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這場覆蓋四州的花瓣靈雨下了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意識到有轉機的老少婦孺皆奔向自家田地,心懷忐忑地守著,生怕這是一場稍縱即逝的黃粱夢。
直到稚嫩的穗條抽長出來,穀粒從乾癟到渾圓,外殼由深青到青黃,壓在粗糲的掌中時有沉甸甸的重量,空氣中每一寸都彌漫著植株與雨露相逢時特有的清香。
無數人此刻方如夢初醒,耕作了一輩子的身軀如釋重負地壓下去,雙掌撫著臉,劫後餘生,喜極而泣。
修士天賦決定了第八感的強弱,「豐收」雖無攻伐之力,可依舊強大,它不僅將生機之箭抽取的生命力如數奉還,甚至在原有的基礎上更順水推舟添了幾分。原本九月成熟的穀物,如今八月就能收成,且秧上穀物累累,肉眼可見的豐收景象。
溫禾安的名字在這半個時辰中,傳遍了四州。
修士與凡人生活在同個九州中,卻儼然在兩個世界。
修士的目光從來追隨世家大宗,追隨強者,就算是五歲孩童都知道當世風頭最盛的幾個,說得出個一二三來,可凡人睜眼閉眼想的是家裡的生計地裡的田,何處有戰亂,哪座城池的城主可以容納流民。
他們知道修士厲害到一定程度,會開啟第八感,每一個都是聖者預備役,隻手遮天。
他們的第八感每一次出現,都會引來無數修士的狂熱追捧驚嘆,可不論是「水鏈」,「殺戮之鏈」和「生機之箭」,給他們帶來的唯有災難,所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還注重些面子功夫的還會顧忌一些,打起來施展個結界,可若當真殺紅了眼——
總之絕不會是好事。
從來沒有人的第八感是不利於自己,卻利於他們的。
從沒有人會注意到地裡五穀,在生死與溫飽中死去活來掙扎的他們。
溫禾安的第八感還不曾覆蓋過如此之廣的面積,施展到後面出現力竭的眩暈,她收回手,垂睫緩了下,從半空中躍下,無數道目光注視追隨著她,她早已習慣這種場景,沒有停留。
古舊城樓上有人在等她。
溫禾安甩出個小型結界,陸嶼然的視線始終落在她身上,他眼瞳還是偏白,雪眼沒有完全褪去,本應冷意十足,此時卻有灼人的溫度。
她壓住腦海中因為施展第八感而紊亂的心緒,低聲說:「等我一會。」
陸嶼然確定她神情依舊,氣息稍弱但沒有受傷的萎靡,將準備好的丹藥給她:「羅青山調製的,恢復靈力。」
「好。」
李逾嫌巫久吵,無情揮開了他,此刻冷眼看這一幕,沒有吭聲,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對陸嶼然有多不喜歡。
尤其是經過剛才那件事之後。
人注定會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思考問題,這無可厚非。
溫禾安看向李逾:「你跟我過來。」
陸嶼然和商淮去私宅看那些傷重的長老了,他們這段時間會住在城主府上,溫禾安與李逾則踏進了城主府中一側偏院中。
但沒有立刻談事。
進書房前,溫禾安面色平淡地朝他示意:「你先去,我有點事,等會來。」
她一向有自己的主見,又是個大忙人,李逾頷首,也沒細問,抬腳推門進去。
溫禾安隨便找了個沒人的偏房,抵門又合攏,手指微微顫抖,在門關上的一霎甩了個結界摒棄一切窺伺。
下一刻,她抵著門滑跌在地上,死死抿起唇,指縫間都是濕滑的汗水,她腦海中似乎有一顆急促跳動的心臟,起伏時發出雷鳴般的震動,讓她思緒混沌一片,許多不受控制的不好情緒翻攪上來。
如墜深淵。
溫禾安找出瓷瓶,揭開瓶蓋咽下幾顆丹丸,溫熱的藥力很快在脈絡中起伏,靈力慢慢恢復,可情況並沒有好轉。
