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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莫顏 -【瑤娘犯桃花(重生之四)】《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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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0 00:00:48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莫顏 - 瑤娘犯桃花(重生之四)

棄婦瑤娘被人害死,幸而她救的小狐狸犧牲一條尾巴讓她重生!
自此瑤娘和小狐狸成了好友,還多了個狐狸精萬人迷的外掛,
讓專門收妖的道士靳玄對她難以抗拒,但又嘴硬不承認……

靳玄一身正氣凜然,渾身是膽,人們說他天地不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瑤娘。
他俊凜魁偉,氣宇軒昂,眾人皆贊他不近女色,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癢瑤娘。
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靳玄最討厭狐狸精,女人勾引他,無異于自取其辱,
只有靳玄心里明白,他的貞操即將不保、色膽已然蘇醒,因為他想要瑤娘。
偏偏瑤娘不勾引他,因為她討厭他,只因他一時嘴快,罵她是個狐狸精……
瑤娘清麗秀美,賢淑婉約,從不負人,只有別人負她,但她從不計較,
她對人總是溫柔以待——只有一個人例外。
「瑤娘。」
「滾。」
靳玄黑著臉,目光危險。「你敢叫我滾?」
「你不滾,我滾。」
「……」好吧,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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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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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0 00:02:20 |只看該作者
楔子

  這次的重生不是天意,也不是人為,按往例,一定跟前面的重生系列完全不同。

  這次的男、女主角跟以往不太一樣,莫顏第一次嘗試寫這兩種個性的配對,這兩人不管放在古代或現代,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只有一種情況,那就是「意外」。

  意外讓這兩人相遇,這樣的發展寫起來很有趣。

  有一種愛情很磨人,卻很美好,就是從誤解到瞭解,從瞭解到相知,繼而相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莫顏覺得這種愛情也是一種重生。

  不同的人物個性有不同的表達愛意方式,不同的物種也有不同的求愛行動,這本書中的人物,每一個莫顏都很喜歡,寫起來很有趣味。

  這是系列第四本,這次主角是如何重生的?各位看倌在進入故事前,可以猜猜看。猜到了算你厲害,猜不到算你正常,因為厲害的人,腦回路總是異于常人的,哈!

  莫顏很喜歡這本書裡的每個人物,願大家喜歡這次的重生故事。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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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0 00:02:3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晃動的草堆裡,傳來窸窣的磨擦聲,把瑤娘驚了下。

  她繃緊神經,手上的鐮刀也握得更加用力。

  今兒清晨天剛亮,她背著竹籃上山,打算趕在其他村人上山前,把初春第一批嫩筍挖出來。

  循著聲音,她盯著草叢一處。大型猛獸都藏在深山中,她開始後悔自己似乎不該入山太深,只因為初春第一批嫩筍能在鎮上賣到高價,但若是因此送命,她這年來的逃亡不就白費功夫了?

  她正感寒毛直豎時,卻隱約聽見嗚嗚的聲音,不禁一怔。

  這聲音不像大型猛獸,倒像是小獸。她躡手躡腳地上前,用鐮刀小心撥開草叢。

  一隻毛色漂亮的狐狸幼崽正趴在地上掙扎,身上沾著一堆畫著奇怪圖案的紙。

  瑤娘蹙眉驚訝,因為這只幼崽似是受了重傷,正氣喘吁吁地嗚嗚叫著。

  她蹲下身抱起幼崽,本以為它虛弱無力,卻不料張口就咬,疼得她嘶了一聲。

  「看不出你如此幼小,咬人的力道卻不小哪!」

  瑤娘不驚不氣,只有心疼,忍著手背上的疼痛,小心的把幼崽抱好。

  手背上的一滴血流下,滴在幼崽身上的符紙上,符紙瞬間裂成碎片,在無聲落地前,已經燒成碎灰。

  瑤娘愣住,奇怪的低頭看了下,沒注意到那燒成灰的符紙,而是瞧見小狐狸呆呆盯著她,沒了兇狠的氣勢,反倒一臉呆萌,著實可愛得讓人心都融了。

  「不咬我了?知道我不是壞人,對嗎?別怕,我帶你回去,給你吃好吃的。」

  小狐狸動動耳朵,歪著頭瞧她,好似真的在聽她講話。

  瑤娘把頭巾拆下,溫柔地包裹住它,接著將它放進竹簍裡,背著它往山下趕去。

  小狐狸安靜地待在竹簍裡,心想怪怪,這女人是誰?居然這麼厲害,破了那個臭道士緊箍在它身上的符印。

  它舔了舔嘴,口中還殘留著咬她時的血味,仔細嘗了嘗,不禁大為驚訝。

  陽年陽月陽時陽地出生的女人?莫怪呀莫怪,能破得了那個臭道士的吸精符印。

  小狐狸笑了,本以為今日在劫難逃,會死在那個臭道士手上,哪知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它決定暫時跟著這個女人。

  其實這小狐狸不是普通的狐狸,而是九尾狐妖,若不是遇上百年一次的度劫,被天雷打得妖力失了大半,否則哪會被那臭道士追得如此狼狽?

  它現在妖力不足,也只能以幼崽的樣子現形,沒躺屍在地就不錯了……氣若遊絲地趴著,輕輕晃動的竹簍像個搖籃,搖得它昏昏欲睡。

  在瑤娘背著小狐狸下山後,大約過了一刻鐘,靳玄道人疾行如風地奔來,他身輕如燕,如飛鷹掠行,最後止行而立,站在一處凸起的大石上。

  他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拿著太極羅盤,背著一把辟邪劍,站在高處,山風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卻不動如山,筆直如松,一雙精光銳眸,四下梭巡,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他手中的太極羅盤乃祖師所傳,能追蹤妖氣,他一路按羅盤針的指示,循著妖氣追來。

  羅盤針不再顫動,他沒見到任何狐妖蹤跡,不禁擰眉。

  妖氣竟是消失了!

  兩名弟子淨風和淨雷隨後追上。

  「師父!」

  「妖氣消失于此,查!」

  「是!」

  兩人跟隨師父已久,默契十足,一左一右,以師父為中心,在方圓一公里內布下結界,圈入禁地。

  太極羅盤從不失誤,它能搜尋到妖氣,那麼妖怪的位置就不會超出方圓一公里外,布下的結界能將妖怪圈住,令妖怪插翅難飛,他們再慢慢逐地逐寸的搜索。

  竹簍中昏昏欲睡的小狐狸猛然驚醒,暗叫不好,臭道士來了!

  它全身警戒,心跳飛快,奈何身子太虛,無力逃走,正苦惱這次恐怕栽了,卻聽到「啵」的一聲,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小狐狸半個腦袋露出竹簍外,盯著那一層印著符文字的結界,還好好的圈在那兒,離它越來越遠……瞠目了半晌後,心下呵笑了一聲。

  陽年陽月陽時陽地出生的女人,竟能輕易通過結界?

  小狐狸縮回腦袋趴下,要不是怕出聲驚擾臭道士們,它真想仰天大笑三聲。

  淨風和淨雷在一公里內搜尋了將近兩個時辰,卻毫無所獲,只好回頭向師父稟報。

  靳玄眉心擰成結,百思不解,忽在附近的草叢中,發現地上有可疑的黑灰。他上前蹲下,撚起地上的灰在鼻下輕嗅,目中閃過寒芒。

  「有人破了符咒。」

  兩名弟子聽聞,俱是吃驚。

  「師父,該不會有人劫妖?」

  九尾狐妖與其他妖怪最大的不同,便是它擁有九條命,能九死九生,因此它的內丹是修道人最想要的煉丹藥石,據說吃了能長保青春、延年益壽、法力大增。

  靳玄沉著臉。九尾狐妖百年一次的歷劫,妖力大減,機會難得,就不知是不是其他門派的道友搶先一步。倘若有人破了符印,把狐妖搶走,就犯了道上的規矩。

  「此人能夠以血破咒,必是用了不尋常的血,你二人將地上的灰一絲不漏地收回,隨我回去開壇作法,務必找出破印之人。」

  「是。」

  兩名弟子趕緊拿出白布,小心地將地上的灰拾起,隨後三人便匆匆趕回寂雲派。

  ***

  瑤娘就住在山腰的茅草屋,平日為了防蛇鼠咬傷,她屋裡備有外傷藥,把狐狸幼崽帶回來後,她日夜細心照顧、抹藥餵食。

  瑤娘救回的這只小狐狸是母的,發現它似乎有靈性,除了一開始的張牙舞爪,之後倒也安靜,不過在她餵食一塊自己做的魚丸後,小狐狸彷佛認她為主,主動親近她,兩隻狐爪巴著她的胸口,嗚嗚地叫著,好似在說「我還要吃」。

  瑤娘低笑道:「不過一顆魚丸就把你收買了,幸虧你遇到了我,若是遇到惡人,不把你賣了才怪。」

  呿!愚蠢的人類才沒這個本事收買老娘,是老娘看中了你,女人本事倒大,不但能破臭道士的法術,還做得一手好魚丸。九尾狐活了千年,為了吃魚丸,此刻也厚著臉皮裝嫩,在她懷中猛蹭。

  「好好好,給你吃,能吃就好,我還怕你不肯吃呢!」本以為要去捉老鼠什麼的喂這只小狐狸,幸好用魚丸就能喂飽。

  瑤娘本就是喜歡小動物的人,把狐狸幼崽當成孩子照顧。她廚藝精湛,每日做各種肉丸子拿去鎮上市集賣錢餬口,頗受歡迎,這魚丸便是她留下來當午飯的,這會兒全喂到小狐狸的肚子裡,她自己便就著早上剩下的大餅,配茶來充饑。

  為了照顧小狐狸,瑤娘把賣掉的丸子所得的銅錢,去藥房買了草藥,又買了一隻土雞回來,將草藥和雞湯燉在一塊,喂給小狐狸吃。

  九尾狐哪裡料得到會受到這麼好的待遇?它原本只打算跟這女人回來後,待危險過去,再找機會離開,沒想到這女人不但喂它,還細心地給它擦洗毛上的髒污,用木梳為它理順全身的毛。

  九尾狐舒服地窩在她懷裡,任她伺候,心想再多待幾日好了,它像只貓咪一般慵懶撒嬌,讓瑤娘一顆心都要融化了,對它更是愛護有加。

  「就叫你阿嬌好嗎?」瑤娘給它取了個名字。

  嘖,你當老娘是阿貓阿狗的寵物啊?要知道,老娘可是鼎鼎大名的九尾狐哪!

