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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多梨 -【一日三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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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15:43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一日三餐 作者:多梨

內容簡介】:

   日常婚後文

  夏皎和溫崇月從見面到領證,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

  相親第一天,兩人相對而坐。

  夏皎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好,就像課堂上回答老師問題,小心翼翼地對溫崇月說:「……好久不見,溫老師好。」

  一句話簡介:今天吃什麼

  立意:歌頌美好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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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者恆信乎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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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16:0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開吃

  收到家人打來的催相親電話時,夏皎還在和朋友一起吃火鍋。

  受到疫情影響,今年的春節小長假,夏皎不打算回家了。

  在首都不是沒有朋友,江晚橘恰好歸國,在首都短暫逗留幾日,兩個人一商量,決定去附近的一綜合滑雪度假區滑雪。

  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小鎮雖然在河北境內,乘高鐵,從清河站到太子城站也只要一個多小時,出了高鐵站就有接駁車。江晚橘是比夏皎高一級的學姐,夏皎如今的工作也是江晚橘內推進去的,只可惜夏皎自知性格靦腆,不若江晚橘收放得開,如今已經工作一年,每天都在想著該如何辭職——還是為了年終獎再忍一忍。

  中午餐食吃的是火鍋,也不需要指望度假區的東西能有多美味,不過冬天好友聚會,除了火鍋烤肉外再沒有其他更適宜的佳肴。

  江晚橘去巴黎總部工作了兩年,如今再來,職位已經遙遙高升。她不太理解夏皎為什麼想辭職,夏皎想了想,最終告訴她:「太累了。」

  不僅僅是工作累,心也累。

  夏皎半開玩笑地說:「我都不想和人打交道,要是有不用和人溝通、交流的工作就好了。」

  江晚橘夾了一片薄薄的雪花牛肉,在火鍋裡燙了燙。

  她說:「不用和人溝通?那就只有殯葬行業了吧,顧客絕對不需要溝通。」

  夏皎笑起來,她剛想說,被江晚橘的手機鈴聲打斷。

  江晚橘的電話響了好幾次,夏皎無意間窺見,屏幕備注是「XX哥」,三個字,第二字看著像個仁,也可能是刃。

  江晚橘掛了三次,面無異色地和夏皎繼續喝茶聊天。

  這地方,原本夏皎團建時候來過一次,覺著還可以,江晚橘又定了計劃,這才過來。

  當手機第五次打來的時候,江晚橘繃不住了,她放下筷子,對夏皎說了聲失陪,去了另一側安靜的地方打電話。

  夏皎低頭看手機,短信沒什麼好翻的,除了快遞取件碼就是各大網店發來的促銷信息。一個一個刪掉嫌麻煩,放著不管又很礙眼,夏皎想著明天再刪,劃了幾下,看到前幾個相親對象發的消息,皺了眉。

  說起來也奇怪,夏皎讀初高中、大學的時候,家裡人嚴防死守,禁止戀愛,完全視男人如洪水猛獸,他們就是將夏皎供奉在象牙塔裡的忠誠侍衛。

  一畢業,家裡人就開始暗示——是時候找個男朋友了,不要多麼好看,安穩就行;男人長得好看沒什麼用處,有編制的優先……

  夏皎的腦袋聽得頭昏腦脹,第一年還好,第二年,也就是今年,就開始安排各種各樣的相親。

  相親對象質量良莠不齊,夏皎真不知道父母親戚從哪裡聚來如此多的奇葩異寶。

  有剛坐下來就教育夏皎不要好高騖遠,還是辭了職去考編的大肚男,把「好女不過百」這句話放在嘴邊;

  也有表面文質彬彬的男性,在吃飯結束後和夏皎正常AA,過了兩個小時,忽然發短信過來——

  「昨晚你喝的那杯白桃汁是鮮榨的,我一口沒喝」

  「一瓶35元,這個錢不該AA,你應該轉我17.5」

  夏皎客客氣氣地轉給他35,並禮貌地拒絕了對方約第二頓飯的邀請。

  也不是沒有正常人,只是夏皎從小就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尷尬的相親場合。偶爾遇到悶葫蘆嘴的,男方不說話,她也不說話,一頓飯吃得比上墳還沉重。

  這次又是,夏皎簡單地敷衍著說好好好,一抬頭,看到江晚橘走過來。

  倆人關係匪淺,江晚橘摞下手機,問:「還是催婚?」

  夏皎做了個無奈的手勢。

  「相親,」夏皎頭痛地說,「這麼說吧,我寧可扛著哈士奇跑三公里,也不想去相親吃飯。」

  江晚橘被她逗笑了,輕聲說:「胡說八道。」

  她剛做的指甲輕輕地點了點手機,頂端描繪的紅色小貓咪像是紅寶石。

  若有所思,江晚橘想起一件事,問夏皎:「我倒是認識一個人,也在為了相親發愁……他人長得很帥,你要不要試一試?」

  夏皎抬頭,目光炯炯:「有多帥?」

  江晚橘回答:「和你的紙片人老公一樣帥。」

  夏皎是個典型的社恐。

  社恐到海底撈從來不會點扯麵,就算是有扯麵表演,她也只是埋頭吃吃吃喝喝喝,絕對不會抬頭聽扯麵小哥的指揮;

  去餐廳吃飯,有需求也要在心裡鋪墊幾分鐘,攢夠力氣才敢叫侍應生;

  和陌生人說話絕對不敢與對方對視,偶爾視線交流也會飛快移開;

  工作面試更是全程打氣才撐下來,入職後,至少過去一週才能和同事們正常交流。

  更不要說假期,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家裡。逢年過節,家裡前來拜訪的親戚客人不斷,夏皎就能悶在房間裡,除非上衛生間,否則絕不會出房間門。

  不過在網絡上,夏皎能和任意陌生人談笑風生,談天論地。敢在微博上瘋狂向紙片人老公瘋狂告白、口吐狂言,實際上,一旦到了線下,立刻縮成一團,和異性聊天都會緊張。

  這也是夏皎想要辭職的原因之一。

  她自認為不適合這種需要八面玲瓏剔透心的崗位。

  江晚橘的辦事效率極高,直接給了夏皎微信,訂位置。

  剛從度假城離開,晚上,夏皎就去見了對方。

  這次見面地點是江晚橘選的,她是中間人,也一塊過來,餐廳深藏在胡同中,頗有大隱隱於市的感覺,一整個四合院,雅致乾淨,還展示了梅先生穿過的戲服。

  不過夏皎已經無暇欣賞這裡的陳設和戲服,她和江晚橘來得遲了兩分鐘。

  夏皎向來守時,她自覺有些愧疚,也不那麼在意對方長相究竟怎麼樣。

  只是遠遠看著黑襯衫的男人坐在位置上,八寶格上一簇翠綠的盆栽文竹遮蔽住他的上半張臉,看得不太真切,文竹綠茵朦朦朧朧,對方露出的下半張臉很英俊,膚色偏白,如同一塊上等美玉,溫潤儒雅。

  他在喝茶,一雙手修長乾淨,令人聯想到細雨中的新竹,風剪清骨。

  夏皎靠近。

  沒有文竹的遮蔽,夏皎終於看清楚對方的相貌。

  高鼻深眸,清俊疏朗。

  夏皎愣了愣。

  她小步小步挪到位置上,規規矩矩坐好,雙手小心翼翼地重疊,坐姿端正。

  就像在課堂上回答老師的問題,她畢恭畢敬地對面前的男人說:「好久不見。」

  「溫老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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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16:27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鴛鴦雞粥

  夏皎做夢都沒有想到,好友口中的「一個朋友」,竟然會是她曾經的英語老師。

  在她還小的時候,父母在異地開了水果店,打拚中顧不得女兒,就將夏皎托付給奶奶照顧。

  夏皎老家在一小城鎮上,夏皎在這裡一直長到初中,才被父母接到身邊讀高中——小城鎮的教育資源和其他地方不能比,小學三年級,夏皎才開始學英語,授課的英文老師竟然直接跳過音標,生硬地叫他們跟讀單詞。

  夏皎的初中英文基礎薄弱,不敢張口,120分的卷面成績,她只能拿到50多分。父母終於注意到孩子的偏科,商議許久,最終咬咬牙,在暑假時期花大價錢送夏皎去首都上了輔導班。

  這個輔導班是一批名校大學生自己組織的,小班制,一個班只有十六個學生。讀初中那會兒,夏皎的身體剛開始發育,像竹子抽條兒似的猛長,一些同齡的男性都不如她高。

  在排位置的時候,夏皎的位置理所應當地排在兩側,為的是不耽誤後面同學看黑板。

  夏皎初初從小城鎮猛然到了繁華大都市,到處都覺著不適應。

  一起上輔導班的同學喝豆汁吃焦圈,夏皎吃不下;同學放學後都各回各的家,夏皎唯一能去的就是在北京開饅頭店的大伯家——她和大伯家的姐姐一起睡在閣樓上,上去需要從衛生間拉下扶梯,還得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碰頭,腰都直不起來。

  夏皎知道對大伯家的姐姐多有打擾,因此在放課後多留在輔導班的自習室中埋頭學習,一直拖到快要趕不上末班公交車,才會收拾書包離開。

  她的普通話講得不算好,感覺自己和整個光鮮亮麗的世界格格不入,就好像誤闖了他人世界。鮮活明亮都是其他人的,她只是綠化帶不起眼的草。

  青春期少女心思本來就敏感,交不下朋友,夏皎除了埋頭學習、上課外,剩下的時間就用來發呆,努力讓自己不去想這些。

  只是有次意外,夏皎晚自習時睡了一覺,醒來時才發現已經睡過了時間。

  末班公交車這時候已經開走了。

  她自己身上帶的錢不多,如果打出租車回去,未免有些太過奢侈;而且,如果打車的話,那夏皎將沒辦法買剛出的《繪意》……

  沮喪中,夏皎聽到有人敲了敲教室門,白熾燈光明亮,對方的聲音溫和:「夏同學,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夏皎抬頭。

  如今沒有白熾燈的光,沒有黑板,沒有散發著油墨氣息的印刷資料。

  現在是閨蜜幫忙安排的一次相親見面,在一家雅致的四合院餐廳之中,私密的包廂,一碼三箭的隔扇窗外,風吹細細絹竹,身著黑色的襯衫的成熟男性,正略疑惑地注視著她。

  和之前相比較,他的容貌並沒有過多變化,歲月只沉澱了氣質。如今的溫崇月更加溫潤,隨和,如上好的玉,經過時間雕琢,更顯內斂。

  他說:「抱歉,你——」

  「我叫夏皎,」夏皎小心翼翼地說,「溫老師,您還記得嗎?12年的時候,我上過您的輔導班,學英語。」

  溫崇月揚眉:「輔導班?」

  「是的,」夏皎說,「有天晚上,我錯過了公交車,您開車送我回了家。」

  說這些話的時候,夏皎的聲音很小,她本身就不擅長和陌生人打交道,讀書時候也怕老師。更何況,現在的溫崇月簡直集陌生人+異性+老師於一身,夏皎現在還能正常交流,已經很不容易了。

  起初還在疑惑的江晚橘明白了,她說:「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緣分?」

  溫崇月看著夏皎,他笑:「好巧,夏皎。」

  夏皎已經開始慫。

  就像小刺蝟,她努力想要縮起來,再鎖起來,最好團成一整個球,跑到植物叢裡,誰都看不見她。

  夏皎做夢都沒有想到會和自己曾經的老師相親,忍不住向江晚橘投去求助的目光。

  遺憾的是江晚橘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噙著笑:「好好把握。」

  夏皎:「……」

  夏皎完全不知道應該把握什麼,她沒辦法將溫崇月當作普通的異性來看待。只好僵硬著坐在座位上,忍不住開始掐手心的時候,夏皎聽到溫崇月問:「你想喝什麼茶?毛尖、珠藍、雨前還是香片?」

