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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席絹 -【高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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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我們星期六見了。」充滿笑意的結束通話。然後,王子齊忍不住想著孫湉湉滿臉黑線的鬱悶模樣,低笑了好久。其實當孫湉湉一開口請求時,王子齊就已經答應了,想也沒想的,就同意孫湉湉的邀約,完全沒有考慮到那一天自己是否有重要的行程安排。

  只不過還沒來得及說出自己的應允,就聽到她開始努力的想要說服他,語氣很恬淡,不疾不緩地,聽起來很舒服。再加上難得她開口說那麼多話,所以王子齊也就讓她繼續說下去了。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經過辛苦努力而獲取的成功才是彌足珍貴的,太容易得到的總是缺少價值。

  王子齊當然願意站在「彌足珍貴」那一邊,而且他也想讓親愛的未婚妻好好享受一下「千辛萬苦」之後,獲得成功的快樂感覺。畢竟他王子齊可從來就是難以攻克的人物,也從不輕易應允別人餐宴的邀約的。

  當然,王子齊很意外孫湉湉似乎對自己擁有的權益毫無所悉。

  身為一個合格的未婚夫,本就應該在合理的範圍內,盡力滿足未婚妻的要求,尤其當這個未婚夫是個事業繁忙的男人,平常對她的照顧必然多有疏忽,那麼當她偶爾開口要求些什麼時,這個未婚夫都該無條件的答應。

  顯然孫湉湉對此全然沒有認知。真奇怪,孫家的閨訓以及王氏學苑的課程裡,難道都沒有對權益這方面做說明嗎?如果她學到的只是「不該做什麼」、「必須做什麼」,而沒有「可以得到什麼」這個項目的話,那麼就算她可以成為一個完美的主母,其實也是不合格的。

  所以,當孫湉湉終於在絞盡最後一滴腦汁的進行完對王子齊的說服,而王子齊也很夠意思的點頭同意,沒有推三阻四的不乾脆。得到孫湉湉真心感謝後,非常好心的在這個話題結束之後,淡淡的告訴她:「你其實可以不用講那麼多的。在你出口邀請我共進晚餐之後,我就打算答應了。」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王子齊幾乎可以聽到她的心音正在這麼大聲叫喊。不過就算她心裡正在尖叫,以她的教養,也不會真正咆哮出來,頂多猛地倒抽一口氣。

  「不過……因為想多聽聽你的聲音,所以就讓你一直說下去了。不得不說,這是一篇結構嚴謹、極有說服力的即席演講。看在你準備了很久的分上,無論如何,我都不該打斷,那太失禮了。」聲音很正經,但任誰都聽得出他語氣中滿是笑意。他在猜,電話另一頭的她,現在是怎樣的表情?是否正在暗自咬牙?啊,真想親眼看到呢……「再者,我很驚訝你對我居然這樣客氣。我是你的未婚夫,你似乎還沒有這個體認呢,所以才會用這麼長的時間、花費這麼多的口舌來對我進行說服,而不會理所當然的認為這種事只要說一聲就成了。」他輕笑。

  她還是發不出聲音,不知道是無言以對還是暴走的情緒還沒控制好。

  他接著道:「湉湉,你應該好好確認自己可以行使的權益有哪些,對於這方面的認知,你顯得太貧乏了。」這是很真誠的建議,希望她能聽進去。

  「謝謝你的指教,我會的。」

  結束通話的王子齊在笑,而這一頭的孫湉湉被笑得不得不咬牙發憤!因為王子齊的建議,使得向來宅在家與世隔絕的孫湉湉化被動為主動,邀請那幾位一同上課的王家未來妯娌們出來吃飯,就算不為了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也總要弄清楚自己為什麼遭受到王子齊的「批評」。這種事不能直接問,只能近距離觀察,在她們的言行舉止間汲取有用的訊息,適當的引導話題,得到自己想知道的,對她而言並不是難事。對於當個貴族千金以及未來某家族的主母夫人這樣的身份得盡什麼樣的義務,她非常的瞭解。可是說到權益……她本來以為自己也很瞭解的,可是王子齊那種訝異的語氣,好像對她的無知感到錯愕,讓她對自己產生懷疑。難道還有什麼別人都知道,而自己卻不瞭解的事嗎?

  還是,那是嫁給王家這個家族獨有的、而她卻還不知道的權益?

  不管答案如何,她都得找出來。於是在等待出發到J國之前,她積極響應王家相關女性的邀約,甚至還到王家祖宅去做了正式拜訪。

  王子齊的母親長年不在國內,祖母也長住在山上莊園裡,這兩位主要主母既然不住在皇城區裡,孫湉湉自然就沒有必要太常上門拜訪。現在住在祖宅裡的,是年輕一輩還在讀書、或者結了婚還沒搬出去組建小家庭的子弟。這些人年紀上或許比孫湉湉大上些許,但她嫁進去之後,輩份是很高的,反而是大多數人得向她見禮,所以她並沒有必要、也不願意太常前去拜訪。

  而現在因為想瞭解王子齊的意思究竟為何,連王家的祖宅都去了。想想真是奇妙,不知道自己這份衝動是怎麼來的。

  總之,一切都是王子齊的錯!

  孫微漣在星期四中午抵達J國首都機場,她的助理孫敏倫為她訂了最頂級的飯店,雲頂仙殿;安置好她之後,便離開了。在這四天裡,孫敏倫會盡量以各種合理的理由消失。身為一個貼身大丫鬟以及流放期間的監視者,她每日寫的記錄必須詳實,以博得家族的信任;一旦發現她有所欺瞞,將終生不得再服侍於大小姐身邊,會被遠遠打發,甚至有可能驅逐出孫氏島。對於孫敏倫來說,她也是帶罪之身,無法再得到家族的寬容。

  所以相較於孫月可以任意給個理由就能掩飾掉二小姐來到J國的主要目的,而不會被人懷疑而言,孫敏倫就辛苦一些。還好,孫敏倫從來就不是簡單角色,她目前還身兼孫微漣的理財師,沒有人知道家族會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平復怒氣,而在大小姐能夠回家之前,所有吃穿用度上的質量好壞,就得看孫敏倫的投資理財能力了。

  在幾個月以前,孫敏倫就在R國周圍的國家進行了小額的土地房產投資,也常常帶著大小姐四處查看。她做事總是周全、想得深遠,所以來到J國之後,四處奔忙,將大小姐留在飯店就顯得理所當然,更別說孫敏倫還特地選了「雲頂仙殿」落腳。這間國際知名大飯店在接下來一星期之內,有三項盛事在此舉辦:全國商業年宴、慈善珠寶名品拍賣會、國際秋裝秀展。

  在這段期間,所有的名媛貴婦都在此聚會玩樂,孫微漣在此遊玩幾天,也是合理的。就算事後仍然被家族發現大小姐與二小姐見面了,也錯不在她,因為她在忙於工作啊,而且她怎麼會知道二小姐也「剛好」來到J國觀看服裝秀或者參加珠寶拍賣會呢?是吧?一切都是意外呢。

  「湉湉,我是姊姊,我現在人已經抵達J國,我下榻的飯店是『雲頂仙殿』,房號是六六○六,電話是……敏倫說這間飯店九樓的『藍帶餐廳』的料理很有特色,已經幫我們預約好了,時間是晚上七點,可以嗎?」

  雖然很不想打電話給王子齊,但還是打了;不管她心中對他的埋怨是否還沒退盡,她都不會因為自己抗拒的情緒而耽誤該做的事。

  她隱約覺得王子齊似乎毫無理由的迷上了招惹她的感覺,總是故意讓她面紅耳赤、情緒失控、反應失常。這已經不算是試探她的深淺,更像是一種奇怪的惡趣味。她覺得很疑惑,不認為他會是這麼無聊的人。他身上扛了太多責任,從小到大他所受的各式教育只會令他更加沉穩持重,而容不了些許輕佻。所以,他可能強勢、霸道、唯我獨尊、頤指氣使,卻不可能有什麼浮浪輕佻的惡趣味,讓他顯得如此不莊重,這不該是他的面貌之一。可偏偏就是!更糟的是,他的不莊重,又這麼的教她介意,能將她的情緒輕易撩撥!

  孫湉湉不知道該生氣他的壞心眼,還是生氣自己明知道他的壞心眼,卻還是沒有定性的輕易被他撩撥。

  所以她有點怕、有點討厭、有點……好吧,是非常抗拒打電話給他。

  真的非打不可的話,就得提早三個小時做心理準備,反覆在心裡推演可能的對白,擬著自己的講稿,還有,武裝好自己,打定主意一路以客氣到無以復加的口氣應付完他,任他響應的內容再怎麼妖惑驚人,也要做到不動如山。

  三小時之後,深吸一口氣。好,撥電話!

  「湉湉,晚安。」

  對方接起電話之後,直接問候她,連「你好,我是王子齊」或「哪位?」都省略掉,害得孫湉湉擬好的對白順序打一開始就出錯,頓了兩秒才有辦法正常發言,希望將他引導入她設好的標準交互方式。

  「晚安,你好,現在方便談話嗎?」

  「當然。」他簡單的應答,溫順得教人驚心。

  「我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現在跟你確定星期六晚餐的時間和地點可以嗎?」她非常客氣,聲音輕緩,字正腔圓,不帶情緒,簡直是最完美的計算機語音合成產品。

  「好的,你請說。」他依然淡淡的響應,正常而端謹。

  這種正常,讓孫湉湉不由自主地寒毛直豎,所以她決定在兩分鐘之內結束這通電話。

  「我姊姊下榻的飯店是『雲頂仙殿』。而『藍帶餐廳』位於飯店的九樓,我們就在那邊用餐,時間訂在週六晚上七點,可以嗎?」

  「……雲頂仙殿嗎?」那頭的王子齊像是微微一愣,回應時仍在沉思的樣子。

  「請問,有問題嗎?」

  「不,算不上什麼問題。」

  「那麼,我們星期六晚上見了?」她表達出結束通話的意圖。

  「好的,星期六見。」

  孫湉湉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在略略遲疑之後,還是決定將所有疑惑都拋開,將電話掛了才是正事。「那,再見。」

  「再見,湉湉。」

  掛掉電話之後,孫湉湉還是恍惚覺得一切太不真實,簡直像在作夢。

  這王子齊怎麼可能這麼好打發?!

  她想不出個所以然,正打算將手機放到一旁時,它卻響了起來。

  然後,她瞪著面板上的名字,沒法動作,當然也不知道自己的雙眼正在冒火。

  就知道一切不會那麼簡單!

  「喂?」很平淡的接起電話,但省略了各種禮貌客氣的字句,以至於不管她的聲音多麼溫和平靜,也掩飾不了她的失禮。

  「嗨,湉湉。」相當愉快的聲音。

  「嗯……子齊,對於星期六的會面,你還有哪裡不瞭解的嗎?」

  「是的。」他道。

  孫湉湉有些訝異於他口氣的正經。難道她方纔的說明不算詳盡?

  「請問我哪裡疏忽了呢?」

  「你沒告訴我飛機抵達的時間。」

  「啊?」這不重要吧?還有……「你剛才為什麼沒有問?」

  「我以為你準備了半天的講稿應該夠完備,哪知道直到你掛電話了,還是沒有等到關於這部分的說明。」很抱怨的樣子。

  「……是這樣嗎?」她很艱難的問道。

  「是的。」可以想見那端的男人正在慎重點頭。然後道:「所以,我們將這個疏漏補上吧。」

  「什、什麼?」她覺得腦袋有點暈,沒有辦法迅速理解他的意思。

  「你不會是不知道吧?」訝異。

  「不是的,呃……」語調突然心虛的結結巴巴起來,因為她發現自己好像真的不知道,只知道是下午一點左右的飛機……王子齊語速輕緩的發問:「那麼,請告訴我,哪個航空公司、哪個班次、抵達時間為何?」

  她很快離開起居室,往樓下走去。非常幸運的,孫月正在客廳看報表,見她下樓來,立即注意到她的神色有異。

  孫湉湉看著孫月,對電話裡的王子齊道:「其實我搭什麼航班、幾點到達……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孫月會幫我將一切打理好,就不麻煩你了。」孫月立即明白自己該做什麼,抽出一張白紙,刷刷刷的寫好航空公司、班次、降落時間,放到孫湉湉眼前。孫湉湉投給她感激的一瞥,接過小抄,走到客廳的另一側,專心對付王子齊;在王子齊表明他會到機場接她之後,她照著小抄上的內容告知他,語氣隨意,完全不像十秒前才知道,然後客氣推托著:「其實真的不用麻煩,這些小事我們都可以自己處理,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湉湉,我是你的什麼人?」他問。

  「……你是我的未婚夫。」

  「這句話,你每天寫一百遍吧。」語氣像個訓導主任。

  孫湉湉再度陷入無言以對的境地。

  「今天是星期四,從今天算起,你應該寫三百遍交給我。別忘了。」

  也不理會她的沉默,他倒是當真了。

  他以為他真的是專職處罰違規學生的訓導主任嗎玲「我才不要寫三百遍!」火氣衝上腦門,她脫口低叫,衝口說完就為了自己的幼稚言行而愣住了。她她她,怎麼會這樣」然後,又氣又急的情緒湧上,想要力挽狂瀾:「你、你應該成熟點!」

  喔,她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她甚至沒有勇氣回頭看孫月此刻是什麼表情。

  「啊,湉湉……」他感歎似的低語,尾音帶著點顫抖,孫湉湉懷疑他在忍笑。

  「如果沒有其它指教的話,我還有別的事忙,要掛電話了。」不管他想說什麼,她都不要聽!這種失控的談話,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

  「你真可愛。」他笑了。

  她真的怒了!「我去忙了,再見。」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掛電話!

  將手機關機,丟到茶几上,完全不敢看向孫月那邊,低頭咕噥道:「我去休息一會。」便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衝上樓去。

  結果,這一次,還是被那個叫作未婚夫的男人逗得很狼狽……「雲頂仙殿?」向南微微一怔,對眼前美麗少婦的邀約他沒有拒絕的理由,他只是訝異於她邀請他共同出席的地點竟然也是雲頂仙殿。

  「對,在雲頂仙殿。你不是說星期六要到J國辦事情嗎?如果你挪得出時間來的話,可不可以當我的男伴,一同出席那場珠寶拍賣會?只要半個小時就可以了,然後你先走沒有關係。」張華琳姿態閒適優雅,全身上下搭配精緻完美,並不需要以過多的珠光寶氣來彰顯富貴氣派,渾身自然而然散發出高貴迷人的氣息。兩人相識於孫湉湉的住處。在向南有心為之,以及張華琳決意給丈夫一點好看的心態下,兩人交情很快從點頭之交、只在孫湉湉的住處見面,到如今可以約出來打高爾夫球、吃個飯、談一些深入點的話題了。

  向南是個很吸引人的男人,只要他不表現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一般女性是很樂意跟他親近的。倒不是非要有什麼男女之情,純粹交一個賞心悅目且博學多聞的朋友,也是件很值得高興的事。

  張華琳雖然在好友那邊發過狠話,在心情最壞時甚至相信自己也可以學那些墮落的貴婦一般,養個小情夫就像在養貓狗寵物似的輕易,完全沒有心理負擔,想做就做得到。

  也許……再過幾年,她能夠做到,但現在還不行。她雖然對婚姻極度失望,也常常渴望墮落與毀滅,不過還沒有完全瘋狂。可能,也還愛著自己,不想在被這個世界傷害之後,連自己也傷害自己。

  不過,她現在願意走出家門,做一切會令自己覺得快意的事。她想,這也是個好的開始。

  她隱約察覺向南會跟自己往來,是帶著點目的性的刻意,但她無所謂,反正她沒有什麼好失去的了。他想得到什麼,有本事自然可以得到。雖然她所受的閨閣教育使得她們在許多方面都很天真,對這個世界的瞭解很片面,不過在看人這方面,是大家族裡人人必學課程。不一定每個人都能從老祖宗的寶貴經驗裡學得個中精髓,但多少學得一點皮毛還是可以的。她當然看不透向南,但她知道這個男人不簡單、也有所圖。

  至於他圖什麼,或者誰被他所圖,張華琳一點也不在乎。以她目前自身難保的情狀,能顧好自己就已經是老天垂憐了。反正向南圖的人不是她,她了不起是他步向目標的踏板而已,這不妨礙她將他當成一個朋友。

  她現在缺的就是朋友,她的人生在遇到丈夫之後,就只會繞著他轉,眼中再也沒有別人,所以唯一的朋友只有自小認識的湉湉而已,男性友人更是一個也沒有。

  她現在的目標是改變這個現狀。

  「我其實也沒有打算在拍賣會上待太久,只不過那裡有一件珠寶是我捐出去拍賣的,我一定要買回來。」

  向南好奇地問:「既然是捨不得的對象,當初為什麼要捐出去拍賣?」

  「因為那個時候我其實是想砸了它的。捐出去,眼不見,心不煩。」她假笑的看著他。「不過我現在想清楚了,我不能忍受它被任何人買走,所以決定還是買回來,砸碎它。」

  向南識趣的不再對這個話題好奇,心思轉回星期六的行程安排上,對她道:「我星期六下午三點抵達J國首都機場,七點得先出席一個宴會,地點就在雲頂仙殿的三十八樓,至少要待半小時才能脫身。你那個拍賣會呢?」

  「這麼巧?都在那兒!」張華琳眨了眨眼,笑了出來。「那就沒問題了。拍賣會在三十七樓,拍賣會從七點開始,不過我那件首飾的拍賣時間是八點半,我們只要在八點進場即可,那個時候是中場休息時間。等你從宴會脫身出來之後,我們電話聯絡。我會先在飯店裡開一間房稍作休息,梳妝準備,到時你來房間接我,可以嗎?」

  「當然沒有問題。不過……」向南想了下,好心提醒她:「我記得那天至少有三場盛宴在飯店裡舉辦,必定有大批記者進駐。雖然雲頂仙殿的保全工作很嚴密,但就怕百密一疏,你仍然確定要邀請我一同參加嗎?」

  「我不怕他們。你怕嗎?」張華琳挑釁的朝他挑眉。

  「男人的清譽不值錢。就算被寫成貴婦的小狼狗,也是值得紀念的光榮。」

  張華琳被他粗俗的用語給驚了下,然後急忙搗住嘴,無法自抑地哈哈大笑起來。「噢,向南,你這個壞人!」

  向南淡淡的笑著,低頭啜飲已經半涼了的咖啡,心中想著:如果是孫湉湉聽到他說這樣的話,又會是什麼反應呢?