  阿嬌瞅了瑤娘一眼,見她目光溫柔,眼裡盡是疼寵,肚子上的手把它摸得全身舒暢,每一根毛都舒服得想呻吟,便也不跟她計較了。

  阿嬌就阿嬌吧,看在你殷勤伺候老娘的分上,老娘恩准了。

  如此這般,一人一狐便開始了同居的日子。

  白日裡,瑤娘把阿嬌放在院子裡曬太陽,自己忙著幹活。她一個人住在這偏僻的茅草屋,需要靠些手藝養活自己。

  當她忙碌時,偶爾回頭望去,便見阿嬌睜著圓滾滾的眼珠子盯著她,小小的狐狸頭隨著她的身影東轉西看,還會搖搖小尾巴,令她十分歡喜。

  瑤娘原以為這相伴的日子可以持續下去,沒想到有一天,阿嬌不見了,急得她在屋子附近四處搜尋,也沒找到阿嬌的身影。

  狐狸畢竟有野性,它可能想家,便自行回山裡了。

  瑤娘雖感到失意,但又覺得寬慰。小狐狸傷好得差不多了,想來是能照顧自己的。她努力振作精神,又開始一個人自力更生的日子。

  今晚的風特別大,咻咻地吹,吹得人心惶惶,弄得瑤娘心神不安。

  睡夢中,瑤娘猛然驚醒,乍見床前站著一名黑衣蒙面人,驚得她坐起身。

  冰冷的刀身映著窗外灑進的月光,閃著寒涼的光芒。

  刀光掠影,劃過黑暗,瑤娘倒在床上血泊中,一刀斃命。

  黑衣人伸手探她鼻息,確定她已死,便對守在屋外的同伴道:「人死了,回去覆命吧。」

  黑影消失,屋門被吹得嘎嘎作響,床上的瑤娘香消玉殞,結束了一年又三個月的逃亡,死時芳齡十八。

  在黑衣人離去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一道黑影竄進屋內,乍見床上臥血的瑤娘,讓它氣得罵娘。

  「媽的!是誰幹的?居然敢動老娘的人!」

  阿嬌怒火滔天,氣得炸毛,又尖又長的利爪和九條尾巴的黑影倒映在牆上,巨大而駭人。

  在瑤娘的精心嬌養下,恢復六成妖力的阿嬌已不是幼崽的模樣,而是與人一般高的成年狐妖。

  它不過離開半日,回妖族交代事情。因嘴饞瑤娘的廚藝,記得她說過今晚要燉一鍋魚湯,料理完族中事務便匆匆趕回,誰知一回來就發現出事了。

  屍身還是溫的,人死尚不超過一刻。

  「天殺的,被老娘知道是誰幹的,看老娘不把他拆骨扒皮,殺他一個神魂俱滅!」

  狐妖愛恨分明,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瑤娘對它有恩,它不能讓瑤娘就這麼死了。

  人們只知九尾狐妖有九條命,卻不知它們還可以幫人續命。

  阿嬌翹著屁股,高高豎起九條尾巴,似一把高貴華麗的扇子,它高舉鋒利的爪子,用力一劃,自斷一條尾巴。

  瑤娘,老娘這條命就給你了!

  ***

  清晨第一道曙光投在屋門上,死寂的屋內有了一絲生氣。

  瑤娘的睫毛輕輕顫了下,緩緩睜開美眸,渾沌的眼瞳逐漸有了靈動的光采。

  她望著床頂,神識還有些模糊,待意識逐漸清醒時,昨夜的驚魂如電閃雷鳴般閃入腦海,令她打了個激靈,驚坐起身。

  她應該死了吧?不對,她若死了,怎麼不在陰曹地府?

  她捏捏自己,居然會疼。

  一團毛茸茸的東西突然跳上床,嚇得她渾身一僵。

  阿嬌用頭往她身上蹭,這毛茸茸的觸感,把她嚇跑的心神慢慢拉回來。

  「阿嬌?你回來了……」柔軟的觸感告訴她這不是夢,她還活著,但是衣服上的血又讓她再度膽寒。

  她不明白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卻知道這屋子是不能待了。她趕緊把這身血衣換下,擦去身上的血,打理一番後,拎了包袱出屋。

  出屋後,她發現阿嬌又不見了,四處找不著,便留了一盤魚丸在桌上,就當作是臨別贈禮。

  她行色匆匆,這條走了不知幾百遍的山路,今日好似沒有盡頭,平日兩旁賞心悅目的美景,現在只要有一丁點的風吹草動,便令她心驚膽顫,不敢停留。

  忽然,眼前驚風掠影,揚起的落葉迷了她的眼,下一刻,她被重重推倒在地。

  「妖孽。」冷漠的聲音令她心尖一顫。

  她被壓制在地,高大的黑影將她籠罩,擋住天邊的陽光,令她瞧不清來人的模樣,只是霸道掐住頸子的手掌,昭告著對方凜冽的殺意。

  瑤娘驚恐絕望,以為這次死定了,卻聽得「啪」一聲,對方在她額上一拍,有什麼東西貼在上頭,遮住她一雙害怕的眼,也遮住了對方的相貌。

  「狡猾的狐狸精,落到我手上,還想逃?」

  靳玄吹了聲口哨,馬兒聽到主人召喚,迅速跑到主人身邊。

  靳玄單手一提,將瑤娘丟上馬背,跟著飛身上馬,拉起韁繩策馬而去。

  馬跑了多久,馬背上的瑤娘就被顛了多久。她不敢動,任由這男人帶著她一路奔馳,直到她快被顛暈了,馬兒終於停下。

  「師父。」

  「關起來。」

  「是。」

  瑤娘感到身子一緊,身上被繩子捆住,將她拉下馬,被人拉著往前走。

  她看不到路,只好盲目跟著,耳朵聽得兩人說話。

  「這狐狸精身材不賴。」

  「當然了,所以是狐狸精嘛!」

  「瞧你,一直盯著人家屁股看幹麼?戒色、戒色。」

  瑤娘緊抿蒼白的唇瓣,心中十分害怕。

  幸虧這一路上,兩人只是耍耍嘴皮子,未碰她分毫。她被帶進一間屋子,這屋子似乎很高,一路沿著階梯拾級而上,她被推進一間牢房,跌倒在地,耳朵聽到關門的聲音,以及遠去的腳步聲。

  她半天不敢動,直到四周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她才緩緩坐起身。繩子還綁在身上,卻並未綑住她的四肢,讓她可以拿下貼在額上的東西。

  這是一張符紙,上頭還有她看不懂的符咒。當時她以為自己會被對方拍到七孔流血至死,誰知道對方沒立即殺她,就只貼了這麼奇怪的一張符紙。

  見四下無人,她試著掙脫身上的繩子,本以為要花費一番功夫,不料這看似束得很緊的繩子,輕輕一扯,居然松了?

  她覺得奇怪,更奇怪的是,這牢門被她輕輕一推,居然開了?

  瑤娘只呆愕了下,便趕忙離開,不過她才跨出牢門一步,便有什麼東西卷住她的腳,令她嚇出一身冷汗,低頭一看,又大大松了口氣。

  原來只是被繩子纏住了,大概是不小心勾到腳。她隨手把繩子解開丟到一邊,轉身要走,又是一僵——

  明明被丟到一旁的繩子,不知怎麼又纏住她的腳。

  她盯了好一會兒,慢慢伸出手,解開,丟遠,盯住。

  繩子恍若活物一般,竟自己爬了回來,又纏上她的腳,驚得她差點尖叫,幸虧及時忍住,才生生把尖叫聲吞回肚子裡,也幸虧這一年逃亡的歷練,把她的膽子磨大了,不至於嚇昏過去。

  在穩定心神後,她仔細打量這條繩子,解開再丟遠,那繩子果然又再爬回來,纏上她的腳。

  如此反覆幾次,瑤娘終於淡定了。這繩子除了纏上她,沒牙沒嘴的,根本奈何不了她,她反倒奇怪,這繩子為何會動呢?

  「咦?她不怕符咒?」

  瑤娘嚇了一跳。誰在說話?

  「她也不怕捆妖繩。」

  「怪了,她是什麼妖?」

  原本陰暗的牢房,漸漸出現好幾雙閃著光芒的眼,有紅色的、藍色的,亦有綠色的,這些眼睛有大有小,有圓有扁,全都盯住她。

  牢房終年不見陽光,只有微弱的燭火在黑暗中搖曳著火光,火光未照之處,全是暗不見底,但此刻,那些眼睛如夜空星點般,一雙一雙地亮起來。

  瑤娘驚愕地看著這些大大小小的眼珠子,再度嚇出一身冷汗,說話的聲音此起彼落,似遠似近,似黑暗中的細語。

  「不對,她是人,我嗅到了人味。」

  「不,她是妖,她身上有妖氣。」

  「呵,她是半人半妖,有人味,也有妖氣。」

  「難不成她是人與妖生的?」

  「嘖,半妖亦是妖,只要是妖,就會被咒印給制住呀!可是好像對她無用,怪哉、怪哉!」

  瑤娘被盯得一身雞皮疙瘩,只想趕緊走人,偏那礙事的繩子不讓她走,一端纏著她的腳,另一端卷住牢門,拼死拼活要把她拉回牢房。

  瑤娘一時心急,索性將繩子拿起來,打個死結,丟到一邊,匆匆逃出這個鬼地方。

  「哈,她不怕捆妖繩?」

  「鎖妖塔竟關不住她?」

  「她到底是何方妖聖?」

  妖怪們起了躁動,其中一妖嘻笑了一聲。

  「她是什麼妖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逃獄了,我等不及看靳玄道人氣得跳腳了!」

  此話一出,眾妖嘿嘿而笑。

  這世上居然有靳玄道人關不住的妖,真是大快妖心,太給妖怪們長臉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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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寂雲派成立至今,已歷經三代掌門師父的努力經營,到了今年,建派剛好滿一百年。

  江湖上每個門派都有各自引以為傲的特色,有的以毒藥聞名,有的以武功密笈聞名,有的則以專出俊男美女弟子聞名。

  總之,能在江湖上佔有一席之地的,都是有拿得出手的噱頭,以此招攬新弟子,揚名立威。

  當年,寂雲派上任掌門臨終前,目光含淚地握著靳玄的手。

  「徒弟,為師將掌門之位傳予你,以後寂雲派就交給你發揚光大了。」

  身為掌門嫡傳弟子的靳玄,到了他這一輩,剛好是「靳」字輩,單名一字「玄」,是掌門師父為他取的道號。

  靳玄聽到師父的話,面無驚喜,反倒一臉凝重。

  「師父,門派裡只剩我一人,如何發揚光大?」

  能夠接任掌門之位,並非他才華出眾,也非精挑細選,而是沒得選,因為師父只有他一個弟子。說得好聽是一脈單傳,說得不好聽是收不到新人。

  「傻徒兒,就是因為只剩你一人,所以才要你去發揚光大呀!」

  靳玄神情嚴肅地提醒他。「師父,我才十一歲。」

  武林中有未成年的掌門人嗎?

  師父的神情比他更嚴肅。「徒兒,你可以想辦法收十一歲以下的徒弟。」

  有這麼不負責任的師父嗎?

  靳玄目光銳利地盯著師父。「師父,您真的快死了嗎?」為何可以想出這種連死人也想不出來的鬼主意,是故意誆他的吧?

  「孽徒!你問這什麼大逆不道的話?為師若不是快死了,為何要把這重責大任交付予你?」

  「因為您怕寂雲派到您這一代就倒了。」

  一針見血,直中要害。

  師父目光狡詐地盯著徒弟,決定豁出去了。

  「沒錯,為師怕你跑了,所以今日咱們把話挑明瞭說!你是想跑,對吧?」

  當然了,窮到揭不開鍋的門派,他不跑難道還留下來喝西北風?

  當初老頭招他進門時,對他說得天花亂墜,說寂雲派名聲赫赫,人們聽了退避三舍,妖怪聽了聞風喪膽。

  後來靳玄才知道,人們怕寂雲派,是因為此派專門驅鬼捉妖,是人都怕鬼、怕妖,所以沒人想加入門派。

  鬼妖當然更怕寂雲派,哪只鬼妖看到道士不嚇得趕緊跑的?

  那年他才八歲,人小志不小,聞之嚮往,就這麼被師父幾句花言巧語給騙進了門。

  進門後,他疑惑怎麼沒有其他師兄弟?師父驕傲的說,入門者,除非是根骨奇才,否則不收,因此他是特別的。

  誰不希望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人才?小靳玄聽了心花怒放,不疑有他,更加興致勃勃,哪知入門三年後,他終於發現自己被騙了。

  寂雲派一代比一代窮,沒弟子就沒收入,沒收入就養不起弟子,如此惡性循環,不倒才怪。

  可惜他還來不及跑,就被師父察覺到他的企圖,居然裝重病套他的話,抵死白賴的要他立下毒誓,必須接下寂雲派這個燙手山芋,否則將死不瞑目。

  說穿了,這臭老頭就是不敢擔下倒派的責任,靳玄後來猜測,師父八成也是被他自己的師父逼迫發下毒誓,怕違背誓言會遭天譴,便急急把掌門之位傳給他,然後如法炮製,也逼他發下毒誓。

  師父當時沒有很快就死,而是拖了三年後才慢慢死。

  師父死了,靳玄卻不敢違誓,畢竟學茅山道法的,還是相信鬼神制約的力量,不敢違誓逆天。況且,若他丟下門派跑了,萬一師父真的死不瞑目做鬼來找他,那他到底是驅鬼還是不驅鬼?