  夏皎小聲說:「香片。」

  她永遠選最後一個選項。

  選擇困難症+社恐,無論是冰激淋店面對店員的推薦,還是在餐廳中面對飲料選擇,永遠都是最後一個。在緊張情況下,只有最後一個選項還能夠記住名字。

  這裡的餐食都是電話預約,在報出客人人數、忌口和喜好後,由總管根據時令來安排菜單,不過,在茶水方面,客人仍舊具備著選擇權。

  茶水很快送來,一隻閃亮的黃銅茶盤子,上擺細瓷茶壺,兩隻小茶杯,這裡不用蓋碗,溫崇月親手為夏皎倒了茶,夏皎忍不住站起來,雙手接,畢恭畢敬:「謝謝溫老師。」

  溫崇月忍俊不禁:「你對每一個想和你結婚的男性都稱呼老師?」

  夏皎腦袋木了一下,她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

  溫崇月將斟了七分滿的茶杯遞給夏皎,他說:「我已經不是你的老師,你不用這樣拘束……夏皎?我可以叫你小夏嗎?」

  他用的聲音並不高,如同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刺蝟。

  夏皎點頭:「可以。」

  「直接叫我名字吧,」溫崇月說,「我叫溫崇月,崇月,晚橘應該告訴過你?」

  「是的。」

  夏皎這樣公式化的回答著,心裡還惦記著剛才那句話。

  溫崇月說:「我比你年長八歲,目前從事IT相關——」

  「等等,」夏皎打斷他,她猶豫一下,遲疑,「你這是?」

  「我已經到了結婚的年齡,」溫崇月雙手合攏,他微笑著說,「小夏,我認為你是很完美的結婚人選。」

  夏皎懵了。

  她第一次遇到這麼打直球的,直接挑明目的,讓一個社恐人士更加無所遁形,連委婉的話都說不出口。

  菜式在這個時候送上來,鴛鴦雞粥,蛤肉雙筍珍珠鮑,鳳梨糖醋菊花魚,荷塘小炒,鮮果牛肉粒,豆沙丸子搭配鮮果牛肉粒……

  很明顯,溫崇月不是那種要求「食不言寢不語」規矩的人,在夏皎低頭吃飯的時候,他和緩地表達自己的需求。

  「坦白來說,我想選擇自己後半生的伴侶,」溫崇月慢慢解釋,「而不是受長輩安排。」

  夏皎明白了。

  她想起來,江晚橘說過,溫崇月想在短時間結婚,為的就是拒絕長輩安排的相親。

  夏皎沒想到進展會這樣快。

  她安靜地聽。

  溫崇月說:「我會承擔起丈夫應該有的責任,在工作方面,如果沒有意外情況——這個意外,指每月偶爾會有一次或者兩次——我會在七點鐘結束工作,回家。」

  「我沒有煙酒方面的癮,偶爾會抽煙,飲酒也是少量,」他說,「如果你介意,我不會在家中抽煙。」

  「我喜好戶外運動,登山,滑雪,或者沖浪,目前的頻率是每月外出一次。當然,假如你喜歡安靜的話,我也很樂意在家中陪你讀書。」

  夏皎慢吞吞地喝粥。

  粥裡的雞肉已經完全融化,粥之中的肉香味很濃,油菜汁又很好地中和平衡葷素,鮮而不膩。

  「我聽晚橘說了你的工作性質,也理解你的辛苦,我想,相對來說,我擁有的私人時間比你更多,」溫崇月說,「我可以負責更多的家務工作,包括整理衣物,打掃衛生,以及做飯。」

  夏皎放下杓子。

  她睜大眼睛:「您還會做飯?」

  「可以稱呼我為』你』嗎?」溫崇月半開玩笑,「我們是在相親,不是工作匯報。」

  夏皎耳朵有些發熱,她懊惱地想,早晨不應該多穿厚厚的保暖內衣。

  溫崇月說:「我會做一些不太復雜的菜式,今後我可以負責家裡的早餐和晚餐。當然,如果你想要帶便當去上班的話,我也可以負責你的中午飯。」

  夏皎捏起筷子,她試探地問:「你認為什麼菜式算復雜?」

  溫崇月回答:「舉個例子——茄鯗。不過,如果你想吃的話,在你我休假的時候,時間充裕的情況下,我很樂意為你嘗試,不過無法保證新菜式的美味。」

  夏皎抿唇笑了一下,她夾起一塊牛肉粒。

  溫崇月不疾不徐地說:「我明白,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會讓你感覺到惶恐。所以,我們可以慢慢商議,關於家庭,關於婚姻,關於孩子。」

  夏皎抬頭。

  「在未來的六年之內,我的計劃中並不包含生育孩子這個選項;如果意外有了孩子,我也會承擔起父親和丈夫的責任,一起養育孩子,」溫崇月凝視她,「你可以接受嗎?」

  夏皎猛烈點頭。

  溫崇月觀察她的神色,耐心地等待她說下去。

  他不著急,順手給夏皎的杯子填滿了茶水,七分滿,這是沏茶的規矩,太滿會溢,要留三分空,等待時間慢慢催發茶香。

  夏皎問:「你對自己未來的妻子有什麼要求嗎?」

  她很猶豫。

  溫崇月的條件實在太好,雖然兩人沒有談論錢財方面,但江晚橘已經事先給夏皎透露過,溫崇月的物質條件極其優渥,是那種幾乎不會出現在相親市場上的優渥。

  這也是溫崇月第一次「相親」。

  世界上不存在所謂的完美。

  即使有,也不會落在夏皎這個毫無準備的社恐身上。

  夏皎警惕心很高,即使溫崇月看上去是個幾近完美的結婚對象,她也想知道背後有沒有陷阱,或者說——缺陷。

  「有,」溫崇月說,「我無法接受長時間的分開,需要妻子的陪伴和忠誠。」

  夏皎如釋重負,她認真保證:「這個當然。」

  「以及,」溫崇月溫文爾雅,「我需要頻繁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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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鯗:音同想,醃製的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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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排骨南瓜盅

  舊樣式的留聲機播著低低的唱腔,窗外月光落在影壁牆上,映照著上面石刻的祥雲松鶴。私密包廂中極為安靜,一尾金魚在魚缸中游曳,忽而甩了一下尾巴,激起輕柔的一聲「啵」,水聲漣漣,將夏皎驚醒。

  她試探著問:「抱歉,我剛剛是不是聽到了不應該聽的東西?」

  溫崇月面色如常,他說:「我想應該沒有。」

  夏皎:「……」

  她坐姿端正,實際上已經開始心猿意馬,坐立不安。

  哪怕她昨晚上還在和圈內好友一同刷屏「褲褲飛飛」,熱火朝天地討論紙片人的新卡面play,而現在,面對對方一句客氣的坦白,她仍舊支支吾吾,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夏皎想。

  假如溫崇月給她發的是短信,她現在說不定已經開始認真地討論起來,但不是,如今是面對面的溝通,是社恐人士最怕的和不熟悉的人單獨相處。

  就算她心裡洶湧澎湃,無數話想要說出口,最終也只是短促而疑惑的一聲「啊」。

  溫崇月看出了她的不安惶恐,他很平靜,緩聲說:「我認為這也是保持婚姻穩定的一種因素。」

  夏皎:「是的。」

  她又出了汗,忍不住喝了口茶。

  茶水還帶點熱,壓不下她的躁動。

  「所以我認為有必要對你進行說明,」溫崇月凝視著她的臉,「坦誠來說,我重慾,但我會保證對你的忠誠——這點,你不用擔心。」

  夏皎猶豫了,她原本還想問問對方頻繁的具體意思,可惜無論如何做心理建設都說不出口,只好悶頭繼續吃菜。

  「關於這點,如果你能接受的話,我們再往下談。」溫崇月說,「這很重要,你不需要勉強。」

  夏皎說:「我可以。」

  她真的可以。

  雖然說相親相了好幾次,上來就直白的也有,但沒有像溫崇月這樣,條理清晰,直接將他所能夠提供的價值和東西、優缺點全都大方擺出來。

  就像是談合同。

  雖然聽起來有些冷淡、沒有人情……可這的確就是相親時候的最好局面了,大家客客氣氣地說自己的目標和需求,再決定要不要深入了解。

  省時間,唯獨沒有感情,不過,相親本身就是兩個沒感情的人嘗試培養感情的過程。

  夏皎也不討厭這樣,她本身性格有敏感的一部分,倘若對方不直接說明,她可能還得花時間去慢慢琢磨話裡的意思。溫崇月不需要她多想,他直截了當地將自己目的說明。

  荷塘小炒是常見的家常菜了,這裡的藕做得格外清脆爽口,夏皎一點一點吃著,和溫崇月慢慢聊。

  她的問話仍舊小心翼翼,不過倒是也偷偷向對方透露出自己的目的。

  夏皎如今在奢侈品集團中工作,普通員工,在美妝品牌PR部,她不太喜歡目前的工作,有些焦慮,不確定什麼時候會辭職。

  她是紙性戀,業餘娛樂活動就是讀書追劇打游戲,精神層面一片荒蕪,如同14年剛經歷過嚴打時期的大綠江。

  除此之外,夏皎沒有太多的不良嗜好,她不抽煙,可以喝一些酒,酒量不好,但偶爾和溫崇月一起喝酒也可以。但不擅長做飯,也不怎麼做,為了省時間,基本上都是點外送,或者去餐廳中吃。

  如果可以的話,她在順利找到新工作後想養一隻貓咪。

  ……

  越說,夏皎越有些心虛,她自己復盤,遺憾地發現自己似乎的確沒有太多的優點,這讓她有一點點小沮喪,可溫崇月始終微笑著,似乎對她的表述很感興趣。

  夏皎有些尷尬:「……這麼說起來,我好像不能為你提供什麼。」

  「我所需要的東西,你已經完美擁有了,」溫崇月說,「你年輕,聰慧,這些都是無價之寶。」

  「我不太擅長做家務,也不太擅長處理一些生活上的問題,」夏皎主動袒露自己想法,「嗯……關於育兒和其他方面的觀點,我很讚同你。」

  溫崇月問:「那你願意考慮一下我的提議嗎?」

  夏皎點頭。

  兩人又簡單聊了一些其他的東西,不知不覺,話題換到夏皎最近喜歡的幾款游戲上,夏皎眼睛瞬間明亮起來,和溫崇月分享游戲超話裡看到的趣事,還有游戲那可怕的掉率……

  少不了為對方普及一些專業名詞,說了好久,夏皎停頓下,她問:「你會覺著這些東西很枯燥嗎?」

  「不,」溫崇月說,「很有趣,謝謝你,幫我普及了很多知識。」

  夏皎緊握的拳慢慢鬆開。

  她放鬆下來,笑,眉眼彎彎:「也謝謝你。」

  離開的時候,天氣飄了一些小雪,溫崇月是開車過來的,他住的地方離這裡不遠。不是上下班高峰期,開車回去倒也方便,夏皎坐在副駕駛,車內的味道很乾淨,沒有那種容易讓人頭暈目眩的皮革氣息,也沒有直沖鼻子的香精淨化的氣味,更沒有煙酒痕跡,只有淡淡的涼薄荷氣息,清新乾淨。

  夏皎對氣味很敏感,她很在意這個,嗅到不好聞的味道,會讓她有一種走在路上被毆打的不適感。

  溫崇月很乾淨,他的味道也很清新,幽幽草木香,泛一點溫柔的苦,猶如夏末初秋的山林風,悠然回甘。

  夏皎說:「溫老師,你還記得嗎?我上輔導班那次,你送我回家,是個下雨天。」

  溫崇月:「嗯?」

  他明顯不記得了,但願意聽她說下去。

  夏皎抱緊書包,她側臉,看到溫崇月:「你那時候還對我說了一句話,你說,不必從眾。」

  溫崇月笑了,他說:「這麼多年了,你還記得。」

  夏皎點點頭。

  她說:「我一直很想謝謝您,可惜沒有找到機會。」

  不自覺中,她又使用了敬辭。不過這一次,溫崇月沒有糾正。

  溫崇月將夏皎送回她租住的公寓中,和夏皎合租的同事回家過年了,只剩下夏皎一人在。他沒有上樓,只進了小區,送到樓下,禮貌地和夏皎互相說了晚安。

  夏皎晚上沒怎麼睡好。

  前兩天滑雪的時候,她有些著涼,不確定是不是今晚被嚇到了,她晚上睡不著,早晨起來,頭就開始痛了。

  江晚橘上午打電話問她情況,夏皎甕聲甕氣地回答,說自己現在頭痛,想多睡一會,詳細情況等下午再給她打回去。

  房間很悶,準備回家過年的人大多提前請假回家,在這個小區租房子的大多是外地人,春節即將到,走了很多人,頓時顯得空蕩,什麼聲音都沒有。

  窗簾緊閉,陽光進不來,夏皎悶在床上,頭疼催發著一點孤獨感,她忽然有些想家。

  想媽媽,想她燉的香噴噴的雞湯。

  夏皎倒頭就睡,不知過了多久,才聽見門鈴響。猜測大概是江晚橘到了,她迷迷糊糊地穿著拖鞋過去開門——溫崇月拎著兩個袋子,正訝然看她。

  夏皎不睏了。

  她下意識想將門關上,但顯然不可行,克制著捏住門把手,僵硬地站著。

  衣冠楚楚、白襯衫黑褲的溫崇月,身後是晴朗日光。

  而夏皎,穿著睡皺了的裙子,臉也沒有洗,頭髮也沒梳,亂糟糟的。

  她想起《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前期的麥瑟爾夫人精致到會在丈夫起床前化好妝、做好頭髮;

