南瓜花炸的酥脆,溫崇月知道她不喜歡太油的,用吸油紙巾擦了一遍,熱氣也散到剛好可以入口的溫度,她認真吃著。

  夏皎說:「好鮮。」

  溫崇月發現自己的另外一個愛好,他喜歡做一些她沒有嘗過的東西,並好奇她會給出什麼樣的反應。

  這種「投餵」,他很滿意。

  溫崇月第一次發現妻子如此熱情且主動,她甚至主動提出臍橙,這讓溫崇月有些吃驚。和之前不同,她現在似乎很需要擁抱,需要貼肉肉,好像這樣才能夠讓她心中安定。

  溫崇月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不過他很樂意提供給夏皎慰藉,捧著桃子吃過後,將痙攣的對方抱在懷中。

  只是夏皎仍因為某件他不知道的事情陷入短暫的憂鬱,好幾天,都沒有好轉。

  溫崇月決定帶妻子去周圍散散心。

  九月初,溫崇月陪夏皎去了太湖邊的黿頭渚,傳聞中的「太湖第一勝景」。今年藍藻控制得比往年好,沒有讓人想要掩鼻逃跑的味道,荷花開得正好,連綿不絕。從櫻花谷到長春橋,一帶橫長,櫻樹繁茂,雖然不是櫻花季,但在水榭亭台映襯之下,綠蔭青濃,別有一番風味。

  「我們可以多出來走走,」溫崇月說,「或許我們能找到解決你社交方面困擾的辦法。」

  說這話的時候,兩人剛離開靈山勝境,雖不是信仰者,但溫崇月和夏皎仍舊去拜了佛,捐了些香火錢。

  夏皎拜得虔誠,許願也認真。

  夏皎輕輕應著,又問溫崇月:「你剛才許了什麼願?」

  溫崇月怔了一下,才意識到她在說拜佛的事情。

  他搖頭:「我不信這個。」

  夏皎驚奇:「難道你從小到大沒許過願嗎?」

  溫崇月笑:「生日願望算不算?」

  夏皎阻止他:「不行,這個說出來就不靈了。」

  溫崇月說:「事在人為,求佛沒有用處。」

  夏皎若有所思:「那要是一個不信佛的人忽然去拜佛呢?」

  溫崇月仰臉,看如洗碧空:「或許有真心想求的東西吧。」

  晚上倆人慢悠悠在南長街散步,看夜景,在河邊吃一碗豆腐花。磚雕門樓馬頭牆,門環生鏽牆斑駁,夏皎看著長有青苔的瓦片屋,冷不丁又想起唐女士的舊照片,垂首,輕輕嘆口氣。

  無錫菜口味偏甜,兩個人鑽研了好半天,終於找到好吃的玉蘭餅。無錫人似乎都愛吃肉,口味又甜,當地有句話,叫「淡不入味鹹不鮮」。做菜,一道道做得赤醬濃油,就連小籠包也是,一口咬下去,醬汁豐富,鮮中裹甜。

  什麼醬排骨、酒釀麵筋、梅汁翅中、脆鱔、糟煎白魚……

  夏皎最愛的,還是本地人常說的「小籠饅頭」。

  無錫人不講包子,無論有餡兒沒餡兒,統一叫饅頭。沒餡兒的叫白饅頭,有餡兒的,葷的叫肉饅頭,素的是菜饅頭,半葷半素就是菜肉饅頭。

  無錫小籠和其他的不同,皮特薄,肉多汁濃,不能夾起來吃。夏皎剛開始吃的時候,夾起來,一口下去,汁水四濺,弄到溫崇月身上,她連連說著抱歉。

  溫崇月倒是無所謂,他隨意地用紙巾擦了擦衣服上沾到的湯汁,仔細教夏皎怎麼「低風險」吃無錫小籠。

  溫崇月並不在意夏皎將小籠包的汁弄到自己身上,反正晚上夏皎的汁也會蹭自己一身。

  吃無錫小籠動作得柔,要慢。得輕提,夾小籠三分之一的位置,溫柔拎起來,輕放,蘸一蘸醋,慢起,湊到唇邊,輕咬一小口,慢慢吸裡面的肉汁,等把鮮美微甜的湯汁全吸淨了,再大口咬。

  吃小籠不能著急,急了濺一身油,又得頭痛。

  當地人吃小籠還喜歡配餛飩,一個小籠一口湯,再配一個小餛飩,滋味甜又鮮。往肉餡裡加曬乾海蝦和榨菜的開洋餛飩,用了紫菜、蛋皮和豆腐干絲熬煮出來的湯汁清清爽爽;不加鹼水的手推餛飩得趁熱吃,手搟餛飩皮韌勁兒十足,口感滑嫩;遺憾的是現在還不到螃蟹大量上市的季節,嘗不到蟹粉餛飩和上過《舌尖上的中國》的蟹粉小籠。

