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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太湖一鍋鮮
夏皎不開心。
她有那麼一點點生溫老師的氣了。
事實上,夏皎從來沒有考慮過「衰老」這件事情。
平時看小說也好,看電視劇也好,堅決不去看男女主人公衰老死去的部分。很多人覺著一直牽手到衰老死亡才是一生,但夏皎並不覺著這樣算圓滿,更像悲傷的結局。
就像之前看《射雕英雄傳》,看到黃蓉重傷,說允許郭靖在自己死後娶華箏,不過不允許對方來自己墳前祭拜之類的話。
夏皎看到這裡的時候差點把電視砸掉。
她、不、允、許。
就算她突然意外去世,溫崇月也不可以繼續遇到其他的「真愛」,繼續尋找伴侶,繼續給另外一個人做飯,一日三餐。
人都有獨佔欲,夏皎承認死後的事情無法掌控,但她的態度就是不可以。
溫老師怎麼可以這樣說?
他怎麼會覺得他會早一步過世?他怎麼可以這樣坦然地分析利弊呢?
不開心的夏皎在晚餐時和溫崇月溝通,她表現的很堅決:「你要繼續鍛煉身體,爭取和我一塊死掉。」
溫崇月微怔。
說這話的時候,兩人吃的仍舊是地道無錫菜,太湖一鍋鮮,河蝦、螃蟹、黃鱔、鯽魚等等等等煮成一鍋,蒸汽升騰,氤氳著蕩開,溫崇月將桂花糖芋艿放到夏皎面前的白瓷碗中,笑著說:「那看來我應當徹底戒煙了。」
店員端上冒著熱氣的太湖湯絲螺和香味兒濃濃的圓盅蹄膀,還有一份藕片,素菜不多,溫崇月特意要一份水煮菜,只加了鹽稍微調味,讓吃不了太多肉的夏皎清清口,一口肉一口菜葉子,又額外要了份生菜。
夏皎啃著菜葉子,聽見溫崇月說:「同時,夏皎同學,你也需要鍛煉身體了。」
夏皎嘀咕:「我健康著呢。」
夏皎真的健康了很多,她已經遠離了外賣和速食,不用每天都在通勤上花三小時,如果沒有意外,花店的上班時間是八點半,乘公交只需要兩站。中午有溫崇月做的午餐便當,幾乎不會重樣,對方精心地準備著每一樣餐點的搭配。晚上五點半打卡下班,夏皎喜歡步行回家,順帶著在附近的小店裡挑一些水果,或者去書店裡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漫畫或者書籍。
盡管網購已經十分便捷,但夏皎仍舊喜歡在線下書店裡「偶遇」一些感興趣的書,或許因為裝幀,也可能因為書店陳列的擺放語。
順著遙遙回望,夏皎真感覺之前的生活過於擁擠。以前自己穿著光鮮亮麗的衣服,卻只有一個疲憊不堪的軀殼。
九月,「雞頭米賽蚌珠圓」。
太湖畔蘆葦搖,桂花正攢著勁兒等著開,「水八仙」依次上市,此時的雞頭米已然成為飯桌上的新寵。
鮮品的雞頭米味道最佳,一斤頂多剝出來兩三兩。夏皎遇到有老人販賣,瞧著新鮮,買了一些回家,溫崇月和她慢慢地剝了許久,小蝦米和溫泉在打架,電視機中放著舊電影,是《夜半歌聲》,陽台外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空調開到25度,烤箱裡面,青口貽貝和歐芹、檸檬的香味慢悠悠散出來,放著夏皎在溫崇月指導下做的黃油歐芹烤青口。
蘇州話裡講的雞頭米就是芡實,長得像雞頭,有硬殼,刺手。這東西難採難剝,剝了幾粒,夏皎的手就受不了了,溫崇月指揮她去泡茶,自己一個人慢慢地將東西剝出來。