是……妖血的原因。
第二道妖化特徵出來了,意志混亂也應證了。
她咬牙壓下渾噩思緒,強行逼自己保持清醒,慢慢站起來,掐了個清塵術,又抖著手將提前做好的兩隻耳套固定在耳朵會長出的位置以防萬一。做完這些,才抵著門深深吸氣,竭力調整狀態。
快了。
一切都會在明天結束。
溫禾安十分厭惡這種混沌的惡意,比疼痛更不能忍受,她定了定,感覺稍微好點後收拾神情推門而出。
李逾等了一會,他雙掌撐在窗櫺扶框上,遙視外頭靜沐在陽光下的花草,看得出神,見她來了才轉身回來,破天荒的沒有堅守撂狠話之後必定冷她一段時日的原則,說:「說吧,找我又有什麼大事。外面那麼多隱世家族給你遞橄欖枝,邀你去族中做客,你還都晾著呢。」
說起來也是玄妙。
從前溫禾安和天都糾葛不淺,大家都做壁上觀,就算因為她的實力生出招攬之心,說實話,招攬回來也不知做什麼。給的權勢太少,人看不上,給多了,自己心慌。天都將她撫養出來,她說翻臉就翻臉了,遑論他們呢。
現在不一樣。
世間強者不少,但心兼大義的少,溫禾安的第八感比任何話語都有說服力。
這樣的人,做不出太沒良心的事,就算不拉攏,結交有利無弊。
況且有許多隱世家族的少男少女確實真心實意想認識她。
溫禾安一概沒管。
這處偏院用來待客,看得出很久沒有住過人,但屋裡該有的都有,布置擺設整齊簡樸,乾乾淨淨,繚繞著淡淡的熏香,熏的是檀香,但現在任何一點氣味都撥動著溫禾安的神經,她倚在一張太師椅邊,閉了下眼,睜開時已經恢復平靜模樣。
她問李逾:「你接下來什麼打算。」
「什麼怎麼打算。」李逾不再看窗外了。
「祖母的仇報完後。 」
氣氛陡然靜默下來,他們之間不怎麼提到祖母,只要提了,往往就是一番唇槍舌戰。直到今年,這團將他們籠罩了近百年的迷霧逐漸散開,再提起,才不至於那樣死氣沉沉。
李逾思考了一會,好似興致缺缺,又好似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聳聳肩:「現在說這些還早。王庭現在越蹦越高,行事越來越無所顧忌,怎麼對江雲升動手都夠人愁的。」
他視線轉了個彎,落回她身上:「剛才發生在永州的事,不出意外已經傳到江無雙耳裡了,還是要防一防他。他打定主意先斷巫山助力,生機之箭始終會抵在四州咽喉上。」
溫禾安平靜地回答他:「江無雙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
李逾皺眉,以為她如此篤定是得知了巫山後續有對付王庭的絕招,想到巫山,又想到陸嶼然今日所作所為,不由得道:「倒是你,你怎麼想的?世家與我們走的永遠不會是同一條道,你和陸嶼然當真合適?」
「他做得沒錯。」
溫禾安沒在這事上多說什麼,她摁了摁額角,走到書案前,從袖中取出幾樣東西,分別是她的腰牌,琅州城城主令和一塊李逾眼熟的東西——十二神令。
李逾一看,眼皮一跳,指著問:「這是做什麼。」
溫禾安在桌面鋪紙,提筆,一條條蜿蜒墨線浮現,看了一會,李逾認出來這些是九洞十窟原本統領的城池,分布在九州西南角,其中就包括永芮凌琅四州,但實際上,九洞十窟分崩離析很久了。
「巫山與王庭交戰,會先爆發在九州西北與東北,持續時間長達數年,這段時間三家騰不出手管別的地方。若要收復失地,這是九洞十窟最好的機會。」
溫禾安皺了下眉,接著說:「巫山有隱世家族出手相助,陰官家站隊,神殿在,九州防線在,不出意外沒有輸的可能。天都有心攪局但自顧不暇,會被王庭一盆污水拖住。而戰爭損耗元氣,三家各自休養生息,前後加起來數十年,九洞十窟可以發展得非常好。」
李逾不解極了。
這是在……給他分析未來九州風向?