  夏皎沉鬱的心情終於得到些許緩解。

  倆人在無錫的最後一站是蠡園,傳說中范蠡和西施生活的地方,依照蠡湖而建,並不大,小巧別致。

  江南園林大多建得精巧,這裡也並不例外,東南西北皆有可以賞花的四季亭,園中又植松柳月桂,夏皎走上石拱橋,聽見溫崇月問:「現在可以和我說前幾天為什麼不開心嗎?」

  假山石洞,長廊花窗,湖風輕蕩,碧水搖搖,夏皎盯著石板,說:「我以前覺得書上呀,電視上,那些為了保護愛人而付出生命的東西都不真實。」

  溫崇月安靜地聽她說。

  「我還認為用一生懷念故去的愛人也不現實,」夏皎說,「人怎麼能受得了孤獨呢?」

  溫崇月問:「這個話題和你的客戶有關?」

  夏皎搖頭,又點頭。

  她說:「但這些真的存在。」

  溫崇月握住她的手,從石拱橋上走下,橋下錦鯉戲水,他說:「皎皎,你的想法沒有錯。人的本性一樣,貪生怕死,害怕孤獨。也因為這樣,你看到的那些才顯得珍貴。」

  夏皎默然不語。

  溫崇月說:「皎皎,來談個現實點兒的話題吧,我比你年紀大,將來可能先你一步走。如果真有那天,你不用顧忌什麼懷念愛人之類的看法,可以繼續尋找新的伴侶——我希望你自私一些。」

  夏皎猛然抬頭,她皺眉,提高聲音:「新的伴侶?」

  溫崇月頷首:「比如一起跳廣場舞,一塊兒曬太陽。」

  夏皎不太開心。

  她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胸口有些發悶發脹,不是生理期的胸口脹痛,也不是和人吵架後的悶氣,而是說不出的酸酸溜溜,好像早晨吃小籠包時候蘸的醋碟被打翻,全潑在她心口,浸泡著一顆心也酸酸軟軟的不舒服。

  她找不出不舒服的源頭,但是想要用力摔開溫崇月的手,再大聲罵對方笨蛋。

  這樣很不禮貌,夏皎忍住了。

  溫崇月很理智、冷靜地和妻子探討關於自己將來衰老死亡之後的事情,他不迷信,並不避諱談論這個。

  即使有那麼一點不高興,但倘若他真的先夏皎一步離開,溫崇月仍舊希望她能夠開開心心度過餘生。

  溫崇月壓制著心底的一些不適,寬慰自己,畢竟死都死了。

  假設真有那麼一天,與讓夏皎懷著思念生活相比,溫崇月寧願她自私一些,不要那麼好。

  「即使我們兩個人壽命相同,」溫崇月仔細分析,「你想想,我會比你早八年過世,你一個人會不會感到孤單?」

  夏皎不吭聲,兩人經過假山石,她想把溫老師狠狠按在假山石上,告訴他不要繼續這個話題。

  溫崇月理智地建議:「基於女性大多比男性長壽的觀點,我建議你屆時可以選擇比自己小一些的人。比如和自己相差七、八歲的——」

  夏皎說:「溫老師。」

  溫崇月:「怎麼了?」

  夏皎晃了晃自己的右手:「你看,這是什麼?」

  溫崇月說:「你的手。」

  「是的,」夏皎點頭,「你再繼續說的話,它將會出現在你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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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太湖一鍋鮮

  夏皎不開心。

  她有那麼一點點生溫老師的氣了。

  事實上,夏皎從來沒有考慮過「衰老」這件事情。

  平時看小說也好,看電視劇也好,堅決不去看男女主人公衰老死去的部分。很多人覺著一直牽手到衰老死亡才是一生,但夏皎並不覺著這樣算圓滿,更像悲傷的結局。

  就像之前看《射雕英雄傳》,看到黃蓉重傷,說允許郭靖在自己死後娶華箏,不過不允許對方來自己墳前祭拜之類的話。

  夏皎看到這裡的時候差點把電視砸掉。

  她、不、允、許。

  就算她突然意外去世,溫崇月也不可以繼續遇到其他的「真愛」,繼續尋找伴侶,繼續給另外一個人做飯,一日三餐。

  人都有獨佔欲,夏皎承認死後的事情無法掌控,但她的態度就是不可以。

  溫老師怎麼可以這樣說?