  而她,敢於還沒有睡醒就見有可能的結婚對象。

  夏皎覺著自己現在也寫一本書,書名叫做《了不起的夏皎小姐》。

  呆楞很久,夏皎聽到溫崇月說:「晚橘說你病得很嚴重。」

  夏皎張口:「啊,啊,是病了……」

  她讓開一條路,請溫崇月進來。

  夏皎慶幸,昨天剛請鐘點工打掃房間,現在一切都還是乾淨整潔的。

  「病人就別點外賣了,」溫崇月說,「應該吃些清淡的,滋補身體。」

  他拆開飯盒,一樣一樣取出。

  排骨南瓜盅,金黃色的南瓜挖空,盛著細嫩的排骨,點綴著切碎後的小香蔥;牛尾菌菇湯燉得香噴噴,湯汁黏稠;最後一份是番茄肉醬意大利麵,還有一小碟晶瑩剔透的拌涼菜,夏皎認不出來是什麼。

  夏皎裹著毛毯,她看到溫崇月拿來的水果,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似乎應該招待客人——她不太擅長處理人際關係,也鮮少邀請客人來家裡做客。只能努力回想父母在家招待客人的模樣,她站起來:「啊,廚房裡還有一些櫻桃,我去洗——」

  溫崇月輕輕按住她的肩膀,他掌心的溫熱隔著襯衫幽幽傳遞:「不用,病人好好休息,你坐著,我來。」

  他自然地拿了水果去清洗,夏皎怔了兩秒,才想起來去衛生間刷牙洗臉,以最快的速度處理好後,她重新坐回餐桌,才開始認真品嘗今日的早午飯二合一。

  溫崇月已經將東西擺好,他打開窗簾,金燦燦的冬日陽光照進來,明亮光輝。

  南瓜的綿軟和豉香濃鬱的排骨碰撞出奇妙的美味,牛尾熬出濃濃膠質,融到菌湯中,剔除了油膩,涼拌菜清爽可口,裹滿了番茄肉醬的意麵柔韌耐筋道。

  晨起的人其實沒有太好的胃口,但味道太美,不知不覺,夏皎吃下去了好多好多。

  夏皎問:「你在休假嗎?」

  「對,」溫崇月頷首,「我的年假比較早。」

  夏皎大口大口吃著意麵,很快吃掉了一整份,意猶未盡,忍不住問:「你是在哪裡訂的餐呀?」

  溫崇月倒了一杯溫水給她,裡面泡了紅棗和桂圓乾:「我自己做的。」

  夏皎愣住。

  她想起來了,昨晚上,他的確說過自己會做飯。

  「你好厲害,」夏皎忍不住讚嘆,「我就不會。」

  「人都有自己擅長和不擅長的,」溫崇月笑著說,「比如,我就不擅長打游戲,在這方面,你比我要厲害。」

  夏皎抿了抿唇,她吃掉最後一塊清爽的涼菜。

  然後。

  「關於結婚這件事……」夏皎告訴他,「我覺得可以接受。」

  溫崇月笑了:「那我們可以討論一下登記結婚的時間。」

  夏皎:「啊?」

  「身份證,戶口簿,婚姻狀況證明,我都帶著,」溫崇月傾身,問夏皎,「你什麼時候方便?」

  夏皎隨時都方便。

  她不確定是不是病中的這一份餐食迷惑了她的頭腦,還是對方的容貌迷惑了她的心。

  方才吃到肚子裡的東西又暖和又動人,即將過年,她孑然一人,尚在生病,於這個不屬於自己的城市中吃到對方精心烹飪的飯菜。

  她不知道婚姻會有什麼樣的價值,但溫崇月所提到的那些,都可以滿足她的需求。

  陌生城市中,有人作伴的話,或許生活不會那樣枯燥。

  下午四點鐘,夏皎和溫崇月順利地領了結婚證,照片上,紅色背景幕布,白襯衫的兩個人離得不遠不近,笑得都很溫柔。

  照片拍得很好看,比身份證要好看一千八百倍,夏皎極其滿意,甚至有種回頭偷看攝像機牌子的衝動。

  這簡直就是夏皎人生中做過最大膽的事情。

  上車後,低頭看著手中的結婚證,想了想,又抬頭,看旁側的溫崇月。

  他正在低頭整理衣袖,暮光下,眉骨逾顯硬挺。

  猶豫著,夏皎謹慎地問他:「溫老師,今晚需要我頻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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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炸乳鴿

  溫崇月原本在低頭整理襯衫上的袖扣,聞言,他怔了一下,轉臉。

  暮光透過玻璃車窗投過來,夏皎手裡捏著紅彤彤的結婚證書,這樣沉而紅的顏色,將她的指尖也染上淡淡的顏色。她只塗了淡妝,像一隻伶仃的雀。

  她說話時聲音也不大,慢聲細氣的,小心翼翼,像是唯恐冒犯了其他人。

  「雖然可能有些突然,但我覺著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夏皎說,「還有長痛不如短痛,好早死早超生……」

  溫崇月忍俊不禁:「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夏皎的眼睛有一點迷茫的神色,她眨了一下眼睛,有些懊惱,連連道歉:「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溫崇月見不得她這樣惶恐不安的模樣,伸出手,蓋在她手背上。

  夏皎輕輕顫了一下,沒有移開。

  對方手掌寬大,手指修長,中指上有一小粒痣,映襯著,有些別樣的性感。他身材高大,體溫也比夏皎要高,溫暖柔和,熨帖著她的手背。

  「我是你丈夫,」溫崇月說,「在我面前,不需要這樣小心。」

  夏皎說:「好的,溫老師。」

  她也覺著有趣,和溫崇月的第一次牽手,竟然是在領證之後。這樣的「保守」,還真的有點像封建社會的那種包辦婚姻。

  不過也有些不同,至少這個婚姻是她和溫崇月兩個人經過協商、分析過利弊才開啟的。

  「別緊張,」溫崇月安慰她,「事情沒有你想像得那麼恐怖,別對它產生畏懼心理,好嗎?」

  他這樣溫言勸導,夏皎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並不怕,經歷過網絡和乙游圈各位太太的產糧投餵,她對某方面的知識並不少,也有好奇。

  「我也沒有那麼著急,可以等你慢慢適應,」溫崇月寬容地說,「在此之前,我們先討論一下婚禮的事情?」

  夏皎點了點頭。

  晚上兩人吃粵菜,溫崇月訂的餐廳。

  二十一日的乳鴿肉厚骨嫩,從鹵水中撈起,用醋和麥芽糖上皮後風乾,在滾油中新鮮生炸到金黃,搭配經典的瑞士汁甜豉油,甘香味鮮;生炒骨的甜酸汁是用山楂餅和山楂干熬汁煮醬出的,搭配青紅椒和子薑,遠比夏皎平日裡點的美味許多;鮮竹牛肉不大不小,兩口一顆,外殼如荔枝皮,是最完美的形態,馬蹄和肉粒的比例不多不少,汁液鮮美;乾荷葉包裹糯米雞,冬菇、雞件、臘腸、蝦肉、筍粒、瑤柱、叉燒等味道融合在一起,浸透糯米,每一口都是輕巧滿足。清蒸菜心、排骨玉米山藥湯……

  夏皎沒有在吃這件事上花過心思,連連讚嘆。

  她誠懇地說:「我就不知道還有這麼多好吃的餐廳……和你比起來,我之前簡直就是野蠻活著。」

  臨近過年,餐廳還送了一份傳統的廣東年糕,用精巧的竹葉小藤碟盛著,夏皎夾了一小片,濃鬱的蔗糖香味,細滑香軟,糯而不糊。

  「其實廣州人吃海味最細,不過這家餐廳做得不行,」溫崇月說,「有個朋友在廣州一德路那邊開店,給我寄了一些花膠、海參和鮑魚,下次去我家,我做給你吃。」

  夏皎一口答應。

  關於婚禮,兩個人的目標一致,夏皎想要好看一些,而溫崇月的意思是請專業的策劃設計,剛好夏皎想要戶外草坪婚禮,只要錢足夠,這一項很容易安排。

  意見相同,兩人溝通十分順利,就這麼初步定下。

  說到賓客方面的時候,夏皎忽然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溫崇月。

  她說:「有件事情,我忘記了。」

  溫崇月問:「什麼?」

  夏皎說:「我忘記和爸媽說,我結婚了。」

  溫崇月:「……」

  他說:「先吃飯,吃完再打電話。」

  夏皎美美地吃完一頓餐食,結束時溫崇月和某位經理說了些話,後者取了一個精致的小木盒出來。夏皎沒有細看,她走開幾步,給父母打電話,開頭先問身體,又問店裡忙不忙。

  顯而易見,父母很忙,媽媽沒什麼時間,背景音嘈雜,伴隨著討價還價的聲音。

  她還抽空問夏皎,要不要相親,二姨的四妯娌的五叔的三表侄女給夏皎又找了幾個備選名單,保證這次都是年齡差不超過十、沒有大肚子男、也沒有一無是處的「老實」男,如果夏皎要,立刻就給她推過去微信。

  夏皎猶豫著說:「那個,媽媽,不用相親了,我今天剛領了證。」

  媽媽嗓門很亮:「嗨你這孩子,行吧,不相就不相。我還忙,等會再給你打過去啊。」

  就這麼結束了。

  夏皎捏著手機,思考,要不要再給神經遲鈍的媽媽重新說明一下。

  溫崇月已經拎著包裝袋過來了,遞給夏皎。

  夏皎看了眼,紙袋裡放著木質的小盒,裡面精巧地放著一玻璃罐,盛著小果子,是剛才那個經理捧出來的。

  夏皎抬頭:「這是什麼?」

  「甘草欖,」溫崇月說,「聽你今天嗓音有些不對,最近先別吃薯片之類的乾燥零食,吃這個,生津利肺。」

  夏皎應了一聲,侍應生打開門,彎腰鞠躬,溫崇月的手掌根輕貼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輕輕帶了一下。幾個哭鬧不停的小孩從夏皎身邊經過,剛好避開。

  夏皎想說什麼,手機響起,媽媽重新打來電話,她接通。

  ——兜頭而來的,是媽媽難以置信的聲音:「啥?你個小兔崽子說啥?領啥?啥證?」

  夏皎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的時間,才讓遲鈍的媽媽意識到她「閃婚」這件事。

  木已成舟,多說無益。

  父母連連責備夏皎,怎麼這麼大的事情也不和家裡人商量一聲。

  這件事少不了溫崇月出馬。

  夏皎不確定對方怎麼和自己父母溝通的,總之,在短暫的十分鐘視頻會晤中,夏皎的事情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解決了。

  父母不再提這件事,而是熱切地問夏皎,婚禮什麼時候辦,辦在哪裡,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過來。

  夏皎頭昏腦脹,好不容易安撫結束,抬頭看時鐘,已經晚上十點了。

  明天,夏皎還得去上班,可憐打工人,要再上一天,等到後天才可以休年假。時間已經很晚了,夏皎沒有留溫崇月,對方也不要夏皎送,自己下了樓。

  從單身到已婚只用了不到24小時。

  夏皎的腦袋暈暈乎乎,她吃了一口甘草欖,舌尖小心翼翼地含住,鹹酸微甘,幽淡提神。

  她閉上眼睛,嚼了一口,酸到顫顫。

  ……睡前不該吃這個,她怕是又要晚睡了。

  溫崇月說好,等夏皎下班後接她回去。

  溫崇月家在帝都,夏皎今年不回家,溫崇月自然不能讓她一人孤零零過年,準備接她回自己家。

  夏皎沒有拒絕。

  她起初還想著準備節日禮物,緊張兮兮地問溫崇月他父母的喜好,哪裡想到溫崇月已經備下了,只等著她一個人去。

  和他相處真的十分自然,舒適。

  夏皎好奇能教出溫崇月這樣性格的會是怎樣的父母,她有些忐忑,畢竟閃婚這種事情,老一輩的人很難接受。

  車上,她忍不住問:「溫老師,溫叔叔和溫阿姨有什麼禁忌嗎?就是,等會兒聊天的時候,有什麼東西不可以講嗎?」

  溫崇月全神貫注看路況:「沒有——對了,我爸媽已經離婚分居了,今天晚上只有我爸在,你不要緊張,他人很好。」

  夏皎愣了一下:「抱歉。」

  溫崇月笑:「不要經常道歉。」

  車窗外流光落在他臉龐上,映襯著他的臉龐,夏皎發現他的右側臉、下頜線靠近脖頸的位置也有一粒小小的痣,不太明顯。

  他膚色白,這粒小痣的顏色也淺,褐色的,如小米。

  「是我疏忽,」溫崇月說,「我應該早些告訴你,小夏,你做得已經很好了。」

  夏皎摸著安全帶的邊緣,車內放著一首舒緩柔和的西語歌曲。她穿著厚厚的外套,本來有些冷,但車內的暖氣將她一點一點熱過來。

  她忽然覺著,自己的這次衝動,幸運地在對方掌中慢慢融化。

  溫父是某高校教授,住的也是學校分的房子,並不算大,裝潢也簡單質樸,牆上懸掛的多是書法和山水。他的身高和溫崇月相仿,氣質更溫和,戴一副眼鏡,頭髮花白。

  溫父請夏皎嘗了自己的茶,他今日親自下廚做的飯菜,醋椒活魚,炒麻豆腐,芫荽炒羊肉片,糖醋小排,筍乾老鴨煲……紅木圓桌擺的滿滿當當。

  他為人也和善,只聊家常瑣事,又愛笑,晚飯也算賓主盡歡。

  教授不熬夜,休息的也早。時鐘不緊不慢,剛剛過了九點鐘,溫父就已經準備去休息了。

  到了這個時候,夏皎才想起來最重要的事情,

  她努力踮起腳,一手扒住溫崇月肩膀,要他傾身,另一隻手攏在他耳朵上。

  淡淡的青草氣息,如同被碾碎的鮮無花果葉,溫柔的椰奶味道從碾碎的汁液中漸漸滲透出,裹著淡淡雪松,她的味道如此清涼而富有生機。

  呼吸的熱氣輕柔地灑在溫崇月耳側,他的脖頸和耳朵都是敏感位置,受不得癢,也受不了這樣的呵氣。

  溫崇月不動聲色地偏了偏,夏皎絲毫沒有察覺,仍舊貼過來。

  她壓低聲音,極小聲地問溫崇月:「溫老師,今天晚上我睡哪個房間?」

  溫崇月笑了。

  他示意夏皎站好,自己傾身,將一隻手攏在夏皎耳朵旁,同樣壓低聲音問:「夏同學,今天晚上我可以和妻子睡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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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春餅