「你等等。」他翻出自己的半塊十二神令,壓在溫禾安那塊旁邊,一個不可思議的推測湧上腦海:「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想讓我,去爭未來帝主之位?」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知道是被哪個字眼戳到,溫禾安的腦子裡眩暈了下,沒有否認。
李逾呼吸靜了一會,才壓低聲音問:「不是、你怎麼想的。」
這是嫌他活得太長了啊。
溫禾安眼神一直清澈溫柔,此時卻復雜得讓人難以讀懂,須臾,她輕輕說:「以後發生同樣或者更為惡劣的事,我希望有人能站出來。今天我或許可以阻止江無雙,可若是整個王庭兵臨城下,三位聖者七十二席長老數千執事,一人之力終究太微弱。」
「在實力不足以橫掃一切前,唯有世家可以對抗世家。」
「李逾,別在九洞十窟當只吃閒飯的邊緣人物了,再這樣下去,你誰也護不住。」
李逾聽懂她的意思了。
她要他完全掌控九洞十窟,將它拉扯成足以比肩三世家的龐然大物。
九洞十窟是他第二個家,他的師尊,師兄妹,乃至聖者,個個都好,他人生中唯有兩件幸事,一是被祖母帶回家,二是被九洞十窟帶回家。可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條危險且無法回頭的道路,哪天就將天捅個窟窿沒命在了,這等情況下,他沒法接管九洞十窟,免得拖累大家。
所以一直以來,他掛著少門主的名,實際行如孤狼。
族中要鬥就鬥吧,要亂就亂吧,他現在管了也沒用,哪天他不在了,豈不更亂。
溫禾安將腰牌,城主令與十二神令推到他眼前:「現在起,這些都是你的了,琅州也是你的。」
「十二神令不是給你的,你要想要,自己去爭去奪。」她頓了下,抿了下唇,說:「以後找個機會,替我給陸嶼然。」
李逾心中霎時湧出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
溫禾安這些話,他越聽越不妙,此時下意識反問:「給我?你呢?」
「你怎麼不自己給。我去給,我說什麼。」他緊盯著溫禾安的眼睛,實話實說:「我跟陸嶼然不對付。」
「我在暗,短時間內不適合再出面。十二神令我給陸嶼然他不會收。」溫禾安淡然道。
「你這是,要和我聯手將九洞十窟救活?」李逾搖頭:「這可不是你的作風。」
她現在可是多少人下血本都招攬不來的香餑餑,站在哪邊,哪邊就多了位未來聖者,九洞十窟還原本就有一位聖者,若是他師尊知道,此刻得舉雙手雙腳讚成,同時出去放一百響煙花慶祝。
溫禾安不置可否,慢慢吐字:「就像你說的,真正的世家,和我們走的永遠不會是一條路。」
就像選殺戮之鏈,生機之箭的,與選止戈,豐收的,不可能成為同路人。
「既然選了止戈,就讓它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話說得差不多,溫禾安往外走,同時撂下一句:「自雲封之濱突破後,我的修為一直未曾穩固,接下來我要找地方閉關,這些事你看著辦。」
書房門被她推開,沒有合上,盛夏清晨的風尋到豁口撞進來,帶著熱意,滾得人面頰發燙。
溫禾安給李逾留下了一封信,空了半張紙,好似話到半截畫了個倉促的句號。
不知該怎樣與他體面道別。
而此時此刻,信才圓滿。
溫禾安大步朝前走,不得安寧的腦海中終於靜了一瞬,她在心中道:阿兄,恩怨宿仇我帶走。從此你不再為仇恨所捆縛,你該放下一切放肆朝前走,擁抱每一段奇妙羈絆,接納新的家人,施展自己的才能抱負。
李逾為祖母報了百年的仇,但不必再為溫禾安報仇。
他的妹妹瀟灑颯爽,從容不迫,給自己安排好了死亡方式,而所有欺負了她的人,都將先她一步闔眼。
她自我了結,別人插不了手,連唏噓同情都尤為多餘。
溫禾安沒有立刻去找陸嶼然,她靠在連通幾間廂房的垂花門邊翻開四方鏡,將琅州的事迅速安排好,李逾這邊一開口,那邊巫久沒想到有這麼好的事,立刻歡天喜地放下手邊一切事接手了。