  他怎麼會覺得他會早一步過世?他怎麼可以這樣坦然地分析利弊呢?

  不開心的夏皎在晚餐時和溫崇月溝通,她表現的很堅決:「你要繼續鍛煉身體,爭取和我一塊死掉。」

  溫崇月微怔。

  說這話的時候,兩人吃的仍舊是地道無錫菜,太湖一鍋鮮,河蝦、螃蟹、黃鱔、鯽魚等等等等煮成一鍋,蒸汽升騰,氤氳著蕩開,溫崇月將桂花糖芋艿放到夏皎面前的白瓷碗中,笑著說:「那看來我應當徹底戒煙了。」

  店員端上冒著熱氣的太湖湯絲螺和香味兒濃濃的圓盅蹄膀,還有一份藕片,素菜不多,溫崇月特意要一份水煮菜,只加了鹽稍微調味,讓吃不了太多肉的夏皎清清口,一口肉一口菜葉子,又額外要了份生菜。

  夏皎啃著菜葉子,聽見溫崇月說:「同時,夏皎同學,你也需要鍛煉身體了。」

  夏皎嘀咕:「我健康著呢。」

  夏皎真的健康了很多,她已經遠離了外賣和速食,不用每天都在通勤上花三小時,如果沒有意外,花店的上班時間是八點半,乘公交只需要兩站。中午有溫崇月做的午餐便當,幾乎不會重樣,對方精心地準備著每一樣餐點的搭配。晚上五點半打卡下班,夏皎喜歡步行回家,順帶著在附近的小店裡挑一些水果,或者去書店裡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漫畫或者書籍。

  盡管網購已經十分便捷,但夏皎仍舊喜歡在線下書店裡「偶遇」一些感興趣的書,或許因為裝幀,也可能因為書店陳列的擺放語。

  順著遙遙回望,夏皎真感覺之前的生活過於擁擠。以前自己穿著光鮮亮麗的衣服,卻只有一個疲憊不堪的軀殼。

  九月,「雞頭米賽蚌珠圓」。

  太湖畔蘆葦搖,桂花正攢著勁兒等著開,「水八仙」依次上市,此時的雞頭米已然成為飯桌上的新寵。

  鮮品的雞頭米味道最佳,一斤頂多剝出來兩三兩。夏皎遇到有老人販賣,瞧著新鮮,買了一些回家,溫崇月和她慢慢地剝了許久,小蝦米和溫泉在打架,電視機中放著舊電影,是《夜半歌聲》,陽台外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空調開到25度,烤箱裡面,青口貽貝和歐芹、檸檬的香味慢悠悠散出來,放著夏皎在溫崇月指導下做的黃油歐芹烤青口。

  蘇州話裡講的雞頭米就是芡實,長得像雞頭,有硬殼,刺手。這東西難採難剝,剝了幾粒,夏皎的手就受不了了,溫崇月指揮她去泡茶,自己一個人慢慢地將東西剝出來。

  這時候的雞頭米最鮮嫩,生嚼軟彈可口。溫崇月做菜追求本味,做的簡單,沒有加復雜調料,就用雞頭米和百合搭配著煮粥,又做了雞頭米炒蝦仁。

  夏皎也終於露了一手,展示自己的廚藝——螃蟹炒年糕。

  這一道其實是江蘇的家常菜,不過江蘇著名的「散裝省份」,同樣的一道菜,不同地區也有著不同的做法。很多人是先把年糕煮熟,再和螃蟹一塊兒炒。夏皎不,她先把螃蟹煮出汁,用汁去煮年糕,入味深,年糕吸足了汁,軟滑又鮮美。

  暑熱漸漸散去,蘇州的游客漸少,景色依舊怡人。

  晚飯後,洗完澡的夏皎哼著歌兒,半躺在沙發上,研究著溫崇月拿過來的一張地圖,認真鑽研該去哪裡玩。週末的時間有限,注定只能在附近兜兜轉轉,杭州,上海,兩個暫定的目的地,夏皎暫時還衡量不出。

  她心裡覺著應該去上海,不過杭州的話……似乎也不錯。

  都說立秋過後,一場秋雨一場寒。夜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客廳裡的兩隻小貓咪頭抵著頭,親親熱熱地窩在一起睡覺覺。相隔一扇門,夏皎和溫崇月兩人各蓋各的被子,只有小蘑菇夜燈在亮著暖暖的光。