  夏皎低頭,她想了想,認真地告訴他:「我們好像沒有買防禦用的東西。」

  溫崇月說:「我準備好了。」

  夏皎:「誒,聽說會痛……」

  「潤滑也買了。」

  「會不會不好清理?」

  「我的臥室有乾淨的新床單和獨立的衛生間。」

  夏皎抬頭,她問溫崇月:「還有什麼是溫老師沒有準備的嗎?」

  溫崇月說:「我想應該沒有。」

  就像山泉從岩石縫隙中溢出、匯聚成小溪般自然。

  溫父早早地就睡下了,上了年紀的人似乎都喜歡早睡。而夏皎重新邁入溫崇月的臥室,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溫崇月說過,這是他從中學一直到大學畢業前都居住的地方。雙主臥設計,和溫父的臥室之間中間隔著客廳和陽台,這裡也有一個通往陽台的門。

  陽台上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還有一張小書桌,三角梅開出紅紅的顏色,臘梅疏疏斜斜地插在瓷瓶中,旱金蓮的葉子圓圓猶如微縮荷葉,冬天開花的植物不多,茉莉、月季、牡丹都只有漂亮的葉子,點綴著綠意。

  她粗略看了下,心裡更加緊張。

  溫崇月調控好水溫,讓她先去洗澡。夏皎一顆心臟七上八下,慢吞吞地挪過去,腦袋裡胡思亂想,猜測溫崇月會不會突然打開門進來要求一起洗,繼而鴛鴦戲水露滴牡丹開……

  並沒有。

  一直到夏皎洗完澡,他都沒有進來,而是在陽台上的書桌前看書。

  夏皎來得著急,沒有帶睡衣,溫崇月買了新的睡袍,薄薄一件,淺淺色,夏皎倒認得吊牌,La Perla。她穿上,往外悄悄探個頭,溫崇月合攏書:「洗完了?」

  夏皎點點頭。

  他問:「需要我幫你吹頭髮嗎?」

  夏皎搖頭:「我會。」

  溫崇月這才拿了衣服進去,吹風機沒什麼聲音,哪怕靠在耳朵旁,也遮不住浴室裡面的嘩嘩啦啦水聲,夏皎心裡緊張,反覆深呼吸四五次後,將頭髮吹乾,掀開被子躲進去。

  溫崇月平時不住在這裡,他有自己的房子,大抵是過年,過來陪伴父親,才會在這裡久住。

  他現在休假,應該是白天打掃過房間,被褥曬得暖烘烘。夏皎側躺著,閉上眼睛,努力回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那麼多相關視頻,遺憾的是,她的腦海中並沒有關於新手入門的專業指導。

  大概過了十分鐘,夏皎聽到吹風機的細微聲音。

  聲音停止。

  被子被掀開一方小角,身後的床褥深深壓出痕跡,夏皎沒動,一雙手橫過來,觸碰到她的手:「你很緊張?」

  夏皎張口,底氣並不是很足:「一點點。」

  溫崇月低頭看她,她的手指將被子邊緣攥出深深的指痕,手指腹壓得有些泛白,他撐著起來:「接過吻嗎?」

  夏皎搖了搖頭。

  溫崇月傾身,她立刻閉上眼睛,攥住被子的手沒有絲毫放鬆,不像是等待親吻,倒像是準備引頸就戮。

  這樣吻下去,的確有些像欺負人。

  他捏著夏皎的肩膀,隔著一層真絲,兩人的體溫毫無阻隔地融在一起,夏皎睜開眼睛,下意識地啊了一聲,唇壓下,溫崇月勾住她的舌頭,她不會換氣,不會呼吸,就睜大眼睛看著他,像林間倉皇的小鹿,可憐又茫然。

  他細細嘗著她的無助,大拇指壓在她肩膀上,安撫地輕拍,等到她開始推拒時,才鬆開。

  夏皎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缺氧感很重,她差點在一個吻中溺斃。

  溫崇月在解真絲的帶子,她叫:「溫老師。」

  溫崇月停下,他苦笑:「皎皎,這時候叫溫老師,你是覺著自己耐痛值很高嗎?」

  夏皎改口:「溫崇月。」

  「嗯。」

  夏皎說:「那個,等會你輕點,可以嗎?」

  溫崇月凝視著她的臉:「需要定個暗號嗎?如果你覺著害怕,就說出來,我們停下。」

  夏皎想了好久,試探著:「蛇皮果?」

  溫崇月點頭:「好。」

  夏皎重新閉上眼睛,溫崇月很禮貌,他不著急,溫溫柔柔,就像春風吹拂櫻桃樹。為了能讓夏皎徹底放鬆,他讓她睜開眼睛,先熟悉他本身。就像是置身夢境中,夏皎接受他的引導,去了解自己所不曾擁有的東西,一切進行的如此和諧,溫崇月改稱她為皎皎,皎皎,只是再溫柔的聲音也不能掩蓋她的惶恐,城門未破,她哆嗦著先投降:「蛇皮果。」

  溫崇月壓制著,忍不住扯壞真絲。

  最終,他還是退讓。

  溫崇月忍著不抱她,側躺在一旁,伸手輕拍夏皎的背部——她已經縮成一小團了,顫巍巍地抱著膝蓋,像是要將自己團起來,成為一個小刺蝟,就不會受到傷害。

  她的語調帶了一點點哭腔:「對、對不起啊,溫老師,我覺得太痛了。」

  「沒事,」溫崇月說,「是我太著急了。」

  他張開雙手,夏皎並沒有往他的懷抱中去,拱著身體,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眼睛紅了一大圈,她吸了口氣:「睡衣壞了,好貴的。」

  「明天再去買新的,」溫崇月的手貼在夏皎肩背上,她還在抖,像是疼壞了,他聲音放軟,「先睡覺,好嗎?」

  夏皎背對著他,溫崇月聽到她的聲音,一聲低低的「好」。

  無論如何,仍舊要共眠到清晨。

  從小到大,受了傷,卡破了皮,都得自己呼呼,吹一吹,就好了。但這次受傷的位置並不是吹吹呼呼就能好的,揉也揉不得。夏皎和溫崇月蓋著同一個被子,她自己努力貼靠著床邊沿睡。

  房子雖然有了很久的歷史,但因為住的都是老教授們,基礎設施和物業都十分重視,供暖十分充足,夏皎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伸出去胳膊和大半個肩膀,又被溫崇月捉住,往被子裡放。

  夏皎睏極,迷糊不清地說了聲熱,男人低聲哄:「等會就不熱了。」

  但夏皎認為對方在說謊,她越來越熱了,手腳都被壓回被子不說,後期像是貼在溫熱堅韌的火爐上,還有東西硌得她痛,貼靠著睡覺。就像一隻安撫玩偶被人摟著睡的感覺並不太好,只是抗議顯然都失去效果,她還是被這樣抱住,一直到了天明。

  夏皎睡了很久,直到太陽悄悄投入窗子,她才猛然坐起,驚愕地發現,已經十點鐘了。

  夏皎慌忙找拖鞋下床:「天吶天吶。」

  她自己睡懶覺倒無所謂,但這畢竟是第一天做客——

  溫父不在家,溫崇月在一個人喝茶,電視開著,放著科普教育片。聽到聲音,他抬起頭:「想吃點什麼?」

  夏皎說:「什麼都行。」

  夏皎想,自己口中的「什麼都行」,和溫崇月的理解似乎出了一點點差錯。

  夏皎以為的早餐:加熱的吐司,果醬,或者速凍包子加豆漿。

  溫崇月做的早餐:南瓜濃湯,蒜香蝦仁番茄意麵。一枚花朵形狀的甜椒煎蛋,水果蔬菜沙拉,還有——那天他帶給夏皎的同款涼拌菜。

  夏皎用筷子夾起一小片涼拌菜,薄薄一片,能透光,有清香的甜味,吃著熟悉,卻又分辨不清,好奇極了:「這是什麼?山藥嗎?還是洋薑?」

  溫崇月說:「是蘿蔔。」

  夏皎傻眼了。

  她最討厭的蔬菜就是蘿蔔,可是這個蘿蔔,完全沒有她討厭的、會嗆鼻子的辣味,甚至還有些甜。

  好像是看穿她的想法,溫崇月解釋:「這是國產的青蘿蔔,比其他品種的甜。靠近纓的部分甜,最適合涼拌。」

  夏皎說:「我上次吃青蘿蔔是夏天時候的事了,但是不甜,還辣。」

  「不同季節產出的蘿蔔,味道也有差別,」溫崇月解釋,「春天蘿蔔適合醃漬,夏天時候的蘿蔔辣味最重,適合煮湯,秋天產的蘿蔔軟,可以曬蘿蔔乾,冬天的脆甜,最適合拿來涼拌。」

  夏皎佩服得五體投地。

  溫崇月精準無誤地記著這麼多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止是蘿蔔,他陽台上還栽種了好幾種類的羅勒,夏皎喜好植物花草,但是沒有種過羅勒。

  溫崇月挨個兒教她辨認,有著特殊丁香味道的是丁香羅勒,南方人做菜用得最多的羅勒就是這個品種,台灣會叫它「九層塔」;葉片圓圓的是甜羅勒,有著細膩的甜香,仔細聞,還有細微花香;類比於檸檬氣息的是檸檬羅勒,可可愛愛,溫崇月喜歡在烹飪結束時、往飯菜中加它;葉子顏色最深、有著甘草和薄荷氣味的是泰國羅勒,紫葉羅勒最容易辨認,紫色葉子的那株就是……

  他們都沒有提昨晚的事情,溫崇月不勉強她,只是在晚上提醒夏皎。

  他希望夏皎能夠盡快做好心理準備,因為這種事情是不可能避開的;當然,在夏皎能夠接納之前,他絕不會做任何有違她意願的行為。

  ……

  夏皎迅速閃婚這件事情,只通知了家人和好友江晚橘,江晚橘最近似乎和她那個前男友還在拉鋸曖昧之中,只有一個反應:「溫表哥下手這麼快?」

  夏皎敏銳捕捉到關鍵詞:「什麼表哥?」

  江晚橘說:「他是我前男友——也就是我和你說過的老陳的表哥……啊,這個不重要。你們這麼快的嗎?」

  江晚橘語氣中滿滿的不可思議,感慨結束後,笑著告訴夏皎:「你也別擔心,溫崇月對你怎麼樣?你們兩個相處還和諧嗎?」

  夏皎用力點頭。

  能讓挑剔的江晚橘誇讚一聲優秀的男性不多,和夏皎不同,江晚橘在人際關係方面相當敏銳,她看人也準。曾經夏皎在江晚橘醉酒落水後跳下去救過她一次,從那之後,江晚橘對夏皎就格外好,還開玩笑說夏皎於她是救命之恩——