做完這些,她仰頭看湛藍的天空,伸手摁了摁太陽穴,又掐了個清塵訣,將後背和額心上因為混沌和源源不斷被放大的情緒驚起的冷汗清洗了,覺得稍微乾爽一些,決定去見一見羅青山。
羅青山還在私宅裡,陸嶼然和商淮還有事要做,已經回城主府了。
救下來的十五名長老傷得十分嚴重,個個吊著一口氣,即便是羅青山在,也不敢保證都能活下來,開了藥扎了針後,交給別的醫師接手照料了。
溫禾安一擲千金,將私宅邊的茶肆租了下來,羅青山上二樓,發現竹凳竹桌擺得齊整,桌面鋥亮,放著幾碟瓜子花生牛軋糖這樣的零嘴,除此外一個人也瞧不見。
羅青山不知自己心裡藏著的事早就被眼前人知道了,見到她,還是不自在,尤其是在見到溫禾安的第八感後,這種不自在甚至變為了難過。
醫者仁心。
他透過這道八感,好似也看到了溫禾安那顆心,晶瑩剔透,閃閃發光。
這麼好的人注定要被妖血折磨到生命最後一刻,江無雙那樣的人卻能長長久久活著,當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逐鹿天下,憑什麼。
溫禾安朝他疲倦笑了下,指了指對面,聲音稍微有些啞:「請坐。」
羅青山忙不迭坐下。
「我和你家公子說了,我這邊出了點急事,需要羅公子幫忙,會耽擱一兩天。」
溫禾安指尖敲著桌面,慢慢放出結界,側臉朝向窗外,因為她神跡般的第八感,街市人潮湧動,如獲新生,一派喜氣洋洋,她看了一會,看向羅青山,坦白道:「之前兩次見羅公子,心有顧慮,手段並不光彩,這次想和公子開誠布公聊一聊,問些事。」
羅青山懵了下。
怎麼。
哪兩次。
溫禾安輕聲道:「我身上又出現了別的妖化特徵,有幾日了,現在腦子……」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太陽穴,無奈自嘲:「也不太清醒,嗡嗡的亂轉,一些不太好,不太理智的想法被莫名放得很大。」
羅青山的表情一瞬間好似被雷劈了似的,他感覺屁股上釘了釘子,現在唯有一個念頭:這件事必須第一時間告訴公子了。
但在溫禾安的結界中,他今天就算是拼了命,爬都爬不出去。
他下意識咽了咽口水:「女君……」
溫禾安伸手壓住他滿臉為難,欲言又止的話語:「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只是人死前,終究有些不甘心,想要再確認一遍。」
她端起杯盞抿了口竹子水:「真的沒辦法,是嗎。」
羅青山沉默不語。
溫禾安從他的表情中得到了回答,竹子水清冽,落到舌尖上,有淡淡的苦味,她沒再喝第二口,雙手交疊,坐得挺直,一時也沒有別的話。她懷疑過是異域相的緣故,可她問過奚荼,溶族的相並不會外顯,只有吞噬這一項內在天賦,且她的血脈之力已經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計。
「是、是這樣的。」羅青山低著頭開口:「妖血侵蝕身體到了極深的程度,人無法保持清醒,這種情況會越來越嚴重,到最後徹底喪失神智,身體完全被妖氣充斥,開始攻擊感染他人。」
「身中妖血之人死後呢。」溫禾安聽完,問:「需要特殊處理嗎。」
「要的。」
「你身上可有處理的藥物。」
羅青山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好一會才開口:「人死之後,妖血變作妖氣,鎮壓妖氣的方式如今有兩種,公子的第八感與陰官家的妖眼。暫時還沒有藥物能夠處理。」
妖眼搬不來。
那麼,只能用陸嶼然的第八感。
溫禾安用手搭了下眼睛,停了一會,她收拾好情緒,側首看了看窗外漸漸高懸的烈日,說:「我約了老朋友們在琅州那座荒山邊上,泗水湖畔見一面,是王庭和天都的一些難纏角色。那裡靈氣渾濁,野獸橫行,沒有住人,發生變故後,短時間內妖氣不會逸散。」
羅青山開始聽不懂了,雖然聽不懂,但是手掌還是發自本能懼怕地顫起來。
他注意到溫禾安眼睛有一點紅,像碾碎的桃花汁,聲音還是很穩,像早就想好了一切:「在這之前,請羅公子在這裡歇下,該準備的房間裡都備好了,時間不會很長,就在明天這個時候。」