  夏皎兩隻手抓著被子,認真地注視著黑暗,小聲說:「溫老師。」

  溫崇月:「嗯?」

  夏皎說:「我忽然感覺有點冷。」

  溫崇月明白了,他將自己的被子往夏皎身上蓋了蓋,伸手,隔著夏皎的小被子擁抱住她,問:「現在呢?」

  夏皎沉默了兩秒,她說:「有點重。」

  溫崇月作勢要開燈:「我把空調溫度調高些。」

  夏皎從被窩裡伸出手,飛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不涼,有著微微的暖度。

  她說:「……萬一又熱了呢?」

  溫崇月停頓一秒,他從安靜的夜色中判斷出一些隱蔽的、沒有出口的東西。

  夏皎拉著他的手,她掌心出了一些汗,慢慢地拽著他,往自己的身邊靠。

  溫崇月重新躺下,他側著身體,打開蓋在夏皎身上的被子,她只穿了一件淡淡淺綠的真絲裙子,晚上看不太清,陽光曬不到的肌膚雪白柔軟,像是春日裡柳條的柔軟嫩芽。溫崇月沒有睡前喝水的習慣,此刻喉嚨有一些乾,夏皎手心的薄汗,他記得對方新換的身體乳有淺淺的椰奶香味,混合著新鮮碾碎的無花果葉……

  他問:「如果抱著我,會不會好點?」

  夏皎聲音乾巴巴:「我沒試過,大概會?」

  溫崇月:「那我們試一下?」

  夏皎:「好。」

  溫崇月躺在椰奶和無花果葉香味的柔軟溫暖中,夏皎貼靠過來,張開雙手,摟住他。兩個人都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沒有太多經驗,調整了好久姿勢,夏皎一直在抖,她想要控制一下,但心跳不聽話,總是蹦蹦噠噠到想要從她胸口跳出來。溫崇月也有些傷腦筋,不是硌到她的身體就是不小心壓到胳膊,還有壓住頭髮的風險。

  對於女孩子來說,頭髮是很珍貴的。

  好不容易才找到兩個人都能接受的睡姿,溫崇月一手摟過她的脖頸、讓她脖子正好枕在自己胳膊上,另外一隻手由著她抱住。

  夏皎終於可以舒服地閉上眼睛,她說:「不冷了。」

  溫崇月輕輕地唔一聲。

  「我想,」他說,「從節約的方面考量,或許以後我們只需要一個被子。」

  夏皎說:「真好,那曬被子的時候只要放一個曬被架就可以啦。」

  額頭抵在溫崇月胸膛上,夏皎慢慢地閉上眼睛,她能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清新乾淨,像雨後的松林。

  臥室安靜,外面小雨滴滴答答恰恰恰,藏在角落裡的苔蘚悄悄生長,夏皎縮在溫崇月胸膛中,慢慢睡著。

  夏皎和上海的第一次接觸,其實來源於初中補習,溫老師給班上學生發的進步獎品。

  輔導班的時間並不長,只有一個暑假,十分短暫。

  一週一次測驗考試,溫崇月從第一場測驗結束後就告訴他們,今後看學生的名次進步情況,每次測驗中進步最大的學生將會得到一份獎勵。

  夏皎在第四次的測驗中才拿到獎勵,是一個漂亮的筆記本,中間夾了一張上海某地的明信片,蓋著店裡的路標印章。在此之前,上海只存在於夏皎看過的影視劇中,但那個時候,夏皎描摹著明信片背後的印章,忽然想要過去看一看。