  不驅鬼對不起自己,驅鬼對不起師父,他做人還是很講義氣的。

  最終,他認命接下門派,成了一人門派的掌門,十四歲時收了兩個徒弟。

  大弟子是他用食物拐來的八歲小乞丐,一句「包吃包住」就收買了他的靈魂,取道號為「淨風」。

  二弟子是自己撞上來的七歲小扒手,敢扒他的錢袋,就要付出代價,代價就是要麼當他的徒弟,要麼進官府大牢,自己挑一個,答案顯而易見,二徒弟挑了前者,取道號為「淨雷」。

  二人既然上了他的賊船,就得簽下賣身契,不必跟他姓,但以後生是他徒弟,死也是他徒弟,滴血畫押,契約成立!

  靳玄就拐了這兩個小徒弟,再多的養不起。

  他師父說對了一件事,靳玄的確有才華,他頭腦靈活,主意多,學什麼都很快,能舉一反三。

  要將門派發揚光大,首先得要養活自己。沒銀子餓肚子,什麼事都幹不了,因此他開始鑽營賺錢的法子。

  有名便有利,門派要經營,名聲更要經營,名聲打得響亮,才會吸引眾人捧著大把銀子上門來求。

  八年過去,他從一個十四歲少年,長成二十二歲的英挺男子。

  他相貌堂堂,知道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的道理,因此別家道士穿的寬大袍衫,到了他這兒,就改成勁裝長袍,上身左衽窄袖,系上腰帶,俐落又英武,一站出去,頗有武林大俠的風範。

  他背上背著一把劍,取了個威風的名字——辟邪劍。

  他對外號稱,這把辟邪劍是祖師傳承,斬妖除魔,劍氣懾人,一出鞘就必須見血,其實,這把劍是他在市集上跟鐵匠賤價買來的,只花了五十銅錢而已。辟邪劍的名字是他取的,故事也是他編的,不為什麼,噱頭而已。

  如此經營下去,年輕英武的靳玄道人之名,漸漸在百姓間傳開,寂雲派終於有了第一批新弟子。

  靳玄終於不再是只有兩個徒弟的掌門,淨風和淨雷這兩個被拐來的徒弟,也終於榮升為大師兄和二師兄,至此寂雲派總算像個門派了。

  偏偏在此時此刻,號稱是寂雲派鎮妖之塔的鎖妖塔,卻叫一個狐妖女給挑了,這事若是傳出去,不但靳玄威名掃地,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門派,將被眾人唾棄,而他立派的計劃也將一敗塗地。

  盯著牢門上破裂的符印,靳玄臉色十分難看。妖女逃走,他們是三日後才得知。

  他神情沉鬱,整個人籠罩一股寒冷之氣,站在後頭的淨風和淨雷也是一臉沉重。從當初窮得揭不開鍋,一路跟著師父走來,師父花費的心血和努力有多麼不易,他們是最清楚的。

  鎖妖塔能壓制妖氣,周圍更是設下九環陣法,陣法一關連著一關,關關相連,至今還沒有妖怪能破此陣,是師父出師以來在江湖上的第一個代表作,卻沒想到,今日卻被一個狐妖女給破了。

  靳玄沉默良久後,終於歎息一聲。

  「是為師大意,低估了妖女,沒想到她如此厲害,破陣只花了三日。」

  淨風好心更正。「不是的,師父,妖怪們說,妖女破陣,不過眨眼功夫。」

  淨雷察覺師父身上冷肅的氣息陡然降了幾分,暗叫不好,接口道:「妖怪的話哪能當真?肯定是有人從外頭動了陣眼,壞了陣法,妖女才能乘機逃走。」笨哪!陣法是師父設的,這麼丟臉的事,哪能說破?

  淨風奇怪道:「這更不可能,若是陣法失效,妖怪早就跑光了,哪可能留下來等咱們來審問?」

  淨雷眼角抖了抖,沉默地看著大師兄。

  靳玄忽地冷笑。「鎖妖塔關不住妖,這事若是傳出去,以後誰來找咱們收妖?怕是又得喝涼水餓肚子了。」

  二人聞言打了一個激靈,淨風立即改口道:「師父,依徒弟看,肯定是有人動了陣眼,才讓陣法露出破綻,讓妖女出逃,此事必須保密,暗中調查才是。」

  你總算開竅了。靳玄和淨雷二人頗感欣慰地睨他。

  靳玄點頭。「正是如此。你二人傳令下去,自今日起,所有弟子不可靠近鎖妖塔,違令者,逐出門派。」

  「是,師父。」

  「淨雷,隨我來。」靳玄丟了句,便轉身出塔。

  淨雷跟隨其後。

  「師父,現在怎麼辦?」淨雷低聲問。此時四下無人,師父喚他,必是有事交代。

  「捆妖繩不見了,必是追那妖女去了。」

  「師父有辦法追蹤妖女?」

  靳玄勾唇一笑。二徒弟是個心思靈活的,不像大徒弟一條筋,只需點一句,就能明白言外之意。

  「不錯,為師有辦法將妖女捉回,我不在時,你留下看著。」

  淨雷聰穎,處事圓滑,有他在,靳玄較能放心離去。這次妖女出逃,不用他吩咐,淨雷早已遣開其他弟子,不讓消息外漏,掩人耳目。

  「師父放心,此事至關重大,徒兒知曉輕重。」

  靳玄點頭。「去吧。」

  待淨雷離去,靳玄單獨進了屋,此地是開壇作法之地。

  他將壇上的黑盒子拿來,打開盒蓋,裡頭放著另一條繩子,這條繩子是黑色的,與紅色的捆妖繩不同,它更粗,也更長。

  靳玄拿出筆,沾上黑狗血,在符紙上畫出咒術,點火燒成灰,撒在黑繩子上,一聲喝令。

  「起!」

  原本躺在盒裡的黑繩子還是一樣平躺不動,一點也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靳玄沉聲道:「起來,別裝死。」

  黑繩子不為所動,繼續在黑盒子裡躺屍。

  靳玄氣笑了。寂雲派的法器,一個個氣性大得很,其中就數這條伏妖繩的氣性最大。

  「不起來?行,你老婆跟人跑了,你不想追回來就算了。」

  此話一出,原本躺屍的黑繩子跟打了雞血似的立起來,形如蛇身,激動地蠕動繩身。

  「她跟妖女跑了,不想看到她被妖女斬斷,就快點去找!」

  伏妖繩的上端猛然漲大,宛若一條眼鏡蛇,跳下壇桌,直沖門外。靳玄冷哼,一甩袍衣,飛身跟去。

  ***

  瑤娘本是大家閨秀,她相貌秀美,性子婉約,出門在外,身邊皆有丫鬟、嬤嬤跟隨。

  她與丈夫相識那一年,剛好滿十五歲,那時他是個窮小子,一無地位,二無財勢,本不該有交集的兩人,卻因為路上一次意外,讓兩人生出了緣分。

  他抱著她,跳下失控的馬車,滾了好幾圈,她除了受到驚嚇,身上未傷分毫。而他就不同了,以肉身護她,尖石和荊棘劃破皮膚,刮得他渾身是血,傷痕累累。

  他救了她,卻不置一詞,在嬤嬤和丫鬟扶住她後,他默默退開,無視於背上的傷口,去將驚馬找回。

  因為此事,她從此記住了他,這個馬夫梁伯的兒子。

  廳堂上,爹爹怒不可抑,馬夫梁伯則跪在地上。少年本該受罰,瑤娘極力向父親求情,最後功過相抵,總算把這事揭了過去。

  從此,少年眼中也有了她,彼此心裡,情苗滋長。

  他們相愛,但是門不當、戶不對,這註定是一場不受祝福的愛戀。

  瑤娘不在乎他的出身,頂著被爹爹斷絕父女恩情的壓力,與他拜了堂。她願意和他同甘共苦,做一對恩愛的平凡夫妻,一生不離不棄。

  「瑤娘,為了你,我要求一個功名,讓你永享富貴,再不受世人恥笑。」瑤娘為了嫁他,被家族離棄,他不甘心,要為她搏一個前程,叫世人從此只羨他們。

  「我不在乎別人怎麼想,我只在乎你。」瑤娘看似柔弱,其實心有主見,她要的,從來只有他一人。

  然而,男人要的比她更多,他不僅要瑤娘,也要功名。一張徵兵令,讓他決意從軍。

  「等我。」他對瑤娘說,毅然轉身,投入軍武。

  兩年過去,瑤娘日盼夜想,終於等到丈夫回來,他不但帶回功名,同時,也帶回了一個女人。

  那女人膚白似雪,貌美如花,而且,她是官宦之女,身分高貴。

  「瑤娘,她救過我,我不能負她,你能明白嗎?」丈夫抓著她的肩,殷殷期盼的目光,請求她的諒解。

  瑤娘沒有哭鬧,她只是沉默而麻木地看著他,胸口鈍鈍的痛,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失去。

  你不能負她,卻負了我。這句話瑤娘沒說出口。

  報恩的方式那麼多,丈夫卻獨獨選擇以身相許。瑤娘不笨,她知道,丈夫娶這個女人,是因為這女人有手段,能幫助他往上爬,她更知道,這樣的女人,絕對不甘只做個姨娘。

  半年後,瑤娘帶著一紙休書離開夫家,從此過上逃亡的生活。

  她看似柔弱,其實心志堅強,並非離了丈夫,她就活不下去。

  相反的,逃亡經驗多了,她也懂得在衣褲內縫上暗袋,把所有盤纏都貼身帶著。

  她學得很快,學會在市井上跟攤販討價還價,學會每到一個地方,先觀察之後再做打算,學會不引人注意,懂得低調,更學會了賺銀子養活自己。

  這一年來,她也算見過不少世面,開了不少眼界,若非那女人派殺手追殺她,她早就找個地方自立自足,安定下來了。

  瑤娘離開鎖妖塔後,來到鎮上,把暗袋裡的金葉子兌成碎銀銅錢,宿在一間客棧。

  這一路上沒人追來,只除了那一條死纏爛打的紅繩一直跟著她,趕不走也打不死,逼不得已,她也只好帶著它一起走。

  在客棧吃飽喝足、洗浴後,她好好地睡了一覺,隔日早上醒來,她打了個呵欠,緩緩坐起身,正要揉揉惺忪的睡眼,坐在桌旁的男人,向她打了個招呼。

  「早啊。」

  「早……」嚇!

  這一驚非同小可,直把她嚇得五臟六腑亂顫,差點靈魂出竅。

  靳玄坐在桌旁,閒適地把玩著手中的捆妖繩。

  「我很好奇……」他緩緩開口,坐在這兒研究了許久,就是不明白。「你是怎麼把它打成吉祥結的?」

  被打成吉祥結的捆妖繩在他手中晃來晃去,狀似十分生氣,可惜打結的它沒了威風,反倒多了喜感。

  他捉妖這麼多年,還沒見過哪個妖有這麼大的本事,把捆妖繩壓制成這樣?