這時候的雞頭米最鮮嫩,生嚼軟彈可口。溫崇月做菜追求本味,做的簡單,沒有加復雜調料,就用雞頭米和百合搭配著煮粥,又做了雞頭米炒蝦仁。
夏皎也終於露了一手,展示自己的廚藝——螃蟹炒年糕。
這一道其實是江蘇的家常菜,不過江蘇著名的「散裝省份」,同樣的一道菜,不同地區也有著不同的做法。很多人是先把年糕煮熟,再和螃蟹一塊兒炒。夏皎不,她先把螃蟹煮出汁,用汁去煮年糕,入味深,年糕吸足了汁,軟滑又鮮美。
暑熱漸漸散去,蘇州的游客漸少,景色依舊怡人。
晚飯後,洗完澡的夏皎哼著歌兒,半躺在沙發上,研究著溫崇月拿過來的一張地圖,認真鑽研該去哪裡玩。週末的時間有限,注定只能在附近兜兜轉轉,杭州,上海,兩個暫定的目的地,夏皎暫時還衡量不出。
她心裡覺著應該去上海,不過杭州的話……似乎也不錯。
都說立秋過後,一場秋雨一場寒。夜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客廳裡的兩隻小貓咪頭抵著頭,親親熱熱地窩在一起睡覺覺。相隔一扇門,夏皎和溫崇月兩人各蓋各的被子,只有小蘑菇夜燈在亮著暖暖的光。
夏皎兩隻手抓著被子,認真地注視著黑暗,小聲說:「溫老師。」
溫崇月:「嗯?」
夏皎說:「我忽然感覺有點冷。」
溫崇月明白了,他將自己的被子往夏皎身上蓋了蓋,伸手,隔著夏皎的小被子擁抱住她,問:「現在呢?」
夏皎沉默了兩秒,她說:「有點重。」
溫崇月作勢要開燈:「我把空調溫度調高些。」
夏皎從被窩裡伸出手,飛快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不涼,有著微微的暖度。
她說:「……萬一又熱了呢?」
溫崇月停頓一秒,他從安靜的夜色中判斷出一些隱蔽的、沒有出口的東西。
夏皎拉著他的手,她掌心出了一些汗,慢慢地拽著他,往自己的身邊靠。
溫崇月重新躺下,他側著身體,打開蓋在夏皎身上的被子,她只穿了一件淡淡淺綠的真絲裙子,晚上看不太清,陽光曬不到的肌膚雪白柔軟,像是春日裡柳條的柔軟嫩芽。溫崇月沒有睡前喝水的習慣,此刻喉嚨有一些乾,夏皎手心的薄汗,他記得對方新換的身體乳有淺淺的椰奶香味,混合著新鮮碾碎的無花果葉……
他問:「如果抱著我,會不會好點?」
夏皎聲音乾巴巴:「我沒試過,大概會?」
溫崇月:「那我們試一下?」
夏皎:「好。」
溫崇月躺在椰奶和無花果葉香味的柔軟溫暖中,夏皎貼靠過來,張開雙手,摟住他。兩個人都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沒有太多經驗,調整了好久姿勢,夏皎一直在抖,她想要控制一下,但心跳不聽話,總是蹦蹦噠噠到想要從她胸口跳出來。溫崇月也有些傷腦筋,不是硌到她的身體就是不小心壓到胳膊,還有壓住頭髮的風險。
對於女孩子來說,頭髮是很珍貴的。
好不容易才找到兩個人都能接受的睡姿,溫崇月一手摟過她的脖頸、讓她脖子正好枕在自己胳膊上,另外一隻手由著她抱住。
夏皎終於可以舒服地閉上眼睛,她說:「不冷了。」
溫崇月輕輕地唔一聲。
「我想,」他說,「從節約的方面考量,或許以後我們只需要一個被子。」
夏皎說:「真好,那曬被子的時候只要放一個曬被架就可以啦。」