  可惜初中的夏皎不可能說服爸媽、讓她一個人出去玩。

  而現在的夏皎和溫崇月,也沒有去成上海。

  在準備訂票的前兩天,溫崇月接到北京的電話,他的父親在浴室中不小心摔傷了,左手輕微骨裂。

  夏皎立刻請了假,跟隨溫崇月趕回北京。

  抵達的時候,手術已經做完了,溫父還在休息。請來的護工三十多歲,十分自責:「我不知道溫教授摔倒了,當時也沒聽到聲音……」

  「沒事,慶姐,」溫崇月安慰她,「聽醫生說,你也一晚上沒休息了,先去睡覺吧。這邊有我和皎皎。」

  慶姐點點頭,等她走了後,溫崇月才讓夏皎去暫時休息一會兒,夏皎不肯:「你守著爸爸吧,我去買些早餐回來。」

  她看得出來溫崇月有些神思不寧。

  人上了年紀,最忌諱的就是摔倒,傷筋動骨,更何況溫父心臟本身就出了些問題,受不得太大的刺激。

  溫崇月不勉強,囑托夏皎早去早回。

  夏皎吃不得豆汁,就打包了豆漿,炒肝兒、醬肉包,買了些焦圈兒和燒餅,蔬菜水果沙拉,一塊兒帶過來,剛好湊成早餐。

  溫父睡到中午十點才醒來,他沒想到溫崇月會過來,連連嘆氣:「哪裡用得這樣麻煩,就是暫時動不了胳膊——」

  溫崇月不說話,倒了熱水。溫父現在身體不太好,得忌口,有了囑托,夏皎特意點了一份病人套餐,其中有碗蔬菜麵,軟和又暖。

  溫父很在意夏皎,微笑著和她聊了很多,工作近況,生活情況。知道夏皎喜歡花,也和她多聊了些植物方面的東西,等到中午,溫父睏倦了,吃飯後又繼續睡午覺。

  觀察時間夠了,才接回家中。

  下午,溫崇月接了電話,委婉地謝絕了幾個前來探病的學生,溫父的身體不太適合見客;不過有倆老教授拒絕不了,就住在這幾棟樓裡,拎著東西就過來了。

  一直到晚上,溫父休息後,護工守著,溫崇月才有時間和夏皎出去散步。

  溫父的心臟病讓溫崇月很是在意,夏皎理解他在擔憂什麼,也講不出什麼鼓勵的話,就牽著他的手,陪他去附近的公園裡轉了一圈。

  月亮皎潔,夏末的夜晚中,來散步的教授有很多。住在這裡的基本都是溫父同事,他們大多都認識溫崇月,親切地叫他名字,停下來寒暄幾句,誇夏皎漂亮溫柔。

  等到人漸漸少了,夏皎才問:「你從小就住在這裡嗎?」

  溫崇月說:「不是,中學才搬過來。」

  頓了頓,他又問:「我之前是不是沒有和你說過,我父母的事情?」

  夏皎搖頭。

  她很好奇,但溫崇月不說,她也不會主動問。

  她只等對方說。

  比如現在。

  夜色如水,溫崇月慢慢走著,難得向夏皎提起他和父親之前的生活。

  以及白若琅,他的親生母親。

  在溫崇月出生之前,他的父親尚不具備父親這個身份,而是溫啟銘。

  溫啟銘出生於普通工人家庭,家中雖沒有太多的錢,但對他讀書上學這件事情是鼎力支持的。8、90年代裡,能考中專、大專已經很不容易,畢業後有國家分配,溫啟銘選擇的是數理方面,照理說,他大學畢業後,將前途無量——

  溫啟銘遇到了白若琅,一個嬌生慣養長大的富家千金。

  白若琅被好友拉著來看大學生之間的籃球友誼賽,一眼被溫啟銘迷倒,就此單方面墜入愛河。

  在她眼睛裡,溫啟銘灌的不是籃,是她怦然而動的一顆少女心。

  白若琅當然要拉他一同下水,從小到大,她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

  在溫啟銘在食堂買四兩米飯一份素炒青菜的時候,白若琅熱情地打開自己的飯盒,裡面碼著厚厚的、香噴噴的紅燒牛肉。

  溫啟銘自知天壤有別,婉言謝絕,勸她珍重,只是仍舊抵不過少女一腔熱血。

  白若琅捧了大束的玫瑰花去他宿舍門口堵他,願意委屈自己和他一塊兒吃食堂,在溫啟銘打籃球的時候熱切地大聲喊、為他加油,全然不顧旁人側目。

  沒有人能夠拒絕這樣單純、不顧一切的熱情,溫啟銘也一樣。

  在白若琅因為他的冷淡掉眼淚的時候,溫啟銘終於忍不住,遞過去手帕:「我們試試。」

  並不只是說「試試」這樣簡單,為此,溫啟銘沒少遭受來自白若琅「竹馬」、家人的「勸告」、毆打甚至於警告。

  最狠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下雨天,天還沒亮,溫啟銘早早排隊,去買白若琅喜歡的一份郵票。那時候流行集郵,白若琅也不例外,她喜歡去月壇公園的郵市,每個月定期去東區、西區,排隊買套票和小型張兒。