  在介紹兩人認識之前,江晚橘也是思考了很久,關於他們兩人的性格、對未來伴侶的期望……等等等等。

  事實上,也正如江晚橘預測的一樣,夏皎和溫崇月的相處十分融洽。

  溫父是已經退休的數學教授,溫和從容,愛好就是和同住在一個樓的好友下下象棋,聊聊天,在家的話,就是和溫崇月喝茶,看報,看電視。

  和夏皎想象中那些高大尚、只懂學術無心生活的教授不同,溫父很隨和,也會和夏皎聊現在流行的一些游戲或者劇、電影。當然,老人不會玩,但他很樂意接受這些新事物,並學習。

  新年也是在溫家過的,溫父很傳統,為了過年,特意炸了丸子——團成兵乓球大小的肉團兒在溫油鍋裡滋滋溜溜地冒著香味,剛炸出來的丸子乾香適口,外焦裡嫩,「喧騰」。

  夏皎也按照溫崇月的配方去調了「老虎醬」,黃醬、甜麵醬、蝦皮、蒜泥、香油調和好,剛炸好的丸子蘸著吃,又香又鮮。

  過年的年夜飯沒有叫外送,是溫崇月和溫父、夏皎一起準備的,不過夏皎更多的是打下手,洗個水果或者拿個碟子。溫父掌杓,溫崇月則是做一些其他的素菜。

  根據傳統,紅燒鯉魚必不可少,除此之外,還有傳統的芥末墩兒和豆兒醬,這倆都是早早準備好了,芥末墩兒甜酸清脆,解油化膩,豆兒醬清涼嫩滑,點上溫父打的臘八醋,夏皎吃得很開胃。

  逢年過節,少不了學生拜訪,溫崇月知道夏皎內向怕生,主動和溫父說明。溫父表示理解,讓溫崇月帶夏皎去看看電影、去商城逛逛——怎麼自在怎麼來,這是溫父的宗旨。

  少不了要見面打招呼的,也是溫崇月微笑著介紹:「這是我妻子。」

  夏皎還沒有適應這個稱呼,一連好幾天,臉上的紅熱都沒有消下去過。

  年假結束後,夏皎的頭有些不舒服,又請了兩天假,溫崇月的年假長,還剩下兩天休假,帶夏皎去醫院檢查了一下,說是沒什麼大概,可能是精神過度緊張所致,建議不要有太大的工作壓力,保持心情愉悅。

  ——工作壓力。

  ——夏皎當然知道壓力源自哪裡,她的性格與這份光鮮亮麗的工作並不符合。每天強撐著製造一張微笑面具上班,硬著頭皮和各路人士打交道,讓她筋疲力盡。

  ——但如果辭職了呢?

  辭職後,她應該找什麼樣的工作?

  最適合社恐的工作,大概就是被霸總關在別墅裡的小嬌妻吧。

  夏皎更洩氣了。

  為了更好地照顧她,溫崇月將她帶回自己的房子。

  他自己的房子裝潢要簡潔許多,比溫父那個房子還要大一些,同樣的簡潔乾淨、大方,陽台上的花草不多,但羅勒和薄荷之類的東西種了不少。

  夏皎沒有仔細觀察,她倒頭就睡。

  都說犯春睏,立春第一天她就開始乏上了。

  醒來時候已經到了中午,只聞到香氣撲鼻,她睜開眼睛,看到溫崇月側坐在床邊——他原本應該是準備觸碰夏皎的臉,直起身體,縮手,含笑問:「要不要吃飯?」

  春打六九頭。

  立春這天,按照傳統得吃炒春餅,這叫「咬春」,寄予「天地一家春」的祝願。

  麵餅烙得薄如宣紙,圓圓一張,筋骨軟韌。夏皎去年吃過一次春餅,店裡做的,葷菜是炒豬里脊和蒜黃,素的是早春青韭和「火焰兒」菠菜、綠豆芽。

  溫崇月準備得更細致、豐盛,除了以上一葷一素傳統兩合菜外,還準備了一盤松仁小肚兒,切成條,還有一盤切成絲的醬肉,一盤爐肉絲、一碟俯地羊角細蔥絲,一碟鮮芥菜絲,一碟鮮黃瓜絲,搭配香稻米粥。

  夏皎吃得開心,一口氣吃掉六個,還想再來第七個,被溫崇月含笑按住手:「別吃了,站起來,消消食,別把胃撐壞了——喜歡吃的話,下次再給你做,好嗎?」

  夏皎遺憾極了:「我才吃了六個。」

  「溥儀當年吃了六個,被領班太監叫人提著他胳膊,拎起來往地上上下墩,」溫崇月說,「看過砸年糕嗎?當年溥儀就像那被上下掄的錘子來回砸夯。」

  夏皎噗呲一聲笑了,她說:「你這話說的,就像你看到似的。」

  溫崇月用茶漱口,他笑了一下:「我可以認為你在誇我講得繪聲繪色嗎?」

  夏皎雙手托腮:「不,當年能親眼看到這一幕的肯定都是太監。」

  溫崇月反應過來,站起來,夏皎拔腿想跑,可惜晚了一步,被溫崇月掐著腰抱起來上下墩,她扒著溫崇月的胳膊,笑起來:「好好好,我投降,對不起,溫老師,我不該這樣說……」

  雙腳離地的感覺,夏皎已經好久沒有體驗過了。溫崇月拎她就像拎小雞崽,這種感覺可一點兒也不好,笑到流出眼淚,胳膊壓的胸疼,她拍了拍溫崇月的手,想要求饒,可惜對方的手反而收得更緊了。

  夏皎抬頭,直見溫崇月垂首看她,因為玩鬧,上衣往上移了幾寸,露出一截雪白,像剛切開的嫩藕。溫崇月目不轉睛地看了半晌,他傾身,吻上夏皎的唇。

  夏皎仰著臉,她沒拒絕,緊緊拽住他衣袖的手指慢慢鬆開。

  陽光正好,溫崇月抱著夏皎往臥室走去,他說:「上次是我太著急,沒有做好事前挑弄。這次我學會了,再試試?」

  夏皎木木呆呆:「怎麼試?」

  溫崇月說:「用嘴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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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鮮冬筍生炒鴿松

  夏皎從小就是個害怕老師的性格。

  很難說清這種對老師這個身份的恐懼感從何而來,就像有些人天生就怕醫生、有些人天生怕警察一樣,夏皎只隱約記得,小時候調皮不聽話,爺爺奶奶嚇唬她——

  「再不吃飯就告訴你老師啦!」

  「不老實就讓醫生用針紮你!」

  「還不聽話就讓警察抓走你!」

  ……

  老人家的教育方式或許有些問題,但他們的確是疼愛夏皎的,疼愛到向來拮據的爺爺會拿準備修理眼鏡的錢來為夏皎買她心心念念好久的香妃同款頭飾,奶奶總會將其他人送來的水果和奶留給夏皎喝。

  遺憾的是愛和童年陰影永遠都是並行的,夏皎能感受到他們的愛,同時也始終沒有改掉對老師的畏懼心理。

  從小到大,夏皎能不和老師聯繫就絕不會主動聯繫,竭盡所能的避開和老師在課堂外的任何接觸;不過,如果老師有事情委托給她,那她也會竭盡全力。

  包括現在。

  「放鬆,別亂動。」

  「好,呼吸,正常呼吸……不會在接吻時換氣?沒關係,我教你,我們慢慢來。」

  「很好,你做得很棒,就是這樣。」

  張開唇,不要拒絕。

  做一個乖學生嗎,乖乖聽他的教導,跟隨他的指引,滿足他的慾念。

  夏皎了解過溫崇月的教學技巧,也知道他是一位很優秀的老師。幾年前,在上完那個短暫的英文輔導班後,她的英文成績再沒有低過100分。

  如今的溫崇月教學能力並不比那時候差。

  他是位極具有耐心的、溫和的成熟男性。

  春節的餘韻還沒有完全褪去。

  已經禁止燃放煙花炮竹,年味兒沒有之前那麼濃,不過家中布置不同。顯而易見,溫崇月是個極其注重儀式感的人,即使沒有在這個房子中過年,他仍舊張貼了紅色的字和幾枝紅梅,做點綴。

  夏皎仰面看著頭頂,這個房間中的裝修照明幾乎全部用的燈帶,或者落地的台燈,目前只看了一層柔軟的光芒,臥室窗簾白紗輕閉,氣流溫熱熏熏,有著淡淡的佛手柑香氣。

  溫崇月的唇是熱的,他平時說話並不算多,但有著極其靈巧的舌頭。夏皎仰起臉,眼睛眯起來,看到頭頂一層一層暈開的燈光柔光,恍若置身溫柔浮海,難分西東,不辨南北。

  別害怕,別擔心。

  我不會傷害到你,放心交給我。

  他的手掌溫暖,厚重不失靈活,呼吸如三月暖流,唇舌似五月微風。

  春和景明,烈日破空,絹絹柔風拂重櫻,千萬樹花次第開。

  痛覺如花,愛意未察。

  夏皎抓住溫崇月的胳膊,她側看,只看到對方小臂上的青筋,像她童年時候喜歡捏的空心草秸稈,她的指甲深深嵌入對方手臂上,目光迷茫:「溫老師。」

  溫崇月安撫地親吻她臉頰:「我在。」

  是的。

  他在。

  他是夏皎的丈夫,是她最親密的人,理所應當和她最親密。

  夏皎閉上眼睛,溫崇月沒有鬆手,他溫柔地吻著她臉頰,低語,讓她放鬆,讓她冷靜。

  在年紀尚小的時候,夏皎也曾經思考過未來如何,她認為一定會是找一個互相喜歡的人。畢竟地球上35億男人,怎麼可能找不到一個互相喜歡、滿足她所有期待的男性呢?

  可還真得很難找到。

  這比出門右拐去買一張彩票就中500萬大獎都難。

  天底下的男人比蛤蟆多,但好男人比三條腿的蛤蟆還少。

  夏皎這次選擇結婚也並沒有抱太大的期待,說她喪也好,說她悲觀主義也好,畢竟在婚前溝通時候,兩個人都確認這份婚姻的起始並不包含愛情,更多的像是為自己今後幾十年的人生尋找合得來的伴侶。

  伴侶伴侶,自然也會有執行其他事情,比如溫崇月強調過的這部分,夏皎本來以為自己可以接受無愛的基礎,但不知為何,她還是不爭氣地哭出來,不是那種梨花帶雨的啼哭,更像是小孩跌倒在地磕破了膝蓋後的淚水。

  溫崇月並沒有因為她的眼淚而中止。

  他無奈嘆息,看著夏皎這副瑟瑟不禁催的模樣,只是抱緊,沉默地將唇貼在她的眼皮上,如其他部分,夏皎的眼淚也是同樣微鹹,像淡淡海鹽,她的確像是海裡養出來的人魚,容易破碎,就算是分尾苦楚也只是委屈到不敢聲張的聲音,偏偏這種易碎感只會成為督促惡魔墮落的催化劑。

  不會有好心腸的神來拯救她,或者停止侵略,有的只會是必須要承載的妄念深谷,只會是預謀的宣洩,勢在必得的決心。

  溫崇月胳膊上的肌肉被抓出三道紅痕,他捉住夏皎的手,側臉,去吻她泛白的指尖和斷裂的指甲。

  盛滿眼淚的溫柔深淵中,夏皎第一次體驗到何為溫柔刀。

  親吻和強佔並不相悖,溫柔與暴烈可以共存。

  夏皎做了一個極長極長的夢。

  她夢到小時候跟隨爺爺奶奶去野外玩,挎著一個小籃子,雨後開開心心採蘑菇。不小心踩空,失足摔下深淵,深淵中有手腕粗的紫蟒,纏她手足,鑽裙破衣,嚇得夏皎拚命地哭,拚命地往外爬,卻還是被蟒纏住腰往深淵中拽。

  噩夢的恐懼過於真實,醒來後的夏皎熱汗涔涔,房間中只剩床邊一盞暖黃小燈,尚未睜眼,便聽溫崇月的呼吸聲,他輕輕地吸一口氣,無法判斷是在緩解,還是享受。

  夏皎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時間還早,」溫崇月簡單地將她按回去,壓住她的肩膀,俯身在她後腦杓髮上落下一吻,「皎皎,繼續睡,不用管我。」

  夏皎:「……」

  怎麼可能不管他,高中物理課本上就講了,物體的振動頻率和音調是成正比的。具備求知欲的溫崇月樂意去測量這個正比例曲線的最高峰點在哪兒,他看上去溫文爾雅,卻藏了不知足的一顆心。夏皎睏睏昏昏睡過去,再度醒來,外面已經全然黑透。

  夏皎坐起來。

  她按了按腦袋,聞到淡淡的香味。

  拖鞋就擺在床邊,規規整整,她想要穿鞋,腳趾觸碰到溫熱的木地板,皺了眉,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