  「不過最令我好奇的,是你如何能輕鬆走出九環陣法,卻又沒破壞它?」說這話的同時,他幽深而咄咄逼人的目光鎖住她。

  瑤娘在驚嚇過後,慢慢恢復鎮定,穩了穩心神。

  「你是杜鳳派來的?」

  「杜鳳是誰?」

  「你是廣陵府的人?」

  「廣陵府又是哪?」

  瑤娘一怔,終於察覺似乎有哪兒不對。

  「你是來殺我的?」

  「你若乖乖跟我回去,我可考慮饒你不死。」

  「回哪兒去?」

  「寂雲派。」

  瑤娘又是一怔。寂雲派三個字,她耳聞過。「趕屍送喪的?」

  靳玄眼角抽了下。「斬妖除魔的!」

  瑤娘三度愣怔,莫怪她一直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這男人只抓她,卻不殺她,還用奇怪的繩子捆著她,還有那關押她的地方都充斥著奇奇怪怪的東西。

  搞了半天,原來他是道士,不是殺手。

  既然不是來殺她的,她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她擰眉瞪他。「你不去斬妖除魔,找我做什麼?」

  靳玄聽了,不怒反笑,惹得她更是莫名其妙。

  「本山人當然是來收妖的。」

  瑤娘神色一變,左右張望。「妖在哪?」

  忽然身子一緊,她低頭一看,不知哪來的黑網竟把她纏住了。

  「起!」

  靳玄一聲命令,伏妖網將瑤娘強制帶起。

  靳玄上下打量她,似乎挺滿意,不說廢話,轉身便走。

  瑤娘感到一股力量將她帶往門口,跟那神奇的繩子一樣,竟是拉著她往前走,跟隨男人的腳步。

  靳玄出了客房,從二樓廊上往下望去,正值午時,客人聚集,他一出現,樓下眾人的目光紛紛聚集過來。

  「看,是靳玄道人。」

  「那個捉妖大師?」

  「沒錯,是他,聽說他可厲害了!」

  眾人竊竊私語,看著他的目光有敬畏、仰慕,亦有好奇。

  掌櫃忙迎上前來,心中奇怪大師是什麼時候來的?但礙于對方的威名,不敢失禮,一臉敬畏。

  「不知大師光臨敝店,請教大師是要用飯,還是住店?」

  他不用飯,也不住店,而是來收妖的,這掌櫃看不出來嗎?

  靳玄一身高人風範,瞥了掌櫃一眼,言簡意賅地回答:「此人十分危險,必須立刻帶回,就不必麻煩了。」

  掌櫃一臉狐疑,往他身後瞧了瞧。

  「這……後頭沒人哪?」

  靳玄一怔,猛然回頭,身後哪裡有人?早不見了人影。

  該死!

  靳玄不敢置信,才這麼點工夫,妖女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逃了!

  他臉色難看,瞄見掌櫃探詢的目光後,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現在有這麼多雙眼睛盯著,絕不能讓人知曉,他堂堂寂雲派掌門親自出馬捉妖,卻讓妖怪給跑了。

  他臉色緩了緩,露出微笑。「貧道是出來尋人的,此人身子不妥,怕路上危險,還在屋裡休憩呢,打算今日繼續住店。」

  掌櫃恍然大悟,既是生意上門,立即討好地招呼。

  「好的、好的,小的明白。」掌櫃對身後的夥計吩咐。「給大師送一壺新茶。」

  「送到屋裡吧。」靳玄說完,轉身上了樓,行止從容,不疾不緩,在眾目睽睽下,又回到二樓的客房。

  門一關上,他立即神色一凜,把腰間的吉祥結——不,是捆妖繩拿起來,怒聲命令。

  「去把你那不成材的老公找出來!」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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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0 00:03:10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瑤娘匆匆離開客棧,專往人多的地方鑽,畢竟混進人群才是最安全的。就是這張網子很難纏,跟那紅繩一樣都會動。

  不過她不怕,因為這網子根本沒什麼殺傷力,被她輕鬆就打了個結。

  在那男人秀出道士的身分後,她就不怕了,更何況那道士也不怎麼厲害,就連這捉妖法器也弱得很。

  說到妖,瑤娘心中一沉,從血泊中醒來的情景,再度浮現腦海。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古怪,卻不敢去深思,道士的出現,讓她不得不正視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

  她記得那一夜刀身入肉的疼痛,也記得一身的血衣,但醒來後,胸口卻連刀傷都沒有。

  不僅如此,她看著自己的手掌,長期做粗活而變得粗糙的手,如今又細又嫩,一個繭子都沒有,連切菜時不小心留下的小傷痕都不見了。

  她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十指,修長而細緻,好似一雙從未沾過陽春水的閨閣淑女之手。

  她收緊十指成拳,好似這麼做,就能遮掩她不敢去深思,也不敢去探究的真相。

  她甩甩頭。不想了,唯今之計是趕緊甩開那男人的糾纏。如今客棧她是不敢回了,房中的包袱也只得棄了,今日不宜上路,最好先找個地方躲起來,過得幾日,再去重新添置些衣物,目前也只能這樣了。

  穿街過巷、奔了不少路後,她已氣喘吁吁、滿身大汗,便在附近的茶攤歇歇腳,喝口涼茶。

  面前人影一晃,有人在她對面入了座,抬眼一看,把她驚得一抖,差點灑了手中的茶水。

  靳玄坐下後,無視於她的驚嚇,自來熟地拿起她的茶壺,連杯子也省了,直接仰頭灌下。

  一股清涼入喉,他舒服地歎了口氣,擱下茶壺。

  「跑得滿身大汗,這時候涼茶最解渴了,你說是嗎?」他唇角邪邪一勾,笑看她一臉的驚悚。

  他一身閒適輕鬆,衣不縐,汗不流,相較之下,只會顯得她像個傻瓜似的,自以為跑得夠遠,其實自始至終,都在他的掌握中。

  瑤娘這時候再笨也明白了一件事——她是不可能甩開這個男人的。

  在他眼中,她的逃跑成了一件可笑而愚蠢的事,他怕是跟在後頭看她的笑話吧?

  一壺涼茶,一人喝剛剛好,兩人喝就嫌少了,幾口灌下,就見了壺底。

  靳玄抬手招來老闆。「再來一壺涼茶。」

  老闆應答一聲,殷勤地又送上一壺茶,順道推薦自家菜色。

  「客倌,要不要來幾盤小菜?配涼茶最適合了。」

  靳玄聽了,轉頭問瑤娘。「如何?要來幾盤嗎?」

  瑤娘沉默而防備地瞪著他。

  「沒意見?那就來幾盤吧。」他招招手,叫老闆送菜上來。

  「好咧,客倌!」老闆高興地去張羅,麻利的將三盤小菜送上桌。

  靳玄拿起筷子就吃,見她仍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指了指小菜。「吃嗎?」

  她繼續防備地瞪著他。

  「不吃就算了。」他下筷如飛,三盤小菜本就不多,頂多塞牙縫而已,沒幾下就被他掃光,連一丁點菜屑也沒留下。

  他吃得快,卻依然不失風雅,吃完還很有教養地拿出巾子抹抹嘴,向老闆招手算帳。

  「客倌,一共十文錢。」

  靳玄頷首,轉頭對瑤娘吩咐。「付錢吧。」

  瑤娘瞪圓了眼,忿然道:「為什麼是我付?」

  他挑了挑眉。「喔?肯說話了?我還以為你嚇傻了呢。」

  瑤娘聽得氣結。

  靳玄付了錢,站起身,走出茶攤,負手在後,側頭看她。

  他在等她。

  瑤娘算是明白了,他讓她跑,是要讓她知道,不管她逃到哪裡,最後都會被他逮著。他這是在告訴她,孫悟空翻了十萬八千里,終究也逃不出如來佛的五指山。

  既然逃不了,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見招拆招,另做打算了。

  靳玄很滿意她自己乖乖走過來,也幸虧她識相,否則他還真是傷腦筋,不知該如何抓她回去。

  法器對她無用,符文對她無效,打暈扛走嘛……這事沒人看見自然能做,但現在滿街都是人,光天化日之下扛著一個女人,好像當街強搶婦女的登徒子,有失身分不說,萬一被有心人誤解,實在有損他的英名。

  這女人明明是妖,偏偏一副良家婦女的模樣,身有狐妖之氣,卻無狐媚之相。

  他在等,一旦她施展妖力,露出妖相,他便能在眾人面前光明正大地鬥法捉妖,但是到目前為止,她逃得像正常人,吃得像正常人,睡得像正常人,就連現在跟在他身後,也是委屈得像個正常人。

  他看不懂她,這妖女身上有太多矛盾的地方,一個能夠走出鎖妖塔,又能壓制法器的狐妖,為何逃命時,連個飛天遁地術都不會?

  狐妖狡詐,他懷疑她是另有計謀。

  瑤娘跟在身後,不斷地轉動心思。要她乖乖束手就擒是不可能的,光天化日之下,她就不信他敢對她怎麼樣。

  正焦急時,她目光大亮。瞧,巷口那兩位不正是路過的官差嗎?果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機不可失,於是她當機立斷。

  「救命啊——」

  她奮力奔向官差,這一喊,不但驚動了兩名官差,也把附近百姓的注意力都喊來了。

  她急急躲到官差身後,指著那男人。「差爺救命,他要殺我!」

  瑤娘把手一指,眾多目光也「嗖嗖嗖」地看向她指的男子。

  靳玄並無驚惶,而是饒有興味地挑眉,不因她的指認而感到惱怒,反倒一派坦然。

  他依舊不疾不緩地邁步而來,衣袍翩翩,風采照人,陽光在他身上反射,每走一步,都像乘風踏月而來。他目光幽遠,唇角帶笑,身上好似鍍了一圈仙氣光華,彷佛謫仙下凡。

  瑤娘瞪眼看他,見他依然坦蕩,不急不躁,唇角那一抹笑,讓她突然感到不安,而她的不安,很快就被接下來的發展所印證。

  兩位官差一見來人,立即上前拱手,態度恭敬。「原來是靳玄大師,失禮、失禮。」

  靳玄含笑回禮,聲音清悠悅耳。「不敢,兩位差爺有禮了。」

  瑤娘臉色丕變。她以為找到靠山,但這兩座山卻給人哈腰行禮,瞧這熱絡的態度,竟是熟人!

  「大師可是遇上什麼困難,需要咱們效勞的?」兩位官差說這話時,那一雙眼卻往她這兒打量,令她一顆心沉到穀底。

  靳玄面露無奈。「貧道有事需要問問這位娘子,正在勸服她,可惜她不怎麼合作。」

  官差恍然大悟,立即對瑤娘板起官爺的面孔。「大師有事問你,你就答,跑什麼跑?」

  瑤娘急了。「差爺,他想殺我!」

  「放肆!大師何等身分,豈容你一介蠢婦如此誣衊!」

  「是真的,他擅自闖進我的屋,想對我不利!」

  「胡說八道,大師是正人君子,豈會做這種事?必是你心存不良,想對大師不利。」

  不單兩位官差斥責,就連周遭看熱鬧的百姓也對她指指點點,甚至有人說她不知檢點,不守婦道,色誘男人不成,便惱羞成怒,反咬一口。

  瑤娘臉色乍青乍白,周遭的指責如無情的刀劍在淩遲她,沒人相信她,反倒質疑她婦德有虧,令她百口莫辯,只覺得一股透心寒。

  「大師,這婦人誣衊你,不如咱們替你抓了將她送辦?」官差道。

  瑤娘聞言,更是臉色發白,心生恐懼。若真進了大牢,她如今孤苦無依,無人救她,這一生就完了。

  靳玄將她面無血色的神情看在眼裡,心中更是生疑。鎖妖塔她都不怕了,何以畏懼坐牢?