  「哥,那是真的嗎?你告訴我實話!」柯立欣不耐煩的在柯立榮辦公室大門敲了兩下之後,很快推門而入,劈哩啪啦的嚷嚷著。

  柯立榮正在和旗下負責商業週刊方面的總編輯開會,針對下一期的主題做一些修正討論。見自家妹妹失禮的衝進來,忍不住揉著額角,強自壓下招來保全人員將她給丟出去的衝動。

  他不喜歡妹妹做出這樣失儀的行為,但她總是無法做到好好克制自己的脾氣……立欣的行事風格就是明快利落,視規矩禮教為無物。她與她那群朋友永遠以「不像個古板的貴族」為榮。也許他該慶幸,這樣失控、失禮的蠻橫面貌她只會在自家人面前發作……再多一些,就是在公司的高層裡發作過一次,其它就沒有了。出門在外,多少會為家人留一點顏面。可今天這樣,還是太不像話了。他正在辦公,他的辦公室裡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這不是在家裡,而她發火的原因也絕對不是因為公事上與人不合,發生爭執,衝上來找他評理。能讓她冒火成這樣的,一定是私事……而且八九不離十的肯定與王子齊有關。

  「立欣,我還在工作。」

  「你們談完了嗎?」柯立欣忍住脾氣,冷冷的瞪著週刊總編輯。

  總編輯頓了頓,看向老闆,做出建議:「剛才談的內容,我回去做個整理。現在先休息半個小時,再繼續討論,可以嗎?」

  柯立榮明白以他現在有些火氣的心情,絕對沒有辦法好好工作,於是只好同意總編的建議。

  「好的,半個小時之後,我去你的辦公室繼續討論。不好意思了。」

  「不會,別這麼說。」收攏滿桌的文件,總編輯對柯大小姐頷首致意;柯大小姐雖然一臉冰霜,但也是朝他點點頭。然後走出辦公室,不忘將門帶上。

  「雖然錢總編好心給我半小時料理你的時間,但我不打算接下來的半小時都得看到你這張臉。」一向好脾氣的柯立榮,現在沒心情應付妹妹。「我給你五分鐘。」

  「我也不需要更多時間!」冷哼。「哥,你老實告訴我,那個向雯莉真的是王大哥的情婦嗎?」

  這是誰告訴她的?柯立榮心裡一驚,但臉上仍然維持著厭煩又疲憊的表相,淡淡的看著她。

  「你不是八卦週刊的編輯,創造八卦不是你的職責。」

  「不要轉移話題!你只給我五分鐘,那就給我紮實的答案,不然我就纏你一整天!」柯立欣咬牙威脅。

  「我不知道。」他定定的直視她的眼。

  「你怎麼會不知道?!」

  「為什麼我該知道?」

  「你是王大哥最好的朋友之一,這種事男人都不會瞞著自己哥兒們的,不是嗎?」像她的好友,每一個人的感情狀況她也是瞭如指掌的。

  「你是我妹妹,我也不知道你交過幾個男朋友、初吻幾歲送出去、又是西元哪一年『長大成人』不是嗎?」

  柯立欣跺腳。「這不一樣!」

  「在我來說,一樣的。」柯立榮冷淡的道:「因為是朋友,所以互相尊重。朋友的權利不包括挖掘他的隱私,只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如果我是這樣的人,那麼我就不會成為子齊的朋友,即使我是全R國最大報業的少東,旗下至少發行了四份譁眾取寵的八卦雜誌、二份娛樂報紙。」

  「我也不是說你會去挖他隱私,而是,難道他沒有主動跟你們說嗎?男人……男人總是把征服女人當成勳章炫耀,你們私底下一定會說的吧?」

  柯立榮歎氣了。

  「立欣,如果子齊是那種男人,你不會如此迷戀他。」

  「我……」

  他抬手阻止她的反駁,接著道:

  「如果我知道許多別人不知道的事,就算子齊沒有交代,我也不會說,這是對朋友最基本的忠誠。所以大多時候,我並不好奇他的隱私。」

  「那你總是知道一點什麼吧?那些與忠誠無關的小事,說了也沒有關係的小事,一定有吧?」

  「就算有,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氣得笑了。

  「柯立榮!我是你妹妹!」

  「但你又是子齊的誰?」

  「他也把我當妹妹看的!」

  「既然你與他如此親近,那麼,就直接去問他吧。如果他覺得這事無關緊要,甚至可以拿來跟你這個『妹妹』炫耀,或許什麼都跟你說了。」

  「你瘋啦?我怎麼可能讓王大哥認為我是個八卦的人!」重點是,王子齊什麼也不會告訴她的……她甚至連他私人的手機號碼都不知道……「你既然知道他討厭八卦的女人,那麼就努力戒掉這個嗜好吧。」

  「我才不八卦!我只是關心他!」她尖叫抗議。

  「隨你去胡鬧吧,我沒空理你。」他低頭看表,道:「五分鐘快到了,最後我們來談談你星期六的J國之行吧!雖然你是為了採訪時裝秀而出差到『雲頂仙殿』,但你要求住宿在『雲頂仙殿』就是個不合理的要求,不必會計部通知你,我現在就告訴你,要嘛你自費,不然就聽從公司的安排,跟所有人去住四星級飯店。」

  「自費就自費!我還差這一點錢嗎?小氣鬼!」

  「既然不差這點錢,幹嘛還要污公費?」柯立榮掃了她一眼。「好了,時間到,門在你後面,不送。」

  柯立欣恨恨的「哼」了一聲,轉身往外走。在拉開門之前,揚著下巴宣告道:「我想知道的事,就一定會知道。等著瞧吧!」

  「知道了又如何?是或不是與你何干?你能做什麼?」

  被說得惱怒,低吼道:「不用你管!」

  碰地一聲,關門聲足以震動整幢大樓。

  柯立榮吁了口氣?將身子重重丟進大辦公椅裡攤著。他這個妹妹真的是該長大了。她可以接受她暗戀的人不喜歡她,可是就是無法接受她所暗戀的男人身邊站著不如她的女人;從來不敢找王子齊晦氣,可對於他身邊傾慕於他的女性,則是毫不手軟的欺侮,從以前就這樣。

  她曾經哭著質問他這個當哥哥的:「我這麼愛他,這世界上沒有人會比我更愛他了,為什麼他從來不肯考慮我一下?!我哪裡不合格了」」

  她不明白,光是這樣的歇斯底里,就是不合格的表現。

  愛情或許會使人瘋狂偏執,但愛情並不等於瘋狂偏執。至少王子齊不會欣賞這樣的愛情表現方式,那種愛你愛到可以為你死的情懷,比較像是嗑藥過度的結果,不值得信任。

  王子齊是個傳統含蓄的老式男人,可那些迷戀他的女人卻都不知道。這或許是孫湉湉那位傳統而幾乎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奼女千金之所以成為王子齊未來夫人的原因吧。

  突然,柯立榮想起在山莊度假的最後一天,兩人在健身房運動時,稍微聊到一點關於終身大事的選擇,那時王子齊漫不經心的說過一些話:「也許你覺得以我的身份地位、外表、和被商業雜誌吹捧起來的知名度,這世上多的是各式各樣美麗而多才的女性任我選擇,但其實並不。我們活在一個小世界裡,有太多的責任和顧慮,可以選擇的人很少,合適的人更少。」那時,他嘴上隱約帶著笑,然後再不說話,專心對付眼前的沙袋,拳頭重重打去,將沙袋打得砰砰作響,劇烈的左擺右晃。

  那時,柯立榮就在猜,王子齊對於這樁婚事,是滿意的。

  因為,即使他的世界很小,選擇很少,合適的更少……但他得到了。也,喜歡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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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有王子齊自告奮勇當司機,所以從機場通關出來,孫月將小姐交到未來姑爺手中,約好明天下午五點機場會合之後,便拎著小行李箱,瀟灑的離開,做自己的事去了。不願承認自己一直處在提心吊膽狀態的孫湉湉驚訝的發現王子齊竟然真的只是來接機,沒有其它多餘且擅自主張的行程安排,甚至也沒有口舌上的尋她麻煩。她當然不希望王子齊做出那些事,只是,就這樣放過她,也太奇怪了吧?

  怎麼會這樣呢?這個男人絕對不是個寬容的人。在星期四那天被她不禮貌的掛上電話之後,兩人便再也沒有聯絡了。她在心底狠狠決定著:如果他再打電話過來,一定不接……可是直到她上飛機之前,他都沒再打來,以為他是打算留到星期六見面後,一次清算。

  但是……司機將車子停在飯店大門口,王子齊親自下車幫她打開車門,扶她出來時,說道:「現在是五點五十分,你上去休息一會,也好先跟你姊姊聊聊。我們七點餐廳見,可以嗎?」

  「嗯,這樣很好。謝謝。」她謹慎的回道。看到司機已經將她的行李從後車箱提出來之後,她決定接過行李,以最快的速度跟他說再見。

  她的算盤沒打成。王子齊一手接過司機手上的行李,一手牽著她的手,往飯店大門走去……「我送你上去。」

  「我、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我不會迷路的。」她微微抗拒,但他的手抓得很牢。

  他看了她一眼,只這麼一眼,就讓她心虛的安靜下來。他是對的,護送她上樓是紳士的禮節,而她只是因為不想跟他多處一分鐘,於是脫口而出的拒絕,卻是任性而失禮了。怎麼會這樣魯莽呢?她是怎麼了?這麼意氣用事!

  「房號?」

  「六六○六。」

  她反省的表情令他很滿意,所以進入電梯之後,他將手裡握著的那隻小手舉起、在她的手背上輕輕一吻。然後,他還是沒有多說什麼。將她送進六六○六號房間之後,孫湉湉簡單的把他介紹給姊姊,然後互道晚上再見,他便離去了。直到關上房門,孫湉湉還是不相信自己的好運。

  腦中亂七八糟的閃著「暴風雨前的寧靜」這類奇怪的字句。

  「果然是個很體面的人,媒體對他的報導沒有誇張,真是難得。」孫微漣將發呆中的妹妹拉到小會客區的沙發上落坐,輕笑地道。

  「只看一眼,怎麼就定論了?他可是個商人呢,姊姊,所有看起來很優秀的質量都是可以偽裝出來的。」孫湉湉輕歎了口氣,決定將那個人丟開,不再花腦筋去想,反正想了也役用。相較於他的複雜,她實在太單純了,既然如此,她想的永遠不會是他想的,那麼又有什麼好想的呢?反正隨機應變也就是了。

  他再怎麼厲害、再怎麼心機深沉、手段高超,頂多也只能讓她窘迫而已,還能吃了她嗎?

  「看人當然要從表相看起。長得醜陋的人,我們通常不會願意在他臉上多看一秒,那麼就算那人氣質卓絕、貴氣天成,我們也很難發現不是嗎?如果發現不了,那又怎麼可能會產生好感?」孫微漣端來茶具組,然後左看右看,像在找什麼。

  「找這個嗎?」孫泛垢從茶几下面找出一罐茶葉,問。

  「對!敏倫特地從M國帶過來的大吉嶺,你喜歡的。」接過,笨手笨腳的想要開封,卻不得其法。

  「我來吧。」茶葉罐再度換手,很輕易就打開了。

  孫湉湉接過泡茶的工作,繼續剛才的話題。

  「姊姊,我記得你對好看的男人向來沒好感的。」

  「我不是對好看的男人沒好感。」孫微漣安坐著欣賞妹妹像是在教學示範的茶道表演。「我討厭的是那些仗恃自己長得好看,就認為足以因此得意洋洋的抱著這個優點過一生的人。美貌當然是優點,可不應該是唯一的優點。」

  「你以前見過的那些好看的男人,也不能說是只有徒具美貌而已吧?」

  「可是他們其它的才能都沒有比他們的外表更出色,所以我還是只能給他們繡花枕頭的評價。」孫微漣自有一套評論人的標準,而且很堅持、很主觀。

  孫湉湉哭笑不得的道:「那你又怎麼知道王家公子的才能是否勝過他的外表,值得獲取你的好評呢?你剛才才第一次見到他,時間甚至不到一分鐘。」

  孫微漣伸出一根纖秀的手指在孫湉湉面前搖了搖,以很老道的語氣道:「如果一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氣質能強烈到令人忽略掉他英俊的長相的話,相信我,他腦袋裡的內容物肯定比他的外表出色。」

  孫湉湉泡好茶,端了一杯送到姊姊手中,對她的高見不予置評。

  「趁熱喝吧!啜飲就好,小心燙。」

  孫微漣道過謝之後,很專心的將一杯茶喝完,滿足地歎了口氣道:「還是你泡的茶最好喝!我可不行。」

  孫湉湉笑著再幫她倒一杯,道:「你只是不耐煩這些細碎的瑣事罷了,不是做不到。啊,這次加點牛奶和糖吧。」將糖罐組推了過去。

  「總之,我對咱家未來二姑爺的第一印象良好。對你這樁婚事,總算是放下一半的心了。」低頭調著味道,輕快說道。

  孫湉湉笑了笑,不語。

  孫微漣很感慨地道:「你知道,我一向反對家族聯姻,那種以門當戶對為唯一前提的婚,目的只是為了家族的興旺、地位的維持等等,功利至上,沒有半分真,真是讓人絕望,我知道你是孫家最乖巧的女孩兒,你把自己的心態調整得相當好,所以你永遠不會把自我看得太偉大,不會把自己的利益放在家族之上,更不會把家族安排給你的婚姻當成是偉大的犧牲……」情緒無法克制的陷入低潮,有些恍惚。

  「姊姊?」孫湉湉心中警覺,放下茶杯,繞過桌几,坐到姊姊身邊,偎近她,輕輕將頭抵靠在她肩上。「我這樣的人生態度不一定是對的,我也沒有那麼好。我習慣了被安排,是因為我是個沒有什麼主見、沒有什麼追求的人。」

  「湉湉……」孫微漣眨了眨有些茫然的眼,好一會才清醒過來。「你有沒有想過,這種被安排的婚姻,可能會帶給你不幸?」

  「不幸的定義是什麼?」

  「你的丈夫把你當擺飾、他有別的女人、他很花心襤情……甚至更糟的,他愛上別的女人,把你當成他神聖愛情裡的壞女人……」

  「這樣,就是不幸嗎?」孫湉湉思索著。

  孫微漣握住妹妹的手,有些欣慰道:「所以我很高興看到你未來的夫婿是這麼優秀的男人。他看起來非常堅定,這種目標明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男人,是不會為情所困的。如果他能愛上你的話,你會非常幸福。就算沒有愛上你,也會一輩子善待你。不過,還是讓他愛上你吧,湉湉,這個男人很好。」

  孫湉湉看著姊姊真誠的眸光,看了好一會,淡淡笑了。

  「我會讓自己過得很好的,姊姊。」不管她嫁的人是哪個男人,不管那個男人是否將來會在外頭與女人糾纏不清,她都會讓自己過得很好。

  因為她心目中對於不幸的定義,和其它女人不一樣。

  就算經歷過一次慘重的情傷,身心大損,姊姊還是相信愛情,覺得那是人生最美好的追求。認為若能得到真愛,一生的幸福將會得到保證。

  而她,並不這麼看。可能是,對於愛情這種東西,她不瞭解,也不好奇,更沒有經歷過,所以沒有將它捧得太高。不管別人如何歌詠著愛情的美好,她還是覺得它像是搖頭丸;短暫迷惑心智,使人瘋狂,藥效過了,傷神又傷身。

  姊姊是這樣,華琳也是這樣……「你當然要讓自己很好,湉湉。」已經忘掉方才低落的心情,孫微漣以輕快的聲音道:「好啦,我們該到房裡更衣打扮了,剩下的時間不多,還好今天只是吃個便飯,不必太盛裝出席。看在我們未來的二姑爺是個這麼優秀的男子的份上,我們就以最美麗的妝容呈現在他眼前吧!」將妹妹拉向臥房,突然想到什麼,呀了一聲道:「對了,讓我看一下你帶來的衣服,我親手做了一套鉑金首飾要送給你當訂婚禮物,若能搭配得上你今天晚上穿的小禮服的話,那就太好了。」

  孫湉湉微笑,由著姊姊將她當成洋娃娃般打扮而毫無怨言。

  只要能讓姊姊恢復活力,怎麼樣都好。如果當姊姊終於從情傷裡復原之後,仍然對愛情抱持期待,仍然相信每一個女孩子都應該得到愛情的話,那麼,她不會阻止,連勸一聲也不會。

  看著姊姊沉浸在為她打扮的快樂中,目的是希望把她打扮成最美麗的樣子,好讓王子齊為之驚艷,然後創造出一段美麗的愛情故事,把這段因門當戶對而結合的婚姻經營成兩情相悅,從此心心相印共度一生……其實就算不相愛,他們也會共度一生的。孫湉湉想。

  而且,就算她今晚能將自己最美麗的一面呈現,難道就能美得艷冠群芳?化妝品再神奇,也是有限的,想當絕世美女,只能認命去換一張臉。

  雖然沒有跟王子齊談過女性方面的話題,但她相信他見過的美女一定多不勝數,她的樣貌絕對排不上前十名,所以想要讓王子齊為她感到驚艷,是件不可能的任務。這個男人不重色。如果他重色,她就不會是他的選擇了。那麼,她現在企圖將七分姿色妝點出十二分的極致效果,會不會顯得很可笑………是有點可笑。不過,管他的!只要姊姊高興就好了。

  在心底聳聳肩,孫湉湉無所謂的想著,決定把洋娃娃扮演到底。

  所有J國、以及駐紮在此的外國媒體,都在星期六這一天齊聚於「雲頂仙殿」大飯店,數量之龐大,光是採訪車就足以造成飯店周圍的交通為之打結。因為有三場盛大的活動同時在此舉辦,深受矚目,所有媒體為了明天報紙上的商業版頭條、時尚版頭條、娛樂版頭條這些絕對會刺激銷售量的大新聞不得不來。

  J國商業年宴,這是只有本國前五十大企業集團的主事者,以及被商界認同的頂級精英新秀才有機會受邀參加的盛會,象徵著身份地位的不同凡響。而能被這個年宴邀請的外商,更是希罕得有如鳳毛鱗角,畢竟這個國家向來以排外聞名國際,所以每年獲邀的外商,證明了他們實力之強悍,連最刻薄的人都無法忽視,自然成為媒體重點採訪對象。年宴的會場位於飯店的三十八、三十九樓。

  國際慈善珠寶拍賣會:如果說商業年宴是J國商界最有身份地位、最會賺錢的人聚集在一起開會討論著如何開發最新科技、如何操作金融市場來賺進更多錢財、以及炫耀自己多會賺錢的話,那麼這個位於三十七樓的珠寶拍賣會,就是讓一些貴婦與愛玩的公子小姐們擺闊撒錢、沽名釣譽的地方。樓上的精英們努力的想著如何賺更多的錢,樓下的富貴閒人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將錢花得風光、敗得漂亮,爭取成為明天拍賣會相關新聞上的焦點人物。總之,各自都有其辛苦。

  而,三十六樓的國際秋冬服裝秀展當然也非常吸引貴婦名媛目光。誰不想近距離掌握今年秋天冬天的最新潮流指標,以最快的速度將流行穿在身上炫耀給天下人看呢?所以當初主辦單位安排好時間之後,發現竟然與珠寶拍賣會撞期時,真是為此苦惱不已;但因為歐洲的名模與設計師都已排出檔期,可以取消(歡迎支付巨額違約金),但不能改期,只好硬著頭皮辦下去了。每天光接貴婦的抱怨電話就足以讓整個公司的電話線為之癱瘓,直到今天,主辦人的臉色仍然青白交錯,苦得像只苦瓜。

  三十六樓到三十九樓是管制的會場,一般電梯裡沒有這四層樓的選項,必須從專屬電梯刷卡上去,否則無法到達。這是專門設計給重視隱私的大公司或大家族開會使用的大型特等會議廳,保證絕對不會有記者、狗仔這一類閒雜人等混進來。

  J國有些低調的富商若不想被媒體打擾的話,通常會租用這些樓層舉辦婚宴或家族宴會,可見隱密的程度深受肯定。由於這次前來採訪的國內外媒體實在太多,光記者證就發出近三百張,所以飯店公關們為了管理方便,將八樓的國際會議廳清出來充當臨時記者休息區。在等待三個盛會開放採訪時間時,才會將記者放上去。

  「總不能叫我們一直坐在這裡傻等!上面那些大人物到底準備在哪個時段開放媒體採訪?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個準確的答案?都已經幾點了!」

  從中午到達飯店之後,一直等到現在快七點,向來嬌生慣養的柯立欣快要暴走了。她無法原諒飯店方面的怠慢,做事情更是毫無章法,只會將記者丟在這裡,像集中營似的,都被看管起來,卻什麼也不告知,也不讓走,防賊似的,這像什麼話啊?堂堂國際級的大飯店耶,只不過同時舉辦三場重大盛會,就亂成了菜市場,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發誓,如果今天沒有給我們一個交代的話,明天全R國的重點報紙都不會報導這三場活動的任何消息,我們將集中火力批判這間飯店!連續批判一星期!甚至不排除向國際旅館協會要求降它星等!」柯立欣雙手盤胸,憤怒的走來走去。這次的採訪團是由柯立欣領隊,成員分做三組,正是為了採訪這三場盛會而來。而柯立欣是時尚雜誌的主編,本來她可以高高興興的以柯家千金的身份接受邀請,拿著貴賓邀帖參觀服裝秀,或者是拿著總編輯的特別邀請卡參加,但她偏不,一心只想以記者的身份與會,主要是想要近距離採訪那些名設計師與名模,親自寫出具有時尚權威的報導,以樹立自己時尚界女王的地位。她要讓世人知道,她這個報業大王的千金,可不只是會穿著打扮,還會教你怎麼穿著打扮。她不反對自己除了「時尚女王」的名頭之外,再加上一個「時尚才女」的稱號。

  所以這次辛辛苦苦搭商務艙(自己花錢升等)前來J國,辛辛苦苦的帶隊(像只老母雞似的),辛辛苦苦的吃著飯店提供的簡陋餐盒(天!這些是什麼東西啊?可以叫作食物嗎?),既然所有的苦都吃了,怎麼可以一無所獲」無論如何,她都要帶著獨家的大消息回國發表!

  「小姐,這是飯店發的晚餐……」柯立欣的私人助理怯生生的捧著一個精美的餐盒過來。

  「我說過了,不要再拿這種東西過來嚇我!我目前的體重非常理想,完全不需要以任何方式來減肥!」柯立欣凌厲的瞪著助理,直到將助理瞪到可憐得直發抖之後,才別開眼,瞪向大門的方向道:「走!我們去九樓,我聽說那裡有幾間餐廳的食物還算可以入口。」

  「可是、可是小姐,現在已經快七點了,服裝秀展……」

  「你以為在所有活動接近尾聲之前,這間飯店的公關人員會放我們上去嗎?別傻了!走,吃飯去!」

  「那大家怎麼辦?」助理非常盡職的提醒柯大小姐尚有領隊的身份,在任性妄為之前,至少口頭上盡一下職責,否則回去如何跟大老闆交代是吧?

  柯立欣想了想,也是。於是走到自家媒體團隊群聚的地方……他們正在吃著飯店提供的餐盒,而且似乎吃得很滿意的樣子;可是從那普通的包裝、以及不怎麼樣的菜色組合來看,都比那個被柯立欣批評為「簡陋」的餐盒又低上二級不止……真不知道這些人怎麼吃得下去!撇撇嘴,她對掛名副領隊的財經版主編道:

  「杜主編,我離開一下。等會如果飯店方面意外決定放人上去採訪的詁,所有人員就交給你調配了。真有解決不了的事,再打電話給我,知道嗎?」

  「好的。」杜主編長著一張和氣生財的圓臉,對每個人都微笑以對。

  「那我走了。」擺了擺手,轉身走人,發現助理手上還捧著為她準備的餐盒,不耐煩道:「還拿著幹嘛?放一邊吧!等會清潔工會來收走,不必你四處找回收桶。」

  「啊,是、是。」助理不敢有異議,連忙將超豪華餐盒放到桌上,心中大呼可惜,卻也沒有辦法。

  乖乖跟著小姐進入電梯,當她想到九樓都是非常知名的餐廳,知名到想來這些餐廳用餐通常得乖乖預約……普通人向來要一個月前預約,而特權人士則是前三天;或許還有更高級的人,一進門就有特等保留席可以使用,但很明顯的柯立欣並不在此列。這裡畢竟是J國,是眼高於頂、對外國人毫不掩飾著歧視的J國哪。

  所以,當每一間餐廳都拒絕柯大小姐的進入,而柯大小姐的臉當下變得比黑炭還黑之後,助理只能無助的在心底默默垂淚,想著自己得當幾天受氣包,主子的火氣才會消下去?