額頭抵在溫崇月胸膛上,夏皎慢慢地閉上眼睛,她能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清新乾淨,像雨後的松林。
臥室安靜,外面小雨滴滴答答恰恰恰,藏在角落裡的苔蘚悄悄生長,夏皎縮在溫崇月胸膛中,慢慢睡著。
夏皎和上海的第一次接觸,其實來源於初中補習,溫老師給班上學生發的進步獎品。
輔導班的時間並不長,只有一個暑假,十分短暫。
一週一次測驗考試,溫崇月從第一場測驗結束後就告訴他們,今後看學生的名次進步情況,每次測驗中進步最大的學生將會得到一份獎勵。
夏皎在第四次的測驗中才拿到獎勵,是一個漂亮的筆記本,中間夾了一張上海某地的明信片,蓋著店裡的路標印章。在此之前,上海只存在於夏皎看過的影視劇中,但那個時候,夏皎描摹著明信片背後的印章,忽然想要過去看一看。
可惜初中的夏皎不可能說服爸媽、讓她一個人出去玩。
而現在的夏皎和溫崇月,也沒有去成上海。
在準備訂票的前兩天,溫崇月接到北京的電話,他的父親在浴室中不小心摔傷了,左手輕微骨裂。
夏皎立刻請了假,跟隨溫崇月趕回北京。
抵達的時候,手術已經做完了,溫父還在休息。請來的護工三十多歲,十分自責:「我不知道溫教授摔倒了,當時也沒聽到聲音……」
「沒事,慶姐,」溫崇月安慰她,「聽醫生說,你也一晚上沒休息了,先去睡覺吧。這邊有我和皎皎。」
慶姐點點頭,等她走了後,溫崇月才讓夏皎去暫時休息一會兒,夏皎不肯:「你守著爸爸吧,我去買些早餐回來。」
她看得出來溫崇月有些神思不寧。
人上了年紀,最忌諱的就是摔倒,傷筋動骨,更何況溫父心臟本身就出了些問題,受不得太大的刺激。
溫崇月不勉強,囑托夏皎早去早回。
夏皎吃不得豆汁,就打包了豆漿,炒肝兒、醬肉包,買了些焦圈兒和燒餅,蔬菜水果沙拉,一塊兒帶過來,剛好湊成早餐。
溫父睡到中午十點才醒來,他沒想到溫崇月會過來,連連嘆氣:「哪裡用得這樣麻煩,就是暫時動不了胳膊——」
溫崇月不說話,倒了熱水。溫父現在身體不太好,得忌口,有了囑托,夏皎特意點了一份病人套餐,其中有碗蔬菜麵,軟和又暖。
溫父很在意夏皎,微笑著和她聊了很多,工作近況,生活情況。知道夏皎喜歡花,也和她多聊了些植物方面的東西,等到中午,溫父睏倦了,吃飯後又繼續睡午覺。
觀察時間夠了,才接回家中。
下午,溫崇月接了電話,委婉地謝絕了幾個前來探病的學生,溫父的身體不太適合見客;不過有倆老教授拒絕不了,就住在這幾棟樓裡,拎著東西就過來了。
一直到晚上,溫父休息後,護工守著,溫崇月才有時間和夏皎出去散步。
溫父的心臟病讓溫崇月很是在意,夏皎理解他在擔憂什麼,也講不出什麼鼓勵的話,就牽著他的手,陪他去附近的公園裡轉了一圈。
月亮皎潔,夏末的夜晚中,來散步的教授有很多。住在這裡的基本都是溫父同事,他們大多都認識溫崇月,親切地叫他名字,停下來寒暄幾句,誇夏皎漂亮溫柔。
等到人漸漸少了,夏皎才問:「你從小就住在這裡嗎?」
溫崇月說:「不是,中學才搬過來。」
頓了頓,他又問:「我之前是不是沒有和你說過,我父母的事情?」
夏皎搖頭。
她很好奇,但溫崇月不說,她也不會主動問。
她只等對方說。
比如現在。
夜色如水,溫崇月慢慢走著,難得向夏皎提起他和父親之前的生活。
以及白若琅,他的親生母親。
在溫崇月出生之前,他的父親尚不具備父親這個身份,而是溫啟銘。