  溫啟銘囊中羞澀,能為白若琅做的事情並不多,也只有這些。他終於買到郵票,揣進口袋中。快到學校的時候被人套了麻袋,四五個人聚一起,不由分說地對他掄起棍棒。

  雙拳不敵眾手,更何況他起得早,也沒有吃早餐。

  這一次挨打是瞞不住的,溫啟銘身上臉上都掛了傷。他起初避著白若琅,但對方永遠有自己的一套倔脾氣,不信他的藉口,直接闖進宿舍。

  事情就這麼露餡了。

  溫啟銘慶幸的是沒有弄壞白若琅收集的郵票,挨打的時候他把包護在身體裡,雨水也沒浸透。他笑著將完整無缺的郵票遞給白若琅,後者卻紅著眼睛爆發了。

  白若琅回家後和家人大鬧一場,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拎著行李箱就來投奔溫啟銘。

  富家小姐和父母決裂了。

  她哪裡吃過這樣的苦,身嬌肉貴,就連收拾行李箱也都是傻乎乎只放一些現在穿的衣服,都沒有考慮即將到來的秋天和冬天,鞋子甚至帶的都不是同一雙。

  溫啟銘沒有辜負白若琅,他自己利用課餘時間接了幾份工,租了間小房子,讓白若琅住——他們倆人睡同一張床,中間放一個碗,碗裡滿滿盛著米,都不越雷池一步。

  發乎情止於禮。

  畢業後,溫啟銘和老師溝通,放棄公派出國深造的機會。

  他選擇直接進入工作,單位分配的新房子要稍微大一些,一室一廳,有個單獨的小廚房,晴天的時候,每日都有溫暖的陽光,缺點是洗澡和廁所都是公用的,洗衣服也只能在外面。

  白若琅沒有經濟來源,不想讀書,也是溫啟銘,用自己的工資給她交學費,住宿費,勸她繼續回去上課。每日下班後,溫啟銘都會去接她回家,順帶著買她最愛吃的豌豆黃,牛舌餅,棗花酥……白若琅喜歡瓊瑤,溫啟銘就去各大書店找來瓊瑤的書買給她。晚上,白若琅著迷地坐在板凳上看書,溫啟銘用厚厚的毛巾仔細擦拭她濕漉漉的髮。

  只靠學問鑽研是賺不了什麼大錢,溫啟銘當然捨不得明珠蒙塵,不想讓千金跟隨自己吃苦,更不忍她每日洗澡也得排隊等待。

  牡丹就該高高在上開著,而非墜落塵土。

  彼時投機取巧、旁門左道的事情不少,譬如有人炒郵票,再譬如炒君子蘭——那個年代,炒這個的人不比炒房的少,一盆花,也能炒到高價。

  80年代後期,君子蘭剛開始熱的時候,溫啟銘已經意識到風口。他入行早,多看了些資料,先去精心挑了「花臉和尚」「短葉」「圓頭」等精品花,慢慢養著,沉住氣,看著市場裡君子蘭被炒熱,一點一點升值,等一盆花被炒到漲幾千、上萬的時候再賣出去,堅決一盆不留。

  人大多有貪心,當時身邊一些人入行晚,大價錢收了君子蘭,就等著價格繼續往上漲,溫啟銘這時候脫手,其他人都不解,甚至覺著他傻。

  溫啟銘不傻,他拿這筆賺來的錢去買房子,去構建他和白若琅的新家。浴室和衛生間都不必和人共用,還能給白若琅打一個她最想要的、帶著大鏡子的梳妝台。

  果不其然,之後君子蘭價格一路下跌,溫啟銘在巔峰時候脫手,利索帶著錢出局。

  搬入新家的第一天,他和白若琅做了真正的夫妻。

  婚後第三年,溫崇月出生。

  溫崇月五歲生日時,白若琅向溫啟銘提出離婚。

  大約過了一月,溫啟銘嘗試挽回無果,點頭同意。

  他要求撫養溫崇月,白若琅沒有任何異議。她不想這段過往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跡,她是典型的精致利己者,剛好不想要這個拖累。

  離婚後的白若琅什麼都沒帶走,她乾脆利索地離開溫啟銘買的小房子。白家人親自開車來接她,上車後,白若琅脫掉沾了濕潤泥土的鞋子,從車窗外丟出去。

  她只穿一件溫啟銘送她的連衣裙,花了他兩個月工資,真絲裙擺,有著淡淡的植物紋樣,頗為時髦,這也是白若琅唯一帶走的東西。

  溫崇月自此跟隨溫啟銘生活。

  五歲的孩子其實已經可以上托兒所,溫崇月從小性格就好,安靜地跟隨父親生活。只問過一次為什麼媽媽要走,之後就再也沒有提過,只是會偷偷地翻看白若琅和溫啟銘的照片。

  小學時候吃過一段時間苦,小孩子之間哪裡懂這些,罵起來就是「沒娘的家夥」「你媽跟野男人跑了」。溫崇月一聲不吭,撿起磚頭往比他高一頭的大孩子頭上砸,後果自然是溫啟銘帶著他去道歉,賠醫藥費。

  溫啟銘沒譴責溫崇月,問清楚原因後,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那一年,溫崇月十歲。

  從五歲到二十二歲,溫崇月一直和父親生活,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溫啟銘頭腦靈活,雖不曾經商,但在股市剛開始時炒股賺了不少,足以支撐溫崇月讀書、培養其他愛好。