  「向雯莉?你怎麼會在這裡?」在九樓受了氣的柯立欣,正恨恨的打算搭乘電梯離開這間爛飯店,去找一間更貴、更豪華、更美味、更知名的……R國人在這裡開的餐廳用餐(只要是R國人開的餐廳,不管要不要預約,通常都會給本國貴族一個面子的),才不給教她受氣的人賺她的錢!

  在等電梯時,意外見到了向雯莉,自然忍不住叫了出聲。正好!她正在想著後天找個借口到王子齊的公司去會會這女人,沒想到這女人竟然就自己出現在她面前了!

  向雯莉聽到有人大聲的叫她,先是為那陌生的聲音感到疑惑,再是為著來人不知節制的大嗓門感到不悅。在這個時間,她其實不應該來到九樓,可卻是控制不了自己心中的衝動,還是來了……因為她今天中午才輾轉聽說到老闆將在今天晚上七點,在這裡的某間餐廳陪他的未婚妻用餐。

  她非常在意,雖然她沒有資格在意……所以她提早抵達飯店,在六點五十分就來到。因為知道王子齊會在七點準時來到九樓,所以早早躲在九樓公眾休息區的角落,藉著滿滿的盆栽造景來遮蔽自己的身影,只為了看他們一眼。

  現在是七點零三分,王子齊與他的未婚妻以及一名面生的美麗女性已經走入藍帶餐廳。從電梯到餐廳之間,只有十幾秒的時間,而她為了這十幾秒,前前後後站了近十五分鐘,看到了想看的,自虐的讓惆悵感爬滿全身,有那麼幾分鐘的時間,她身子僵到難以動彈。

  可以想像得到的畫面,而且早知道會看到什麼人,為什麼……心還是會那樣的痛?他們並沒有親密的動作,甚至連牽手都沒有,王子齊只是非常有紳士風度的護送兩名女士進餐廳,再尋常不過的模樣,但她覺得好難過,看了好刺眼,刺眼得眼睛像是要瞎掉了。心情久久無法平復,卻又被突如其來的大嗓門給驚到,心中的火氣再也無法壓抑,望向聲音的來處,表情當然不會好看,再也扮不出平常冷淡客氣的樣貌,臉色極之冰冷。

  當她確定那個向她走來、氣勢洶洶的女人絕對不是她認得的客戶之後,更是連應一聲都不肯,如果不是被擋住了通往電梯的去路,她早轉身離開。

  「說啊……你為什麼在這裡?」柯立欣質問。

  「你是……」這女人是誰?向雯莉正想問,卻被沒禮貌的打斷。

  「等等!你之所以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不會是來當王大哥的女伴的吧?我知道王大哥有收到商業年宴的邀請帖,他竟然找你出席嗎?太過分了!」

  王大哥?這個稱呼讓向雯莉終於想起眼前這個女人是誰了,報業大王的四千金柯立欣,暗戀王子齊的千金小姐之一。

  向雯莉在這些年裡見過她幾次,不算正式打過照面,每次她來到公司時,都是直接找王子齊,不耐煩跟週遭的人打好關係;向雯莉這些隸屬於王子齊名下的秘書或特助等人物,就算未來將會在王璽集團裡擔任高級主管等重任,在這些天之驕女的眼中,永遠不過是些不值得一記的小夥計。若是在平常,遇到了這種金千大小姐,向雯莉頂多是不理會,而不會出口相激,讓對方失態或丟臉。可是她現在心情非常不好,所以既沒有多餘的力氣控制自己,也不想控制自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那就天曉得了!

  「說啊、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憑什麼來這裡?」柯立欣雖然礙於身份不敢大聲喧嘩,但在這個小小而僻靜的角落,聲音也是夠逼迫人的了。

  「我為何不能來這裡?你又是以什麼身份在質問我呢?柯大小姐。」

  「你……你少轉移話題!」

  「不是轉移話題,是你莫名其妙。」向雯莉看了下時間,懊惱的發現自己竟然遲到了!不行,現在不是跟這位大小姐糾纏的時候,她得快點上去三十八樓。

  柯立欣見向雯莉在對她出言不遜之後,竟然就想越過她走人!哪來的膽子……她柯立欣是能夠被人這樣任意欺侮的嗎?

  「站住!別想逃!」她出手要欄,卻慢了一步,向雯莉已經率先走到電梯那邊。柯立欣當然不會就此作罷,她今天受的氣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更多,尤其如果連這種上不了檯面的女人也能隨便給她氣受,那她的臉要往哪兒擱!

  向雯莉從小到大品學兼優,各方面都極之出色,最瞧不起的就是這種除了家世不凡之外,什麼才華也沒有的女人。她當然不容許這種草包女人在她面前耀武揚威,那是對她最大的侮辱。

  貴族!只因為她們是貴族,所以就算是天生的白癡草包,也有資格去爭取成為王子齊夫人的大位,這世界何其不公平!

  她什麼都有了,就是少了貴族的頭銜;柯立欣這個女人……以及,那個此刻正愉快的坐在藍帶餐廳裡、被王子齊體貼照顧著的孫湉湉,她們除了是貴族,其它還有什麼?

  柯立欣伸手想要抓住向雯莉,卻被向雯莉靈活的躲開。不死心的又來,結果這一次向雯莉不客氣的以一記手刀砍向柯立欣的爪子。

  「啊!你怎麼敢!」柯立欣痛呼,又痛又驚又怒。

  「是你冒犯在先,居然還不允許別人為求自保而做出反擊嗎?」冷哼。

  「你你!」柯立欣被氣得一時說不出話,徒有滿肚子攻擊的字句?卻發不出來。她不是無以反駁,而是被向雯莉輕蔑的目光驚住了。這個女人竟敢用這種眼光看她!這個以色事人的低下女人憑什麼用這種眼光看她!

  這時電梯門已打開,向雯莉正欲走進去,柯立欣抓不到她,又見她要逃掉,當下腦袋像是被原子彈轟炸過,再也控制不住的脫口而出:「向雯莉!你不過是子齊大哥的情婦,一個見不得人的東西,還敢在我面前裝什麼清高!」

  已經走進電梯裡的向雯莉臉色大變,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而柯立欣在衝口嚷完之後,腦袋也清醒了不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氣到失去理智,大庭廣眾之下將這些話說出口!出於記者的本能,她下意識四下張望……除了身後張口結舌的小助理外,沒有別的人,還好……「喀喳!」

  熟悉的快門聲音從不知名的暗處傳來,柯立欣渾身一抖,整個人霎時如被冰封,再也動彈不得。

  「怎麼了?」向南挽著張華琳步入珠寶拍賣會的會場。再過四分鐘,第二節的拍賣就要開始了。甫一進入會場,即使是心中一直若有所思的向南,也發現到張華琳身子倏然緊繃了下,體貼的詢問。

  「有點……意外。」張華琳目光盯向貴賓席區、偏向角落的某一點。由於回到座位的人還不太多,所以順著張華琳的目光看過去,向南很快就找到她所盯著的目標。

  那是三名美麗的年輕女性,穿戴了一身最流行的名牌飾品,相當的……裝飾過度,像是隨時準備登台表演的明星。光是那一臉精緻的舞台妝,就讓她們與在場的所有貴婦名媛徹底區隔出不同。

  「她們是拍賣會的助理主持人還是展示模特兒?」向南好奇地問。

  「我不知道她們今天在場的原因是否因為……工作。」張華琳似笑非笑地拖長了聲音。「啊,其實不管是不是拍賣會的工作人員,到底也算是正在敬業的工作了。」

  她隨手將帖子拿給帶位的服務員,兩人被領到拍賣會正前方的尊爵席。他們所坐的位置注定了要引起四周人的注目,又因為張華琳與向南是一對漂亮的俊男美女,更把這種注目招惹到最高點。

  在場所有人都在看他們。向南隨意的掃視了下會場,當然也看到了那三名明星般打扮的女性所投射過來的好奇目光,其中有一道不知為何竟帶著震驚。他暗暗記在心底,坐了下來,以極低的耳語聲音對張華琳道:「那位穿粉藍色晚禮服的小姐,似乎認識你?」

  張華琳哼笑了聲,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問:「這裡有記者嗎?」

  向南沉吟了下,緩緩點頭。「雖然飯店還沒有把記者放進來,但已經有幾個人混進來了。當然,拿的不是記者證。」

  「你保證他們的相機或手機的鏡頭正暗中對著我們?」

  「……我保證。」向南以一種認命的口氣說道。

  「那好。」張華琳微揚著下巴,伸直右臂,將纖美白皙的右手掌向下垂放在向南面前。右手中指上,那只最少五克拉的藍鑽,在她玉般的膚色襯托下,亮得簡直刺眼。

  向南還能怎麼辦?只能以最優雅的動作輕輕握住她的小手,在她手背上輕輕一吻。這吻還不能太短,太短的話要是別人沒拍到怎麼辦?也得注意一下不要擋住光線,務求讓人拍到最清晰的畫面。

  「親愛的張女士,我認為我至少該得到一句解釋,就當作在下配合這場即興演出的小小酬勞。」

  張華琳大方一笑。「當然。」

  「那麼?」

  「那位粉藍色小姐,是我家老爺的新歡。她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但她出現了,而且坐的是貴賓席,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她低聲說道,輕快的語氣像是還沉浸於惡作劇的快樂中。

  「貴賓席意味著……她坐的是你先生的位子?」向南不太確定的猜著。

  「哦,當然不是,我們現在坐的才算是。」張華琳輕笑的搖頭,知道向南是普通人家出身,也不耐煩花心思研究這些細節繁禮,對貴族界的那一套身份地位的排序只是一知半解,所以對他解釋道:「貴賓席的座位是我家老爺幫她弄來的,應該是費了一點工夫。可見她現在受寵的程度。」

  「我不瞭解。」向南微微皺著眉,他確實不瞭解這中間有什麼曲折。

  而他發現他非常討厭這種感覺……「不瞭解也好,反正你一輩子也用不著。就算日後你成為世界首富,也不必瞭解這些,更能為所欲為一點……」

  「因為我不是貴族?」譏諷的語氣毫不掩藏。

  「對,正是這樣。」張華琳不以為忤,哼笑道:「身為活古董,有很多的束縛、很多的講究,就算不合時宜,也必須一代一代的維持下去,這是體面,也是證明自己還存在。」

  「存在?這麼嚴重?」愈來愈不懂了,向南煩躁地想。

  「當『人皆生而平等』這種口號成為普世價值之後,貴族這種高高在上的階級就成了一種不合理的存在。」

  「總有一天,『貴族、這兩個字將會真正變成歷史名詞。」向南肯定道。

  張華琳也點頭。「我同意。而,就算世上剩下最後一個貴族,依然會堅守所有不合時宜,不肯進化,直到死亡。」

  這時,第二小節拍一買會即將開始,休息區的人都陸續回座,張華琳被幾個熟識的貴婦圍住寒暄?而向南則沉著臉坐在一旁想著心事。

  方纔,他在三十八、三十九樓都沒有見到向雯莉。茶賢方令信誓旦旦的說她確實來了,而且也從飯店大廳那邊做了登記並取到卡片,可以在電梯裡刷卡直達三十八樓,但就是沒看到她的人。向南在會場待了半個小時之後,還是沒有看到她。或許她到了,但倆人就是沒有機會見上一面。

  於是茶賢方令期望讓他們相識的計劃就此落空。

  向南倒不覺得有什麼可惜。或許向雯莉不是一般常見的情婦類型,或許她真是個才華徉溢、日後肯定會揚名於商場的女強人,不過那並不表示她真的能造成王子齊什麼損失,向南懷凝她連破懷王子齊與孫湉湉感情的能力都沒有。

  而這兩人甚至還不算產生了什麼男女之情,一切都只是責任與義務。

  高傲而目中無人的王子齊。永遠冷靜無波的孫湉湉。就算結婚,也不過仿若兩潭死水交匯,不會有什麼激情,直接就沉寂下去。

  向南愈來愈覺得心煩意亂,所以聽完了張華琳對貴族的一些說法,那些難以理解的,再加上她一句「你不用瞭解,你一輩子也用不上」的字句,教他情緒更加平復不下來。

  他,是厭惡貴族的,恨不得將他們重重踩在地上嘲弄。

  可是,他又痛恨極了那些所有的高高在上、像是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東西,打了貴族的烙印,就像貼上了封條,拒絕向世界開放。他們這些佔有世界絕對強勢人口數的平民,則被告知著:一切與他們無關!

  怎麼會……無關呢?

  怎麼會……這麼不甘心呢?

  那些迂腐的、該丟進歷史垃圾桶的東西,憑什麼在這樣的時代裡,仍然敢高高在上得像是自己真的還是人上人?!

  而他,怎麼可以因為不懂那些不合時宜、為他所輕視的垃圾而氣難平?

  向南完美的扮演著張華琳希望他扮演的角色:一個慇勤而迷戀她的,一小白臉,大方迎向每一道含蓄刺探的目光,放電得很自然。笑得很自在。誰也看不出來此刻他的心緒起伏煩躁,恨不得立刻離開,找一個無人的地方獨處到地老天荒。他迫切的需要冷靜,但現在得不到。

  想到冷靜,腦中便無法控制的出現一張淡然的面孔,那張屬於孫湉湉的面孔,曾幾何時竟然成了冷靜的代言人?

  他不知道,但她確實是。

  他想到了她,心靜了些,不再那麼煩悶,可是卻有一種更為不妙的預感向他的大腦示警……於是,心更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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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氣氛良好,吃到九點結束時,姊姊臉上始終都帶著愉快的笑容,吃下的食物也比平常多了一些。王子齊輕易獲取了姊姊的好感,讓孫湉湉見識到了他的交際手腕有多麼高超。這個高高在上、一輩子都活在別人服侍中的少爺,居然可以體貼人到如此細緻的地步,真可說是無微不至了。

  仔細注意著姊姊的需要,觀察著她對食物的喜好,在姊姊情緒無預兆的突然陷入低迷時帶動話題,找到姊姊感興趣的部分,就根據那個話題去深入。旅遊和珠寶設計是姊姊這一年來的生活重心,而王子齊居然也能侃侃而談,像是對這兩樣也頗有涉獵似的……「不,我只是偶爾翻閱相關雜誌,所知不多,全是拾人牙慧,賣弄的也全是皮毛、其實沒有半點真材實料。」王子齊在面對姊姊的盛讚時,老實的說道。

  他得到了孫微漣很高的評價,包括「誠懇」這項幾乎不可能配備在商人身上的美譽。

  老實說,孫湉湉聽了之後,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姊姊晚上該幾點用藥?然後,又因為自己這個不應該且不厚道的想法而為之慚愧不已,頭都低下來了。

  兩個小時的用餐時間裡,王子齊與姊姊兩人相談甚歡,而她乖乖在一邊安靜作陪,希望他們將她當成身邊的佈景,盡量不予理會。有必要的時候,她當然會善盡附和、微笑、點頭的責任,他們也很善體人意的依她了,所以這一頓飯吃得皆大歡喜。孫湉湉跟王子齊吃飯從來沒有這麼放鬆過,於是很阿Q的開始幻想著下次如法炮製的可能性……用完餐之後,結帳出來,孫微漣突然對王子齊道:「子齊,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只要五分鐘就好。」

  王子齊沒有多問,點頭道:「四樓有間鋼琴酒吧,去坐一下?」

  孫微漣將房間卡片遞給孫湉湉,對她道:「湉湉,你先上去。我一會就回房,可以嗎?」

  孫湉湉點頭接過,看了王子齊一眼,說道:

  「你們直接去四樓吧,我自己上去就好,不會迷路的。」她知道基於紳士風度,王子齊會考慮先送她上去,再陪著姊姊去四樓。她幫他省了事。王子齊定定看了她三秒,笑了笑,伸手輕撫她臉,低下頭在她唇邊印下一記禮貌性的輕吻,低喃道:「我晚點打電話給你。」

  她垂低頭,不讓任何人看到她發熱的臉,無言的點點頭。

  今晚就這樣結束了……這是她期望的。沒有秋後算帳,沒有逗弄,沒有兩人獨處的提心吊膽,因他的存在而坐立難安……可,就這樣結束了,是真的嗎?好不真實的感覺呢。

  心頭空空的,不知道為什麼竟覺得有些失落……她想,今晚她可能喝得有些醉了,才會胡思亂想起來。

  算了,回房洗漱洗漱,小睡一下,什麼亂七八糟的感覺都會消失不見。她現在,只是太累了而已,才會多愁善威起來。對,就是這樣!

  回房睡覺去吧。

  孫湉湉沒有順利回到房間。

  她在六十六樓的電梯門口遇見了剛把張華琳送回房間的向南。

  然後,在他的邀請下,他們來到六十六樓的公共休息區談話。

  向南當然知道孫湉湉不會好奇於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但她肯定會想知道她的好朋友張華琳的相關消息,所以她沒有辦法拒絕他的邀請。更幸運的是,她身邊那兩名總是如影隨行約助理難得的都不在,讓他第一次得以在沒有第三個人存在的情況下,與孫湉湉對談。

  用誇張一點的話來形容: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也不為過。從他開始調查孫湉湉開始,就沒聽說過她有落單的時候。後來成為她的鄰居、認了師妹與學妹,順理成章的得到了拜訪孫宅的通行證,也始終都被孫湉湉當成孫月她們的朋友,而不是她孫湉湉的朋友。

  不管他如何不著痕跡的努力拉近距離,都不得不承認孫湉湉從來沒有打算當他是朋友。她對他的定位就是孫月與孫宜平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並不等於也是她的朋友。

  她的想法一目瞭然,也表現得理所當然,似乎從來不覺得冷待一個滿心想跟她做朋友的人是件失禮的事。

  向南不知道這應該算是貴族的傲慢呢,還是她生性如此?

  從他習慣性對貴族充滿惡意的想法而言,他初時當真是認為孫湉湉的冷淡是貴族的臭脾氣使然。可是,隨著接觸的時間多了,也見識過她與其他貴婦名媛往來的樣貌之後,向南不得不改變看法。這個孫湉湉,天生就是這樣冷淡,就算進宮覲見皇帝陛下,也不會讓她的臉上展現更多熱情。

  她很冷淡,但並不無情。她是孫月和孫宜平的上司,三人間卻有著比一般僱傭關係更緊密的聯結。

  以前向南並不知道「家生子」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他雖然有一半的R國血統,但一直不是在這個國家長大,只有在初三到高中那四年時間,叛逆的離家出走,來到R國自力更生,主要也是為了徹底將自己的身世搞清楚;對這個國家的歷史雖學了一些,也不過是用來應付考試,考完了也就拋諸腦後了。孫宜平有一次無意脫口說出:「我家小姐是活古董,說起來,我們也是,只不過沒那麼值錢罷了。我們這種古老的對象,叫作家生子、大丫鬟。」

  向南是個博學的人,他也自認對於學習而言,自己是非常貪婪的,只要是知識,他都願意去學習去涉獵,他不能忍受無知。可是對於R國的歷史,他確實無知,就像個外國人……只因為自己身世的關係,他對這個國家的種種充滿排斥。

  向南難以想像孫月、孫宜平這兩名女子竟然是孫湉湉家族的家僕,世世代代的那種。不敢相信這種違反人權的奴隸制度明明早就被廢除了,可是竟然還活生生存在於這個年代!更不敢相信如此優秀的兩名女性竟然毫不反抗,就這樣聽從家人的安排,甘願成為孫湉湉的附屬!雖然,向南思考的重點從來就在孫湉湉身上,而他想的是:孫湉湉雖然天性冷淡,但卻非常隨和,她幾乎什麼都聽那兩名丫鬟的安排。並不是說她沒有主見,事實上她是個意志力非常堅定的人,所以這才更顯得奇怪!更別說兩名丫鬟還是她們家的家奴,地位又比現代的僱傭關係更低一些(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貴族的世界,到底是個怎樣的世界?他不懂,而更不懂的是孫湉湉……今晚他的情緒起伏太大,因為無知而產生的問號太多,讓他覺得煩躁,也讓他原本甚有把握的計劃,如今都變得不確定起來。而飲得過量的酒精,又助長了這一切!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所有計劃的前提,都是在最大的限度內瞭解你要對付的人。可是,他發現自己瞭解的還是太少了,難怪近兩個月以來總是一事無成。太過慘重的挫敗感,在今晚爭先恐後的喧囂起來,擾得他頭痛不已。

  光是一個孫湉湉,他就覺得無從分析起,靠近不了她是個無法克服的問題。而另一個相對簡單些的張華琳,卻也不像尋常富家夫人那樣潑蠻,行事張揚卻還是有著氣度與自矜,面對著自己失敗的婚姻,以及丈夫外頭的女人,坦然,而又高傲,不讓人看見她有絲毫狼狽。

  遠在天邊的孫湉湉,如今單獨一個人站在他眼前,連他自己想來都難以置信。如果說這是今生唯一的一次單獨見面的機會,他也毫不懷疑。

  「你的意思是,華琳今晚意外見到了她先生的女性密友,而且還爭相競拍了一件玉器,然後失敗了?」

  「是。在喊出的價碼已經超過玉器本身的價值十六倍以上之後,華琳放棄了。」向南的心思並沒有放在張華琳身上,幸好一心二用對他而言並不困難。他專注的目標是她,從她的外表到她的性格臆想,只消分出兩分心思應付所有與張華琳有關的話題便綽綽有餘。

  「那麼,她現在人在房裡是嗎?」

  「是的。她喝醉了,她的助理在房間裡照顧她。如果你想拜訪她的話,明天下午會是比較恰當的時間。」向南看出了孫湉湉可能的念頭,直接幫她打消掉。如果沒有打消孫湉湉拜訪張華琳的念頭的話,那麼接下來被打發的人就是他了,這可不是他希望見到的。

  孫湉湉頓了頓,點頭。認為這場短暫的談話應該結束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所以?」向南聽得出她告別的意味。這位冷淡的小姐,隨便打發人時都不會有一點不好意思的嗎?