  聲音驚動外面的人。

  「醒了?」穿著黑色睡衣的溫崇月走來,他示意夏皎坐好,溫和地問,「想吃東西嗎?」

  夏皎點頭。

  她不知道溫崇月究竟有沒有休息,他煮了南瓜濃湯,顏色金燦燦,沒有額外放糖,是南瓜自身的清甜味,鮮冬筍生炒鴿松,補氣血的紅棗枸杞養生湯,還有香菇白菜混湯麵,餐後小甜點是糖漬橙皮,清口提神。

  溫崇月對下午之事頗有歉疚:「抱歉,憋得有些久。」

  夏皎眼睛還紅著,她小聲反饋:「沒事,我喜歡這樣。」

  「那我放心了,」溫崇月鬆了口氣,他親自盛了一碗紅棗枸杞養生湯,遞到夏皎面前,誠懇地問,「今晚還可以嗎?」

  夏皎:「……」

  經過兩日相處,夏皎用黑眼圈切身領悟到,溫崇月口中的頻繁是指什麼意思。

  溫崇月沒有說謊,他的確擅長廚藝,也會研究養生湯飲——當然,這些養生湯飲都是為了夏皎所準備的。和之前每日吃外賣、或者公司樓下餐廳相比較,現在的夏皎的確臉色紅潤許多。

  開年復工第一天,夏皎就跑斷了腿,春季新品發布,還有一系列的宣傳活動和策劃,她的頭疼沒有得到太多的緩解,太陽穴經常突突地跳著痛。醫生開了谷維生素片,在溫崇月的監督下,她每日都吃著,可惜並沒有見好。

  夏皎暫時沒有搬到溫崇月那邊去,她租賃的房子還剩一個月才到期,合租的室友不打算繼續「北漂」了。近十年,除非在風口上起飛,不然很難攢錢買得起一套房,和大部分曲線救國的人一樣,室友和男友在天津那邊入了集體戶,倆家人一起買了一套房子,剛裝修好,過完年就搬進去了。

  夏皎也不打算繼續租了,只是還沒想好該怎麼和房東說,在她重新回到這套房子的第二天,房東上門,按響門鈴,第一句話,就是客客氣氣地要漲房租。

  「疫情影響啊,肉漲價了,大爺我也得吃肉啊,」房東是個喜歡在早高峰擠公交去遛鳥的老大爺,他聲音洪亮,滿面紅光,「大家工作都不容易,你也看到了,現在捲錢就跑的二房東那麼多,我現在一個月多收你500房租,算不算我夠厚道了?」

  夏皎客客氣氣地告訴他:「大爺,我不打算續租了。」

  房東瞪圓了眼睛,他皺眉:「你怎麼回事?不打算續租你得提前倆月告訴我啊,這個時候你說不續就不續,我怎麼找租客?」

  夏皎提醒他:「我記得合同上說是提前兩週。」

  「我說倆月就倆月,」老大爺提高聲音,他很不高興,「你這孩子——」

  他嗓門亮,一句話喊響樓道燈,夏皎工作勞累一天,本來想和聲和氣的溝通,沒想到又被他突然這樣吼,愣了兩秒,還沒說話,就聽到熟悉的聲音:「皎皎,怎麼了?」

  老大爺轉身,只看到一身材高大的男性,面容清俊,西裝革履,黑色大衣,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看上去像是剛從談判桌上下來,手裡卻拎著飯盒。

  這幢樓好幾層都是大爺的,他確認自己不認識這個租客,問:「你是?」

  溫崇月禮貌地說:「我是皎皎的丈夫。」

  他將飯盒遞到夏皎手中,看著妻子的表情,輕拍她肩膀,示意她先進去,低聲:「我來解決。」

  夏皎拎著飯盒進了房間,也沒有心情吃。

  不到兩分鐘,門鈴又被按響,夏皎跑過去開門,看到溫崇月。

  房東已經離開了。

  夏皎請他進來,她小心翼翼地告訴對方:「今晚你可能無法頻繁,我生理期到了。」

  溫崇月原本正在脫大衣,聞言,揚眉。

  他張開雙臂,無奈地說:「過來,摸一下,告訴我,你感受到什麼?」

  夏皎感覺他的要求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不理解。

  貼過去,她誠實地回答:「燙。」

  溫崇月沉默兩秒。

  他握住夏皎的手,往上移,按在他胸膛上。

  他斟酌言詞:「皎皎,我想讓你摸我的良心。」

  「而不是摸會讓我喪失良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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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17:5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黃豆燉豬蹄

  夏皎摸到溫崇月的心跳,和緩有力。

  她愣了兩秒鐘,才抽回手。

  關於「良心」的論證暫時告一段落,溫崇月頗有些無奈,他調侃:「在你心裡,我就是一個色中餓狼?」

  夏皎正在拆溫崇月帶來的飯盒,被他一句話堵得臉漲紅,好久,才小聲告訴對方:「……因為你說了,這個很重要。」

  溫崇月挽起襯衫袖子,一直到手肘,露出一截肌肉流暢的手臂,青筋在上,頗具有隱而不發的成熟韻味,映襯著夏皎指甲抓傷的痕跡。

  夏皎移開視線。

  溫崇月將盛著餐食的小方格挨個兒取出,黃豆燉豬蹄,西芹腰果,蘿蔔糕,紅豆板栗粥,擺在夏皎鋪上草莓圖案的桌子上。

  「我和房東談妥了,」溫崇月對夏皎說,「這個週末,你搬到我那邊去,他將押金和剩下這幾天的租金退給你。」

  夏皎愣神:「他這麼好說話?」

  紅豆煮的酥爛,板栗香噴噴,她很餓,很快就吃掉了一小碗。

  溫崇月將他那份未動的擺到夏皎面前,將她面前還剩一點點的粥碗拿走,順著她的話說:「的確挺好說話。」

  夏皎仍舊覺著不可思議。

  她在北京,一年半搬了三次家,現在的這個房東是事情最多、最喜歡為難人的一個。之前因為水費糾紛,夏皎想要和對方溝通,結果是自己憋不住,被說哭了。

  溫崇月怎麼就這麼容易解決?

  夏皎收回視線,她用筷子夾著碗裡的東西,聽到溫崇月說:「過幾天我要去蘇州。」

  夏皎抬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工作上的事情,」溫崇月解釋,「放心,我就去一週,很快就回來陪你。」

  夏皎應了一聲,筷子不小心夾碎了一小塊綿軟的板栗。

  她只知道溫崇月在某公司做到執行副總的位置,對於他具體的工作內容並不清楚,只記得是IT相關。夏皎以為這個行業的人多加班,沒想到溫崇月的個人時間其實很充裕。不過偶爾出差,她能理解。

  這個週末,溫崇月把夏皎的東西都歸置、搬到他的房子。

  在這個家中,溫崇月有一個獨立的衣帽間——是的,他平時工作也不穿T恤或者格子衫牛仔褲,衣櫃中,滿滿當當的襯衫,雖然大部分是黑白灰三色,卻也按照顏色由淺到深、有無花紋、是否純色等等嚴格排列。

  相比之下,夏皎的衣服就要少很多。

  除了一些工作場合、撐場面的衣服外,剩下的所有私服加起來,數量甚至不及溫崇月襯衫的二分之一。

  夏皎的工作性質注定她在工作時候要注重衣著,雖說品牌有員工內購,能夠用折扣價買到一些衣服和包包,不過夏皎所在的部門並不具備這個福利,她自己又沒有特別好的朋友,有一些是好友江晚橘用自己名額幫她挑選的。

  但也並不多,畢竟夏皎還無法坦然地隨便買一件兩、三萬的衛衣。

  在日常情況下,睡衣、穿了兩三年的柔軟寬鬆T恤,才是夏皎休假時、窩在家裡打游戲最常見的衣著。

  溫崇月驚訝夏皎的睡衣竟然這麼多,從打包專用的紙箱中將一件又一件的睡衣取出來,東西都是他疊的,並不怎麼皺,展開就可以用衣架撐起來。

  夏皎負責遞衣架。

  溫崇月拿起一個上面全是小鴨子圖案的睡裙,夏皎解釋:「是我讀大四時候買的。」

  溫崇月誇獎:「很活潑。」

  一個有著毛茸茸兔尾巴和兔耳朵帽子的睡裙。

  夏皎:「嗯……逛漫展時候,在一個小眾品牌店看到的。」

  溫崇月評價:「新奇有趣。」

  一件純棉T,上面印著夏皎的紙片人正室,露著上半身,肌肉分明——

  夏皎一個激靈,上前將睡衣拿走,團了團,抱在懷裡:「我來!我自己可以的!」

  溫崇月不勉強,他將這裡讓給夏皎,自己去整理其他東西。

  夏皎花了半小時將這些東西整理乾淨,出衣帽間,看到溫崇月在陽台上給花澆水。夏皎站定,看了一陣,認真地告訴他:「不可以這樣澆水。」

  溫崇月停下,夏皎自然地從他手中接過水壺:「龜背竹喜水耐澇,要澆透,你這樣只是灑一點不可以……」

  夏皎喜歡這些花花草草,她認真地講著小技巧,久久沒有聽到溫崇月說話。她停下,抬頭,看到溫崇月正笑著看她。

  「我說錯了?」夏皎忐忑不安,不自信,「不是這樣的嗎?」

  溫崇月搖頭:「你說得很好,我不擅長照顧這些植物。」

  夏皎鬆了口氣,她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是我爺爺喜歡種花,我才學了一點點。」

  溫崇月誇讚:「你很棒。」

  夏皎並不認為自己哪裡棒。

  在她心裡,溫崇月才是真的棒。

  雷打不動,除非不盡興,不然晚上十一點休息,次日七點準時醒。除卻生理期外,早晚各一次,如果夏皎實在睏到不行,可以用手足代勞,他並不介意。溫崇月擁有著驚人的體力和精力,夏皎見過他給下屬打電話溝通時候的模樣,語調溫和,語言鋒利。但在面對她的時候,仍舊是笑吟吟。在家中,也是遵守著先前允諾過的諾言,負擔部分家務,下廚料理。

  夏皎不會打理真絲衣物,起了褶皺,溫崇月將她的真絲裙鋪開,用熱蒸汽均勻地燙平;那些因為掛姿不當而出現褶皺的純棉襯衫,也被溫崇月重新熨燙平整,整齊懸掛;他會用夏皎閒置的電子煎烤盤做出來美味的米比薩和可麗餅,細心地將蔬菜和肉類分開、用不同的方法冷凍。

  週日清晨,溫崇月去附近公園晨跑,歸來時捧了一束鮮花,夏皎找到兩個透明乾淨的玻璃瓶,開心地將鮮花斜著剪掉秸稈,在底部用美工刀劃開小小十字,分開插花。

  溫崇月將兩層濾紙疊在一起,用熱水過濾一遍後,加入碾磨成細粉的咖啡豆,緩慢注入小爐煮開的沸水,為她沖泡早晨的第一杯咖啡。

  潔白的洋牡丹如雪,香松氣息清淡,隔著疏疏斜斜橫插的雪柳望過去,夏皎看到溫崇月正專注地將沖泡好的咖啡放在木質托盤上。

  烤麵包機叮地一聲響,溫崇月將煮好的雞蛋放入冷水中冷卻,熱蛋殼將水激起細細碎碎的小水花,重新撈出,和切成片的牛油果放在一起。

  奶油奶酪、楓糖漿和煉乳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在空氣中如霧擴散,溫柔包裹植物清香。

  這是兩人正式新婚同居後的第一個週末。

  看上去完美無瑕。

  夏皎剪掉洋牡丹在打包中被損傷的莖末端。

  她知道,溫崇月和她之前並不存在愛情。

  ——如果當初和溫崇月相親的不是夏皎,是另外一個讓他認為合得來的人,或許溫崇月仍舊會這樣對人好。

  ——倘若當時和夏皎相親的不是溫崇月,是其他一位不令夏皎排斥的男性,大概夏皎也會一樣嘗試交往

  夏皎深呼吸,她將洋牡丹傾斜放入雪柳中,有著新切痕的莖桿輕柔墜入水中,隔著玻璃瓶,蕩出細霧般的漣漪。

  可是,人生沒有如果耶。

  沒有那麼「假如」,也不存在「如果當初」,沒有「倘若當時」。

  那天見面的夏皎和溫崇月,他需要一個能夠陪伴的妻子,而她需要一個可以將她從死水般生活拉一把的手。

  他們兩個搭檔默契,誰都不提愛字。

  溫崇月出差前夜,表現的明顯比平時要重一些,下手也是。夏皎撐不住了,哀求叫著老師,眼淚幾乎要打濕一整個枕頭,只是求饒並沒有令溫崇月心軟,她疑心大腿骨會被壓斷。

  夏皎甚至慶幸自己能夠活下來。

  她本想在清晨送一下溫崇月,但完全不想晨起,溫崇月摸了摸她發紅的掌心,俯身低聲說:「好好休息,等我回來。」

  夏皎迷迷糊糊答應一聲。

  除此之外,夏皎認為目前的婚姻生活的確滿足了她一開始的期待。

  在溫崇月離開的這些時間內,她嘗試著起床準備一些簡單的三明治和牛奶穀物做早餐,努力盡量做到在晚上十一點的時候放下手機睡覺、而不是打開小說閱讀軟件或者漫畫。

  離開前,溫崇月準備好了穀物麥片和酸奶,告訴她如果想喝水果麥片酸奶的話,一杯要加多少;每天晚上九點,他約好的水果商會準時將次日的新鮮水果送上門,夏皎只需要簽收和吃就好。