  「兩位官爺,這位娘子只是對貧道有些誤會罷了,還請官爺莫與她計較。」

  這一席話立刻引來眾人讚揚,誇他寬容大度,不計小人過,最終在兩名官差的威脅下,瑤娘若不想坐牢,只得乖乖跟著靳玄走,否則就只能吃牢飯了。

  她垂頭喪氣地跟在男人身後,折騰了老半天,最後竟是又回到原來的客棧。

  男人在客棧門前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飽含警告,要她跟上,便回身進了客棧。

  瑤娘知道這時候再逃也是白費功夫,猶豫了會兒,咬咬牙,終於認栽地一腳跨進門檻。

  一進客棧,便聞到飯菜香。她摸了摸肚子,這才想到今日一直忙著跑路,都沒工夫填飽肚子。不管那道士想對她如何,她也要吃飽飯才有力氣應付他。

  交代店小二準備些飯菜送到房裡後,她便抬腳上樓。

  靳玄就在她原來住的房中等她,見她推門進來,丟了句命令。

  「關門,坐下。」

  瑤娘抿了抿唇,只把門輕輕帶上,卻不過去,而是站在門邊。

  「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你到底想如何?」

  她不過來,靳玄也不逼她,開門見山地問:「你是如何掙脫伏妖網?」

  什麼扶腰王?

  見她一臉疑惑,靳玄皺了下眉,提醒她。「就是之前綁住你的法器。」

  他不提,瑤娘都忘了自己還帶著它,這才想起,從袖子裡拿出來。

  「你說這張魚網?」

  「魚網」二字讓靳玄額角抽了下,本想糾正她,但瞧見伏妖網被捆成一球的窩囊樣,便又把話吞回,耐著性子說:「就是它。你如何把它制伏的?照做一次。」

  瑤娘心想這有何難?但沒說出口,她先把網子解開,然後捆一捆,打了個死結。

  「好了。」她說。

  就這樣?

  靳玄難以置信,沒有鬥法,沒有妖力,如此簡單而直接?

  瑤娘小心地瞧他,發現他臉色難看得就像吞了蒼蠅似的,她感到奇怪,不就是打個結嗎?

  若非親眼所見,靳玄也不敢相信,這伏妖網到了她手中,居然成了普通的網子,她不費吹灰之力,捆它就像捆粽子一樣容易。

  盯著打結的伏妖網,他眉心也打了個死結。

  他盯住瑤娘,如墨般的利眸暴出精芒,背後長劍出鞘,朝她飛去。

  瑤娘大驚,慌忙退後,黑劍指著她的鼻尖,將她逼入房中死角。

  「天下的妖怪我見過不少,卻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妖女。」

  靳玄站起身,一步步地朝她逼近,帶著淩厲的威壓,口中念咒,掐了個印,猛然一掌拍在她額上,大聲喝令。

  「妖孽,還不現形!」

  瑤娘目光呆滯,臉色蒼白,看似嚇呆了。

  靳玄打量她,瞥了她身下一眼,冷笑道:「你果然是個狐狸精。」

  瑤娘聞言變色,想也不想地打了他一巴掌,冷道:「我不是狐狸精。」

  士可殺,不可辱。她向來恪守婦道,中規中矩,如今被一個男人指著鼻子罵狐狸精,這對她是極大的侮辱。

  靳玄愣住,這是他第一次被女人打巴掌,而他居然沒躲過。

  他立時怒火中燒,惡狠狠地反問。「你若不是狐狸精,請問這條狐狸尾巴是哪來的!」說著抓住她毛茸茸的尾毛,在她面前晃。

  瑤娘呆愕,順著尾巴往下看去,這條尾巴連在自己的屁股上,她的屁股能感覺到尾巴,尾巴也能感覺到她的屁股。

  「妖怪啊——」

  一個措手不及,靳玄被她撞了個滿懷,兩人摔倒在地,疊成一堆。

  「拿開——快拿開啊——好可怕——」瑤娘驚惶失措,又豈是害怕二字可以形容?屁股上突然多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實在太駭人了!

  靳玄屁股被撞疼,而懷中的溫香軟玉讓他有一時的怔忡,屬於女子的清香,繞著他的鼻下。

  她好香、好軟。

  他只愣了半晌,便猛然心生警戒,暗叫不好,一個翻身,將妖女壓制在地上。

  「狡猾的狐狸精,竟然想勾引我!」

  瑤娘渾身一僵,怔怔地看著他,男人眼中的鄙視刺了她的眼,也讓她瞬間冷靜下來。

  房門被打開,傳來店小二殷勤的招呼。

  「客倌久等了,這是本店最好的酒菜——」端著食盤的店小二呆住,看著地上的兩人。

  男人在上,女人在下,那神情、那姿態、那份曖昧……怎麼看都是情難自禁,箭在弦上。

  靳玄喝令。「貧道在收拾這只狐狸精。退下!」

  「是、是,小的這就退下。您忙,您繼續忙。」店小二邊說邊退,走時還不忘帶上門。

  靳玄不知,就這麼一句話,配上他的動作,一樁豔史自此名揚,每當回想此時的衝動,好不後悔。

  這麼一耽擱,他回頭時,發現狐狸精的尾巴居然消失了,不過,這不妨礙他收拾她,並且坐實了她是狐妖的證據。

  由於法器圈不住她,靳玄沒得選擇,只能用最簡單也最直接的方法,點她的穴,把人扛走。

  他收妖的這一日,天氣晴好,客棧生意比往常興隆,所以當他頂著臉上的巴掌印,扛著女人下樓時,大堂瞬間安靜下來。

  「這只狐狸精,貧道帶走了。」他對掌櫃說。

  眾人見這狐狸精沒有尾巴,也沒有爪子,她穿著樸素,生著一張良家婦女的臉,眼眶紅潤,像個委屈的小媳婦。

  在他們走後,百姓津津樂道地說著親眼目睹的八卦。

  據當時店小二生動的描述,此女相貌清麗,溫婉動人,靳玄大師一時情難自禁,壓倒佳人,說要收拾這只狐狸精。

  又有人說,此女已綰婦人髻,必是靳玄大師過門的妻子,只不過夫妻吵架,妻子憤而出走,靳玄大師急急追回,直接把人扛走。

  還有兩名官差作證,靳玄大師當時的確是追著這名婦人跑,言語之中,對她多有寬容與維護。

  自此眾人恍然大悟,靳玄大師多年不近女色,又謝絕媒婆上門提親,原來是早有妻室。

  靳玄不知他一句收拾狐狸精的話,聽在男人耳中,傳出多少曖昧想像,變成另一番解讀。

  他把瑤娘帶回寂雲派,因為鎖妖塔關不住她,法器又對她無效,便只能關在一處院子裡,暫時軟禁。

  師父帶了個婦人回來,這事讓門派眾弟子亦是驚奇不已,有弟子從山下回來,把八卦消息帶回來,原來師父帶回的女人是他們的師娘,難怪師父特地叫人收拾小院,原來是給師娘騰地方住,還讓大師兄看守院外,這是怕師娘又跑了。

  弟子們入門晚,不清楚師父的事,自是不疑有他,但淨風和淨雷兩人是自小被靳玄拐來,跟隨他多年,心裡十分清楚,他們師父還是個處男呢,連上妓院找女人都不願,怎麼可能娶妻?

  當初師父抓這女人回來,只有他二人見過這女人的長相,知曉她是狐妖,卻不明白,師父這次又抓她回來,怎麼就傳出了八卦?

  靳玄把瑤娘抓回來後,就交給淨風和淨雷去看管,嚴厲警告莫讓他人接近,妖女能破鎖妖塔外的陣法,此事萬不能走漏風聲。

  「此女看似柔弱,實則十分厲害,萬不能被她外表所騙,而對其掉以輕心,明白嗎?」

  淨雷嚴正點頭,淨風卻有一點不明白。

  「師父,那妖女如此厲害,鎖妖塔都關不住她,區區一個小院子,又如何能困住她?」

  「這個你們不用擔心,法器和符咒雖然對她無效,但她如同凡女一般,弱不禁風。」

  淨風更疑惑了。「這就奇怪了,她既然弱不禁風,又如何能打師父一巴掌?」

  氣氛瞬時陷入詭異的安靜,一旁的淨雷用看死人的目光盯著大師兄,其實他也很疑惑,師父為何遲至今日還沒氣到把大師兄趕出門派?

  靳玄沉默地盯著大徒弟,不怒反笑。

  「淨風,以後那女人的屋子就由你打理,她的吃喝拉撒都由你負責看管,包括她的夜壺和屎桶清理,都由你掌管,明白嗎?」

  淨風愣怔了下,既而感到惶恐。

  「師父,男女授受不親,徒兒怎能去幫她做如此私密的事?」

  靳玄的笑意更深了。「你為人穩重,又心思細膩,別人想不到的事,你都能想得到,若是交給其他弟子來做,恐怕會著了狐狸精的道,讓妖女跑了。做大事不拘小節,師父看好你。」說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淨風啞口無言,不讓他有機會拒絕,靳玄立刻一錘定音。

  「這事就這麼定了。記住,妖女有個閃失,唯你是問。」靳玄轉身走人,絲毫不給他轉圜的餘地。

  待師父走後,淨雷也拍拍大師兄的肩膀,為他開解。「大師兄,師父這是看重你,才會將此重責大任交給你。」

  淨風卻是一臉狐疑地望著二師弟。「二師弟,我怎麼覺得師父這是有意在刁難我?」

  淨雷欣慰地點頭。「原來你還不到無藥可救的地步嘛!我就不需要安慰你了。」

  淨風亦是一臉寬慰。「師弟,你與其安慰我,不如與我共患難。」

  淨雷露牙笑得一臉燦爛。「大師兄放心,我這就去找師父替你求情去。」話落,一溜煙的閃人,跑得比滾的還快。

  淨風即刻去追,大聲喊道:「二師弟,你跑錯方向了,師父在另一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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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瑤娘足足花了三日,才終於接受自己是妖的事實。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自己的屁股,那一條毛茸茸的尾巴確實長在上頭,它能左右擺動,也有感覺,摸著它時,就像被摸屁股似的敏感。

  她也終於明白,為何那道士說她是妖,原來,她真的變成妖了。思及此,她又忍不住對著自己的尾巴掉淚。

  「哼!哭什麼哭!狐狸尾巴有什麼不好?你敢嫌棄老娘的尾巴?」

  瑤娘呆愕,驚得左右張望。「誰?」

  「下面!」

  瑤娘往下瞧,一隻小狐狸就站在她腳邊,一雙骨碌碌的眼珠子正瞪著她。

  瑤娘驚呆了。

  狐狸竟然會說話?

  阿嬌跳上瑤娘的大腿,不悅地用狐掌戳戳她飽滿有彈性的渾圓。

  「我可是鼎鼎大名的九尾狐,我全身上下最寶貴的就是尾巴,別人想要還要不到呢!有了這條尾巴,你才能續命,沒這條尾巴,你的魂早被勾去陰曹地府了,還敢嫌棄?」

  阿嬌氣鼓鼓地數落,它活了千年,還是第一次遇到有人不識貨,敢嫌棄它的尾巴!

  瑤娘依然呆愕地看著小狐狸。「你是阿嬌?」

  「可不是?就是老娘!咱們狐妖族恩怨分明,有仇報仇,有恩報恩,你救了老娘,老娘才分一條尾巴給你。九條尾巴代表九條命,多少妖族作夢都想長這條尾巴呢,你這個不識貨的女人!」

  阿嬌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沒完沒了。

  瑤娘被凶了一頓也不惱,只是不可思議地盯著嘰哩呱啦的阿嬌。

  「我這尾巴可是萬能的,天熱搧風,天冷保暖,背癢抓癢,打架時還能當武器,一記回馬槍就能把對手——操!你幹麼捏老娘?」

  阿嬌極度不滿,它在認真宣揚自己尾巴的好處,這女人的手卻不安分,不是戳它肚子,就是捏它屁股,這是造反了?