  「所以,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晚安。」雖然向南渾身散發著「還有話要說」的氣息,但孫湉湉並不認為兩人的交情有好到可以隨意談天說地的程度。

  向南沒有順著她的話說晚安,他不認為今晚到此為止,那麼她當然還不能走。「我以為,我們至少是朋友了。」他笑笑,向她走近。如果彬彬有禮對她沒有用,那就按照他的方式來。

  孫湉湉的背後是落地窗,沒有多少退後的空間;而她也沒有退,只是直視著他的眼,靜靜的,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畏怯。

  「湉湉,其實我一直很好奇。」向南似笑非笑的逼近她,向來陽光開朗的俊顏上像蒙上烏雲一般,陰沉得迫人。「當你不再像個訓練有素的完美閨秀時,會是怎樣的表情?我很想撕開看看呢。」

  「我卻是不好奇的。」孫湉湉慢慢開口說道,一字一字的咬音清楚,望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震動,也不因為他沒有徵求她同意就擅自叫她名字而出言抗議,眼下,那些都不重要。「對於你的各方面。」

  她對他沒興趣,向南早就知道了,可是真聽她親口說出來,又是另外一種感受。他以為他並不在乎的,畢竟當初接近她也不過是因為她是王子齊的未婚妻,想逗逗她、玩笑似的想給王子齊製造一些麻煩罷了……好吧,他承認那是美男計,非常失敗的一招,在於從前太過無往不利的情史給了他自大的心態;而他又太看不起這些關在家裡沒見過世面的千金小姐,覺得沒半點挑戰性,所以一開始就意興闌珊地,以為隨便逗弄一下,就算得不到芳心,也可以動搖她的意志。

  這不是很嚴密的計策,也並不勢在必得,只是玩玩而已。可是,當她真的將他視作路人甲時,擺不平的卻是自己的心了。

  要講出什麼樣的話,才可以成功看到她變臉?他不確定,不過他卻知道全天下的女人都會為那老掉牙的三個字為之動容……「我愛你,湉湉。」他緊緊看著她,微笑地道。

  一個女人,面對可能是生平第一次被告白,該是怎樣的表情?

  孫湉湉沒有閃躲,與他對望,眼中閃動著探究的光芒,不喜不怒不羞不躲,如果她有那麼一點點好奇心,也只是出自於想知道他突然對她告白是想得到什麼。

  向南笑。「我是第一個對你這麼說的男人,對吧?」他伸手想碰觸她肩上的秀髮,但她退了一步躲開。

  「我知道你認為我只是在開玩笑,可是,若並不是玩笑呢?你會不會考慮給我機會?」很想碰觸她,就算是一繒秀髮也好。可是她的肢體語言寫著拒絕,他也不是強求的人……至少沒有強求到像個登徒子。

  「不會。」孫湉湉冷靜的回答他。很短的時間內認清了情勢,如果她堅決將緘默保持到底的話,這個男人也將會糾纏她到底。她發現,他似乎也喝了不少酒,正在縱容自己的任性,她必須冷靜應對,安靜是沒有用的。

  「為什麼?因為我不是貴族?還是因為我沒有錢?或者是因為我不是王家未來的家主?那如果我有呢?如果我是呢?我向南也依然是向南,但你卻可能就會允許我碰你,你就會把我當成丈夫候選人,你長在頭頂上的眼睛就可以看到我的存在了,是嗎?」

  「原來你只是想發牢騷。」孫湉湉疑惑地問:「可你怎麼會認為我會是恰當的聽眾?」

  「為什麼你不恰當?我剛才說我愛你,你打算堅決忽視到底嗎?不要逃避現實!」他的口氣不正經,但眼神卻很駭人。

  「現實是,如果你愛我,那又與我何干呢?」

  向南愣住了。如果剛才失控的言論,都可以稱之為發酒瘋或藉酒裝瘋的話,那麼,她冰冷的回答就是最神速的解酒劑,直接讓他透心涼。當他下意識的想指責她的冷酷時,卻發現這樣的回答,其實是似曾相識的……在若干年前,有一個女孩……或者更多的女孩,曾經對他告白過「我愛你」,對於那些在無數次拒絕之後,仍然窮追不捨的人,他不耐煩到極點時,響應的話,不就是這樣類似的字句嗎?

  對啊,自己是怎麼了?真的是醉了,才會在她面前執意發酒瘋,還恨恨的為著她不肯在「我愛你」這件事上禮尚往來的給予回報而發火,完全忘了這種單方面的告白與她何干;更忘了,他隨口說出的「我愛你」只是逗她玩的玩笑而已……對吧?有什麼好在乎的呢?又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回應呢?

  自己是怎麼了,弄了個玩笑沒整到人,竟覺得自己是個可憐的受害者?

  一定是太醉了……他突然覺得索然無味。

  「你真冷淡,湉湉……當然,我知道你不會允許我這麼叫你,可是你管不了我,就像我管不了你永遠不會當我是朋友……」他擺了擺手,退了兩步,像是言盡於此,可在轉身前卻又開口對她道:「你拒絕我,可,你又怎麼知道我不會成為你最忠誠的朋友、最值得依靠的朋友、或者最有用處的朋友?也許我甚至是個貴族呢!」這個男人磁磁唸唸的重點,始終都在「貴族」兩字。很怨念、很鄙視、很痛恨……但就是無法不去說出這兩個字。

  「你不會是我的朋友,原因之一是性別,原因之二是性情。」這些都與身份無關。

  「哼!」他冷哼,像是對她說的理由一個字也不信。

  「我沒有男性的貴族朋友。」她很誠實的說道。

  向南被這個有力的證據砸得連呼吸都顯得困難,所有火爆張揚的氣場當下一斂,整個人像是縮小了,再無絲毫霸氣可四處散發。

  「王子齊不算嗎?」色厲內荏氣虛。

  「他是我未婚夫。」如果他不是,那麼她一生也不會有跟他打交道的一天。

  沉默就此在兩人週遭蔓延,主要是向南終於停止攻擊……或者說是喪失戰鬥力更恰當。

  然後,向南終於歎口氣。「好吧,到此為止。」

  「所以,再見?」孫湉湉並沒有放鬆對他的警戒。

  「嗯,再見。」他一笑,對她揮揮手,轉身欲走。就在她壓抑在胸臆的那口氣還沒有來得及吐出來時,他倏然回身,像一陣疾風似的衝到她面前,在她唇角竊了一記吻,然後更快的飆走。孫湉湉臉色發黑的瞪著向南消失在轉角處,覺得原本還算快樂的一天竟以這樣的方式做結尾,實在糟糕透頂!

  由於向南突然快速的動作,讓躲在轉角暗處的人一時之間無所遁形,向南在幾乎撞到那人時,下意識的將人給擒住,因為他眼角餘光瞥到了類似相機的東西。

  「哎哎,你這人幹什麼!怎麼隨隨便便抓人!快點放開!」那人痛得哇哇叫,用力想要掙脫。

  向南沒理會那人的叫吼,直接從他身上搜出相機與手機,確定這人身上再沒有任何與攝影相關的機器對象可以被搜出來之後,將人丟到一邊,檢查起手機與相機的內容。

  「喂,還給我!你這是侵犯我的人權!我可以告你!」

  「記者?」向南挑眉問。

  那人挺了挺胸,大聲道:「對!我是記者!快把相機還我,不然我告你妨礙新聞自由!」

  「哪家的?」向南再度打斷他。「我是茶賢書報集團名下的『娛樂密聞』週刊的記者!我警告你,快把相機還我,你惹不起茶賢集團的!」搶不回、打不過,於是抬出靠山壓人。

  向南按到相機後面四十張,裡面有相當多與他有關的照片……在拍賣會上,他與張華琳親密談笑的畫面……當然,更少不了他親吻她手背的經典畫面。然後這位記者一路尾隨著他,從他跟張華琳去酒吧喝了幾杯酒,到護送她回房,然後是巧遇到孫湉湉……不愧是狗仔隊,竟然能將角度抓得這麼曖昧,即使他是當事人,也都快要懷疑自己今天成了花花大少,連續跟兩名美女卿卿我我、濃情蜜意,床單滾不完呢。

  檢查完相機後,接著是手機。手機裡的相片不多,一下子就看完了。

  向南的目光定在手機裡的倒數第二張……他與孫湉湉面對面的互相凝視,像是眼中只有彼此……拍得真好!他幾乎要相信那是真的了。

  這名記者沒有拍到他竊吻的畫面,這讓向南鬆了一口氣。那個吻,只能留在他心中,除此之外,不允許以任何一種方式被記錄下來。

  「這位大哥,您行哪,一個晚上搞定兩個貴婦!那個周夫人大家都認識的,不過剛才這位是誰啊?透露一下吧!我會好好報導這個大消息的,一定會讓你一夜之間揚名立萬。憑你的長相,一定很快可以在演藝圈出名賺大錢的,相信我……啊!你在做什麼!」記者拍馬屁的討好語句瞬間轉變成尖叫。

  「刪掉一些你相機和手機裡不應該有的。」向南對記者狗仔猙獰一笑,手下的動作一點也沒有停。他先將自己滿意的那張照片傳輸到自己的手機之後,開始大刪特刪,直到再也找不到孫湉湉的面孔之後,才把相機、手機丟還給哀哀嚎叫的記者。在他忙著刪除的時間裡,當然遭受到記者激烈的抗議,企圖搶奪,不過都被向南一腳給踢走了。

  沒辦法,今天實在是個情緒暴走的一天,既然控制不了,那就別控制了吧。

  「你你你!你給我等著!我們公司不會放過你的!」

  這時電梯門打開,向南一手拎起記者的領子,將他帶進去。

  「這裡不是記者可以上來的地方,看在勉強算是同事一場的份上,我送你下去吧。」

  看來,今天晚上還沒完,至少在上飛機之前,得先打個電話給茶賢方令,跟他說一下這件事!他不介意自己成了徘聞男主角,反正這同時也是張華琳要的。但除此之外,沒有必要牽扯不相干的別人進來。今天晚上夠熱鬧了,不需要再有更多了。反正茶賢方令手上的這間已經很賺錢的八卦雜誌也不差這一則小花絮來增光。

  「姊姊。」小睡了幾個小時之後,孫湉湉在清晨三點醒來。

  「啊?我吵醒你了嗎?抱歉!」悄悄起身下床的孫微漣懊惱地低喃。

  「不,沒有,我睡得太早,算是自然醒的。」她扭開床頭燈,看著姊姊的臉色,問道:「你睡不著嗎?」

  「我睡了兩小時,已經算很好了。起來走動一下,在天亮之前,還可以再睡一次。我本來是想到客廳去走一走,等著下一波睡意的。你知道,敏倫說我最好不要再依賴藥物助眠,因為我已經有很強的抗藥性了。我不敢不聽她的。」俏皮的吐吐舌,笑著坐回床上道:

  「既然你醒了,那我就不出去走了,咱們聊聊天吧!昨天跟我們二姑爺談得太投機了,結果五分鐘變成了三個小時,回房時你都睡了。」搗嘴一笑。「對了,我有放他進來看一下你哦!他就站在床邊,看著你睡覺的樣子好一會,還幫你掖了掖被子,那時的氣氛真美……」很夢幻的語氣。

  「啊,怎麼這樣!」孫湉湉微弱的抗議。雖然不是沒有被他看過自己睡覺的樣子,但她想,她永遠不會習慣。

  「有什麼關係,你要從現在開始習慣哪,畢竟日後你們將共度一輩子呢,到時何止是你的睡相,就連刷牙洗澡什麼的,也都會被看光啦。」

  「姊姊,別說了。」

  孫微漣被妹妹尷尬的樣子逗笑了好一會,將枕頭立起,半躺著道:「你會幸福的,湉湉。我真的覺得他很好。」

  「嗯,我會的。」她願意附和任何話,來維持姊姊的好心情。

  孫微漣看著依偎在身側的妹妹,輕輕以手指順著她鋪了滿枕的秀髮。「這真是不容易,畢竟我們能選擇的是那樣少。」

  「選擇很多,並不表示就能找得到最適合的那一個。」

  「是啊。所以當敏倫跟我說,家裡為你找來的適合對象竟然只有六個人時,我都嚇壞了。要知道,當年我至少看了二十五個人,還挑不到中意的,後來只能任由家裡安排。不過我之所以任由家裡安排,是因為我知道我不會嫁給他。那時,我有跟紀維亨說清楚的,他也同意的,可是結果卻變成那樣,然後我就成了該死的負心女人,背叛未婚夫的壞人……」

  「姊姊!不要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那些都過去了。」

  「你別擔心,我沒事。」拍了拍妹妹擔心的臉,笑著寬慰道:「我現在恢復得很不錯,敏倫跟醫生都同意我現在可以適度的回憶過往,一遍一遍的回想,從中找出新的感想,記下心得。她們認為我現在已經有足夠的堅強去面對自己的過去了。」

  「是這樣嗎?不會太勉強嗎?」

  「當然不會。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該相信你敏倫姐姐的判斷。她可是我們這一代最聰明的女孩!祖父大人親自認證的,多權威啊!」說著,直笑個不停。

  姊妹倆在昏黃的床頭燈下靜靜依偎,覺得時光彷彿又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時期,她們總是找各種借口睡在一起,分享著彼此的秘密與心事。孫湉湉向來是安靜聽話而乏味的一方,而活潑熱情的姊姊永遠可以在生活中發現種種有趣的事物跟她分享,天南地北、學校瑣事,以及,對愛情的種種幻想;形容著自己未來白馬王子應該有的模樣,並相信那個人一定會出現……「姊姊。」孫漸話輕輕喚道。

  「嗯?」

  「我記得,你以前說過,如果有一個男生敢走到你面前大聲對你說『我愛你』,基於勇氣可嘉,以及紀念性,你一定會考慮讓那個人成為你的初戀,並且銘記他一輩子的,對吧?」

  「好像是吧。」孫家姊姊隱約想起似乎說過,低笑道:「即使是現代這樣開放的時代,要讓一個男生跑到女生面前慎重的告白,也仍然是件需要勇氣的事。不管他是以什麼樣的口氣說出來的,也許是玩笑的口氣、也許是惡劣的口氣,聽起來彷彿一點誠意也沒有的樣子,但我認為,也只是用來包裝自己的忐忑而已,試圖讓自己在被拒絕時不會太過難堪罷了。」

  說完,幾乎跳了起來。「嘿……湉湉,是不是有人跟你告白了?是誰?不會是我們的二姑爺吧?」

  「……不是他。」孫湉湉不太情願的招著。

  「那是誰?」眨了眨眼,八卦的天線全開。

  「你不認識的人。」

  「啊……那至少告訴我,你對他有什麼感覺?」

  「沒有。」其實是有些困惑的。「姊姊,我只是不明白,怎麼有人會在完全不瞭解你的情況下說我愛你呢?」

  「那就是他被你的美貌給迷惑了,算起來也很有成就感啊!收著吧,晚年拿出來跟子孫炫耀也不錯。」

  搖頭。「肯定不是這樣,姊姊。那個人的條件……我是指外表,算起來也是相當體面的,圍在他身邊的美女都比我好看多了,我才不會盲目的在自己臉上貼金呢。」

  「這樣啊……」換孫微漣疑惑了。「雖然我猜不出來他基於什麼向你告白,反正你對他也沒有什麼好感……是吧?」

  「當然。」肯定。

  「那你為什麼好像很在意的樣子?」

  孫湉湉別開臉,看向天花板。一會兒後才道:

  「因為……這可能是我這一輩子裡唯一收到的一句『我愛你』。即使我不知道那個人是以什麼心態對我告白,但我想,我將會記住這一句,記很久……」

  「你為此感到不安嗎?」

  點頭。「好像有點對不起王子齊。」

  「這又關他什麼事了?」孫家姊姊失笑。「或許你的愛情屬於他,但他可管不了別人給你的愛,也沒資格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讓那一句別人給你的愛語,成了你今生的唯一,那對一個丈夫來說,實在太遜了。」說完大笑。

  「很難哪,姊姊。」孫湉湉也跟著笑了。「對二姑爺有信心點吧!妹妹。」很不真心的安慰著。

  「這跟信心無關。他不會說的,永遠。」孫湉湉鐵口直斷。「哎,那就只好別讓他知道這件事嘍。」

  「我也是這麼想的。」點頭。

  就算日後她很快忘記向南的長相,她想,她也將會永遠記住,有個叫向南的男人曾經對她說過:「我愛你」。很不純粹、很不正經,帶著點目的性地,而且還喝醉了酒,不排除只是瘋言醉語,但卻是她今生唯一收到過的愛語。

  對她這樣一個沒有絲毫浪漫細胞的女人而言,能得到一句這樣沒有太多真心含量的「我愛你」,已經算是奢侈了吧?

  好了,再試著睡吧。身邊的姊姊已經迷迷糊糊的躺下睡著了,明天還要陪姊姊逛街呢,再睡一下吧。

  她會忘記被向南襲吻的事,但會記住那句「我愛你」。

  但,向南不會知道,王子齊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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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六在「雲頂仙殿」發生的幾件重量級的大緋聞遠遠比三大盛會的圓滿落幕更加吸引世人眼光。而茶賢集團無疑是這次最大的贏家。茶賢集團旗下的報業幾乎壟斷了J國的書報媒體業,再加上雲頂飯店的最大股東正是茶賢集團,所以當來自各地的媒體還被飯店的公關部關在八樓等消息時,茶賢旗下的記者早穿著便衣混在各大會場,目光緊緊跟隨著那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希望獲得獨家而勁爆的大新聞。如果能獵取到一些不為人知的緋聞,那就賺到了,也不枉飯店高層頂著被國際記者協會投訴的壓力,讓自家媒體壟斷所有狗仔權。瞧吧,這回報可豐厚了!

  當所有印有獨家大排聞頭條的報紙在一大清早上架之後,就被搶購一空;每一個新聞電視台在得知消息之後,紛紛撒掉其它雜七雜八的新聞,全天候追蹤報導這些相關新聞:

  正室V。S情婦!情婦灑錢大勝利!拍賣會現場直擊!

  貴族世界最夢幻的愛情童話大破滅!

  傷心貴婦別有懷抱,多情俊男隨侍左右!

  新一代R國貴族領袖人物神秘情人大曝光!

  白馬王子柔情蜜意會佳人,貴族婚姻無真愛再一實證!

  第一貴族擁佳人開房共度良宵大曝光!

  R國貴族世界淫亂關係大揭密!表面道貌岸然,和底下不堪入目的真相!

  然後,在一天之內,一些屬於R國人的面孔與姓名,在J國家喻戶曉!張華琳與林愛娜這兩個名字,共同的關鍵詞是周孝則:此人乃張華琳曾經海誓山盟的貴族丈夫、「前」R國模範老公、爸爸(於本星期日這天正式下崗,非自願的昭告天下)接著,還是張華琳,但這次與她名字做連結的是一名叫向南的神秘英俊男子,其背景不詳,眾家記者正在努力中,相信很快就能挖出其祖宗八代滿足讀者的求知慾。但目前狗仔一致認為,由於此男太過英俊,不排除是某頂級星期五餐廳的頭牌鴨霸,只為貴婦服務的那種,不可能有其它更適合的身份了。

  相較於對張華琳緋聞史的熱烈猜測與極不負責任的抹黑來說,媒體在處理王子齊的相關新聞時,倒是顯得謹慎很多。這當然不是茶賢集團怕了王子齊。王子齊的家族勢力與貴族身份大多時候很有用,但對於厭惡貴族的茶賢世家、以及早在三百年前就沒有王室貴族這種人存在的J國人而言,他們是樂見王子齊子吃癟的。

  可是,在沒有確實證據之前,僅僅因為拍到王子齊與某女士共進晚餐,以及在酒吧愉快小酌這類的照片,就大肆的看圖編故事,隨意的天花亂墜,那麼,他們會得到的,就是無止無休的官司糾纏了。

  他們很樂意爆出王子齊的任何一件不光采的緋聞,但一切的前提是握有證據。

  而證據嘛……其實也是有的,但並不急於將所有驚天的大緋聞都在一天之內爆完,這太浪費了。這類可以發展成連續劇的新聞,當然要隆重而慎重的對待安排,務求將利益最大化。

  先以報紙勾起讀者大眾的專注目光,然後三天後發行的八卦週刊,定能再掀起輿論高潮。

  而現在,他們這些狗仔正以最快的速度出發到R國,希望在週刊發行之前,還能再挖到一些料來充實版面。上頭交代了,這麼精采的緋聞,當然要把更多人拉進來,幫助他們出名。王子齊那名隱居中的未婚妻更是絕對不能放過,最好能堵到王子齊做獨家訪問。一切,都在暗中進行著。有人高興得開始狂歡慶祝,有人憂心得坐立難安。一方人馬在想辦法挖到更多八卦,另一方人馬則在苦苦思索如何阻止這一切發生……「子齊,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也因為這件事,我必須向你請罪。」

  王子齊靜靜看著眼前這位特地飛來J國見他的好友。

  他這個好友,柯立榮,因為脾氣溫和、善於交際,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當笑容已經成為他真心時的面貌與不真心時的面具時,大家也就很難在他臉上看到其它可歸類為凝重的表情。

  但現在,柯立榮臉上的表情就是凝重。

  可見事情確實有點大,居然大到得讓他親自飛過來請罪。

  「我猜,跟星期六的事件有關?」王子齊緩緩說道。

  「……是的。」很艱難的回道。

  今天是星期一,拜昨天各大報頭條所賜,王子齊的大名傳遍J國大街小巷,雖然還有張華琳那則大新聞擋著,但其實並沒有辦法擋去太多。看得出來,由茶賢集團主導的新聞媒體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他,能敗壞他的名聲,又能利用他賺錢,這樣的好事怎麼可以錯過,是吧!