「結界會在我死之後消失,到時煩勞羅公子跑一趟,帶他去鎮壓妖氣。」
這下羅青山懂了,透心的涼意從後脊攀爬全身,他頭皮發麻,見她將話說完就要走,急忙起身,搖頭又搖手,聲音結巴:「不行,這樣不行。公子至今都不知道這件事,他怎麼接受。」
失而復得又生離死別。
溫禾安做足一切準備,陸嶼然卻什麼都不知道。
知道後要面臨的,卻是施展第八感將她的屍骨鎮壓,鎖封在妖骸山脈。
羅青山想都不敢想。
作為送信人的他有沒有命活都在次要,但這無疑會要了陸嶼然半條命。
溫禾安沒有駐足停留,她低聲道:「抱歉,麻煩了。」
城主府上,一條條消息從商淮嘴裡到了陸嶼然的耳朵裡。巫山連王庭內部都能混進去,他真下了命令查李逾,那麼李逾乃至九洞十窟近期所有動作都逃不過暗處無數雙眼睛。
商淮咂嘴,不知道怎麼溫禾安突然站了九洞十窟的隊。
但兩個人的事,他也不好說什麼。
總之,溫禾安的腳步聲一靠近,他就二話不說地起身推門出去了,屋裡的氛圍已經快要結冰了,他真待不住。
兩人一個進一個出,互相頷首,然而錯身而過時,商淮的腳步定在空中。
眼前驀的一片恍惚。
待門關上,商淮慢慢在牆邊蹲下,無聲壓抑地抽了口冷氣,腦海中一時湧入的畫面太過突然,叫他蹲了好一會才緩過神來。
——他看到了溫禾安的一段記憶。
書房裡沒點香,陳列了足足兩排長櫃的古策與竹簡,仍顯寬敞,空氣中有陳舊紙張的味道。
陸嶼然站在珠簾前,手邊別無他事,等她有一會了。
溫禾安知道會有這麼一次,她若不來,明天事情就有中途敗露的風險。
她站在陸嶼然跟前,仰著頭看他,兩人之間仍有段距離。
陸嶼然視線在她臉上流動,神情清疏冷漠,怒意深深盤踞在眼底,沒表現出來,摩挲著自己手腕,問:「這段時間一反常態,是因為李逾?」
溫禾安訝異,旋即搖頭。
施展第八感時她頭髮散了,下來後隨意用綢緞在髮尾一繫,跑了兩個地方後眼看著鬆下來,氣質更溫婉乾淨。她專注看他的時候,每一個字都讓人不由自主相信。
「你加入九洞十窟,並非攬權,而是放權,你將絕對的掌控權交到了李逾手中。」
陸嶼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好像在試某種反應,她不躲,心情也沒好到哪去,聲音緊繃:「你自立門戶,或權衡利弊後加入哪家都沒事,你自行處理,我不過問,可掌有主導權的卻不是你。」
「我想了許久,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完全追隨李逾,即便有一日九洞十窟對巫山宣戰,你也會站在他身後對我刀劍相向。」像聽到什麼可笑的話,他睫毛往下壓,掃出一片揮之不去的陰翳,話語緩慢,好似自己也在艱澀消化:「費盡心思奪來的城池給他,忠心耿耿的下屬給他,連十二神令都給他了,嗯?」
「李逾覺得我非善類,所以你也覺得我非善類,非良配。」
陸嶼然將四方鏡往手邊空櫃上一壓,發出碎裂的脆響,他恍若未聞,慢條斯理:「接下來你準備做什麼,幫李逾奪帝位?與我徹底決裂?」
溫禾安沒想到他現在能感知到十二神令的歸屬位置,轉念一想,大概是他接受傳承之後的又一突破。
她否認:「沒有。」
溫禾安張張唇,眼中光彩時亮時暗,在妖血的影響下,她的某種本該一閃而過,極微渺的想法被無限放大了,最終說:「我只是覺得,除了世家,九州應有別的力量存在。沒有在塵世中蹚一遭的人,不知何為民生潦倒,不能感同身受。」
陸嶼然這回是真笑了。
溫禾安的第八感被所有人稱頌,他覺與有榮焉,然四州的百姓並不那樣好說話,一個人有旁人襯托,方能昭其善,頌其德。這次永州突變,他與江無雙便成了百姓口中的「旁人」。
帝嗣高高在上,不曾低眸看眾生,十五個族人在他心中,比四州數十萬生靈的性命更為重要。
說得再難聽點的,罵他無帝主之風,德不配位。
商淮聽得跳腳,憤懣難平,陸嶼然聽了就過了,不會真跟他們計較。
可面對這雙眼睛,陸嶼然卻能聽到自己引以為傲的理智發出了像鏡面落地一樣的碎裂聲,他能接受世間任何人的抨擊質疑,唯獨溫禾安不行。