  瑤娘不好意思地陪笑。「對不起,第一次聽到狐狸會說話,一時好奇忍不住,想捏捏看是不是真的……」

  「老娘當然是真的!為了救你,老娘自斷一條尾巴,元氣大傷,睡了一覺,醒來就聽到你在嫌棄老娘的尾巴,這樣對嗎?」

  瑤娘忙陪罪。「是我的不是。多謝恩人……恩狐相救,瑤娘感激不盡。」

  「這還差不多,知道感恩就好,老娘也不用你說謝,拿吃的來報答就行,有吃的嗎?」

  這話轉得太快,瑤娘一愣,愧疚地說:「走時太匆忙,沒帶乾糧……」

  「沒乾糧無妨,魚丸、五花肉、燒雞都行,老娘將就著吃。」說時還舔了舔嘴,目光閃閃。

  瑤娘苦笑。「若是在家,自是什麼都有,但現在被關在這裡,吃食都是別人送來的。」

  阿嬌一怔,左右張望,這時候才發現這屋子不是瑤娘那間茅草屋,它睡了幾日,今日才醒,自是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何事。

  「這是哪兒?」它問。

  瑤娘想了想。「唔……他們說這裡是寂雲派。」

  阿嬌呆住,下一刻,身形電閃地飆出屋外,不一會兒,又疾如勁風地飛回屋內。

  「完了、完了!真是寂雲派,到處都是臭道士,怎麼會這樣?老娘逃了這麼久,居然來到臭道士的老巢,這還得了,被靳玄這臭道士發現,不把老娘扒下一層狐皮才怪!」

  阿嬌在屋內歇斯底里地來回跺腳,瑤娘的眼睛也跟著它的身影轉來轉去,見它急得團團轉,嘴裡不斷地碎碎念,她看著看著,不禁呵了一聲。

  阿嬌猛然煞住,目光灼灼地瞪向她。

  瑤娘收住笑,被它瞪得有些莫名心虛。

  阿嬌突然跳回她懷裡,狐掌戳著她飽滿有彈性的渾圓。

  「笑?這時候你還笑得出來?靳玄這臭道士可是出了名的厲害,落到他手裡,不死也會去掉半層皮。你怎麼會落在他手上?快說!」

  瑤娘便把自己如何遇到靳玄道人,又如何被軟禁在此,一一交代清楚。

  阿嬌聽完後,一臉肅穆,狐掌摸著下巴,陷入深思。

  「原來如此,老娘就說嘛!陽年陽月陽日陽時陽地出生的你,明明能破解他的符印和法器,又怎會落到他手上?」

  「我是陽年陽月陽日陽時陽地出生的?」瑤娘詫異地問。

  「沒錯,當初老娘被那臭道士的符咒給封住,妖力大失,動彈不得,是你的血破了他的符咒,老娘才得以逃生。你出生的時辰,可是十分稀有,這世上沒幾個。」說到這,阿嬌上下打量她,禁不住搖頭歎息。「還以為你很厲害,原來是中看不中用,被人家三兩下就扛回來了。」

  說到這個,瑤娘的嘴角也垮了下來。「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打得過他?連差爺都看他面子呢!」

  「也罷。」阿嬌調了個姿勢躺在她懷裡。「待老娘妖力恢復,就帶你走。」

  瑤娘聽了一怔,見阿嬌用頭在她肚子上蹭了蹭,她忽然有些感動,原本空蕩蕩的心頭注入了一股暖意。

  阿嬌雖是妖,卻有情有義,它雖然不是人,卻比人更懂得知恩圖報。

  瑤娘目光溫柔,輕輕撫摸它的毛,當摸到它的尾巴時,疼惜地問:「自斷一條尾巴,很疼吧?」

  「是很疼啊,你若心疼,就幫我梳梳毛,做好吃的給我吃!」阿嬌嘴饞地舔了舔嘴巴。

  她聞言失笑。「瑤娘遵命。」

  有了阿嬌作伴,瑤娘寬心不少,對自己突然多一條尾巴,也就沒那麼難受了。好在這條續命的尾巴是可以隱藏的,只要她控制得當,不讓它亂跑出來就行了。

  阿嬌教她如何駕馭和隱藏自己的尾巴,瑤娘專心地學習,因為從今而後,她必須學會保護這條尾巴。

  阿嬌嘰哩呱啦地說著,一邊教還一邊秀出它的八條尾巴,如同孔雀開屏一樣地向她炫耀,它還告訴瑤娘,狐妖能變大變小,在它自斷尾巴後,為了修復大傷的元氣,它變得極小,藏在瑤娘的頭髮裡,一直跟隨著她,因為道士的法器和符咒對她無效,所以待在她身邊,成了最安全的躲藏之地 即便妖氣外泄,臭道士也只會以為妖氣來自瑤娘,正好能掩蓋它的蹤跡。

  瑤娘孤身一人,如今多了阿嬌作伴,自是十分開心。

  阿嬌窩在瑤娘懷裡,一身狐毛在她溫柔的梳理下,舒服得四腳朝天,露出圓滾滾的小肚子。一人一狐,彼此依偎,享受著與世無爭的平和寧靜。

  阿嬌昏昏欲睡中,半眯的狐眼,瞥見一抹模糊的身影。

  有人!

  阿嬌猛然翻身而起,全身炸毛地瞪著來人。瑤娘亦是一驚,轉頭瞧見門口的淨風,他正站在門口,直直地盯著她們。

  阿嬌心中暗恨,它的妖力竟然已經退步到連有人無聲接近,它都沒能察覺出來。

  瑤娘也急了,不知該如何是好,打也打不過,跑又跑不掉,逼得沒辦法,她只好試著求情。

  「這位道長,它是好妖,你別傷它好不好?」

  阿嬌恨聲道:「他不會聽你的,這些臭道士看咱們妖就跟看仇人似的,恨不得將咱們除去。」

  瑤娘聞言,想到當時靳玄道人看到她的狐狸尾巴露出時的那副眼神和表情,她便明白了。

  她抱起阿嬌,緊緊護在懷中,像是要把命豁出去似的一臉決絕。「你不准傷它,你若敢傷它,我就算死,也要跟你拼了。」接著低頭對阿嬌小聲說:「趁我抱住他,你快逃,反正他的法術對我無效。」

  阿嬌卻不同意。「老娘妖力雖失,但要纏住他不是問題,趁老娘壓住他,你先逃。」

  「那不行,你內傷未癒,又犧牲一條尾巴給我,更是元氣大傷,我不能丟下你,還是我來壓住他吧。」

  「這更不行,老娘命多死不了,你這條小命若有個閃失,老娘豈不是白給了,還是老娘來壓住他!」

  一人一狐急勸對方快逃,彼此爭不相讓,一旁的淨風好心建議。

  「你們別爭了,要我保密也行,除非答應我一個條件。」

  「休想!」

  「什麼條件?」

  她們同時開口,俱是一愣。

  阿嬌反對。「別跟他談條件。」

  瑤娘道:「不如先聽聽看?」

  「道士狡猾,肯定有詐。」

  「我很守信。」淨風說。

  「你閉嘴!」阿嬌惡狠狠地威脅。「你們這些道士,口中盡是仁義道德,背地裡卻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比我們妖還陰險,不如我將你的黑心挖出來吃了!」

  阿嬌瞬間長大,不再是幼崽般大小,而是與人一般高,有成年狐的妖相,尖尖的狐嘴露出利牙,伸長的利爪能把人立刻撕成碎片。

  八條又長又大的尾巴在它身後成扇形展開,眼冒綠光,一身妖氣逼人,這才是九尾狐真正駭人的模樣。

  「瑤娘,快走!」連聲音都變成了成年狐妖的聲音。

  瑤娘卻是愣怔原地,呆呆地看著它。

  「你發什麼呆?快逃呀!」

  「她應該是第一次看到狐妖的樣子,所以嚇呆了。」淨風好心提醒。

  阿嬌望著瑤娘那震驚的眼神,它一臉委屈。「瑤娘……」

  瑤娘這才回過神來,見到阿嬌受傷的眼神,忙不好意思地堆起笑。

  「對不起,我真是第一次看見妖,你別介意,我只是……」只是嚇呆了。瞥見阿嬌眸中水光蒙朧,瑤娘立即正色道:「我沒嫌棄你,真的。」

  淨風悠悠傳來一句。「那是因為你沒看過更嚇人的——」

  「閉嘴!」她們同時罵道。

  阿嬌瞪了他一眼,回頭又催促。「你趕緊走,遲了,老娘怕護不住你!」

  瑤娘搖頭。「不行,阿嬌,他們抓我,頂多軟禁我,不會對我如何,倒是你,已經洩漏行蹤,一旦落在他們手上,必然危險。」她看得出來,阿嬌是在硬撐。

  「她說得對,阿嬌,你的處境比較危險。」淨風正色道。

  阿嬌瞪他。「誰讓你這麼叫我的,我跟你很熟嗎?」

  「院外有我師父的伏妖陣法,還有二師弟守著,不管你們其中一人出了小院,必會觸動陷阱,如此得不償失。」

  瑤娘和阿嬌聽了皆是心中一沉。如此聽來,竟是誰都走不了,這可如何是好?

  瑤娘盯著被阿嬌壓制在下的淨風,見他語氣中似乎多有關心,好奇問:「你為何告訴我們?」若是他不說,她們觸動了陷阱,引來其他人,對他不是更有利?

  淨風瞧她一眼後,便又盯著阿嬌。「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接近九尾狐……」

  所以?

  她們大惑不解地等著他的下文,就見他靦腆地露出微笑。

  「如果阿嬌肯讓我摸,我就幫你們保密。」

  ***

  靳玄幾乎查遍道觀藏書閣的《山海異志》和《妖怪典籍》,也找不到關於妖怪不怕陣法、符咒的記載,更查不出法器收妖失敗的原因。

  難不成,那妖女是第一個特例?

  師父去世時,他才十四歲,一身術法都是靠研讀秘笈,用功自學而來。

  為了發揚門派,建立威名,他努力鑽研各種伏妖法術及咒文,如今出現第一隻與眾不同的妖,推翻他多年對妖怪的所知所學,對他來說,這無異是一記震撼,亦是可怕的威脅。

  翻遍歷代收妖典籍也找不出原因,看樣子,只能從那妖女身上查了。

  出了藏書閣,他手一揮,身後厚重的銅門自動關上,他抬腳往關押妖女的小院走去。

  小院位在寂雲派後山,原是他平日打座閉目養神的精舍。那兒位置隱密,與其他弟子的廂房有段距離,是最適合隔離妖女的地方。

  他來到院門前,足尖一點,身輕如燕,越過高牆,無聲落地,未驚動任何人。

  「師父!」

  靳玄腳一拐,差點沒穩住,回頭瞪向大徒弟。

  淨風屁顛屁顛地迎上來。「師父,您來啦!」

  這不廢話嗎?靳玄的拳頭有些癢,但還是忍住了。

  「你杵在這裡做什麼?」

  「師父,您忘啦?您命令我負責打理瑤娘的起居。」

  老實說,靳玄還真忘了,經他一提,這才想起來,也才注意到大徒弟手上捧著的碗筷。

  叫他打理妖女的起居,是為了監視,他居然連人家吃飯的碗筷也一起洗了。

  「師父,我去洗洗就來。」他笑得一臉燦爛,一轉身,便面露心虛。他喊這麼大聲,屋內的人都聽見了吧?要是被師父瞧見阿嬌就完了,可要躲好哪!

  靳玄瞪著大徒弟的背影,回頭看向屋中,眉頭擰緊,不禁暗驚,怎麼妖女身上的妖氣更濃了?