  當然,對王子齊而言,那幾張照片一點意義也沒有。幾張他跟孫微漣用餐的模糊照片(從窗外以高倍數望遠鏡偷拍,孫湉湉剛好被牆壁遮住,沒入鏡)、以及幾張他陪孫微漣飲酒的照片,最後,他送她回房時,在房門口也被偷拍了幾張。不必文字講解,純粹看圖就能將讀者引導出「有姦情」的結論。

  直到今天,王子齊的每一支電話都響個不停,可見那緋聞的威力有多大。在親自向家中長輩解釋清楚之後,他便將手機交給特助,拒絕再接所有私人電話。

  至於孫家那邊,那自然更不用解釋了。不管照片拍得多模糊,孫家人也絕對認得出來那名神秘女子正是他們家的大閨女孫微漣。

  「莫非,除了已經刊登出來的八卦之外,茶賢集團手中還握有什麼還沒有發表的八卦?關於我的。」

  「是的。」

  王子齊揚眉等著聽他往下說。

  「子齊,前些日子,我妹妹突然衝進我辦公室,向我追問有關……向雯莉的事。我不知道她是打哪兒聽來的消息,認為向雯莉跟你關係匪淺。後來在我這裡得不到答案之後,她發誓會自己去找出答案……你知道,她非常迷戀你。」

  「星期六那天,她人也在雲頂仙殿?」王子齊皺起眉頭。

  「是的。而且遇到了向雯莉……立欣說……她們吵了一架……她實在氣不過,所以在沒有注意週遭環境是否隱密之下,便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就是那些,有關於你與向雯莉私人關係的猜測。」

  終於困難而結巴的將事情經過說完。歎氣道:「她闖禍了。她們兩人的吵架被一個記者目睹到了,也拍下了照片。」

  柯立榮是在今天一大早從手機裡接到簡訊,才知道這件事。而他那闖禍的妹妹甚至連打個電話給他的勇氣都沒有,發了一通簡訊說明前因後果之後,立即關機,更不敢回國,直接從這裡飛到更遠的國家避難去了。

  他花了一上午的時間,利用自家媒體的力量暗訪這件事,很辛苦的才從一名消息靈通的J國資深記者口中確認了茶賢旗下的某八卦雜誌將在星期三發行的內容裡爆出跟王子齊有關的大八卦。

  「我的秘書正在聯絡茶賢方面的高層,我會盡最大的努力讓這個報導無法刊出來,或者在報導內容上得到修正。」這也是柯立榮特地前來的主要原因之二。

  「成功率有多大?」

  「老實說,不太大。因為你是茶賢文尚想要對付的外商,針對你的各種不利消息,他都樂於醜化散播。」柯立榮老實地道。

  王子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想了一會,對他道:「不管成功還是失敗,等你談完,再過來我這裡一次。我有一些數據要提供給你。」

  「關於哪方面?」

  「茶賢文尚、茶賢方令,以及一名叫作向南的男人。」沒什麼情緒起伏的語調,像是這些人一點也不重要。

  「我想,會是一些很精采的八卦吧?」柯立榮知道這是王子齊的反擊,內容一定很有力。接下來將是漫長的媒體戰了。

  「精不精采,就看你怎麼利用它了。」

  如果沒有辦法避過,那就弄得轟轟烈烈,將一切攪得混亂之後,目標放大,重點人物太多,也就沒有所謂的焦點了。如此一來,也有利於掩藏王子齊在商場上的反擊部署!

  柯立榮當然不知道王子齊心中的計量,也不需要知道。總之只要明白好友想要借他旗下的媒體大玩特玩上一場,這就行了。

  「我家的狗仔隊絕對比茶賢家的更能生事,你等著看吧。」

  王子齊擺了擺手,懶得多說。

  「子齊,這件事情,很抱歉。我欠你一次,也不敢請求你的原諒。」

  慎重的躬身道歉。

  其實這件事最無辜的是柯立榮,但王子齊並不想輕易說出「這不關你的事」這樣理智的話。如果在以前,他可以完全不在乎這樣的花邊新聞上報,可是現在不同了。當他不知不覺對他的未婚妻過度在意起來時,他就完全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當它不幸發生時,會遷怒也是正常的吧?所以他遷怒了。

  當王子齊必須開始想著要怎麼去面對孫湉湉而感到苦惱時,身為他的朋友,又近在眼前,那麼就一起苦惱著吧!所以他道:

  「距離我的婚禮還有不到十個月的時間,如果到時你仍然接到我的喜帖,那麼我們就還是朋友。」

  柯立榮一直提著的心,終於敢稍稍落下了。堅定對王子齊道:「我會收到的。」也就是說,他必須在子齊結婚之前,證明自己還是一個值得他深交的朋友。

  但願。王子齊默默地想。如果到時還有喜帖可發的話。

  當向雯莉風塵僕僕的從客戶那邊簽了合約回公司時,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茶,就被秘書通知說大老闆傳見。

  向雯莉臉色異常平靜,敲門進入老闆的辦公室之後,就一直靜靜站著。

  王子齊正在對兩名特助交代工作,看來已經差不多談論到尾聲了。站在離他們較遠的地方,向雯莉的目光一直都放在王子齊臉上。當然,她是沒法從他向來平和的表情上看出什麼異樣的。她看著他,因為喜愛、因為著迷,也因為……或許以後將再也不能這樣近距離的看了。在星期六那天的混亂過後,向雯莉知道有一場風波將要掀起,而她將有八成以上的可能性,在這場風波裡成為必然的炮灰。

  這場風波對她造成的損失是:本來她還有五年的時間可以用來自欺欺人,幻想著王子齊終究會被她的癡情感動,發現她的愛情對他而言是無比珍貴的……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她失去了五年……也將永遠失去得到王子齊的可能性。除非,此刻、現在,他傳她進來的原因是要安排她躲開這一切,將她保護在風雨之外。

  但,那是不可能的,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沒有。

  給她五年的時間去等待、去努力,這是她請求的。

  而現在,他將會給她答案:一切都結束了,沒有五年。

  也許日後她會感謝那個莽撞無禮的柯家千金,讓她省了五年青春的浪費,但現在,她恨她!

  「雯莉,過來坐。」王子齊對她說道。

  向雯莉因他的聲音回過神,這才發現兩名同事都已經離開;而王子齊走到沙發區,坐在他的位子上後,叫醒了她。她走了過去,坐在他的對面,中間隔著茶几,距離並不遠,但她已經無法觸碰到他、看清楚他了。「明天,你和柯小姐將會成為J國八卦雜誌的頭條封面人物。今晚週刊印行出來之後,我們將會在第一時間拿到。」王子齊平直的說明著。

  「我該做的工作是什麼?」她也一副公事公辦的語調。她不會道歉的,也不覺得自己需要道歉。

  一股因委屈而衍生出來的倔強情緒,讓向來總是對他徹底表現出順從的向雯莉,突然想要任性,藉此發洩自認識他以來所吃過的苦頭、所委曲求全的種種。

  她是一個這麼優秀的女人,她甚至出身於還算富裕的家庭,從小也是在父母全力的疼愛栽培之下,鋼琴、小提琴、油畫什麼的才藝都能上手。

  但因為遇見了他、迷上了他,無力自救之下,只好不斷的矮化自己、改變自己去迎合別人,在別人的價值觀裡否定自己的價值。明明,他們才是畸形的、不合時宜的、錯的……可是因為那個世界有他,所以她想進入。想加入就得認同那個世界的規則;然而,認同了之後,就得認命於自己的不合格,配不上他。這是個多麼可笑又可悲的循環,繞得她如今只能活得這樣卑微。

  「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王子齊緩緩說道。

  「我不覺得我的想法很重要,也不認為你會採納。」她輕笑。僵挺的身姿充滿防備。

  「如果你是這樣想的話,那我不為難你。」王子齊點頭。「抱歉,我時間不多,必須直接切入重點。首先,我想知道你是否仍然將『王璽集團』列為你未來十年的人生規畫?」

  「我有選擇嗎?」這人,是要徹底打發掉她了吧?

  「有。留下或離開,全憑你的意願。」王子齊一直很欣賞她的能力,對於她在感情上的錯誤投資、卻始終不肯認賠殺出的執著感到非常遺憾。

  如果她能克服感情用事的話,那麼二十年後,她一定會是商場上最頂尖的領袖人物。

  「你是希望我離開的吧?」

  「不,我並不希望。」王子齊搖搖頭,再次在心中歎息著愛情對人類的危害。這麼聰明的女性,居然鑽起牛角尖,沒法理智的就事論事了。

  「你以最高分考進公司,你的能力有目共睹,你是公司董事們一致看好的新秀,未來十年的重點栽培對象。『王璽集團』給了你如此優異的評價,就表示你將來爬得最高的那個位置若不是王璽集團的總裁,就會是王璽集團最頭痛的對手公司的主事者。」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的對她的能力表達了肯定。

  向雯莉心中酸甜苦澀齊冒,滋味亂七八糟,複雜的看著他,幹著聲音道:「所以你希望我留下。但,我又為什麼要因為你的希望留下呢?既然你無法給我任何希望的話。」

  她對他的怨念真強烈,強到都公私不分了……嗯,不過王子齊突然想起,當初她考進來也不是因為王璽是全國最大的財團,而是因為她想讓他看見她(她後來對他說的)。

  「如果我有更多時間的話,不介意讓你抒發怨氣。但現在,讓我們好好將正事談完吧。告訴我你的答案,然後接著往下談。」王子齊看了下手錶說道。

  彷彿一盆冷水兜頭潑下,向雯莉打了個寒顫,心中又羞愧又惱怒,恨自己居然失態,更恨他的無情揭發!

  「我不知道!我沒有辦法馬上做決定。」她咬牙道。

  「但是你必須。」

  「那我留下!我面對所有的目光!我不會否認曾經與你有私人往來的事實。當然,我不會主動出去宣揚,但你也別想讓我替你遮掩。我不為你的婚姻負責,如果十個月之後,你的新娘拒絕穿上婚紗的話,你可別賴我。」

  王子齊覺得這場談話好累,跟不理智的人談公事真是自找麻煩。以後切記要盡量避免。「雯莉,我與我未婚妻的事,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都與你無關,我沒有任何怪你的理由,也不會對你遷怒。」他只會對至交好友耍任性,所以當他的下屬,其實福利還算可以。

  「因為我沒資格被你們當一回事!」尖聲冷笑。

  王子齊坐正了身軀,嚴肅的望著她,很認真地道:「談話到此為止,再談下去毫無意義。」

  向雯莉瞪著他,心中突然感到惶然。

  「我假設,你是願意留下來,並且面對一切的。方纔你所說的應對方式,我都同意。今晚收到週刊之後,由你主導開會,決定作戰方針,明天對外必須口徑一致。」

  「全交給我?你不怕我故意搗亂?」

  「只要是事實,我認;若有杜撰,你知道後果。」王子齊已經走到辦公桌邊,提起自己的公文包準備離開。「這件事,我只等待結果,不接受中途請示。」

  「請等一下,請等等!總經理……子、子齊……」她追在他身後,不由自主拉住他衣袖。王子齊側著臉,望著她。這是這陣子以來,兩人最近的距離了,可是她還是看不清他,滿眼盈聚的淚,為了不讓它流下來,只好由它蒙著眼。「對不起……請、請容許我最後的放肆。我、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錯誤?」

  「不是。」

  「我執意投注在你身上的感情,是不是很可笑?」

  「不。」

  「那你為什麼無法接受?我是真的很愛你的!不為你的身份、不為你的家世,我只是愛著你這個人!」

  「我知道。我也試過接受,但結果是不適合。」他曾經也想過,如果有一個女人全心全意的愛著他,或許人生會有不同的滋味。他不知道自己這一生會不會喜歡上什麼人,也沒有這個打算,所以對於婚姻,他其實比較願意找一個真心愛他的女人共度,即使身世上有點問題,但也並不是那麼不可逾越,所以他才會試著接受向雯莉的戚情。

  她很愛他,他感覺得到,但有問題的是他自己。他發現自己好像是個絕緣體,在名為愛情的強力電流攻擊下,心跳仍然沒有跳快一拍,只是覺得無聊,所以很快就放棄了。事情很清楚了:問題在他。有的人笑稱貴族身上流的血是沒有溫度的藍色,他想,正是如此。他還是別碰愛情了吧,因為這會讓愛他的人心碎,而他會累。至今他仍然認為愛情很累人,想來自己並不適合愛情。可是他喜歡與孫湉湉相處的感覺……不累,然後,愉快。於是常常期待著下一次見面,帶著很輕鬆的心情,沒有負擔的在每一次見面時微笑……「可是,我怎麼辦?我還是愛你……」向雯莉揪著他衣袖,脆弱的問。

  「對不起。」王子齊很誠摯地道歉。

  她絕望的蹲下身,雙手搗住臉,終於流下眼淚。

  王子齊知道如果他再不出門的話,就一定趕不上飛機了。可是,看著徹底在他面前崩潰哭泣的女子……就算不為她虛擲的愛情,也要為了她是他手下得力大將的份上,加以照顧。

  所以……默默歎了口氣,他放下公文包,取來一整包面紙,再走回她身邊,想了一下,決定隨意就好,於是盤腿坐在地氈上,做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遞面紙。

  清晨七點半,孫湉湉一如以往,準備在這個時間出門散步。

  在這個緋聞鬧了個滿天飛,J國、R國媒體競相報導貴族世界不為人知的新聞時,皇城區還能保有寧靜的生活步調,實在是件值得慶幸的事。聽說連孫氏島都混進不少狗仔了呢。從星期天緋聞爆出來後,每天都有新的新聞;在這些令人眼花撩亂的新聞爭相報導出來時,敏感一些的人,都能從這些內容裡聞到兩國媒體業正在互相較勁,比拚著誰比誰掌握了更多消息,誰又比誰更佔上風。總之就是:你報我國家貴族圈的醜聞,我就爆你們國家那些豪富之家不為人知的齷齪事,大家誰也別笑誰,要打官司也不怕,把這潭水攪得愈濁愈好。

  特權這東西,雖然被現代人為之詬病,不過不得不說,有時候,能因為特權而得到隱私權的保護,真是件幸事。皇城區正是這樣深受特權保護的地方,一直以來就沒有任何宵小可以闖進來,如今更別說那些追逐花邊新聞的狗仔隊了,想都不用想。

  不過雖然對治安很放心,這幾天她們出門散步時,還是顯得有些小心翼翼地;所以在孫宜平打開大門,卻發現門外站著一個大男人時,還真是被嚇了一大跳。

  「啊!姑、姑爺?!」孫宜平結結巴巴的叫人。

  「早安。」一身米白色休閒西服打扮的王子齊,站在清晨的陽光裡,有種特別清爽的感覺,對著她們兩人綻出的微笑,帶著露珠的涼潤感。

  「……早安。」孫湉湉走到他面前,慢吞吞的打招呼。孫湉湉有絲好奇他一大清早前來的原因,卻不意外見到他。

  他總是神出鬼沒、拒絕提前預約,她已經開始習慣了。只是,這次為了什麼而回來?

  「你剛下飛機嗎?」看著他手上拎著的公文包,猜道。

  「嗯,三分鐘前,司機將我送到這裡。我猜你差不多該出門散步了,就等著。」

  「怎麼不按電鈴?」

  「電鈴聲太鬧,清晨聽了不舒服。」

  孫湉湉笑了笑,側了個身邀請道:「進來坐?」

  「有沒有比這個更好一些的待遇?」他以商量的口氣問道。

  這麼客氣?孫湉湉難得的高揚起眉毛。如果不是有詐,就是有什麼事想對她說,而那件事恐怕不會讓她心情太好。

  「提供早餐、咖啡,這樣行嗎?」

  「正是我此刻需要的,謝謝。」

  於是孫湉湉便領他進門,招待吃早餐去了。從頭到尾他都沒有趁機吻她,孫湉湉注意到這一點。當兩人用完早餐、上樓稍做洗漱之後,在起居室落座,開始談正事了。

  王子齊將昨夜到手的八卦雜誌拿給孫湉湉看,安靜的等在一邊。由於R國與J國相鄰最近,自古往來頻繁,近千年來的戰爭、互相移民、通商貿易活動,讓兩國的文字與語言雖有不同,人民卻早已習慣使用兩種國家的語言與文字做交流,甚至不必特意在學校開課教授;所以孫湉湉閱讀起來,一點障礙也沒有。

  半小時之後,她仔細看完了與王子齊有關的新聞。

  「這是你特地回來的原因?」她臉色平靜地問。

  「是的。」

  「你想對我說什麼?或者,想要我有什麼反應?」

  「柯立欣你見過,也知道我和她毫無關係。而另一位向雯莉小姐,她是我的得力助手,曾經跟她交往過九個月,終止於我們訂婚之前。」

  點頭。「我知道了,不會以此找你麻煩。謝謝你提前告知我這件事,給了我最高的尊重。」他真是個合格的未婚夫。

  王子齊點點頭,稱讚道:「你的反應非常標準,足以列為貴婦之楷模。」

  「您的滿意,是我的榮幸。」非常客氣的頷首,恭敬而細聲細氣的,其態度之謙恭、語氣之柔順,差不多可以去申請登入列女傳的貞順篇裡流傳千古了。

  「不,我不滿意。」王子齊不給面子的反駁,姿態之囂張,哪裡像是個來請罪的人!好吧,嚴格說起來,他也不算犯了什麼過錯,畢竟是與她訂下名分之前的事情,而且也已經結束了。他沒有請罪的必要……既然如此,他甚至連來都不用來,不是嗎?

  「請指正。」孫湉湉還是恭謹的姿態,但卻是有些冷淡敷衍了。

  「如果我只當你是王家未來主母,那麼我就不會回來這一趟。既然回來了,自然也不是為了聽你說出這樣合乎主母氣度的言論。」王子齊起身走向孫湉湉,而孫湉湉不肯抬頭見他,始終低垂著做賢良貌。

  王子齊突然伸手握住她放置在膝上的小手,將她身子帶起來。

  「你……」不明白他要做什麼,只能被他堅持的力道帶著走。

  兩人來到她的繡架前。繡架上框繃著一面大紅絲綢,絲綢上一雙鴛鴦雙棲圖已經完成了七成,用色鮮麗,鴛鴦姿態靈活,栩栩如生,將孫湉湉精緻的繡工精采呈現。這是枕套,她結婚時要用的鋪房物件之一。

  孫家的鋪房禮俗要求八鋪八蓋,取其「八穩」之意,又要求這類對像定得自家閨女親自繡出,所以當別家千金都以新時代為借口,拋棄這項累死人又沒什麼用處的工藝不再學習時,只有孫家還在苦苦抵抗時代洪流的堅持著。

  「你已經說完了身為主母應該說的話了。那麼……」那意思相同於:現在已經打卡下班,公事時間完畢。

  「給我一點身為王子齊未婚妻應該有的反應吧。」

  「你期待?」她心口突然湧上一股怒火。這人,憑什麼?

  他憑什麼予取予求?以為真能想要什麼就得到什麼嗎?他對她的要求實在太多了,超出他應得的!

  做人不能太貪婪……如果他已經習慣貪婪,那麼被他剝削的軟弱者也要負上一部分責任;因為慣壞了他,養大了他的胃口,所以害自己遭災!