  後來,溫啟銘與白若琅結婚時買的房子拆遷,溫啟銘就帶著溫崇月搬到了現在的這個房子——也是學校建好後以低於市場的價格給各位教授的。

  這是溫崇月畢業前的事情,他從沒有見過自己母親。加入地下樂隊,玩搖滾,讀書時組隊,世界各地參加比賽,溫崇月享受自己的生活。

  溫啟銘並不掩蓋自己那段失敗的婚姻,他只說是性格不合,除此外,不再提任何有關白若琅的事情。

  溫啟銘沒有講白若琅去了哪裡,什麼姓名。溫崇月也不再詢問,他知道母親想要忘掉這一切,沒關係,他們都尊重她的決定。

  然後,白若琅出現了。

  她打算認回溫崇月,以一種矜持高貴的姿態出現,等待著兒子對遲來的母愛感激涕零。尤其是在得知溫崇月並無伴侶時,白若琅已經開始精密計算,作為補償,作為母子關係的促力,也是作為對她的幫助,她決定要為溫崇月尋覓一位合適的、他會喜歡的伴侶。

  溫啟銘對白若琅始終無法狠下心,成長中不曾感受母愛的溫崇月並不一般,他彼時大學就讀,帶領的隊伍斬獲多個獎項,受老師器重,朋友追捧,被學弟學妹們仰望。

  當時還年少輕狂溫崇月第一次和白若琅發生正面衝突,結果收獲了令他刻骨銘心的教訓。

  那是溫崇月最大的一次錯誤,也是失敗。

  ……

  「可能已經過了需要母愛的年紀,」溫崇月對夏皎說,「她是我的母親,我無法阻止她和父親往來。但我不會讓自己的人生受她操縱。」

  夏皎安靜地聽著。

  溫崇月握緊她的手:「抱歉,讓你這樣草率地嫁給我。」

  「啊?不,」夏皎用力搖頭,她說,「我覺得現在很好啊。」

  她不是安慰溫崇月。

  夏皎並不認為婚姻是多麼神聖美好的事情,雖然身邊經歷的人不多,但每日看新聞、看報導,婚姻後一地雞毛、雞犬不寧的事情並不少。

  倘若用合作生意來比擬,很多女性懷揣著錢信心滿滿地投資入股,哪裡想到公司報表做的光鮮亮麗,真正被套牢後就開始原形畢露,虧到血本無歸,身心皆疲。

  夏皎選對了合作夥伴。

  她並沒有抱有太大期望的溫老師,是一位合格的丈夫,家庭情況也簡單乾淨。

  夏皎懷揣著錢加入這個婚姻,升值了。

  歸家途中,夏皎被炸串店兒勾了魂兒。溫崇月停下,付錢,讓夏皎挑了一份。炸年糕、炸玉米,魷魚、土豆塔、麵筋、酸奶包……選的微辣,醬汁一澆,調料一灑,噴噴香。

  夏皎吃的津津有味,生活嘛,不能只吃精細的,偶爾吃些高熱量、重口的食品,調劑一下也無妨。

  兩人在這裡住了兩天,確定溫父沒事後才離開。

  溫父精神已然大好,胳膊也已經固定好,溫崇月與他約定,下週末仍舊回來,陪他去醫院檢查。

  走的時候是中午,午飯後,溫父囑托著,讓溫崇月多帶了些點心,豌豆黃、牛舌餅、棗花酥……夏皎沒有辜負他的心意,乖巧全部收下,溫父鬆了口氣,笑著讓他們走,別誤了飛機。

  護工送他們下樓,順帶著去買些水果,溫啟銘獨自坐在沙發上,陽光大好,他戴著眼鏡,在看今日的報紙。

  他仍舊保持著這個習慣,看報,訂雜誌,養花弄草,散步。

  門響的時候,他只當是護工回來,頭也沒抬:「小慶,你休息去吧,我這邊有事再叫你。」

  沒有回應。

  溫啟銘摘下眼鏡,抬起頭。

  潔白色影子站在門前,精致的捲髮。

  溫啟銘頓了頓,重新戴上眼鏡,他看清了。

  白若琅說:「他們都說你摔傷了胳膊,我這兩天正好在北京,順路過來看看你。」

  溫啟銘合上報紙,他平靜地問:「你想喝點什麼?還是金駿眉?」

  他只有一隻手還能靈活動,沒有勞煩她,拿走茶壺蓋,拎著熱水注入:「左邊櫃子裡有你最愛吃的牛舌餅和棗花酥,嘗嘗,味道變沒變。」

  「你居然連《海賊王》都沒有看過嗎?」

  下班後,夏皎抱著小蝦米梳毛毛,震驚地問溫崇月:「你不看嗎?」

  溫崇月搖頭:「我只看過《灌籃高手》。」