溫啟銘出生於普通工人家庭,家中雖沒有太多的錢,但對他讀書上學這件事情是鼎力支持的。8、90年代裡,能考中專、大專已經很不容易,畢業後有國家分配,溫啟銘選擇的是數理方面,照理說,他大學畢業後,將前途無量——
溫啟銘遇到了白若琅,一個嬌生慣養長大的富家千金。
白若琅被好友拉著來看大學生之間的籃球友誼賽,一眼被溫啟銘迷倒,就此單方面墜入愛河。
在她眼睛裡,溫啟銘灌的不是籃,是她怦然而動的一顆少女心。
白若琅當然要拉他一同下水,從小到大,她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
在溫啟銘在食堂買四兩米飯一份素炒青菜的時候,白若琅熱情地打開自己的飯盒,裡面碼著厚厚的、香噴噴的紅燒牛肉。
溫啟銘自知天壤有別,婉言謝絕,勸她珍重,只是仍舊抵不過少女一腔熱血。
白若琅捧了大束的玫瑰花去他宿舍門口堵他,願意委屈自己和他一塊兒吃食堂,在溫啟銘打籃球的時候熱切地大聲喊、為他加油,全然不顧旁人側目。
沒有人能夠拒絕這樣單純、不顧一切的熱情,溫啟銘也一樣。
在白若琅因為他的冷淡掉眼淚的時候,溫啟銘終於忍不住,遞過去手帕:「我們試試。」
並不只是說「試試」這樣簡單,為此,溫啟銘沒少遭受來自白若琅「竹馬」、家人的「勸告」、毆打甚至於警告。
最狠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下雨天,天還沒亮,溫啟銘早早排隊,去買白若琅喜歡的一份郵票。那時候流行集郵,白若琅也不例外,她喜歡去月壇公園的郵市,每個月定期去東區、西區,排隊買套票和小型張兒。
溫啟銘囊中羞澀,能為白若琅做的事情並不多,也只有這些。他終於買到郵票,揣進口袋中。快到學校的時候被人套了麻袋,四五個人聚一起,不由分說地對他掄起棍棒。
雙拳不敵眾手,更何況他起得早,也沒有吃早餐。
這一次挨打是瞞不住的,溫啟銘身上臉上都掛了傷。他起初避著白若琅,但對方永遠有自己的一套倔脾氣,不信他的藉口,直接闖進宿舍。
事情就這麼露餡了。
溫啟銘慶幸的是沒有弄壞白若琅收集的郵票,挨打的時候他把包護在身體裡,雨水也沒浸透。他笑著將完整無缺的郵票遞給白若琅,後者卻紅著眼睛爆發了。
白若琅回家後和家人大鬧一場,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拎著行李箱就來投奔溫啟銘。
富家小姐和父母決裂了。
她哪裡吃過這樣的苦,身嬌肉貴,就連收拾行李箱也都是傻乎乎只放一些現在穿的衣服,都沒有考慮即將到來的秋天和冬天,鞋子甚至帶的都不是同一雙。
溫啟銘沒有辜負白若琅,他自己利用課餘時間接了幾份工,租了間小房子,讓白若琅住——他們倆人睡同一張床,中間放一個碗,碗裡滿滿盛著米,都不越雷池一步。
發乎情止於禮。
畢業後,溫啟銘和老師溝通,放棄公派出國深造的機會。
他選擇直接進入工作,單位分配的新房子要稍微大一些,一室一廳,有個單獨的小廚房,晴天的時候,每日都有溫暖的陽光,缺點是洗澡和廁所都是公用的,洗衣服也只能在外面。
白若琅沒有經濟來源,不想讀書,也是溫啟銘,用自己的工資給她交學費,住宿費,勸她繼續回去上課。每日下班後,溫啟銘都會去接她回家,順帶著買她最愛吃的豌豆黃,牛舌餅,棗花酥……白若琅喜歡瓊瑤,溫啟銘就去各大書店找來瓊瑤的書買給她。晚上,白若琅著迷地坐在板凳上看書,溫啟銘用厚厚的毛巾仔細擦拭她濕漉漉的髮。