  她孫湉湉只是個凡人,不可能在做好一個主母的同時,還能成為一朵解語花。

  「我找不出還有什麼合適的話可以說。」

  「那麼我提供給你如何?」他將她拉近,順勢以一臂勾環住她後腰。

  「請說。」她洗耳恭聽。

  「只要告訴我,你在乎。」他緊盯著她眼道。

  「你在乎我的在乎?」她微揚著眉問。

  「在乎。」

  「那麼,滾。」那個「滾」字,很輕很柔,如果不知道語意的話,從語調上聽來,簡直像一陣春風吹過。不得不說,這完全不在王子齊的預期之內,所以他很明顯的愣住了。事實上,當他好不容易回神時,第一件想做的事是很幼稚的挖挖耳朵,以確定自己的聽力仍然正常……「我在乎的後果,就是不原諒。」趁他一時不防,順利推開他。

  然後,王子齊,王家未來家主,R國當代第一貴族世家,無數女性心目中的超級白馬王子,吃到了傳說中聞名已久的一道名菜:閉門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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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外面的世界正因為各家八卦雜誌拚命大爆各貴族、名流的秘聞,因而造成全民奮起當狗仔,人人以傳播最新八卦為己任的狂潮時,J國八卦雜誌的重點炮轟對像:王子齊,卻像是從人間蒸發似的,竟然沒有任何一名記者能找到他。反倒R國八卦雜誌的目標人物:茶賢文尚以及茶賢方令的種種過往兼之茶賢家的祖宗十八代都被挖得一清二楚,包括茶賢家祖先在五百年前兩國交戰時,被擄為戰俘,並且在R國當了四十年奴隸,才在家人湊足錢後贖買了回去……據說,當時大敗J國的少年將軍姓王,原本平民出身,因為成功搶灘登陸J國,將之徹底打殘,保證了這個國家未來五十年沒力氣再對R國叫囂而從此飛黃騰達。這勝得漂亮的一役,王姓將軍被封為永勝大將軍,正式封侯,並被皇帝賜婚,娶了公主進門,正式晉為皇親貴族之階級,一直榮顯到現代,家族從未衰敗。

  王家的榮顯是從那場戰爭開始,而茶賢家祖先不過是當年那場戰爭的戰犯之一,誰也不會記得,當然更不記得茶賢家祖先為奴的地方正是王氏莊園。不過,茶賢家記住了這個恥辱,所以當茶賢家發達之後,對王氏這個家族更加痛恨;而王家嘛……因為歷代以來就有將大大小小家族瑣事都記錄歸檔的好習慣,所以查著查著,雖然辛苦點,卻不難查出茶賢家曾經當過王家家奴的事實。

  試想,若是五百年前茶賢家先祖沒有被續買回去,那麼搞不好現在的茶賢文尚先生正是王家的大總管(以他的能力,就算為奴,相信必能有此成就),而茶賢方令先生則會是王子齊公子最稱職的司機呢!(茶賢方令先生可是J國的業餘賽車高手哦)。又及,當年此位先祖的續買價格為十兩,相當於現價一萬元。居然要花上四十年去鑽積,可見史上記載永勝大將軍將J國打得民生凋敝,百業難興,至少五十年無力翻身,絕非揚己抑彼的誇大虛言。

  !摘自R國〈絕秘娛樂週刊〉然後,從這篇報導開始,原本熱熱鬧鬧的緋聞小事升級為扞衛國家民族的論戰,正式開啟兩國惡言惡語、全民口水戰的序幕。

  可見茶賢家與原本幸災樂禍看好戲的J國人民被踩中了痛腳。可見由柯立榮親自坐鎮,甚至親自執筆寫出的報導,絕對正中要害。當然,攻擊還不止如此。後來茶賢文尚年輕時追求過王家某位小姐未果的事也爆出來了;茶賢方令的母親在R國求學時愛慕王家某公子,告白被拒絕的事也藏不住;更傳說茶賢方令那不為人知的父親有可能正是那位王家公子,而其不被承認的原因為……那位公子是可憐酒後失身、被霸王硬上弓的受害者……至於向南這個人,柯立榮卻是手下留情了。一方面是因為他的重要性還不夠,把他拉出來佔版面沒有太大意義,光茶賢家就夠玩的了;再一方面,就是向南的身世……比較出乎柯立榮意料之外。不過柯立榮沒有想到的是王子齊居然會願意讓他知道這樁秘辛,而且在有必要時,不介意將之公開。在驚訝過後,卻是笑了。

  子齊還願意信任他!這真是太好了。於是,他八卦的火力開得更旺盛,旗下的記者不管本來跑財經還是政治的,都派出去為八卦而努力!

  這場媒體混戰,已經成功攪混,攪得失去焦點,將王子齊的大名給壓到不重要的角落,甚少人去聞問了。但這還只是個開始,而勝利,終會在自己這一邊!

  不過,柯立榮懷疑,此時此刻,王子齊到底分出多少心思在關注這件事?他人甚至不在公司主持商戰反攻事宜,一切都交給那名已經初具鐵娘子風範的向雯莉處理,而且處理得還真漂亮!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居然能教他在這個關鍵時期放下公事不理?柯立榮腦中突然想到一個名字,頓了好久,然後無力的失笑出來。

  ……不會吧?

  如果這陣子王子齊是待在孫湉湉身邊的話,那麼,一直待著而沒有回到他最愛的公事上,就只代表了一件事:王子齊的麻煩大了,而且還是自找的麻煩。

  「祝你好運了,兄弟。」柯立榮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予遙遠的祝福。

  孫湉湉每天一睜開眼,就會見到王子齊。

  不管是在她的住處,還是後來被他邀請(或說強搶)到東恆山莊小住。王子齊不知是出於什麼執拗的心思,就是堅持她每天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致使她每天醒來都要被坐在床沿的人影給驚嚇一次,抗議也不能讓他收斂些許。

  這這這……哪像一個在外頭爆了個緋聞,正在努力修補與未婚妻感情的人該有的態度?如果他覺得自己沒有錯,那麼大可不必整日黏在她身邊,無所事事的像名失業人口;如果他認為有些對不起她的話,那眼下這樣囂張自我的姿態,又哪裡像是求取別人原諒該有的樣子」初時,她冷冷的不怎麼理會他,而他會在她床頭放一朵沾著露珠的花;在她忙著自己的事時,他就坐在一邊看書或使用計算機處理一些信件。看起來氣氛相當祥和,除了安靜得過頭之外。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她兩人基本上就不是聒噪的人,大多時候,比起言語喧囂的熱鬧,他們更歡迎寧靜。

  孫湉湉還在繡著那幅鴛鴦雙棲,外形比較平凡的雌鴛鴦早已經繡成,而披有華麗色彩的雄鴛鴦因為當初還設計了展翅欲飛的造型,非常考驗繡工,所以留到最後精繡以對;而現在,她正在全心對付它。一針一針的繡著,當針刺穿繃緊的布料,發出輕微的聲響時,總讓人產生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這是一隻很漂亮的雄鴛鴦,正張揚著炫彩的羽翼,過分華麗了點,如果說它是只孔雀,相信也不會有人反對,即使它不會開屏。

  「喝茶,休息一下。」看書看到一個段落,王子齊倒了兩杯茶過來,一杯遞給她。

  她還不想休息。可是基於禮貌,她不該拒絕。所以拿針的手頓了兩秒,仍是順從的放下,接過茶杯,輕聲道謝後,喝了起來。

  「我的人生沒有太多時間放在私人事務上,學習佔滿了一切。」他閒談著,很自然而然的說起自己的事;而這些,就算是知己好友,也不會特意講出來分享,但對於她,卻是覺得說什麼都可以,沒有什麼不恰當的。

  這感覺非常新奇,王子齊正在享受它。「如果不是我堅持,那麼如今我的隨身私務助理可能還在幫我穿衣套襪。」

  「私務助理?」就是古時跟隨在少爺身邊的貼身小廝吧。

  「這是自從立法廢除奴制之後,仍然配給每任家主的員額,不過在幾年前通過家族會議取消了。我不需要這方面的隨侍人員,用處不大,只會助長驕氣,縱容自己成為生活無法自理的白癡。」

  「生活自理的範圍可是很大的,你會洗衣?會燒飯?會打理環境?」

  她的問題,其實就是嘲笑。

  他故意挺挺胸,一副草包大少的神氣狀。

  「我會自己洗頭、洗澡、穿衣服、穿襪子,還有自己吃飯。」

  「撲哧!」孫湉湉很不幸的沒忍住,笑得非常難看,發出非常不雅的笑氣聲,一點也不像出自嚴格千金教育該有的樣子,形象盡毀。「抱歉。」為了自己的失態。

  「我六歲時就是這樣跟我爺爺說的。」王子齊聳聳肩。「於是廢除這項人事配置正式提案,在我十歲時通過。」

  「那麼,那個人呢?你原本的私務助理。」她不知道別家是怎樣,但在她們孫家,這種人事變動,得要協調好久。要說服的人可不止是主人家,提供勞務服務的那一方,也要得到他們的認可,方能通過。

  「他現在是王璽集團南洋洲區的副執行長。」

  「哦。」孫湉湉意味深長的應了聲。心中猜測著眼前這人,是因為看重那名小廝的才能,不要他被埋沒而取消這個職位,還是當真是因為自立自強的心態,而不要人貼身服侍?

  「當然,穿衣吃飯都是很小的事。不過你可以從這裡知道,如果家裡連這樣的瑣事都派專人幫我打理,可見我必須學習的量有多大。」

  為什麼說這個?孫湉湉暗想。

  王子齊很快解答她的疑惑。「所以,雖然上星期那件緋聞爆出來後,我一下子成為R國最表裡不一的男人、幾乎是花花公子的代名詞,是個披著端正嚴謹外衣、內裡男女關係混亂不堪的壞胚子,好像全公司里長得好看些的年輕女性都與我有過不清白的關係,王璽集團彷彿成了我私人後宮,活生生一個欺世盜名之輩……」他努力回想著媒體是怎麼形容他的,大抵不出這些範圍吧,用語雖不同,意思卻是一樣的。

  「他們真是太抬舉我了。我只是個深蒙祖蔭的貴族,不是超人。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計劃好的,容不得浪費。一切都是為了在日後成為一名合格的家主,照顧好所有族人,這是我今生被要求達到的目標。而談感情……或者玩弄感情……甚至是沉溺於肉體感官刺激,既不被允許,也沒有時間施為。」他微微凝著眉頭說著。

  「沒有時間……感到遺憾嗎?」忍不住打趣。

  他瞥她一眼。「從來不曾想望過的事,怎會因為沒有經歷它而感到遺憾?……」

  她笑。雖然覺得這個男人完全不必跟她說這麼多,可是,當他說時,心中卻感到淡淡的喜悅。他,一直在向她走近,一直在排除就算當了夫妻,也應該保持著的某些距離。他其實不該這麼做的,以他一個這麼遵循傳統,而且還是古老一切繼承者的身份而言,這樣做,其實算……違規吧?

  「為什麼對我說這個?」她不明白。

  「你必須對你的男人有更多的瞭解。可你又不問,那我只好自己說了。」很無辜的樣子。

  「其實不瞭解也沒有關係,我們還是會過一輩子。」她安慰他。「所以我們現在沒有必要非待在這裡。我應該回家,而你應該去忙公事。」她很希望兩人未來的生活可以理智多於感情,這樣大家的日子就會過得比較輕鬆無負擔。但是,眼前的人卻是即使瞭解她的暗示,也不願配合的樣子……「湉湉,你應該先聽我把話說完的。即使你的目的是遠離我,也不該太急促的露出底牌,這樣只會讓你更難得到想要的。」

  「是,請說。」受教了。在心底翻了翻白眼。

  「我們這樣的身家,極容易得到別人的親近討好。從小到大,我身邊總是有一些人圍著,而這些人裡,不乏對我表示好感的女性。也許是因為這樣的人太多,所以也就顯得尋常,不會為此感到受寵若驚,也不會沾沾自喜,但是也不會感到厭煩。總之,就是沒有特別的感覺。我一直認為在感情上,我是冷感的。」他喝完茶,放下杯子,拉起她的手掌握著。

  由於他總是在每一次接近時拉她的手,幾次反對無效之下,也只好隨他去。然後,也就習慣了。

  「我得承認,在向雯莉這件事情上,我做得很失敗。在感情上,我週遭沒有太成功的經驗可以借鏡,雖然我知道我的婚姻將會是聽從家族的安排,去娶一名適合的人。不過,我同時也並不排斥體會何謂真愛,就是那種千百年來被戲曲小說歌頌不絕,被奉為神聖不可侵犯、門第身份亦不可阻撓,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所以當那些對我有好感的女性裡,最優秀的那一位向我告白,希望我給她一次機會時,我用了兩年時間考慮,然後同意了。」

  「同意的原因是因為經過兩年的考察,發現她更美更好?」她問,以為自己只是在好奇,但微酸的味道將一切平和的表相破壞無遺。

  「如果我能喜歡她到足以無視家族期望的話,一定會娶她。她非常優秀。」王子齊很公平的說道。再說出另一個接受的理由。「我知道我在二十八歲之後,就得開始接受家裡的安排相親,所以在二十七歲時,同意與她交往。我想知道我有沒有那種炙烈的感情,如果她的愛可以令我燃燒,失去理智,那麼我就與她共度一生;如果不能,那就證明我真的冷感,與世界任何一名女性結婚都不會有什麼問題。這麼一來,我自然是以家族的選擇為絕對優先。」

  「這樣,對……向小姐,公平嗎?她只是你的實驗。」雖然不喜歡聽到他說別的女人好,可又忍不住覺得不平……她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不算矯情,只因為那位向小姐是被放棄的,而她,仍然是王子齊未來要共度一生的人。

  最簡單的區別:成功者與失敗者。那麼成功者說出的任何憐憫,都會令人厭惡,因為那更像是耀武揚威。她明白這個道理,知道自己最好不要這樣說,但實在是想知道他的想法,所以就算這話說得不恰當,也還是說了。

  幸而王子齊明白她的意思,不會將她的話當成惺惺作態。這時就顯示出門當戶對的好處了。他們的思想相近,有共通的語言,所說的話不會被扭曲會錯意,當然就不用花費更多的言語來解釋自己沒有其它言外之意。

  「誰能保證一次戀愛就可以天長地久?交往其實跟相親是相同的道理,都是一種互相瞭解、試探是否能共度一生的過程。而我花了九個月的時間,確定無法喜歡上她之後,其實應該果決的提出分手的。但我沒有,我只是暗示,而她拒不接受;後來我開始相親,之後訂婚。我找她談了一次……」王子齊微皺了眉頭,像是對自己不滿意。「她不想分手,不管我怎麼安排她,她都接受,要求我給她五年的時間,如果到時真的沒有希望,她才願意放棄。」

  「五年?」孫湉湉愈聽愈難受,有一種掀桌的衝動。可是理智上卻又知道,當這個男人願意跟你坦白到這個地步時,對你,是非常在意的。

  可,她卻忍不住仗恃著這種在意,很想給他一點好看……噢!她怎麼變得如此幼稚了!心中對自己唾棄哀鳴,可是大腦也沒有停止運轉,她道:「這個計算方式是來自於到時我應該生完了兩個孩子,你我兩人完成夫妻使命,對同床共枕這項任務感到厭倦,而你也該開始往外找紅顏知己的時間?」

  「嗯哼。」他點頭,謹慎地沒多說一個字。

  「她怎麼敢肯定到時她仍然會是你的選擇?」

  「她只是想保留一點希望,但心裡知道我跟她之間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是他認為,還是她也認為?

  「在我回來之前,很徹底的,結束了。」他點頭,慎重說道。

  孫湉湉想抽回手,但他不放。

  「也是。如果她愛你,你就不該傷害她。五年後,當你想在外頭找朵解語花讓身心有個休息的地方的話,就找那些喜歡你、但不那麼愛你的女性吧,別招惹那些為愛全心奉獻的人,那太造孽了,一定會有報應。」她很理智的建議著。

  身為他未來的夫人,這樣認真的建議他如何置外室可以嗎?這不是當家主母的責任之一吧?王子齊有種被打敗了的感覺。

  「我不承諾未來,因為未來充滿變量。」所以就算他全無再去招惹外頭香花的心思,也不會跟她說。

  在兩人相處時,他不關心所有與他倆無關的亂七八糟事情,他想跟她說的,只有!

  「湉湉,我喜歡你,很喜歡。」

  她的手一抖,卻還是被他抓得牢牢地,臉上仍然是鎮定的模樣。

  「謝謝。」很中平的語氣,很保留的道謝。

  「我要的不是謝謝。」他語氣帶著點不滿。

  她對他假假一笑,下巴不自覺揚成過高的角度:「你現在只值得這一句。」

  「你會原諒我嗎?對於這件我沒有處理好的事。」

  「如果我原諒,就表示我對你不夠在乎;若我在乎,就不會輕易原諒。」她揚眉問:「你挑一個吧,我都可以。」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表白,不知道他為什麼索求原諒。不過,她卻是知道,如果他說喜歡,她就得接受;他請求原諒,她就得給。那麼,她做人也太沒有原則了。

  所以,她隨他說什麼。而她,不介意給他的任性製造一點點小麻煩。

  因為孫湉湉的挑釁(算嗎?),於是日子開始過得更加艱難起來。

  每天每天每天,每時每刻每一個可以獨佔她的機會,他都如影隨形。

  而這個男人說,這就叫做追求!

  「追求怎麼是這個樣子」」她忍不住跳腳。

  「你被追求過?」

  「沒有。」

  「而我有。我所知道的追求,就是這個樣子。」很權威的發言,駁得她啞口無言。

  鮮花、巧克力、清晨騎馬上山、深夜去小山丘看星星。她的體力沒有他的強悍,常常在過完「被追求的一天」之後,是瞇著眼睛洗澡的,至於什麼時候上床睡覺就不在她的意識之內了。所以當她第二天醒來發現身邊睡了一個大男人時,也不怎麼有力氣抗議了,也不會被嚇到了……孫湉湉有個感覺,愛上他的女人很可憐,而被他喜歡上的女人(也就是她)也很可憐;而,這是個惡性循環。當年他怎麼被女人追求,如今他就是以這方式追求她。緊迫盯人、隨侍左右,這對天性喜歡安靜的人來說,簡直是地獄……「你的手機總響個不停。」她暗示他該走人了。

  「嗯,所以我早就設成來電震動,不會吵到你,放心。」他微笑。

  「我的意思是:你一定非常的忙,你的下屬在J國作戰,正是激烈的時候,需要你回去坐鎮指揮,身為他們的老闆,你不應該沉溺在兒女私情上。」近二十天以來的朝夕相處,孫湉湉對他已經擠不出客套話來;堂堂一個閨教嚴謹的小姐,已經被帶壞到講話直白,毫無修辭技巧可言。

  「不,如果連兒女私情都處理不好,就沒有什麼可以處理得好的。而且,我的團隊的表現我很滿意,就算我人在那裡,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

  「我這邊……根本沒有什麼事。還有……」啊,對了!她要找他質問的,竟然忘了!「你為什麼把小月調去J國?你怎麼可以不經我同意就調動我的人?還有,她不是你的員工,你不能叫她幫你工作!」今天一大早起來就沒有見到孫月,問了宜平,才知道孫月竟然被派到J國,幫王子齊送文件去了!

  「如果不是她本身有意願,我自然調動不了她。你不知道為了向雯莉這件事,你這兩位家人已經冷待我很久了嗎?」王子齊笑了笑道:「這些日子以來,最注意新聞發展的就是她們兩個了。起先是針對我的不滿,替你打抱不平。後來,她們注意的重心點移到了向雯莉身上,只因為現雯莉在處理整個新聞事件的手腕非常高超,居然能從最開始被罵狐狸精、第三者、攀龍附鳳,扭轉成今日這種局面。她不走苦情路線,也不高調說什麼真愛無敵,不否認與我有過一段感情,坦然面對,立場堅定,毫不閃躲,從一個被新聞追逐者,變成新聞主導者。如今大家看到她時,想到的是她將來必定會在王璽集團高處,成為領袖人物的女強人,而不是屈居於暗處見不得人的情婦。你知道現在多少大集團正企圖以高薪高位對她挖角嗎?」

  「這與小月她們又有什麼關係?」她不懂。

  「你家這兩位姑娘本身也是極出色的,同類都會有爭勝較勁之心,你就當是以武會友看待吧。要知道,以後你嫁給我,她們身為你的陪嫁丫鬟,我是一定會人盡其才的,她們有可能會成為朝夕相處的同事,趁現在交流交流也好。至於你家那些產業嘛,就只好請岳父大人另請高明了。」

  孫湉湉覺得這個人的臉皮真是厚到連罵都浪費口水。在深呼吸好幾次之後,只能很無奈的將話題拉回。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回去工作?」

  「等你原諒我。」得到她一記克制不住的白眼。「或者,等到你對我說喜歡。」他覺得自己真是太好商量了。

  「好吧,我、喜、歡、你。」她涼涼地如他所願。「說再見吧,親愛的未婚夫先生。」

  「小姐,你真的不原諒他嗎?」將未來姑爺送上飛機之後,孫宜平開車載孫湉湉回皇城區的住處。

  「你覺得我有在生氣嗎?」孫湉湉好笑地問。

  「可是姑爺在意的不就是你的不原諒?如果你介意的話,何不要求姑爺將向雯莉調走?」

  「其實問題不在向小姐,所談的原諒並不是針對她,而在於子齊的態度。」

  「態度?」

  「這麼說吧。如果他不喜歡我,那麼就沒有所謂原不原諒的問題;如果我不是……有點、呃,喜歡他,那麼,我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孫宜平一頭霧水。心想,如果孫月在這裡的話,也許就能聽懂了。

  「他只是沒想到他會喜歡上我這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一旦喜歡上了,那麼他在處理向小姐的事情上,就是個問題了。在訂婚之前,他就算有千百件感情過往,我也不會在意,雖然說只有過向小姐這麼一件……但他的態度是有問題的。他可能真心想分手,但為了不傷害向小姐,所以沒辦法做得太絕,所以允許她以女友的身份等他五年,將她派到國外……你明白,這是一般已婚男人藏情人的方式之一。就算他們接下來沒有發生肉體關係,其實已經是對我的背叛了。」笑得淡淡的,帶點微苦。

  孫宜平努力想要理解一件事。

  「所以,小姐,姑爺他希望你介意、生氣、不原諒。要是你太輕易原諒,反而是……傷了他的心?」

  「咳!」以假咳掩飾衝出口的笑意。

  「姑爺一點也不像是這種脆弱的人……」孫宜平覺得渾身冒雞皮疙瘩,有一種想來就好冷的感覺。

  「他當然不是。」

  「不然那是什麼?」

  「他只是在享受我的在意罷了。」

  「就像你在享受他的喜歡一樣?」

  孫湉湉別開臉,看向車窗外,像是外頭正有UFO飄過,專注得目不轉睛。

  孫宜平笑著搖搖頭,專心開車,想著:沒事就好了。

  孫湉湉一直在等,等著王子齊將「喜歡」這個遊戲玩到終於感到膩,世界就太平了。

  「你喜歡我嗎?」

  「喜歡。」剛開始是這樣就能打發掉的。然後,她繡好了「鴛鴦雙棲」的枕套。

  「你喜歡我嗎?」

  「喜歡。」

  「有多喜歡?」

  孫湉湉聞到了得寸進尺的味道。

  「很喜歡,喜歡到差點原諒你了。

  很好,也打發了。

  接著,她繡好了被褥上的「榴開百子」。

  「湉湉,你喜歡我嗎?」

  「喜歡。喜歡到如果你再問下去,我會原諒你未來一百年無數次的出軌。」感謝他每天電話的騷擾,讓她口才一日千里,刻薄得渾然天成。

  「哦,我不需要你大肆發放贖罪券,用不著的東西,放著也是佔空間。」

  「那請問您需要什麼呢?」

  「需要你很多很多的喜歡。」

  「說了很多很多的喜歡,今天就到此為止?」條件交換。

  「當然。」保證的口氣。

  「好吧,我對你,王子齊先生,有很多很多的喜歡。」

  他滿意了,結束通話了。不過孫湉湉卻失眠了。

  繼續繡著她的嫁妝鋪房,她繡好了蓋在梳妝鏡上的鏡套,「齊眉祝壽」的圖案是一對綬帶鳥雙棲於梅樹與竹枝之間,以雙喻「齊」、以梅喻「眉」、以竹諧「祝」、以綬諧「壽」,將夫妻恩愛相敬、白頭偕老的寓意都呈現出來。

  然後,喜歡的遊戲沒有結束,一天一天又一天。他每個月回來一星期,沒有回來就天天在晚上十點打電話給她。話題並不太多,總是從糾纏著問「喜歡」開始,然後天南地北的胡扯……一個月又一個月地,她又繡好了「華封三祝」、「福壽三多」、「喜從天降」、「吹簫引鳳」、「白頭長春」、「並蒂同心」……然後,婚期突然就近在眼前了。

  「湉湉……」

  「喜歡。」這兩個字已經下意識成了接起電話時取代「你好」的招呼語。

  「我要申請兌換。」

  「啊?」今天台詞改啦?演的是哪出,怎麼沒人通知一下?