「我是世家代表,自私自利,不在意黎明疾苦?」
溫禾安道:「不是。」
「是。」
陸嶼然抬起她下巴,擷取她微妙的表情,迷濛而猶疑的眼神,戳穿她:「你是這樣想的。」
夏風停歇,各種蟲鳴聲偃旗息鼓。
陸嶼然心頭一滯,闔眼,將從未訴諸於口的傷口撕開逼她直視,話說出來,鮮血橫流:「溫禾安。知道每年放一次血鎮壓妖骸是什麼滋味嗎,知道從出生起就被父母行君臣之禮的滋味嗎,知道九州防線上,年復一年與外域王族周旋的滋味嗎。」
你見過我承受「鎮噩」之力時,力竭垂死,宛若承受剜肉剔骨之刑時的模樣嗎。
你怎麼會完全傾向另一個男人,傾盡所有達成共同陣營。
而半分也不心疼我呢。
陸嶼然將自己手中的三塊十二神令甩出來,逼入她掌隙中,看她顫動難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帝位本源,除非我不要了,拱手讓人了,不然他李逾算什麼東西,配不配。」
溫禾安眼睫動得像旋飛在風中的兩片飄葉。
他最終鬆開手,聲音冷得沁骨:「你認可他,用全盤否認我百年來存在於世上所有意義這種方式?」
徹骨冷水自頭頂潑下,溫禾安尋回半數清明,正如她對李逾所說,她覺得陸嶼然沒有做錯。就算那十幾個人沒有打探到有關妖血的消息,也不是白白送命換取他人生的犧牲品,若是如此,身懷妖血卻被庇護深藏的她才是最該死的那個。
但另一件事,陸嶼然說得一針見血。
她知道世家的行事作風,和他的相處也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不主動接觸,不過度深入,怕總有一日,會有意見相左,爭得面紅耳赤的一天。
人總有私心,溫禾安不是世家出身,她和李逾吃夠了苦,她總祈盼著兩人都能站得更高,尤其是她走之後,有人願意發自內心地為苦苦掙扎在塵世中的凡人爭一線生機。
站在她的角度與立場上而言,李逾更合適。
為什麼。
因為陸嶼然出生巫山,他得到了神殿的認可,所做的所有事都是應該的。
好像百年裡禹禹而行的堅守,咬牙忍下的痛苦是輕飄飄一掠而過,不值一提的。
生來就被賦予了使命的人,付出再多,也沒有發自內心想去做一件事的人來得真誠,永遠有被挑刺的地方,永遠做得不夠美滿。
妖血無條件放大了這個想法。
可這個想法本不該存在。
為九州做事,盡自己所能,難道也分什麼被動主動嗎,也分高尚低劣嗎。
溫禾安慢慢捏緊了拳,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小而艱澀:「這是最後一次,是我的錯,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想法。」
她道:「我回一趟琅州,閉關。」
陸嶼然疲憊沉默,撐著桌面凜然無聲。
門被輕輕闔上。
再進來的人是商淮。
他面色很古怪,大概能想到陸嶼然是何等的怒火中燒,又是怎樣的失望,吵得不歡而散,還是第一次見呢。他本來沒打算這個時候進來給自己找罪受,但事關溫禾安,真耽誤什麼事,吃苦的還是自己。
商淮清清嗓子,才要說話,突然瞥見隨意丟到一邊的十二神令,睜大眼睛:「你們吵架可真闊綽,用十二神令來吵?」
陸嶼然坐在一張梨花椅上,天色漸黑,夜色闌珊,他一直不曾挪過地方,此時才抬眼:「說。」
「我真不是來勸架的。」
「你們神仙吵架,我明哲保身。」
他聳聳肩,口風倏然一變:「但我來呢,還是想說一句,這個事,你別太生氣,也別對二、女君說太重的話,她挺不容易的,真的。」
迎著陸嶼然的視線,商淮摸了摸鼻子,坦白道:「剛才她從我身邊過去,我看到她的記憶了。」
這位天懸家的公子在族中出了名的不著調,從小到大看人的次數不超過一個巴掌,天賦愛搭不理,隨機觸發。
盡用在這種地方。
「你還記不記得二少主一隻手的小拇指上有道疤……行,我知道你肯定記著呢。」
商淮停頓了下,繼續說下去:「那會二少主還不大,五六歲吧,很瘦,還沒桌子高。當時是冬天,積雪三尺,城中又發生了戰亂,天才亮,恰逢城裡權貴之家囤積糧食回來,她就跟在一群半大孩子身後去沿途守著,撿些從糧車上顛簸下來的稻穗穀粒,但——」