  「那,《銀魂》呢?《死神》呢?《火影忍者》呢?」夏皎不死心地向他確認,「傳說中四大民工漫,你一部也沒有看過嗎?」

  溫崇月嘆氣:「皎皎,或許我們之間存在……嗯……年齡不同導致的代溝?」

  夏皎不想讚同。

  不過對方說得很有道理。

  在溫崇月開始解方程求證曲線的時候,夏皎可能還在穿著開襠褲滿大街地亂跑。

  雖然沒有看過《海賊王》,但溫崇月並不介意陪夏皎去看她口中「童年記憶美食」的片段,並決定為她還原路飛愛吃的大骨肉。

  當然,這不是一部美食番,現實中也很難找到一模一樣的對應物,只能說,盡力找出來一些差不多類似的食材和東西,去努力「打破美食的次元壁」(夏皎原話)。

  溫崇月對打破美食番次元壁並不怎麼感興趣,和這個比起來,他更想和夏皎打破一些深夜番的次元壁。

  夏皎捧著搜來的周邊食譜書:「先煮四個溏心蛋,然後……呃,然後……我們家裡有翅根嗎?」

  溫崇月正在預熱烤箱,他說:「如果皎皎同學想要的是雞翅根,那我們家裡還有八個;如果是天使或者惡魔的翅根,很遺憾,我們家一個也沒有。」

  夏皎合上書:「那我先做溏心蛋!」

  溫崇月做這件事得心應手,精通廚藝的人,無論怎麼做都不會特別難吃。先把翅根去皮,沿著骨頭,細細地將肉全部都剔下來——保留一部分肉和骨頭的鏈接,讓看上去更像一朵花,撒上胡椒粉和鹽,靜置在一側備用。

  夏皎哼著歌,友誼地久天長的調子,溫崇月聽著發笑,忍著,將鮮牛奶倒入麵包粉中,均勻混合。

  夏皎快樂地問:「溫老師,咱們什麼時候再嘗試紅樓夢裡的美食呀?」

  溫崇月問:「夏同學,你想吃裡面的什麼?」

  鮮牛奶是晚上剛送到的,本來打算明日煮給她喝。夏皎有一些缺鈣,做有些動作的時候,她的關節會發出讓溫崇月不忍心繼續的聲音,她也容易抽筋兒。

  需要好好補補。

  夏皎想了想:「你還記得有一段嗎?蘆雪庵大雪——」

  「鹿肉?」溫崇月很快明白,「你想吃烤鹿肉?」

  夏皎點頭。

  她說:「我還沒有吃過鹿肉呢。」

  溫崇月想了想:「這個倒是不難,不過想要新鮮鹿肉……」

  夏皎補充:「冷凍的也可以。」

  的確只能冷凍。

  牛奶將麵包粉浸透、打濕,散發出特有的味道,溫崇月說:「我有個德國朋友,他喜歡獵紅鹿,也愛吃鹿肉。可惜如今疫情,不然可以帶你去他那邊吃新鮮的鹿肉。」

  夏皎喔一聲,她守著煮溏心蛋,又問:「鹿肉怎麼吃呀?我們也是烤嗎?」

  「鹿肉脂肪低,燉煮的話,的確不如烤的味道美,」溫崇月說,「你想試試燉煮的也行。」

  夏皎立刻搖頭:「不不不,怎麼做最好吃怎麼來。」

  這麼說著,夏皎又提出一個困惑:「那為什麼現在我們不常吃鹿肉呢?」

  街上、店裡,牛羊肉不用說,驢肉火燒的店也不少,很少見鹿肉館。

  溫崇月說:「我不確定其他人為什麼不吃鹿肉,我只知道自己不常吃鹿肉的原因。」

  夏皎好奇:「為什麼?」

  溫崇月垂眼看她。

  廚房裡的光暖亮,他下頜線的痣分外生動,灰襯衫,黑褲子,繫著一條加長的深綠色圍裙。

  溫崇月說:「鹿肉純陽,熱血,太燥了。」

  夏皎的腦袋轟一下地想通了。

  後宮劇都這麼演,什麼鹿血酒壯陽,喝之夜御三女……

  溫崇月說:「等週末,等你休息時間多了,我們再一起吃鹿肉。」

  夏皎冷靜地掏出手機,開始滑。

  溫崇月問:「怎麼了?」

  「沒怎麼,」夏皎埋頭,「溫老師的話題太黃了,我要看看我的綠色健康碼有沒有變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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