  「我要把累積了兩百二十三天的喜歡,兌換成一句『我愛你』。」

  然後,誤會自己近八個月以來,已經被訓練出絕佳口才的孫湉湉,再一次輕易啞口無言起來。

  我愛你……這三個字讓她想到了已經消失很久的向南。

  從J國回來之後,她還沒想起要宜平上網幫她更換馬術老師時,就聽到宜平對她說向南突然辭去馬術教職,說是有急事要辦,已經向她告別過了。這人,像陣風,來時無跡可循,去時無影可追,就這麼消失個徹底,連手機號碼都換掉了。

  於是,這個第一個對她說出「我愛你」的男人,雖然偶爾還是會因為張華琳的關係被報紙一再報導,但沒有再出現在她面前了。

  後來有一次,她跟孫月一起上街買繡線,再度巧遇孫月高中同學,那個名叫朱衣的明星;她現在是娛樂新聞的主播,在九個月前的緋聞混戰中意外崛起,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演藝之路。那時朱衣已經能夠認出孫湉湉的身份,更知道她是那個大名鼎鼎王子齊的未過門夫人,由於實在太好奇了,居然死拉著孫月到一邊,對她爆一個不為人知的大八卦,其實主要是想求證。她問:「喂,孫月,那位孫湉湉小姐對她未婚夫家的事熟不熟?」

  「那就要看是哪一方面了。」孫月極為保留的說道。

  「哎,你別防我。我很知道分寸的,不該流傳出去的事情,我從來沒爆過。咱們老同學了,還不瞭解我。我只是特愛八卦而已,沒壞心眼的。」

  孫月不予置評。

  「孫月,我跟你說,昨天我在K國做專訪時,遇到了向南。向南你知道嗎?就是前一陣子跟張華琳傳緋聞的那個人,也就是四個月前被J國商界譽為茶賢集團秘密武器、高手高手高高手的商場狠角色。據說王子齊的團隊不止一次被他設計得栽了,要不是這半年來王子齊這邊打得他們落花流水,茶賢集團還不想讓他站出來呢!」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大家都可以從報章雜誌上看到的事嗎?」

  「哎,你耐心點,我就要說到重點了!」朱衣連忙抓住打算走人的孫月。「我聽K國一個消息靈通的人說,向南其實是R、J兩國混血兒,他的父親叫王雲樓,正是王子齊的父親。你知道這個消息嗎?」

  孫月愣住了,訝然的瞪著老同學。

  朱衣見狀,連忙搗住自己的嘴,低喊道:「哇!如果這是事實,而連你們貴族圈子都不知道的話,那就表示這是一件驚天大秘密了,我會不會被滅口啊?」

  「那你最好祈禱這件事只是謠傳。」孫月只能這樣安慰她,並交代道:「不管真假,別再說出去了。」

  朱衣連忙點頭,只差沒指天發毒誓。

  當孫月對她說起這件傳聞時,孫湉湉才恍然明白向南接近自己的理由。

  如果是這樣,就說得通了。

  「怎麼了?」電話那頭的男人對她太久的沉默表示不滿。「說我愛你,有這麼困擾嗎?」

  「嗯,不是,是想到了別的。」

  「哪個別的?」不得不說王子齊實在是個敏銳的男人。「有誰對你說過我愛你?對嗎?」

  「……是有一個。」

  「他說過幾句?」

  「一句。」老實應道。

  「哼。」

  這是什麼意思?

  「你之所以會記住,不是因為你動心,而是因為只聽過一次,所以忘不了。這問題很好解決。」

  這是個問題嗎?孫湉湉哭笑不得的想。

  「說愛我吧,湉湉。」

  「為什麼?」她哼。

  「因為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所有的第一次都應該屬於我。」

  「為什麼我要任你索取?」她絕對不要讓他知道自己臉紅了!

  「因為我也是這樣做的。親愛的未婚妻。」這個人……唉……她歎了口氣。

  「愛這個字,太重了。我願意紀念它,卻沒想過擁有它。你應該也是吧,為什麼又要執著於我有沒有對你說愛?」

  「如果我期待這個字被實現,那也是因為我想要以各種方式擁有你。」

  「已經快要是了。記得嗎?我們將在十五天後舉行婚禮。」

  「好吧,那我等著。接著,我要思考的是我必須做些什麼,才能在婚禮結束之後,繼續在婚姻裡得到你對我說我愛你?」

  「我、我剛剛並不是在承諾婚禮那天要說……」不要隨便曲解別人的話好嗎!

  「你當然是。而我,也是。」

  去愛一個人很容易,而說愛卻很困難。

  即使知道對他已經有太重太重的喜歡,也沒想過有一天要對他親口說出我愛你。對他們這樣的家族來說,愛情這種狂烈的字眼,往往最後都會變成苦澀的笑話。明知如此,他為什麼還要期待?還要索求?她很喜歡王子齊,也許會喜歡很久很久,久到當兩人不再有激情時,還可以因為這份難得的喜歡,而不去向外尋求愛情的慰藉,也不抱怨他又養了多少女人……貴婦的一生就是這樣。以前因為不喜歡,所以一切無所謂;而如今因為喜歡,既定的命運也不會改變,只是會在過程裡難受一些罷了。

  盛大的婚禮,華麗的會場,被喻為最門當戶對、最金童玉女、最夢幻奢華的婚禮開始進行了。

  這是他與她的人生大事,她應該記住這一刻,記住這一切。但她卻覺得週遭好模糊,每個人對她說了什麼,她都記不住。直到父親將她的手放到王子齊手中,她才有些恍惚的想著:現在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典禮進行完了嗎?她成為已婚婦人了嗎?剛才好像看到姊姊就站在媽媽身邊……奇怪,家裡同意讓姊姊回來了嗎?還是她看錯了?

  啊,不應該閃神的,要振作,振作啊……今天是她的婚禮。這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也不是王子齊與她兩個人的事。他們現在參與的,是兩個家族、甚至是整個貴族社會的集體活動,而關注著這樁活動的人,上自皇室,下至普羅大眾。這是孫湉湉與王子齊的婚禮,這是世人眼中一場華麗的大戲。這場大戲還非常繁瑣。光是婚禮的程序就有十二道,進行的時間就要三天三夜;而如今,才進行到第二道、才第一天而已,怎麼她就恍神了呢?這樣下去,該怎麼辦才好?「家婚」之後,還有「主婚」,皇帝陛下會出席的;然後還有「盛婚」,還有「婚宴舞會」、還有……一堆一堆的,想了都頭暈,她需要全神貫注,她需要清明的神智,可她,現在就已經暈頭轉向了……第一道是「迎親」。由王子齊領著龐大的迎親團……六十六對年輕貌美、身世上佳的伴郎伴娘搭著私人專機飛到孫氏島迎娶。已經簡化的古禮仍然有著繁複的步驟。催妝、擺妝、送嫁妝、一整套兜青龍的大禮簡直看得人眼花撩亂,擺足了女方嫁女的氣派。兜完了青龍,新娘登機,帶著一百二十抬的嫁妝飛向婆家。然後是迎妝、安妝、報妝帖、接妝、謝妝……直到放賞,第一道完結。

  忙完了整個大白天,現在是傍晚。婚禮的第二道是「家婚」,只由兩個家族親友、以及新人兩方的好友參與,沒有外人,更沒有記者媒體。比較自在,不必做太多氣派給外人看,但卻是最重要的,因為這個步驟是在宗祠完成的。「家婚」禮成之後,孫湉湉正式成為王家婦,從此生為王家人、死為王家靈,一生歸宿於此。她的一生,就此歸宿於此……「……孫湉湉,你願意嫁給王子齊為妻嗎?」主婚的大神官在念了一大堆古婚祈福語之後,問道。

  「我願意。」她低垂著頭說著今天該說的台詞。她看到王子齊緊緊握著她的左手,牢牢交扣(啊!怎麼是交扣,這不合禮俗!)「……王子齊,你願意娶孫湉湉為妻,一生一世尊重她、愛護她、照顧她,不做出任何一件會使她傷心的事嗎?」

  嘩!

  安靜肅穆的宗祠會場因為大神官說出這套從來不存在的證婚詞,當下嘩然成一片,到處都是嗡嗡然的討論聲,無法自抑。

  不過王子齊可不管這些,他慎重說出:「我願意。」

  「……我在此宣佈王子齊與孫湉湉從今天起,結為夫妻。彼此扶持,百年好合。禮成。」大神官在眾喧鬧聲中,很勇敢的、有些冒冷汗的、又有些頑皮笑意的宣佈道。

  這時候,應該有響炮應景的,但因為會場突如其來的熱鬧起來,許多流程都被忘掉了……王子齊輕輕扶著她轉身,兩人面對面,他掀開孫湉湉的紅紗蓋頭。

  「這是我們的婚禮,可是我卻直到現在才能看到你的臉。」

  「這個時候,你怎麼可以掀開我的蓋頭?」她驚呼。

  「因為我想早點看到你。」他低下頭,親吻。他他他,怎麼可以……「我愛你,湉湉。」

  她瞪他。

  (四周嗡嗡然。站離他們最近的伴郎們呆成一根根木樁。)「我知道你不相信,也不願意聽到。」他笑得很溫柔。「這不是告白,是宣告。」

  「什麼意思?」她發現今天水喝太少了,好沙啞。

  「宣告我將用一生來證明這三個字。」

  「這種長期支票,你怎麼敢開?」他與她,從來都不會天真相信「永遠」這兩個夢幻字眼。

  「因為我想要做到。」他堅定道。然後,催促:「快,趁大家都鬧成一團,不會有人聽到,你快點說。」

  (轟轟聲四響,伴郎們回過神,一邊看戲一邊盡職的阻擋著外邊的人衝進來打攪。)「說什麼?」她在他耳邊問。

  他揚眉:還能有什麼?敢裝傻?

  「好吧,我愛你。」她覺得自己是被逼的,但說出口的語氣卻顫抖得不像話。「這、這不是告白,也不是宣告。我不能對這三個字承諾什麼。」「什麼?說大聲點啦……」

  「大家安靜一點啦!都聽不到了……」站得近的人抱怨著,但喧鬧聲仍然是此刻的主調。

  「那你就花一輩子的時間,將它變成告白,變成承諾。」他認真道。

  「……好。」她看著他,心口坪坪跳著,不知道是緊張這週遭失控的環境,希望早點結束,還是,為了他……「嘿嘿……你們聊夠沒有?!到底還有沒有人記得你們現在還在婚禮上啊?接下來還有十幾道儀式要進行,你們有空繼續參與下去嗎?」眼看是沒戲了,開始收拾所有亂狀吧……柯立榮很無奈的被一群王子齊的友人推著向前來「喚醒」這對狀況外的新婚夫妻。

  砰砰砰!

  延遲已久的拉炮突然響起來,嚇了所有人一跳,清醒過來,並記得現在婚禮還沒完的人們,辛苦重整自己的儀態,裝作方纔的失態都是在作夢,也裝作方才新郎新娘就差沒坐在一邊喝茶嗑瓜子的聊天也只是幻想。

  婚禮繼續肅穆進行著。

  剛才狀況外的事情沒有發生!沒有!大家都眼花了!對!(集體自我催眠中。)這還是一場彷如王子公主般的婚禮。這還是一場標準貴族式的婚禮。只是新娘的蓋頭沒有再放下。

  只是新郎的手將新娘扣得太牢,而他們臉上又笑得太真誠,兩人的目光總是膠著在一起就移不開。

  像是……他們真的相愛。

  孫湉湉想,或許,她可以試著期待。

  關於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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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最糟糕的夜晚,最悲慘的誓言「向南,我……我愛你。」有點遲疑的開頭,然後是視死如歸的堅定,藉著酒膽,終於順利將告白表達出來。

  「……謝謝。」向南頓了頓,輕聲道謝。這幾年來,每次聽到這句告白,向南的臉色都會非常複雜,卻是再也不像以往那樣,對那些以「愛」為名在他身邊糾纏的女性、以及因為說了「我愛你」而期盼他應該要有所響應的女性,露出類似於嘲諷的神色或口氣。

  這句被世人說爛了的「我愛你」,既然他也是造孽有份的敗壞者之一,自然沒有資格在聽到這句話時,再露出因為困擾與厭煩而起的嘲弄眼色。

  這或許可以稱之為……同是天涯淪落人……吧?每次聽到「我愛你」,向南都忍不住在心底這麼想著,然後擠壓出這輩子最大的耐心,努力讚美那位女性,讚美到她終於理解了他的委婉拒絕,以及,平復了被拒絕的失落之後,他就能結束這一晚的約會,而尾聲的必備台詞為……輕聲問一句:「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不,不用了……我自己開車過來的,我可以自己回去……」成熟自主的女性常常會這麼回絕他。即使心裡無比難過到想要大醉一場,也仍然要以平靜的表相來撐住自己最後的尊嚴。

  當然,不排除有些人仍然不死心,企望再為自己想要的愛情多做一些努力,於是要求他送她回家;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創造許多偶遇的機會,以著「不當情人,可以當朋友」的借口,隨時在他週遭出沒……幸好,眼前這位女士不屬於這一類,讓他輕鬆很多。

  於是,他將這位女性送到酒吧外的停車場,目送她驅車離開之後,才轉回酒吧裡,打算找酒保結帳。今晚的夜生活到此為止,回公寓對著計算機工作吧!

  他今晚不應該出來的。工作很忙固然是原因之一,再者,打電話約他出來的女士對他有著太多的好感,而這是他不打算接受的;既不打算接受,就應該盡量杜絕在公事以外有所接觸……但他卻腦袋發昏的被她一通電話就輕易約了出來,只因為那時的心情很差……然後,心情更加壞透,這個夜晚從頭到尾都非常糟糕。

  今晚是怎麼變得這麼糟的?啊,是了,開始是因為一篇來自八卦雜誌的報導。

  寫那篇報導的記者一定還身兼言情小說寫手的身份,不然不會把好好的一篇貴族生活花絮報導,寫成粉紅色的言情小說,而且還是最離譜最胡扯的那一種!把一大堆現實裡根本不存在的美好形容詞往王子齊與孫湉湉這對夫妻頭上大把大把胡亂灑去,什麼「俊男美女神仙眷屬」、「恩愛不相疑的模範夫妻」、「冰冷的現代社會裡,最溫暖的愛情見證」、「門當戶對裡的奇跡」、「最昂貴的婚姻,最神話的愛情」……刺眼而催吐的字眼當然不止於此,但他已經反胃到幾乎將這三天來吃進肚子裡的食物給吐出來,不得不草草掃過那些可怕的字句,再也不虐待自己的眼……然而,更虐眼的是照片!

  結婚五年,同時連續五年被R國媒體譽為「完美家庭的最新詮釋」,然後自從生下第一個孩子之後,又莫名其妙被評選為「最理想父母」的代表,這一對算是結婚已久的男女,自然再也不是世人眼中的王子與公主,而是晉級到「老爸」、「老媽」的老人家行列裡了(即使那個「老爸」依然高居「最理想夢中情人」排行榜的榜首(……嗤!)。

  太過漫長的婚姻會摧折掉曾經覺得美好的事物……包括「愛情」這種虛無縹緲、全然靠著感覺去想像的東西。

  王子與公主是很夢幻的名詞,但是結了婚之後,究竟是怎樣的光景,又豈是區區幾張登在雜誌上恩愛給全世界看的照片就可以概括呈現的?當然,他們這些自恃貴族身份的人是不會學影視明星賣弄全家福照片那樣,做出一片親親愛愛摟摟抱抱的姿態來證明他們的幸福。他們秀出來的公關照與皇室每年一月一日公開在報紙上向全國人民拜年的照片一樣乏善可陳……一個個像木樁似的,不管是坐著的還是站著的,都笑成相同弧度的呆板模樣。就算是夫妻,也絕不貼坐在一塊,中間至少相距有五公分的距離。

  王子齊與孫湉湉提供給雜誌刊登的相片,正是如此。男左女右,端坐在長沙發上,姿勢端正得簡直像在做國際禮儀教授。他們三歲的長子,小不隆咚的一個娃娃,正該是活潑無賴的年紀,卻是一本正經的表情,筆挺站在父親身邊,平靜的看著鏡頭―可以想見幾年後又是另一個高傲而目中無人的王子齊。而他們那六個月大的女兒,不過才剛學會坐而已,就已經喪失在公眾面前待在母親懷中撒嬌的權利,乖乖的坐在父母中間,也是挺挺地坐著,一雙小手交握在一塊,不像一般嬰兒那樣,總要抓著父母親的衣角來表達依賴……這個女娃兒,日後應該會長成另外一個孫湉湉吧!

  這倒是個不算差的結果……相較於如果她居然像王子齊的話。

  總之,就是這麼一張呆板無趣的全家福照,讓他心情差得要命!

  所以他失去理智的答應了一名對他有好感的女性的約會,且沒有意外的被告白,也再次傷害了一名對他說「我愛你」的女性的心。買醉不再是他心煩時的選擇。他的年紀已經老到足以明白所謂的藉酒澆愁是件多麼異想天開的事,所以在心情爛到無以復加的此刻,他的第一選擇是回家工作;如果不想工作的話,他還可以看書,那些待看的書報雜誌累積得夠多了,幾乎在書房堆成了一座山。

  雖然他現在從事的是投資理財方面的工作,但可沒有忘了自己學的是考古;而曾經的夢想是當一名專事品種改良的農夫,所以他大量訂閱了這兩方面的雜誌與書籍,充作閒暇時的消遣,並幻想著在五十歲以後,跑去挖古跡或者種田。

  再也沒有人像他這樣不務正業了吧?瞧瞧他現在從事的工作,既不是他的夢想,亦不是他的專業,人生混成他這樣,也算是落魄了吧?就算他其實賺了非常多的錢,是別人眼中事業有成的商場新貴,還是個「享譽國際」的知名人士,豐功偉業如:超級貴婦張華琳的神秘情人(過去式)曾經讓王子齊在商場上吃盡苦頭的對手(至今仍是唯一一個)、J國茶賢集團的執行總裁(今年二月約滿請辭)……他在R國有花名,在J國有商名,不管是哪一種名,都讓他感到厭煩,所以離開茶賢集團之後,他來到K國,倒也沒有什麼特殊原因,甚至不是因為母親定居在這裡……事實上,如果他想跟母親相安無事的過完這一生的話,最好保持安全距離。這個安全距離就是:一年見兩次面、每月通一次電話,如此,最是恰好。會來到這個國家,或許正是因為這裡不是R國或J國,不會有太多人認識他,而且又離這兩個國家最近,可以掌握最新訊息吧。畢竟他現在所有的投資標的都在這兩個國家,他有必須關注的理由……「……雯莉,我很喜歡你,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追求你的機會,好嗎?」

  雯莉?

  是……向雯莉嗎?