他臉上流露出一線不忍之色:「這等事,本就看押解糧車的府衛有沒有良知,二少主運氣不好,被府衛逮住殺雞儆猴,以盜竊之名砍斷了手指。」
陸嶼然呼吸一霎間靜住,烏沉沉的眼仁中刮起風雪。
「李逾背著她跑遍了全城,但當時醫館全都關了門,又逢戰亂,見她受的是刀傷,誰也不敢接,李逾下跪求人也不管用,最終還是個小醫師帶的徒弟於心不忍,悄悄為二少主處理了傷口。但因為技術並不好,處理得也不及時,導致傷口幾次發炎,高燒不退,也……也沒長好,成為修士後才稍微好看了點。」
陸嶼然閉上眼睛。
諸多疑問得到解答。
溫禾安從不浪費糧食。
溫禾安說江召像故人,惹她動了惻隱之心,才有後續的禍事,江召下跪求人時的狼狽之態像李逾,而她想救的呢,是不是就是曾經的自己。
溫禾安的第八感是豐收,選擇第八感時,想的又是什麼,是不是那日迫不得已拾人一株稻穗時的飢腸轆轆。
前幾天,所有人都不認為溫禾安會被溫流光身邊一個耍刀的八境修士傷到,處於九境巔峰的李逾不會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暴起傷人,是因為刀修的刀即將碰到溫禾安的手掌嗎。
他們為什麼對世家抱有這麼大的敵意。
……
陸嶼然啞聲問:「她人呢。」
「回琅州了,說要閉關。」
說完,未免被波及,他出去了。
誰知後面幾次路過書房,見燈盞未滅,大有一點到天明的意思,商淮忍不住進來勸他:「你休息會吧,我來處理後面的事。」
他現在睡不了。
凌枝得知永州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已經在來這裡的路上了。
陸嶼然很久沒休息了,來永州後硬拼江無雙的生機之箭,動用第八感,熬到現在,是該先休息。
道侶間發生爭執摩擦,各自冷靜一段時間是常見的事,可隨著夜色漸深,陸嶼然看著天邊一撇懸月,忍不住皺眉。
隱隱的不安盤踞在心中,讓人在某一霎生出驚惶的直覺,他掀起衣袖,盯著結契之印看了好幾眼,隱隱覺得它在發燙。冥冥中,好似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一樣東西在悄無聲息抽離。
讓人心浮氣躁。
白天被嫉怒沖昏頭腦,什麼都顧不上,現在逼著自己一遍遍回想,陸嶼然覺得自己忽略了重點。
他思維縝密,有心查,有心推,一個異樣眼神,一個反常舉動都能成為佐證,而時間拉得長了,事情做得多了,再精妙的謊局都會露出破綻。
任何情況下,溫禾安都不可能將手中東西全盤托付給另一個人。
在一夕之間。
在她做得比這個人更好的前提下。
要實現的理想,想看到的未來,她會自己來,而非加諸他人之身,即便這個人是她兄長。
人是自己的,陸嶼然了解,想通這點,他突然起身,腦海中唯有兩個念頭。
——她留下所有東自離開永州,究竟、究竟是要去做什麼。
——什麼東西能將她逼成這樣,和他幾次撇清關係,又到底在顧忌什麼。
陸嶼然抓著四方鏡就走,商淮難得見他形色如風,才要問他幹什麼去,便聽他開口:「羅青山呢。」
商淮不明所以:「被二少主叫走了,說要借用一天。」
「我聯繫過了,半天沒回我。」
陸嶼然渾身血液都被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凍住了。勁風在身體中呼嘯,摧毀一切,他下意識抓了下一側竹台,想拿四方鏡,沒拿住,鏡面從他手中跌落,摔得清清脆脆一捧響。
像一陣不詳的鳥鳴。
商淮驚訝了,意識到什麼,連忙問:「怎麼了。」
「去查命牌,在哪。」
商淮照做,一會後得到回答:「就在永州。」
話音落下,靈流夾著無數道雷霆沖天而起,以他們所在的城主府為中心,朝四周擴散,寸寸橫推,所有修士設下的結界無一例外都被粉碎式攻擊,分崩離析,碎為齏粉。
無數修士從夢中驚醒。
陸嶼然在強行搜查整個永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