  只是工作仍舊未見起色,尤其是新活動策劃方面,夏皎提出的幾個方案都被全盤否決。總監脾氣不好,動輒在部門小群中長篇大論發表不滿……

  尤其是在面對難搞的甲方時,甲方的每一個否定都會令總監大發雷霆、進而將怒火發洩在下屬身上。

  夏皎很不幸,首當其沖。

  一連好幾天,夏皎晚上難受到偷偷哭,在和家人視頻時努力保持若無其事。

  在夏皎離開的這幾天中,溫崇月每天晚上睡前會打一個電話,不過兩人交流不多,大部分是溫崇月問,夏皎回答。

  兩個人保持著基礎的禮貌,與其說是婚姻,更像是互相履行義務、相敬如賓的合同。

  如今同組的幾個同事,只剩下她和另外一個妹子保持「單身」,夏皎閃婚的事情沒說,畢竟解釋起來又要頭痛。

  在新一輪的酒局上,夏皎和那個單身妹子就被帶出去應酬。

  這次的甲方十分棘手,是個極為難啃的骨頭,更要命的是,負責談判的其中一個男性,曾經在大學時狂熱地追求過夏皎;手段過於卑劣,在朋友的建議下,夏皎不得已報過警。

  冤家路窄,圈子裡就這麼大,夏皎也不確定對方是不是故意的。

  今晚上,對方的確有種下一秒就可以去演「莫欺少年窮」的氣焰,動不動瞧著夏皎笑,拐彎抹角地讓她喝。

  像是看她出醜,就能揚眉吐氣。

  總監特意帶了兩個社會閱歷尚淺的女孩子來,現在看著她們被灌酒,頂多笑著象徵性阻攔一兩下,剩下的時間,仍舊是和人談。

  夏皎的胃不舒服,但酒又不能不喝,總監的眼睛像刀子,她只能硬著頭皮接過。喝到半截,忍不住去了衛生間,難受地乾嘔了許久,胃部空空,只有一些食物殘渣,其餘什麼都沒有。

  她甚至都沒怎麼吃東西。

  休息片刻後,夏皎還是強撐著漱口,用棉簽小心翼翼地沾掉因為生理性反胃而流出的眼淚,補口紅,在臉頰撲了一些散粉。

  整理好儀容,夏皎重新走出衛生間,她喝的有點頭暈了,走路也輕飄飄。

  經過轉角時,不小心撞到人,對方沒事,她自己狼狽地半坐在地上,連聲說著抱歉。

  那人自然而然地俯身,伸出雙手,是要攙扶她的姿態:「怎麼喝成這樣。」

  酒勁漸漸上頭,夏皎聽著聲音熟悉,一時認不出。

  對方的姿態如此親密,甚至像要將她抱起來。夏皎擔心惹上事情,一想到可能會被搭訕,社恐人士立刻頭皮發麻幾乎要跳窗逃走了。

  夏皎躲開對方想要攙扶她的手,用最大的勇氣禮貌地說:「謝謝你,不過請離我遠一些,我老公很喜歡吃醋。」

  她聽到那人笑了一下。

  繼而,那人俯身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溫柔和善:「皎皎,七天不見,你認不出自己愛吃醋的老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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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羅勒海鮮意麵

  夏皎終於抬頭,餐廳中講究氛圍,燈光並不算多麼明亮,隱約可以聞到淡淡的清清闊葉植物香味。

  酒精作用下,她的聚焦慢了一些。

  但仍舊看清楚眼前人的長相。

  隔了幾日不見,他還是那樣,像是將西方人的骨骼和東方皮相完美融合在一起,下頜線邊緣的淡淡小痣精巧漂亮,有些性感。

  她茫茫然將手搭上去,借著他的力量,從地上站起,頭腦還有些暈,夏皎小聲:「溫老師。」

  夏皎還有些尷尬,裙子被弄髒了一些,低頭,拍掉上面的灰塵。

  溫崇月又問:「怎麼喝成這樣?」

  夏皎低頭,她說:「同事聚會。」

  溫崇月頷首,他說:「我今天見朋友,也在這裡吃飯。等聚會結束,你打電話給我——還記得怎麼打電話嗎?」

  夏皎的臉漲紅了:「當然知道。」

  溫崇月笑了,他捏捏夏皎的臉,軟乎乎一團。

  鬆開手,溫崇月說:「少喝點酒,對身體不好。」

  看著夏皎點頭,溫崇月才轉身離開。

  巧的是,兩人去的包廂也是隔壁,一左一右。

  溫崇月下午才到,本想著在家休息,但朋友一定要他出來見面談事情,這才出來。

  推門進包廂,只有陳晝仁一人,白襯衫,上衣頂端開了兩粒紐扣。

  溫崇月說:「怎麼今天有時間?」

  陳晝仁笑,示意他過來:「我時間很多,倒是某位已婚人士,三次約你出來,兩次都有事要忙。忙著和妻子培養感情啊大忙人。」

  溫崇月未置可否,他坐下來。

  溫崇月是自己開車來的,等會還要接夏皎回家,絕不能喝酒。

  想到這裡,溫崇月思考了一下,忘記問夏皎有沒有考駕照。他對夏皎並不怎麼了解,回憶起只有她怯怯的模樣,如果她有駕照的話,等以後也給她——

  「小姨問了你的近況,」陳晝仁說,「結婚這麼大的事情,也不打算告訴她?」

  溫崇月按按太陽穴,他閉上眼睛:「真要是告訴她,恐怕連婚也結不成。」

  陳晝仁說:「我剛才還看到兆聰,說是談合同,就在隔壁,你不打算過去打個招呼?」

  溫崇月一口回絕:「不了。」

  「好歹也是你親弟弟。」

  溫崇月說:「我和他沒話談。」

  頓了頓,他抬頭,問陳晝仁:「你說兆聰在隔壁談合同?和哪家?」

  夏皎重新進入酒局,果不其然,同事已經喝得醉醺醺,趴在桌子上了。

  為首的宋兆聰仍舊不肯放過,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顯,合同簽不簽,就在他們一念間。

  夏皎僵持了五分鐘,沒有去碰酒。她不想再喝了,這是社恐以來的第一次反抗,指甲深深掐住手掌心,掐到掌心發白,疼痛感並不重,至少不會比胃更難受,她說:「據我所知,酒桌上簽的合同不具備法律作用。」

  宋兆聰說:「你我不說,誰知道這合同是哪裡簽下的?」

  總監叫她名字:「小夏。」

  夏皎張口,想要說話,宋兆聰的手機卻響起來,他接通,語調輕鬆地叫了一聲「表哥」,沒有絲毫避諱,不清楚對面人說了些什麼,宋兆聰坐正身體,打量了一眼夏皎,應了一聲。

  這個電話之後,宋兆聰稍微收斂一些,圓滑地讓吃菜,不再提喝酒的事情。

  總監心裡忐忑,試探著問了一句,宋兆聰扭頭對助理說:「拿過來看看,沒問題就這麼定了。」

  話這麼說著,宋兆聰臉上不太高興。

  總監喜不自勝。

  夏皎心裡納罕,她不知道那通電話是誰打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宋兆聰態度變得這麼快。

  宋兆聰是她的學長,在讀書的時候,出了名的性子執拗。狂熱追求夏皎的時候,各種圍堵攔截,逼得夏皎報警,都沒能讓對方消了氣焰。

  這種疑惑在飯局結束後才得到答案,宋兆聰站在夏皎旁側,有些驚奇地問:「江晚橘是你朋友?」

  夏皎不卑不亢地站著:「是。」

  宋兆聰不再多說,他抬腳就走。

  總監攙著醉醺醺的同事,夏皎幫忙將她扶到出租車上,不過她沒有跟著上車,而是告訴總監:「我男友在上面等我。」

  總監感到意外:「你什麼時候交的男友?」

  夏皎說:「前兩天。」

  喝多了酒的腦袋不適合聊天,喝完酒後的身體也發冷。

  夏皎關上車門,她站在酒店門口,裹緊圍巾,拿出手機,準備給溫崇月打電話。

  雖說在節氣上,已經到了立春,但風還是冷的,凍得手指發紅,夏皎翻了幾下,剛找到,就聽到身後傳來溫崇月的聲音:「皎皎。」

  夏皎回頭,她的臉頰上還是喝多了酒暈出來的紅,唯獨眼睛亮,就像從水裡撈起來的月亮,皎皎生光。

  她驚喜地叫:「溫老師!」

  溫崇月開車載夏皎回了家。

  不確定是不是酒精的作用,還是討厭的應酬終於結束,夏皎大腦完全放鬆,她的身體完全貼靠著副駕駛座,老老實實繫好安全帶,嘰嘰喳喳聊了一路。

  她說自己不喜歡現在的這個行業,而且很不適合;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的她每天都要對著鏡子練習微笑,每天都要假裝出溫柔友好的模樣來和人打交道,每天都努力了解新風向,試圖融入她們的話題圈子……她很累。

  但是目前還沒有找到比現在這個更合適的工作,夏皎也想讓生活過得更輕鬆、愜意,只是好像沒有那麼多的精力。

  夏皎覺著自己的狀態好糟糕,想要努力改善目前的狀況,但又擔心,倘若發奮圖強、努力之後仍舊一無所獲,生活依舊一潭死水,將會陷入更深的失望。她害怕失敗,因此不敢去嘗試。

  後面說了些什麼,她記不清楚。只記得自己說了好多好多,嗓子都乾掉了。

  溫崇月沖了蜂蜜水給她,夏皎一口氣喝掉,可憐巴巴地牽著溫崇月的衣服,小聲問他:「今晚可以只抱著我睡覺嗎?」

  ……

  夏皎第一次比溫崇月醒得要早。

  在對方的懷抱中,她枕著溫崇月的胳膊,嗅到對方身上深深淺淺的溫柔氣息。

  小心謹慎,她沒有動,也不敢過去貼貼,保持著這個姿態。

  放在枕邊的手機響個不停,夏皎小心翼翼地從被窩中拱出來,探頭去看。

  是溫崇月的手機,屏幕跳動,是簡單的備注。

  「白若琅」

  猶豫著要不要接電話,溫崇月已經被驚醒,他拿起手機,直接拒接,拉著夏皎的胳膊,重新將她塞回被窩:「再睡會兒。」

  夏皎想要提醒他:「已經七點半了。」

  「沒關係,」溫崇月下巴擱在她腦袋上,半閉著眼睛,「春宵苦短,再讓我抱一會。」

  夏皎:「……」

  他還真的只是單純地抱了抱,什麼都沒做。

  直到回籠覺結束,溫崇月才起床去準備早餐。

  夏皎自告奮勇,幫他打下手。

  溫崇月指揮她去摘了兩枝新鮮的羅勒葉子,夏皎左看右看,挑了兩枝剪下,爭取不影響原植株的美觀。

  廚房中放著昨晚買的蟶子和蛤蜊,已經吐了一晚的泥沙,焯水後,溫崇月耐心地剔除蟶子身上黑褐色的線。

  夏皎將切成兩半的草莓和藍莓放進兩個杯子中,往裡面倒入新鮮的酸奶。

  然後將生菜球和黃瓜、小番茄、苦苣、雪梨等切吧切吧放在一起,均勻灑上溫崇月調配好的油醋汁。

  她的工作很快就結束,就站在旁邊,看著溫崇月做飯。

  意大利麵在鍋中煮,沸騰的水泛起咕嚕咕嚕的氣泡。

  夏皎感慨:「果然,意大利菜的靈魂就是意麵啊。」

  溫崇月補充:「或許還有羅勒和番茄。」

  這樣說著,他在小番茄上劃了幾道,紅色的小番茄在他手上瞬間如花綻開。

  夏皎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手,靈巧,修長,不僅能令人欲生欲死,也能將飯菜料理得漂亮美味。這雙漂亮的手把羅勒梗丟掉,只選羅勒的嫩葉切碎,嫩葉的斷裂處散發出特有的清新香味。