只靠學問鑽研是賺不了什麼大錢,溫啟銘當然捨不得明珠蒙塵,不想讓千金跟隨自己吃苦,更不忍她每日洗澡也得排隊等待。
牡丹就該高高在上開著,而非墜落塵土。
彼時投機取巧、旁門左道的事情不少,譬如有人炒郵票,再譬如炒君子蘭——那個年代,炒這個的人不比炒房的少,一盆花,也能炒到高價。
80年代後期,君子蘭剛開始熱的時候,溫啟銘已經意識到風口。他入行早,多看了些資料,先去精心挑了「花臉和尚」「短葉」「圓頭」等精品花,慢慢養著,沉住氣,看著市場裡君子蘭被炒熱,一點一點升值,等一盆花被炒到漲幾千、上萬的時候再賣出去,堅決一盆不留。
人大多有貪心,當時身邊一些人入行晚,大價錢收了君子蘭,就等著價格繼續往上漲,溫啟銘這時候脫手,其他人都不解,甚至覺著他傻。
溫啟銘不傻,他拿這筆賺來的錢去買房子,去構建他和白若琅的新家。浴室和衛生間都不必和人共用,還能給白若琅打一個她最想要的、帶著大鏡子的梳妝台。
果不其然,之後君子蘭價格一路下跌,溫啟銘在巔峰時候脫手,利索帶著錢出局。
搬入新家的第一天,他和白若琅做了真正的夫妻。
婚後第三年,溫崇月出生。
溫崇月五歲生日時,白若琅向溫啟銘提出離婚。
大約過了一月,溫啟銘嘗試挽回無果,點頭同意。
他要求撫養溫崇月,白若琅沒有任何異議。她不想這段過往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跡,她是典型的精致利己者,剛好不想要這個拖累。
離婚後的白若琅什麼都沒帶走,她乾脆利索地離開溫啟銘買的小房子。白家人親自開車來接她,上車後,白若琅脫掉沾了濕潤泥土的鞋子,從車窗外丟出去。
她只穿一件溫啟銘送她的連衣裙,花了他兩個月工資,真絲裙擺,有著淡淡的植物紋樣,頗為時髦,這也是白若琅唯一帶走的東西。
溫崇月自此跟隨溫啟銘生活。
五歲的孩子其實已經可以上托兒所,溫崇月從小性格就好,安靜地跟隨父親生活。只問過一次為什麼媽媽要走,之後就再也沒有提過,只是會偷偷地翻看白若琅和溫啟銘的照片。
小學時候吃過一段時間苦,小孩子之間哪裡懂這些,罵起來就是「沒娘的家夥」「你媽跟野男人跑了」。溫崇月一聲不吭,撿起磚頭往比他高一頭的大孩子頭上砸,後果自然是溫啟銘帶著他去道歉,賠醫藥費。
溫啟銘沒譴責溫崇月,問清楚原因後,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那一年,溫崇月十歲。
從五歲到二十二歲,溫崇月一直和父親生活,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溫啟銘頭腦靈活,雖不曾經商,但在股市剛開始時炒股賺了不少,足以支撐溫崇月讀書、培養其他愛好。
後來,溫啟銘與白若琅結婚時買的房子拆遷,溫啟銘就帶著溫崇月搬到了現在的這個房子——也是學校建好後以低於市場的價格給各位教授的。
這是溫崇月畢業前的事情,他從沒有見過自己母親。加入地下樂隊,玩搖滾,讀書時組隊,世界各地參加比賽,溫崇月享受自己的生活。
溫啟銘並不掩蓋自己那段失敗的婚姻,他只說是性格不合,除此外,不再提任何有關白若琅的事情。