  已經走到吧檯邊的向南,正要招手叫酒保過來結帳,卻因為聽到熟悉的名字而頓住動作,原本散漫無邊的思緒也為之凝聚,專注側耳捕捉那聲音的來處……這間酒吧並不屬於喧鬧的那種,走的是精緻路線,前來消費的客層以高級白領為主;也設有幾間包廂,提供給需要隱私的人使用。向南很快的在離他最近的那間包廂門口找到了目標,而那個叫雯莉的女性,正是他唯一知道的那一個。

  她與一名年輕男性正要離開,而那名男性一時情不自禁,竟在包廂門口大聲告白,於是招來許多側目的目光,都在注意著這邊的動靜,讓向雯莉微微感到尷尬;於是她有些不自在的下意識看了下周圍,其實只是想爭取一點時間來想著如何處理好這個突如其來的告白事件,卻沒想到會對上一雙熟悉至極的眼。向南!他怎麼會在K國?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太過錯愕,以至於向雯莉毫無防備的杏眼圓瞪,一時之間沒有辦法轉換出備戰模式來面對這個過去四年來商戰上的大敵。

  她跟他並沒有見過幾次面,談話的次數更加屈指可數,可是對對方卻是熟悉得不得了!過去四年,在J國的商場上,向南的主要工作是幫「茶賢集團」對付「王璽集團」,而她,身為「王璽集團」J國的首席幕僚兼戰將,正是他交手的對象。

  不得不說,那是相當一言難盡的四年。

  過程辛苦萬狀,常常處在咬牙切齒狀態,恨不得天天釘草人詛咒他,但也不能不說因此得到了極大的好處;那四年的交鋒,是她有生以來最艱辛的鍛煉,將她的潛力完全激發出來,不斷的向自己的極限挑戰,連她都不敢相信自己可以成長到如今這個高度?但她做到了!

  我們應該感謝向南先生……她的大老闆王子齊在一年半前將她正式擢升為J國總執行長時,這樣對她說。

  雖然是熟人,但不是朋友,甚至可以說是敵人,那就……沒有打招呼的必要了。還是先解決眼前的人吧!向雯莉很快在心中做出決定,雖然看得出向南正跟周圍其它閒人一樣,正饒有興致的打算看一場浪漫的好戲,但她可不打算如他的願。

  「左先生,我們先結帳離開,好嗎?」怎麼也沒料到純粹談公事的一場約會,竟會以這樣的方式結尾。眼前這個在兩分鐘前還很商場精英樣的世家公子,突然變身為純情青澀的毛頭小子對她魯莽告白,她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能先將人帶開再處理後續了。她可不是演員,還得演戲給一堆好奇心旺盛的陌生人看。

  「雯……雯莉,我是真心的……我我……」左公子結結巴巴,滿頭冒大汗,讓人幾乎要懷疑起這間酒吧的空調是不是故障了。

  「走吧,你的司機應該將車子開到門口了,別讓他等太久。」向雯莉很自然且快速的將賬單交給櫃檯,在收回信用卡和簽單收據之後,挽著左公子的手,將他帶離這間酒吧。

  「啊,好,呃……對了,我要結帳!」

  「已經結了。別擔心。」

  「怎麼可以讓女孩子……」

  「我們這是談公事,要隨著業務報告一同報公帳上去的,你可不能讓我難交代啊,左先生。」

  「不、不是的。我可以跟王叔叔說一聲,你要知道,王雲樓叔叔是我父親的至交,你現在在他手下做事,我……」

  向南結完帳之後,不緊不慢的跟在這一對身後,自然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王雲樓?

  這個名字令他眉頭一挑,然後厭惡地皺了起來。

  本來,在接收到向雯莉忽視冷淡的目光時,知道她完全無意與他談話,連寒暄話都拒絕說一句,直接當陌路人看待。他向南也不是那種會對女人窮追猛打的不識趣男人……這輩子,對孫湉湉做過這類自討沒趣的事已經太足夠了,不打算再增加難堪的經驗。

  雖然有些女人很容易就喜歡上他,但向南還沒有自戀到認為全天下的女性都會被他吸引,至少,孫湉湉就不;而眼前這個曾經迷戀過王子齊的向雯莉也不。

  所以,向南原本打算放過她的,遂了她的心願,就在這裡當個路人甲,這輩子再也不與她有所交集。可是,他們談到了王雲樓,勾起了他最不愉快的記憶,招惹出他最陰鬱的心事,讓他忍不住又做出衝動的事!

  他跟在她身後,看她用了一會兒時間安撫那名長相英俊斯文的男子,終於將那名明顯告白失敗的公子哥兒給塞進車子裡送走;然後,走到她身側,對她道:「嗨,好巧。」

  向雯莉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他。「向先生。」

  「向小姐。」向南聳聳肩,笑道:「真有緣,不是嗎?」

  「算是。」不得不承認,所以點點頭。孽緣也是緣。

  「進去喝一杯?」向南指著對面另外一間安靜的酒吧問道。

  這是個不允許別人拒絕的邀請,即使說得彷彿臨時起意般的隨意。向雯莉看著他的臉,原本只是想對他投遞過去一抹冷笑的眼色,卻因為從他眉眼間捕捉到了什麼,一時有些恍惚,帶著一抹遙遠的懷念,讓原本決意拒絕的心竟然就這麼淡了……向南敏銳的意識到她眼神的不對勁,哼了一聲,別過臉,下巴揚了下。

  「走吧。」不容違抗的語氣,也不問她是否同意。

  他的無禮對向雯莉而言雖然是意料之中,畢竟過去四年來,他們在商場上的攻防戰可沒有因為她是女孩子而得到手下留情的優待。可是,在面對面的情況下,他竟能擺出這麼沒風度的強勢模樣,真是教她感到不可思議!他這個性,卻是一點也不像……呃,他生父那個家族出身的人啊。向雯莉瞪著那強勢張揚的背影好一會,才慢悠悠的跟了過去。果然,血緣不能代表一切,真正影響一個人性格品德的,是生活的環境。這個向南,長得非常英俊,五官立體分明,顯得很銳利張揚,性格獨立,滿溢著不羈狂放、無人可以駕馭的特質。

  向南其實長得與王子齊有三分相像,可是因為兩人氣質截然不同,所以不仔細看,絕對無法察覺。

  向雯莉是知道向南身世的。在五年前那場媒體戰開打之前,王子齊就將所有能夠提供給她的數據全都毫無保留的給了她,包括向南這件屬於王家的秘密檔案,無言的表示出:只要用得上,他不介意她將向南的身世曝光。

  但她終究沒用上。倒不是說她將向南當成最後的秘密武器……老實說,他這個人的身世,對那場商戰而言,沒有那麼重要。那時她知道自己唯一的敵人是茶賢家族,而不是身為軍師的向南,火力的重點自然全放在茶賢家族重點人物身上。

  當然,她也不否認在心底深處,仍然有著為王家保留一點隱私的想法。於是,向南就躲過了那一次對他身世的打擊;雖然向南這個驕傲的男人從來不知道他那被媒體稱之為神秘莫測的身世背景,曾經有機會被利用來打擊他。再說了,向南可不是個好相處的人。以他眶毗必報的性格而言,真把他逼到那地步,他的攻擊必定是瘋狂而肆無忌憚的。一個眶毗必報又能力高強的敵人,只有傻子才會將他招惹到超過他的底線。

  如果說,與王子齊曾經的一段情,是她不願被世人提起的底線;那麼向南的底線一定就是他的身世。向雯莉當年在分析向南這個對手時,就是這樣想的。

  兩人在吧檯無人的一側坐定。

  「喝什麼?」向南問。

  「特吉拉日出。」向雯莉對酒保說道。

  「柳橙汁的別名?」揚眉笑問。

  「事實上是:一分特吉拉酒加八分柳橙汁加一分紅石榴糖漿,調成一杯特吉拉日出。」仔細說明內容成分,婉轉的拒絕被取笑。

  「一杯波本。」聳聳肩,回頭對酒保點了酒後,再看向她,倒也省了說其它廢話的時間,開門見山道:「其實我一直很意外於你居然還願意留在王璽工作。我該敬佩你的公私分朋,還是感歎一聲癡心無悔、真愛無敵?」

  若不是他的語氣太過認真,光是因為他說的這些話,就夠向雯莉甩也不甩他,轉身走人了。但,即使沒有走人,她的臉色也稱不上好看,嚴肅的看著向南。「我沒有滿足你好奇心的義務,我跟你甚至沒有交情,向先生。」

  「當然,你是對的。」

  「那麼,喝完一杯酒之後,我可以走了?」她有禮的問。

  「如果我們談到超過晚上十點的話,我一定會將你安全送到你住的地方。」

  「不用了,我有兩名隨傳隨到的助理,如果時間太晚,他們會來接我。你以為你可以任意主導一切?」她揚揚眉,好笑地問。

  向南搖搖頭。「當然不。不過你要想想後果。我可是在這個國家長大的地頭蛇,而你這個來K國短期出差的人,出門在外,一切還是以和為貴的好吧?」

  腦中回想著向南的生長數據,雖然不能說非常詳盡,倒也點出了他確實在K國成長,而且他母親的情人正是這個國家政治界的一個高官,對向南也百般信賴寵愛,這些年來所有的家財都交給向南一手打理。如果向南想找人麻煩,在這裡絕對可以輕易做到。

  向雯莉在心底權衡了下,露出一點無奈姿態,歎氣道:「你為什麼要對我的事好奇?我跟……他的事,已經過去五年了。」

  「你是一個非常美麗、非常出色的女士。記得嗎?我們還交手過!為什麼我不該對你感到好奇?這些年追求你的男人那麼多,多我一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不是嗎?」向南笑道。

  「我知道我有哪些優點,包括很清楚自己長得還不錯。」她平淡地看著他,接著道:「但我知道你好奇的人不是我。」

  「哦?」

  「你針對的是王子齊,而你之所以針對他,是因為王家。」她挑明了說。

  向南臉色一冷,質問:「你以為你知道些什麼?」

  「知道你跟王家的關係,僅此而已。」早就被商場磨練出膽氣的向雯莉自然不會被他的冷臉嚇到,淡淡地道。

  「你為什麼會知道?王子齊說的?他知道我是誰?就算知道……又為什麼要告訴你?那個男人……」居然這麼長舌嗎?竟可以將這種事四處嚷嚷……向南咬牙。

  「我想,他並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的。只是當你成為我們必須瞭解的對手時,你就應該知道你過往的一切,都會清清楚楚的呈現在我們團隊面前。」

  「你是說,王子齊的下屬都知道了?」寒聲問。

  「不,知道的只有我。記得嗎?那時我是團隊首席,我的老闆將你的數據給了我,所以我知道。不過由於那時的你並不是我們的主要對手,所以關於你的身世,就沒有公開的必要。」

  向南臉色很不好看,冷哼道:「你這麼維護王家的面子,不讓這件醜事公開,也不見王子齊被你的癡心感動,不覺得心灰意冷嗎?」向南冷笑。「天曉得那個王家有什麼可怕的魅力。瞧,同樣是姓向的女性,同樣出色而貌美,同樣都被那些活在自己高高在上世界的貴族們辜負,卻還愚蠢的致力維護著他們,一個為了王家男人,發誓再也不回祖國;一個被拋棄了,卻還傻傻的留下來賣命工作,從來不敢有怨言。這個世界真是太瘋狂了,不是嗎!」

  向雯莉看他將整杯波本一口飲下,然後又叫了一杯。雖然對自己過去的那段戀情被拿來與任何人相提並論感到不悅,但向南的情況看起來比她還糟,她也就不對此抗議些什麼了。反正又不是朋友,沒有什麼交情,要求他道歉或者閉嘴都是沒有意義的。隨他去吧!

  看在……難得在異國相遇的份上,也看在……王子齊曾經說過要感謝向南的那句玩笑話的份上……容忍他一下吧!反正也就這麼一次了,以後再見他的機會微乎其微;今晚過後,兩人就仍然是各自生命中的路人甲,再無交集了。

  「你既然知道我跟王家的關係,又對王子齊舊情難忘,如果我追求你的話,你會考慮跟我交往嗎?」向南喝完第二杯酒之後,突然說出莫名其妙的話。

  向雯莉差點被嘴裡來不及吞下的酒給嗆著,還好及時吐在搗著嘴的面紙上,沒嗆進氣管。忙了好一會才有辦法瞪他,並開口說話。

  「就算你願意委屈自己成為別人退而求其次的無奈選擇,我也並不想再在類似的一塊石頭上跌倒兩次。」無論怎麼說,他都不是王子齊。

  「不是退而求其次。除了少了貴族的身份,我任何一方面都比他優秀。」對於這一點,向南有絕對的自信。

  向雯莉搖搖頭,看著他,一副很是被他的異想天開打敗了的樣子。

  「你搖頭是什麼意思?」只要與王子齊有關的話題,都能輕易讓向南冒火。「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對王子齊還是舊情難忘!可惜人家現在正忙著扮演幸福家庭的好丈夫、好爸爸角色,至少在你仍然青春貌美的這幾年,他沒有向外發展的打算。等他開始想了,你也老到失去競爭資格了。相較之下,我絕對是你目前最好選擇。」

  「你實在太沒有風度了!向先生!」任何一個美女都不會想要聽到「老」這個字,聰敏而有才華的向雯莉當然不會是例外,所以她有些氣惱的斥他。

  「風度?那不過是裝腔作勢、虛偽的東西,我也會,但我寧願在你面前真實。」

  她忍不住翻翻白眼。與其是這樣的真實,還是請虛偽一點吧!

  「考慮一下吧!……如何?我覺得你不錯,我們應該會很適合在一起。」

  「我卻不這麼認為。」

  「為什麼?還是因為王子齊?」他不滿於自己在努力遊說後,仍然被想也不想的拒絕。那個王子齊就這麼好?好到足以令跟過他的女人就此絕情絕愛、看不上別的男人?!

  向雯莉看了下手錶,然後再看看向南喝下的第五杯酒……開始後悔自己因為一時鬼迷心竅跟他過來喝酒的輕率決定。

  她想,今晚最好到此為止了,所以趁著向南還沒有喝得太醉前,對他道:「好吧,我不否認王子齊還在我心中佔有一定的份量,雖然我很清楚我跟他之間已經永遠不可能了。當不了王子齊的情人或妻子,我認了。目前,我跟他唯一能接受的關係是老闆與員工的關係,不會再有其它的了。至於你說認為我們兩人適合在一起的話,我是不同意的。一來,你並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或許你可以將就,我卻不行,我仍然渴望遇到一份愛情。再者,我不想當王子齊的親戚,那將會令我在公司裡無以自處。」

  「跟我結婚會讓你感到丟臉嗎?」向南寒聲問。他一直痛恨自己是個私生子,但那並不表示別人可以鄙視他!

  「當然丟臉!」向雯莉被他不善的態度惹毛,直言道:「當不成王子齊的妻子也就算了,我可沒興趣當他的嬸嬸,想都別想!」

  「什麼嬸嬸?你在說什麼……」聲音無預期的噎住,本來怒火滿佈的臉,不知為何霎時變臉為見鬼似的錯愕,然後,就此石化。

  可惜一心想離開的向雯莉再也沒有理會他的心思,也就沒注意到他臉上不尋常的變化。將酒錢都結了之後,隨意對他揮揮手。「好了,夠晚了,我得回飯店了。再見。」

  已經是凌晨一點了,但向南認為這漫長的一夜還不算結束。

  他蹲在酒吧外頭,撥著手機,耐心等著電話那頭的人終於被吵到受不了而接聽電話。

  當電話撥了二十八次之後,終於被接起。

  「你到底知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向南!」被打斷睡眠、影響美容大計的向媽媽非常生氣。

  「老媽,這三十五年來,每年匯錢到你賬戶的人是王雲樓對吧?!」

  「你問這個幹什麼?」不爽反問。

  「如果你想盡快回到床上睡覺的話,就明確的回答我!」很壓抑的聲音。

  「對啦!那又怎樣?」當年這個渾小子就是從她存折上偷看到匯款人名字,才逃家去R國查身世的,一去就五年,還敢問!

  「而王雲樓是你大學同學對吧?」

  「你逃家那些年不是都查到了嗎?」幹嘛明知故問!

  「王雲樓夫妻因為你而感情破裂,至今沒有完全和好;王夫人長年旅居M國,鮮少回國,形同被放逐,是真的對吧?」

  有點心虛的沒應聲。

  「媽?」快回答!

  「……差不多是這樣啦!你不都知道了嗎……」低聲抱怨。

  「我只問一句,」深吸一口氣。「媽,我的生父是不是王雲樓?」

  「啊?什、什咳咳咳……什麼?誰說的」」驚訝到不小心被口水嗆到,驚呼連連。

  「到、底、是、不、是?」咬牙重聲問。

  「當然不是……你爸爸是王松齡!王雲樓是你大哥……你在胡思亂想什麼啊!別告訴我你當年跑回家跟我說你已經知道了一切,就是這種一切!喂?喂喂喂!小南,你還在嗎?小南?」

  向南徹底傻了。不理會母親在電話那頭還在哇哇大叫什麼,關掉手機,然後,看向天空,空洞的笑了出來。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夜晚,偏偏手機鈴聲還不饒人的拚命響著,他無奈的歎口氣,只好將它往地上砸去……很好,安靜了。

  他想,今夜真是他這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了。

  他以為王子齊是他兄弟,所以過去的五年,一直在向所有知道他存在的人證明自己完全不比王子齊差。但錯了,王子齊不是他兄弟,是他侄子……侄子……這個可怕的名詞害他全身起雞皮疙瘩,好惡寒的感覺……不是平輩,是晚輩。

  他浪費了五年的時間去跟一個晚輩較勁……以及……吃醋……以為是父親的人,其實是兄弟。

  以為是兄弟的人,其實是侄子。

  所以,他在王子齊面前做了一件大蠢事。

  以前,當他知道自己是王氏高門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時,他發過誓,這輩子要很有出息,要闖出一番大事業,要給王家難看,就是打死也不要認祖歸宗!現在,不要!他更堅定了不要認祖歸宗的想法,永遠不要!

  這是他最新的誓言,將用一生去執行它……永遠不要讓人知道他跟王家的關係!永遠不要讓人知道他曾經長達二十年誤會自己的生父是王雲樓!永遠不要讓王子齊有機會叫他一聲叔叔!

  以酒為誓!

  很好,買醉去吧!為這史上最糟糕的一晚,以及,最堅定、也最悲慘的誓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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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前天 00:11 |只看該作者
  後記

  這是一個現代架空的故事。當然,基於每一個故事人物都是出自作者天馬行空的杜撰而來,所以不管背景寫的是古代還是現代,嚴格說起來,都算是架空的小說。不過這一本倒是非常明白的可以讓人感覺到它的背景是不存在於一般人理所當然認同的環境裡,如果說它不存在於地球,甚至也是說得通的。

  所以,回歸本後記的第一行:這是一個現代架空的故事。

  這本小說折磨了我很久,居然寫了近五個月!說是拖稿也好,說是深思熟慮、下筆謹慎也好,總之,就是常常處在望著空白稿頁興歎的情況下,遲遲沒法好好將一個章節給打完整,老是覺得這裡應該補充些什麼、那兒又好像疏漏了些什麼。再加上背景是我胡詢出來的,隨時得注意,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是君王立憲的國家、這個國家還有貴族,我寫的主角是現代的貴族,活古董一般的存在,與一般的商賈巨富不是相同的身份等級……可是,天曉得現代的、東方的、中國式的貴族又該是怎樣的表現呢。要知道中國最後一個王朝滅亡於公元一九一一年,至今算來已經消失快一百年了!今人完全無法想像一百年前處於皇權至上時代的古人們是怎樣的生活態度與人生觀,更別說那些王公貴族了,根本是我們這種純然平民完全接觸不到的存在;對這類人種,我們縱有再強悍的想像力,也無法合理想像出他們該是怎樣的言行舉止和生活方式。

  也許我們可以經由去博物館參觀那些從貴族墳墓裡挖出的各式精美名貴陪葬口即來想像他們生前享受的豪奢程度,可是,那還是不夠的,我們永遠不知道若這些貴族仍然存在於現代的話,會是怎樣的光景。

  所以啦,一切也只能隨我胡扯,都扯到外層空間去了。還好因為這些老古董已經不存在了,所以任我扯得天花亂墜、亂七八糟、胡說八道都無所謂,一切我說的算!

  真是美好的世界啊……雖然很美好,但我還是寫得很辛酸。這故事實在寫得太久了,就是因為常常處在不滿意的狀態,老覺得扯得不夠,或者扯得不好等等等等自尋煩惱的原因,致使這些日子簡直過得失魂落魄,大多時候總是蹲在牆角畫圈圈,而計算機屏幕上的空白頁,依然慘淡的維持著空白。

  當初在跟出版社討論這一本小說時,對於這個故事,出版社認為應該以更多的文字來將它表達完整,或許寫個二十萬字會比較理想。我承認我也是這樣想的,但時間實在不夠了,我花了太久的時間在想像與架構上,真正下筆的時間極少,等我發現時,居然已經六月了,而我才寫了一半!所以我決定將男女主角這一條主線寫完即可,其它本來打算延伸出去的故事,那些經由配角的角度來顯示出貴族、富商、平民這三種出身的些微差異與不同價值觀的想法,只好算了。

  沒時間哪沒時間,只好讓它單純成為一本言情小說,其它長篇大論就算了……雖然故事裡的長篇大論似乎也不算少了……無論如何,終於是寫完這個故事了。謝謝大家的支持,下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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