  溫崇月在料理食材時很專注,細長的蔥白如碎雪,映襯著旁側預備擺盤用的小珍珠洋蔥。白與皎潔相輝映,如月照雪。

  夏皎的手機響起來,她看了眼,沒精打采地嘆氣:「又是團建通知,還不給加班費。」

  輕微的嘶啦聲。

  橄欖油燒熱,蟶子和蛤蜊、鮮蝦在鍋中翻炒,發出迷人的香氣,溫崇月說:「既然不喜歡,那就辭職?我們換一個工作試試。」

  夏皎坐在矮凳上,她雙手托腮,憂愁:「我不太擅長處理人際關係,肯定不能去教育機構,我覺著自己會誤人子弟;考編也一樣,而且你也知道,這邊的編制好難的。呀,上次橘子說了,殯儀館不用和人打交道——」

  溫崇月往鍋中加入白葡萄酒和魚露,好心腸提醒她:「雖然殯儀館的客人都已經過世,但你還是需要和尚在世的家屬溝通。」

  夏皎洩勁兒了。

  溫崇月用筷子蘸了一點醬汁,遞到夏皎唇邊,她探頭,在溫崇月注視下,舌尖飛快地舔了一口。

  淡淡的鮮味。

  夏皎說:「味道淡了點。」

  溫崇月將筷子擱在一旁,灑了些許海鹽。

  夏皎垂頭喪氣:「還有什麼工作不需要和人打交道呢?不用和人溝通,就可以賺到錢,我有點著急了。」

  溫崇月將番茄醬加入鍋中,若有所思:「不用溝通就能拿到錢,搶銀行?」

  夏皎:「……」

  溫崇月聲音含笑:「賭球?」

  夏皎說:「溫老師。」

  溫崇月倒入意大利麵,從容不迫地翻炒:「嗯?」

  夏皎認真地說:「我突然不著急了。」

  「我覺得自己還沒到必須要去刑法中找工作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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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16 00:18:24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龍蝦濃湯

  蝦、蛤蜊和蟶子被均勻地鋪墊在盤的周圍,中間放上炒好的意大利麵,調製好的醬汁均勻地裹在每一根麵上,溫崇月在上面均勻擠了一點番茄醬做裝飾,又灑了一些羅勒的嫩葉,在盤子周圍,擺上玲瓏剔透的珍珠洋蔥和切開的小番茄。

  夏皎驚嘆:「你這手藝,可以去開店了耶。」

  溫崇月用筷子乾淨的末端點了一下她的鼻子:「嘴巴真甜。」

  夏皎極力稱讚他的廚藝:「我說的是事實耶,你做的飯真的很好吃,而且特別好看……我都想發朋友圈。」

  溫崇月放下筷子:「朋友圈曬圖?謝謝你對我的肯定。」

  夏皎已經餓壞了,她率先將沙拉和酸奶端到桌子上,等待著來自溫老師的投餵。

  每日早餐,溫崇月還需要吃水煮蛋,他注重身材鍛煉和保養。

  而夏皎沒有那麼注意,她更喜歡吃煎蛋,因此她的白色小瓷碟裡有一朵完美的煎蛋花,邊緣泛著焦黃,正中間的蛋黃恰好是剛凝固的狀態,撒了一些細碎的芝麻和黑胡椒粉。

  夏皎吃東西時候的速度並不慢,她喜歡在餐桌上分享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比如公司裡的那盆水仙終於開花,不然同事又要懷疑那是花販用大蒜騙人了;再比如小區中的迎春已經開始想要鼓花苞了,不過很小,必須要整個人貼上去才能看得到……

  溫崇月並沒有她這樣強烈的分享欲,他不太喜歡分享自己的日常,只含笑聽夏皎說這些。

  他對自己的妻子了解在一點一點增加。

  起初,溫崇月對夏皎的印象只有溫柔平和,還有膽怯。

  後者或許並不是一個優點,但夏皎的膽怯並不意味著懦弱,她只是不習慣和陌生人打交道,不擅長處理那些人際關係。

  夏皎也不吝嗇對其他人的誇讚,在熟悉後,也會很開心地和溫崇月分享自己喜歡的那些東西。

  溫崇月對自己未來的婚姻生活並不抱有太過宏大的願景,畢竟先前未曾設想過婚姻生活,這一次,也有情勢所迫的部分原因在。溫崇月清楚意識到自己在強人所難,因此多有歉疚,但夏皎似乎並不覺著這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遺憾的是,他的工作計劃有所更改。

  兩個人需要有一個為此做出讓步,或者,雙方都要妥協。

  溫崇月還沒想好該如何向夏皎談及這件事情。

  一週未歸,這房子中的一切仍舊是溫崇月離開前的模樣,夏皎沒那麼擅長做家務,也在努力認真地維護著這房子中的每一部分。

  溫崇月看到書架一格斜斜插著的幾支雪柳,昨晚忙著照顧小醉鬼,沒有察覺,今天才看清楚。這捧雪柳剛購置時,枝條乾巴巴,像是枯枝,現在在夏皎的照顧下,已經開出如霧般的白色小碎花,一簇又一簇,似雪飄柳枝。

  溫崇月轉身,夏皎站在陽台上,正在給角落裡的一小盆造景山水石噴灑水霧。

  這是一盆小苔蘚,也是溫崇月新年前收到的禮物之一。說來也奇怪,平時在山林裡隨處可見的東西,移植到盆中,卻嬌氣的要命,沒幾天就發黃枯萎,病懨懨的。

  溫崇月走過去的時候,夏皎正好放下噴壺,她拍了拍手,影子籠罩在這些受她照顧的花草之上。

  在陽光曬不到的地方,這盆小苔蘚重新煥發生機,支棱起一根根嫩綠的小芽。

  溫崇月說:「沒想到你也會照顧苔蘚,我以為你只喜歡花。」

  「苔蘚也是花呀,」夏皎興致勃勃,「聽過一首詩嗎?『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雖然它開的花朵小,但也很美呀。」

  這樣說著,她彎腰,仔細觀察著這深淺明暗的一角,告訴溫崇月:「養護苔蘚需要耐心,不能急,我最喜歡苔蘚了,不爭不搶,在陰影裡慢慢地長……」

  她說得開心,溫崇月的注意力卻轉移到別處。

  夏皎在俯身觸碰花盆邊緣,手指纖白,頂端沾了一些泥,在嘗試將一些快要長出花盆外的苔蘚重新移植到盆內。她年紀比溫崇月要小很多——正常情況下,溫崇月不會考慮和自己年齡差距這麼大的女性做妻子。年齡的橫跨勢必會造成一定的代溝,而溫崇月擇偶的唯一準則,則是能夠聊得來。

  夏皎雖然年齡小些,經歷輕,生長環境和溫崇月也不相同,但與她交談,也令溫崇月覺得有趣。她的腦袋裡有許多古古怪怪的奇思妙想,是他不曾觸及過的領域。

  味道也很美,像春日裡的鮮筍,嫩生生,遺憾的是不經折弄。稍不注意,淚水就像三月春雨,止不住地下墜,惹得人心不忍,卻更想摧枝折葉。

  「……其實我覺得,青苔搭配針葉、或者蕨類植物也很美,就像天鵝絨裙子……」夏皎興致勃勃地說,回頭,「溫老師,溫老師,你在聽嗎?」

  溫崇月點頭:「你的想法很好。」

  下午時分,兩人終於去看了婚紗和戒指。

  婚期定在五月份左右,時間很倉促,必需的東西仍舊一樣也不會少。溫崇月對戒指沒有太多想法,一切按照夏皎的意思來。

  夏皎提前做好功課,直接去店裡試戴。

  試戴戒指的過程中,溫崇月的手機響了幾次。

  前兩次時他直接結束通話,第三次響時,他對夏皎說了聲,俐落地摘掉戒指,放在盤中,出去接電話。

  夏皎低頭,想要將戒指從手指上拔下來,只是這個尺寸卡得剛剛好,將手指關節也卡住了,她自己拔,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還是店員戴著手套,笑眯眯地幫夏皎揉了揉手指,一點一點地往下取。

  「您和您先生很般配呢,」店員將戒指從夏皎的無名指上取下,語調柔和,「郎才女貌。」

  夏皎笑了笑:「謝謝。」

  恰好溫崇月走過來,夏皎仰臉,問:「你覺得這對怎麼樣?」

  溫崇月說:「你定。」

  夏皎轉身,對店員說:「就這一對吧,謝謝。」

  不過戒指目前沒有現貨,需要等調貨,要先付錢,等到貨後,店員會給通知,再過來取。

  凳子有點高,夏皎下來的時候,溫崇月不著痕跡地扶一把,將她微微翹起的裙子壓下。

  離開店,夏皎問:「剛才是誰打來的電話呀?」

  溫崇月平靜地說:「工作上的,沒事。」

  夏皎點了點頭。

  晚上也是溫崇月預定的餐廳位置,79層,靠窗,遙遙可望紫禁城。

  抵達的時候尚有落日餘暉,溫崇月打電話確認過,兩人的位置以玫瑰花做了點綴。

  溫崇月微笑著告訴夏皎:「這家餐廳的味道算不上最好,但夜景不錯。我等會要開車,不能喝酒,你想來點紅酒嗎?」

  夏皎搖頭拒絕。

  這樣的浪漫的氛圍,其實適合喝一杯,只是昨天夏皎剛剛喝了那麼多酒,現在完全提不起精神。

  溫崇月沒有勉強,在參考了夏皎的意見後,他點了單。澳洲和牛西冷牛排,龍蝦濃湯,香煎鵝肝,煙熏三文魚沙拉,生蠔……最後一道甜品是巴斯克奶酪蛋糕,也是夏皎最喜歡的一個,芝士味道濃鬱。

  夏皎總覺著這樣的氛圍,適合說些什麼。

  溫崇月似乎有話要對她講。

  她安靜地等了一陣,果不其然,聽到溫崇月問:「你想離開這裡嗎?」

  夏皎猛然抬頭看他。

  「工作上有些小變動,」溫崇月看著夏皎,「或許,未來三年,我的工作重心都會轉移到蘇州去。」

  夏皎明白了:「這算是長期出差嗎?」

  「不,」溫崇月搖頭,「我在想,如果要求你跟我一塊過去,是不是對你來說太殘忍?」

  夏皎沒有立刻回應。

  雖然北京也不是她的家鄉,但這裡,有她的朋友和同學。

  還有工作。

  蘇州是一個陌生的城市,夏皎只去過一次,走馬觀花的玩,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包裹著兩個鹹蛋黃的肉粽。

  溫崇月說:「或者,每個週末,我回北京看你。」

  夏皎問:「我現在可以點一杯熱紅酒嗎?」

  當然可以。

  侍應生將熱紅酒送上來,她小口喝著,側臉看,外面是光華璀璨的夜景,像是煙花綻放的夜空,鋼鐵森林,亮如銀河傾墜。

  她差點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盞燈。

  夏皎問:「必須要去嗎?」

  「我知道這點可能會令你為難,」溫崇月斟酌著詞語,他坦然,「但我不想放棄這一次機會。」

  夏皎低頭,蛋糕還沒有完全吃光,但是味道沒有剛才那樣美味了,好像時間啪地一下沖淡了芝士蛋糕的甜味。她有一些小沮喪地垂下頭,用小叉子輕輕地戳了一下,又戳一下。

  「……時間好久呢,」夏皎小聲說,「蘇州還沒有機場,從這裡過去,高鐵要五個小時呢。」

  「我明白,」溫崇月看著夏皎的眼睛,他說,「可以飛無錫。」

  餐廳內音樂悠揚,夏皎還在認真思考。

  溫崇月說:「事情很突然,很抱歉,現在才和你商議。等婚禮結束後,我可能就要過去。」

  他聲音緩和,安慰她:「我知道這樣聚少離多的生活,你不喜歡。但這件事無法更改,皎皎,如果給予你適當的補償,你能不能稍微忍受一下?」

  夏皎抬臉:「什麼補償?」

  「每個月,我將工資轉入你銀行卡中,」溫崇月說,「你拿這些零花錢去買些衣服或者鞋子,吃些讓自己開心的食物。」

  夏皎喝掉剩下的全部熱紅酒。

  溫崇月說:「家務方面不要擔心,我會雇傭可靠的家政阿姨上門清理。如果你覺得孤單,我們現在就可以聯繫貓舍,盡可能快地預約一隻小貓咪陪伴你。」

  夏皎眼睛亮了。

  ——小——貓——咪!!!

  一隻能夠軟綿綿在她膝蓋上打呼嚕的小貓咪!

  「至於夫妻生活,」溫崇月說,「每月至少過來三次,好好陪你,好嗎?」

  夏皎小心翼翼地說:「好的呀,你如果忙的話,不回來也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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