溫啟銘沒有講白若琅去了哪裡,什麼姓名。溫崇月也不再詢問,他知道母親想要忘掉這一切,沒關係,他們都尊重她的決定。
然後,白若琅出現了。
她打算認回溫崇月,以一種矜持高貴的姿態出現,等待著兒子對遲來的母愛感激涕零。尤其是在得知溫崇月並無伴侶時,白若琅已經開始精密計算,作為補償,作為母子關係的促力,也是作為對她的幫助,她決定要為溫崇月尋覓一位合適的、他會喜歡的伴侶。
溫啟銘對白若琅始終無法狠下心,成長中不曾感受母愛的溫崇月並不一般,他彼時大學就讀,帶領的隊伍斬獲多個獎項,受老師器重,朋友追捧,被學弟學妹們仰望。
當時還年少輕狂溫崇月第一次和白若琅發生正面衝突,結果收獲了令他刻骨銘心的教訓。
那是溫崇月最大的一次錯誤,也是失敗。
……
「可能已經過了需要母愛的年紀,」溫崇月對夏皎說,「她是我的母親,我無法阻止她和父親往來。但我不會讓自己的人生受她操縱。」
夏皎安靜地聽著。
溫崇月握緊她的手:「抱歉,讓你這樣草率地嫁給我。」
「啊?不,」夏皎用力搖頭,她說,「我覺得現在很好啊。」
她不是安慰溫崇月。
夏皎並不認為婚姻是多麼神聖美好的事情,雖然身邊經歷的人不多,但每日看新聞、看報導,婚姻後一地雞毛、雞犬不寧的事情並不少。
倘若用合作生意來比擬,很多女性懷揣著錢信心滿滿地投資入股,哪裡想到公司報表做的光鮮亮麗,真正被套牢後就開始原形畢露,虧到血本無歸,身心皆疲。
夏皎選對了合作夥伴。
她並沒有抱有太大期望的溫老師,是一位合格的丈夫,家庭情況也簡單乾淨。
夏皎懷揣著錢加入這個婚姻,升值了。
歸家途中,夏皎被炸串店兒勾了魂兒。溫崇月停下,付錢,讓夏皎挑了一份。炸年糕、炸玉米,魷魚、土豆塔、麵筋、酸奶包……選的微辣,醬汁一澆,調料一灑,噴噴香。
夏皎吃的津津有味,生活嘛,不能只吃精細的,偶爾吃些高熱量、重口的食品,調劑一下也無妨。
兩人在這裡住了兩天,確定溫父沒事後才離開。
溫父精神已然大好,胳膊也已經固定好,溫崇月與他約定,下週末仍舊回來,陪他去醫院檢查。
走的時候是中午,午飯後,溫父囑托著,讓溫崇月多帶了些點心,豌豆黃、牛舌餅、棗花酥……夏皎沒有辜負他的心意,乖巧全部收下,溫父鬆了口氣,笑著讓他們走,別誤了飛機。
護工送他們下樓,順帶著去買些水果,溫啟銘獨自坐在沙發上,陽光大好,他戴著眼鏡,在看今日的報紙。
他仍舊保持著這個習慣,看報,訂雜誌,養花弄草,散步。
門響的時候,他只當是護工回來,頭也沒抬:「小慶,你休息去吧,我這邊有事再叫你。」
沒有回應。
溫啟銘摘下眼鏡,抬起頭。
潔白色影子站在門前,精致的捲髮。
溫啟銘頓了頓,重新戴上眼鏡,他看清了。
白若琅說:「他們都說你摔傷了胳膊,我這兩天正好在北京,順路過來看看你。」
溫啟銘合上報紙,他平靜地問:「你想喝點什麼?還是金駿眉?」
他只有一隻手還能靈活動,沒有勞煩她,拿走茶壺蓋,拎著熱水注入:「左邊櫃子裡有你最愛吃的牛舌餅和棗花酥,嘗嘗,味道變沒變。」
「你居然連《海賊王》都沒有看過嗎?」
下班後,夏皎抱著小蝦米梳毛毛,震驚地問溫崇月:「你不看嗎?」
溫崇月搖頭:「我只看過《灌籃高手》。」
「那,《銀魂》呢?《死神》呢?《火影忍者》呢?」夏皎不死心地向他確認,「傳說中四大民工漫,你一部也沒有看過嗎?」