  他抬腳上階,推門入屋,但見屋中一名女子亭亭而立,她梳著婦人髮髻,清若秋水的幽眸、不點亦朱的唇瓣,優雅嫺靜地站在那裡,出塵如臨水而居的蓮花,靜謐動人。

  靳玄烏黑深沉的瞳眸映著她娉婷的芳影,幾日不見,覺得她好像更美了,心神一時有些恍惚,接著腦中警鈴大響。他沉下臉,心想狐狸精果真媚術了得,不過一眼,竟讓他生出了誤抓良家婦女的錯覺。

  他暗暗運力,周身爆出威壓,走上前來,冷聲喚她。「狐狸精。」

  瑤娘聞言,眼底一怒,往後退了兩步。

  靳玄只當她是懼怕自己散發出的威壓,十分滿意。

  「過來。」他命令。

  她沒聽從,只是眼神更冷了。

  靳玄認為馴妖跟馴馬一樣,都得先挫挫對方的銳氣,她不過來,他便步步進逼,在她要退向一旁時,他一個箭步上前,大掌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徘徊在屋外的淨風忽然聽到屋內一陣砰砰的撞擊聲,以及女人怒火壓抑的掙扎聲,讓他心焦似焚,但礙于師父威嚴,不敢冒然闖進去。

  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想進去又不敢進去,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裡頭忽然傳來瑤娘一聲尖叫,讓他再也忍不住。

  「師父,你說過大丈夫只收妖,不欺負女人的——」還沒來得及沖進去,屋門便打開了。

  當瞧見師父走出來,淨風整個人都呆了,因為師父的臉上多了一道抓痕,令他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師父眼刀掃來,他才打了一個激靈。

  「看好她,莫讓人逃了。」靳玄沉聲命令,不等他回應,便鐵青著臉走了。

  目送師父離去的背影,他呆了好一會兒,才猛然回過神來,急急進了屋,就見瑤娘眼眶泛紅地坐在床邊,頭髮和衣衫的淩亂,令他心頭咯一聲。

  「她……她還好吧?」他小心地問向一旁忙著安慰的阿嬌。

  阿嬌狠狠瞪他。「你師父欺負瑤娘!」

  淨風心頭更是驚駭,大聲否認。「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屋裡的動靜這麼大,你耳聾了嗎!」

  淨風正色道:「師父或許奸詐、狡猾、固執,又愛損人,但他絕對不會欺負女人!」

  瑤娘頓住,回頭看了淨風一眼。這是在為他師父辯解,還是在幫著罵他師父?

  阿嬌重重哼了一聲。「你師父把瑤娘壓倒在床上,讓她流血,這不是欺負女人是什麼?」

  瑤娘再度頓住,看了阿嬌一眼。這話怎麼聽起來有點怪?

  淨風瞠目結舌,似是震驚無比,默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說:「我想……師父是第一次……難免粗魯了點……」

  阿嬌拍桌。「第一次又如何!難道他還想來第二次?」

  瑤娘終於聽不下去了,忙插嘴道:「他傷的是我的手指!」

  淨風一怔,大步上前來看,見食指上頭有一寸不到的小傷口,這才恍悟地松了口氣。

  「莫怕、莫怕,師父只是取她一滴血而已。」

  阿嬌一臉狐疑。「取血做啥?」

  「這中間的學問可大了。」淨風向來是個勤學的好弟子,一直不太理他的阿嬌難得向他請教,他立即殷勤地跟她解說道術的奧妙。

  淨風本是派來監視瑤娘的,但幾日相處下來,倒是與她們混了個自來熟。

  若非親眼所見,淨風也不知道,原來狐妖也是懂得報恩的,並非道中人所言的凡妖必惡。阿嬌雖然老是對他凶巴巴,卻未曾傷他分毫,而且變成幼崽狐狸的它,那圓滾滾的身子、骨碌碌的眼睛,以及毛茸茸的尾巴,都讓他手指發癢,好想摸摸看。

  只可惜阿嬌讓他摸了一次後就不准他碰了,他只能在一旁乾瞪眼,羡慕地看著它窩在瑤娘懷裡撒嬌。

  瑤娘聽了淨風的解說,知道靳玄道人取她一滴血是用來開壇作法後,她便整日吊著一顆心,忐忑不安。

  一日過去,安然無事,瑤娘沒發現自己身上有什麼不適,這才漸漸放下心來。

  另一頭的靳玄,就沒這麼安心了。

  他取血作法,以符咒加印,事後去看那女人,她依然睜著一雙美眸瞪他,依然娉婷動人地站在那兒,依然像個正常的女人,半天不露狐狸尾巴。

  他不明白,試過所有五行道術都無法逼妖女現形,上回那曇花一現的尾巴,彷佛只是他的錯覺。

  靳玄在自個兒的堂屋來回踱步。妖女難馴,令他十分頭大,捉妖多年,他從未遇過如此難纏的妖。

  他在桌前坐下,食指敲著桌面沉思,想了想,便出去招了一名弟子過來。

  「去叫淨雷過來。」

  門外的弟子得令,轉身去找二師兄,不一會兒,淨雷便跨進屋內。

  「師父。」

  「把門關上,到裡頭來。」丟了話,靳玄便轉身進了內屋。

  待淨雷跟進來後,他指著桌上的藥瓶。

  「你找個時機,把這瓶子裡的東西倒進那女人的茶壺裡。」

  淨雷拿起藥瓶,一臉意外。

  「師父,這是惑妖丹?」

  「不錯。」

  惑妖丹——針對妖怪所煉出的迷魂丹。妖怪吃下後,便能讓妖怪迷失本性,受人控制。

  許多道士煉化此丹,主要用在難以馴服的大妖上,借此控制妖怪,為己所用。

  靳玄最早拐來的兩個徒弟,大徒弟淨風老實,學道術、畫符、背咒文最勤學,叫他從頭背到尾,他不會給你從尾背到頭,實打實學。

  二徒弟淨雷則是頭腦機靈,你罰他抄寫整本符文,他就會用符文捏個紙人出來幫他罰抄整本符文,現學現賣。

  因此下藥這種事,叫二徒弟淨雷去做最適合。

  淨雷盯著藥瓶,眼中目光閃爍不定,又瞧瞧師父臉上的抓痕,想起近來師兄弟們之間的對話。

  大夥兒都說,師父看起來威武懾人,卻原來是個懼內的,先是挨了師娘一巴掌,接著又被師娘抓傷臉。

  有弟子懂男女那點事的,便嘿嘿笑說師父這是求歡不成,被師娘拒絕了,所以整日臭著一張臉,欲求不滿啊!

  知道真相的淨雷,聽了差點沒笑到內傷。他知道這都不是真的,但也奇怪師父為何一直搞不定那女妖,現在看來,師父這回是要下狠手了。

  「讓她服下後,帶到密室來。」靳玄說。

  「徒兒遵命。」淨雷把藥瓶收進袖裡,轉身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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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靳玄本以為交給淨雷的任務,不用花太多功夫,便能把人帶過來,豈料不到半日光景,便有弟子來報,說二師兄出事了。

  靳玄心中暗驚,立即到淨雷房中查看怎麼回事,一進屋就見眾人圍在床前,淨雷正躺在床上閉著眼。

  眾弟子見師父來,立即讓開一條路。

  「這是怎麼回事?」靳玄沉聲質問。

  其中一名弟子上前回稟。「稟師父,弟子在路上遇到二師兄時,他便臉色發青,昏迷前告訴弟子,說他中了暗算,然後就暈倒了,弟子便立刻將他扶回來。」

  靳玄臉色沉肅,盯著床上的淨雷半晌,最後什麼都沒說,轉身便走。

  待師父走後,床上的淨雷趁沒人注意時,悄悄睜開一隻眼,然後又閉上。

  幸好、幸好,沒被師父發現他是裝的。叫他對付妖女不難,但是要對付妖女屋內那只狐狸就太難了,最讓人不敢相信的是連大師兄都來橫插一腳。

  說到大師兄,淨雷就想揍他。這不可靠的大師兄,居然背著師父藏了這麼大的秘密,堅持說狐狸是好妖,懂得知恩圖報,又說連狐妖都有情有義,咱們做人的豈能不辨是非正義?

  我操!這種話有本事去說給師父聽,告訴他有什麼用?大師兄平日好說話,但這人一旦認了死理,就是一頭拉不回的牛。

  淨雷氣結。狐狸的生死關他們寂雲派什麼事?道士收妖,天經地義呀!

  可他雖然不贊同大師兄,卻也無法出賣他,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師兄弟,大師兄在他心中,其實是很有分量的。

  妖女不能抓,狐狸的事不能捅破,師父的命令又不可違拗,這不存心搞死他嗎?唯今之計,只有裝暈。

  現在,他終於可以安心的暈過去了。

  大師兄,你好自為之吧!

  此時在小院裡,淨風正向瑤娘和阿嬌拍胸脯保證。

  「你們放心,二師弟雖然愛貪小便宜,做事投機取巧,又巧言令色,但他答應了不會把這事告訴師父,就一定不會說。」

  瑤娘咋舌地看著淨風。你這話聽著才叫人更不放心吧?

  阿嬌點頭道:「你師弟既然這麼滑頭,肯定會躲起來裝死。」

  瑤娘咋舌地看向阿嬌。沒想到她不但認同淨風,還能與他對上話。

  「那當然,別看我師弟一副狡猾樣,他也很有正義感的。」

  「狡猾的徒弟才能應付奸詐的師父,要伸張正義,只靠光明正大是不行的,要來陰的。」

  「沒問題,我二師弟這人,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騙,騙不過就裝死,他很聰明的。」

  「聽起來果然很可靠。這次多虧你幫忙,謝啦!」阿嬌笑嘻嘻地說。

  「別客氣,咱們是朋友嘛!」淨風不好意思地搔著頭。

  兩人說話投機,還有志一同,聽得瑤娘瞠目結舌,半天無語。她不知,這事還真被阿嬌說對了,那個叫淨雷的的確正在裝死中。

  阿嬌跳進淨風懷裡,用頭蹭蹭他的胸,晃著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笑得一臉狐媚。

  「沒想到你這人挺講義氣,跟其他道士不一樣呢。」

  淨風怔住,接著驚喜。平時對他總是疏離排斥、又不給好臉色的阿嬌,居然破天荒的主動親近他,讓他一時受寵若驚。

  他小心翼翼地摸著阿嬌的狐毛,就像在摸著易碎的瓷器一般,生怕弄疼了它,也怕它反感。

  阿嬌沒有反對,乖乖地讓他摸,表明接納了他。

  淨風彎起微笑,掌心下的觸感又軟又滑,傳來一陣搔癢,好似搔到了他的心尖上。

  其實淨風跟瑤娘一樣,很喜歡小動物。

  「阿嬌。」他輕輕地喚著。

  「嗯?」

  「你什麼時候恢復妖力,可以化形成人?」

  懷中的阿嬌聽了一愣,抬眼瞅他,見他一雙眼瞳明亮如鏡,倒映著它的影子。

  阿嬌勾著一雙狐眼。「做啥?想看我的人形?」

  「想。」他笑道:「你長得這麼漂亮,性子又那麼好,化為人形,肯定是個大美人。」

  狐妖化為人哪有不美?哪有不俊的?這不廢話嗎!真是個傻道士。

  阿嬌心下輕哼,面上卻笑得嬌媚可愛。「好啊,沒問題,改日我能化成人形了,就給你看。」狐臉在他胸口蹭一蹭,扭扭屁股,尾巴還撒嬌地掃了掃他的臉頰。

  淨風一陣輕飄飄,嘴角都笑出了酒窩。

  望著這張憨直的笑臉,阿嬌心下嘀咕。蠢物,我才不要給你看呢,被你認得我的人形,萬一哪天翻臉,拿著法寶來收拾我,我豈不是自找麻煩?