溫崇月嘆氣:「皎皎,或許我們之間存在……嗯……年齡不同導致的代溝?」
夏皎不想讚同。
不過對方說得很有道理。
在溫崇月開始解方程求證曲線的時候,夏皎可能還在穿著開襠褲滿大街地亂跑。
雖然沒有看過《海賊王》,但溫崇月並不介意陪夏皎去看她口中「童年記憶美食」的片段,並決定為她還原路飛愛吃的大骨肉。
當然,這不是一部美食番,現實中也很難找到一模一樣的對應物,只能說,盡力找出來一些差不多類似的食材和東西,去努力「打破美食的次元壁」(夏皎原話)。
溫崇月對打破美食番次元壁並不怎麼感興趣,和這個比起來,他更想和夏皎打破一些深夜番的次元壁。
夏皎捧著搜來的周邊食譜書:「先煮四個溏心蛋,然後……呃,然後……我們家裡有翅根嗎?」
溫崇月正在預熱烤箱,他說:「如果皎皎同學想要的是雞翅根,那我們家裡還有八個;如果是天使或者惡魔的翅根,很遺憾,我們家一個也沒有。」
夏皎合上書:「那我先做溏心蛋!」
溫崇月做這件事得心應手,精通廚藝的人,無論怎麼做都不會特別難吃。先把翅根去皮,沿著骨頭,細細地將肉全部都剔下來——保留一部分肉和骨頭的鏈接,讓看上去更像一朵花,撒上胡椒粉和鹽,靜置在一側備用。
夏皎哼著歌,友誼地久天長的調子,溫崇月聽著發笑,忍著,將鮮牛奶倒入麵包粉中,均勻混合。
夏皎快樂地問:「溫老師,咱們什麼時候再嘗試紅樓夢裡的美食呀?」
溫崇月問:「夏同學,你想吃裡面的什麼?」
鮮牛奶是晚上剛送到的,本來打算明日煮給她喝。夏皎有一些缺鈣,做有些動作的時候,她的關節會發出讓溫崇月不忍心繼續的聲音,她也容易抽筋兒。
需要好好補補。
夏皎想了想:「你還記得有一段嗎?蘆雪庵大雪——」
「鹿肉?」溫崇月很快明白,「你想吃烤鹿肉?」
夏皎點頭。
她說:「我還沒有吃過鹿肉呢。」
溫崇月想了想:「這個倒是不難,不過想要新鮮鹿肉……」
夏皎補充:「冷凍的也可以。」
的確只能冷凍。
牛奶將麵包粉浸透、打濕,散發出特有的味道,溫崇月說:「我有個德國朋友,他喜歡獵紅鹿,也愛吃鹿肉。可惜如今疫情,不然可以帶你去他那邊吃新鮮的鹿肉。」
夏皎喔一聲,她守著煮溏心蛋,又問:「鹿肉怎麼吃呀?我們也是烤嗎?」
「鹿肉脂肪低,燉煮的話,的確不如烤的味道美,」溫崇月說,「你想試試燉煮的也行。」
夏皎立刻搖頭:「不不不,怎麼做最好吃怎麼來。」
這麼說著,夏皎又提出一個困惑:「那為什麼現在我們不常吃鹿肉呢?」
街上、店裡,牛羊肉不用說,驢肉火燒的店也不少,很少見鹿肉館。
溫崇月說:「我不確定其他人為什麼不吃鹿肉,我只知道自己不常吃鹿肉的原因。」
夏皎好奇:「為什麼?」
溫崇月垂眼看她。
廚房裡的光暖亮,他下頜線的痣分外生動,灰襯衫,黑褲子,繫著一條加長的深綠色圍裙。
溫崇月說:「鹿肉純陽,熱血,太燥了。」
夏皎的腦袋轟一下地想通了。
後宮劇都這麼演,什麼鹿血酒壯陽,喝之夜御三女……
溫崇月說:「等週末,等你休息時間多了,我們再一起吃鹿肉。」
夏皎冷靜地掏出手機,開始滑。
溫崇月問:「怎麼了?」
「沒怎麼,」夏皎埋頭,「溫老師的話題太黃了,我要看看我的綠色健康碼有沒有變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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