  「你答應嘍!那我們就一言為定,到時候你一定要……」後頭的話沒了,淨風「咚」一聲趴在桌上,暈倒了。

  瑤娘嚇了一跳。「他怎麼了?」

  「沒事,讓他睡一覺罷了。」阿嬌跳到桌上,對瑤娘正色道:「咱們得走了,此地待不得,依我看,那臭道士要對你下狠手了。」

  先是取血,接著叫弟子來下藥……阿嬌冷哼,那惑妖丹可是控制妖物的東西,再不走,就怕遲了走不了。

  瑤娘的隨身物本就不多,一個包袱就夠了。她很快打包好,對於逃亡,她已經習慣了,但這回不同,她不再是孤單一人,有阿嬌伴著她。

  兩人匆匆出屋,才踏出屋外,瑤娘便僵住。站在院中的靳玄似是早就等候多時,見她帶著包袱,一點也不意外。

  瑤娘變了臉色,肩上的阿嬌跳到她前頭,已從幼崽變成一隻成年狐,伸出利爪,高豎著八條尾巴,鼓著一身妖氣,對靳玄發出警告的低吼。

  靳玄冷漠地盯著她們,沉聲道:「我道這兒的妖氣怎麼變濃了,原來如此,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之地,是嗎?」薄唇勾起嘲諷的弧度。「正巧,我也是這麼想的,獵物自投羅網,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鏗鏘一聲,背後的辟邪劍出鞘高飛,似有靈識般地與九尾狐對峙,一場生死對決轟轟烈烈地開打。劍氣與妖氣的碰撞,卷起呼嘯的狂風,將院子裡的鍋碗瓢盆吹得東倒西歪,一塌糊塗。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這狂風暴雨般的混亂便已平息。內傷未癒、妖力未恢復的阿嬌終是不敵靳玄,被狠狠壓制在下,最終被收進葫蘆裡,鎖在裡頭。

  靳玄看著葫蘆,勾起滿意的笑。

  追了半年的九尾狐,總算給他逮著了。

  當初,他在瑤娘身上嗅到了狐妖之氣,將她軟禁在這小院裡,其實真正的目的是以她為餌,誘九尾狐落網。果然如他所料,這妖女與九尾狐關係緊密,總算讓他抓到了這尾大魚。

  他將葫蘆系在腰上,回過身,卻是一怔。

  妖女竟是不見了?

  他冷笑,絲毫不急,大魚已經落網,而漏網之魚也逃不遠的。

  收了九尾狐妖,了卻心願,他心情極好,出了小院,在走回堂屋的路上,他心中計量著,抓了九尾狐這只大妖,加以大肆宣揚一番,寂雲派在道上的地位將更上一層樓。

  有了威名,香油錢也會變多,做新道袍和新鞋子的錢也有了著落。這群兔崽子,三天兩頭就把道袍弄破,想當年他捉妖,都是他弄破妖的衣褲,可不是妖弄破他的道袍。

  靳玄抓到九尾狐,心情很好,那唇角的弧度也往兩旁揚高,忽見幾名弟子飛簷走壁,在重重屋簷間跳躍而來,那毛躁的樣子活似後頭有妖在追,才彎起的嘴角,這會兒又垮了下來。

  幾名弟子見到師父,前頭人急急煞住腳步,被後頭的人撞上,一時隊伍七零八落,站都站不穩。

  「師父——」

  「哼!身為門派弟子,如此毛毛躁躁,成何體統?」

  掌門師父之威,向來為弟子們所敬畏,這一喝斥,一個個連忙站好,縮著脖子告饒請罪。

  靳玄心想,回頭得再加強鍛鏈他們的下盤,瞧瞧他們淩亂的腳步,這要是遇上強大的妖氣,哪裡還能站得穩,怕不一個個被妖氣壓得倒地不起。

  「罷了,念你們初犯,這回就算了。記住,身為寂雲派的弟子,要有大派的風範,遇上天大的事,也得沉住氣,萬不可自亂陣腳,明白嗎?」

  「師父教誨,弟子明白!」眾人齊聲應令。

  靳玄滿意地點頭,這才問道:「說吧,因何行色匆匆,發生何事?」

  弟子們本是十萬火急,這會兒也不急了,其中排行在前的一名弟子回答。

  「稟師父,是這樣的,平日師父再三交代過,那堂屋後的密室是禁地,不准任何人進去,咱們看見師娘進去了,所以……」

  「什麼!」靳玄臉色劇變。「你們說誰?誰進了禁地?」

  一見師父鐵青的臉色,眾弟子心下又是咯一聲。

  「是師娘……」

  話落,就見師父已掠身而過,回頭看去,只見那翻飛的袍衣上屋走瓦,飛簷走壁,在重重屋瓦間跳躍如飛,很快縮小成一個黑點,急得跟家裡著火似的。

  密室裡有什麼?

  舉凡門派裡的密室,多是收藏珍寶、典籍和武功秘笈,而寂雲派的密室裡有什麼?有靳玄這些年來省吃儉用的銀票。

  靳玄風風火火地趕到密室,密室裡已經無人,他察看了一圈,密室裡的法寶和法器都沒人動過。不過這些看起來值錢的東西,其實都是掩人耳目的。

  他走到密室最裡面,打開牆上的暗格,一見裡頭空空如也,他臉色如吃了砒霜似的鐵青。

  銀票不見了!

  一萬兩的銀票……他存了足足七年的鎖妖塔修繕費,不、見、了!

  密室外設了陣法,防人防鬼亦防妖,甭說,有本事越過這些陣法的,除了那妖女,不做第二人想。

  沒想到那妖女竟能輕易進入,他再次低估她了。

  靳玄面色鐵青,周身氣場暴漲,那毀天滅地的氣勢,足以震懾任何妖魔鬼怪。

  那銀票最好安然無事,若是有個閃失,他必然不再心軟,定要將她五花大綁,丟進暗無天日的地牢,任她跪地求饒,他也絕不饒她。

  不過,當他瞧見妖女作勢要燒了銀票的時候,差點沒有跪地求饒。

  瑤娘一臉決絕地與他對峙。她沒有武功,也不會法術,她知道自己打不過他,但沒關係,她可以燒他的銀票。

  當阿嬌與靳玄道人戰成一團時,分出一分妖力,將她送出小院,助她逃走,但她豈是那種棄恩人不顧而自己逃命的膽小鬼?

  瑤娘看似柔弱,實則很有骨氣,她的骨氣便是威脅要燒了銀票,與鐵青的靳玄對峙。

  她知道自己幫不了阿嬌,但她可以想辦法救阿嬌。

  道觀裡的禁制和陣法對她無用,讓她如入無人之境,而一路上門派的人見到她,卻也不攔她,她雖然感到奇怪,但這樣更好,她便想,既然這些禁制法術對她無用,那麼她也可以進來找些寶貝,借此要脅靳玄道人放了阿嬌,否則就弄壞他的法寶。

  哪想到,骨灰壇裡的鬼告訴她,靳玄道人最大的寶貝是藏在密室裡的銀票,連精確的藏錢地點都告訴了她。

  她找到銀票,便去了灶房,把火點著,然後擺出架勢等著他來。

  一文錢逼死英雄漢,但一萬元銀票會把靳玄逼得死不瞑目。他辛辛苦苦存了七年,還打算下個月就找工匠來把鎖妖塔整修一番,好讓寂雲派的鎮妖之塔煥然一新。

  「放了九尾狐。」瑤娘只有這個條件。她抓住銀票的手晾在火上,只要她一放手,燒光銀票只是眨眼間的事。

  兩人在灶房裡對峙,其他閒雜人等都被靳玄趕到外頭去,這裡只有他二人。

  靳玄死死盯著她,良久,終於沉聲開口。

  「你燒吧,你若燒了,我便把九尾狐拿去賣了。」

  此話一出,果然瞧見她變了臉色。

  他面無表情地繼續說道:「九尾狐妖的狐毛,在黑市可以賣到三萬銀兩,九尾狐妖的內丹可以增強法力,叫價五萬兩,它的內臟和眼珠可以拿來煉丹,最少值五千兩,剩下的骨頭、牙齒和指甲,也能賣個一千兩,算起來,我還賺得多。」

  瑤娘臉色蒼白,本以為抓住了對方的弱點,卻想不到對方更狠,反過來威脅她,要把阿嬌拆骨剝皮拿去賣!

  她畢竟是個良家婦人,威脅的手段哪有靳玄厲害?他可是三歲混江湖,五歲入幫派,八歲入門派,十一歲被逼著發毒誓接下掌門,從此一肩扛起寂雲派的重責大任,如果他這麼容易被拿捏,又如何鎮住四方妖孽和八方鬼怪?

  區區一個弱女妖想威脅他,那也要看他想不想被威脅。不過,他倒是對她刮目相看,她倒聰明,懂得用這招來制衡他。

  瑤娘白了臉色,嘴巴抿得死緊,拿著銀票的手在抖,抖得他一顆心也在顫,就怕她一個不小心松了手,把他的心血化為灰燼。

  他表面沉著,其實一顆心七上八下。

  對峙半晌,瑤娘終於動搖了。

  「你別殺阿嬌,它是好妖,只要你不殺它,叫我做什麼都願意。」

  靳玄聽到這話,目中精芒一閃,暗自鬆口氣,但面上一片冷厲。

  「喔?什麼都願意?你能做什麼?」

  「我……我能洗衣煮飯、劈柴掃地、縫衣做鞋。」

  他還以為她會說溫床暖被、捶肩奉茶,以色侍寢呢。狐狸精不色誘他,倒是令他感到意外。

  不過,她的話倒是提醒了他,幾日前廚房的趙老頭說要告老還鄉不做了,他正頭痛要到哪裡去請人。老傢伙做的飯菜雖然難吃,但是工錢便宜,如今他走了,按照目前的行情,他得用兩倍價才請得到人。

  這妖女與眾不同,他捉了她,只打算好好研究她,並不想殺她,但是符印術法對她無效,法器也對她無用,鎖妖塔又關不住她,他正頭大不知該如何處置她時,她自己卻提出條件,正好遂了他的意。

  「行!」他手一撈,從衣袖裡拿出一張契書。「從今日起,你便賣身與我,作我的契妖,聽令於我。」

  簽下賣身契,生是他的奴,死是他的奴,滴血畫押,契約成立!

  ***

  淨風被靳玄關進山洞裡,這裡又濕又冷,專門用來懲罰犯錯的門派弟子,而且不給飯吃。

  沒有一個弟子知曉大師兄犯了何錯,除了淨雷,他偷偷拿了兩個包子,三更半夜摸進來,塞到大師兄手上。

  「快吃吧。」

  淨風一臉感動。「師弟,你真好。」

  「知道我好,就讓我省省心,別給我找麻煩。」

  淨風咬了一口包子,突然頓住,抬眼看淨雷。

  「大半夜的,只有冷掉的包子就不錯了,忍著點吧。」淨雷好心安慰。

  淨風突然兩三口就把包子吞下,吃完還舔著指頭上殘留的肉汁,那模樣好似吃了什麼珍稀美味。

  「還有嗎?」他一雙眼在漆黑中虎視眈眈。

  淨雷遺憾地搖頭。「沒了,就剩這兩個包子,還是我手腳快,要不然一個都搶不到——哎哎,你幹麼?」

  淨風一邊搜他的身,一邊說:「寂雲派中誰能搶得過你?你不搶別人的就不錯了,拿來。」

  二師弟七歲就混跡市井,是道上有名的小扒手,就算入了門派,但他天生的扒摸偷搶功夫仍是一流。學了道術和功夫後,扒術更是厲害,只有他不想搶,沒有他搶不到的。

  「我操!別亂摸,包子早吃光了,你以為瑤娘做的包子有可能剩下嗎?」

  淨風停下動作。「瑤娘做的?」

  淨雷沒好氣的說:「趙老頭不做了,瑤娘自願簽下血契,成為師父的契妖,以後就在寂雲派幹活,成了咱們的新廚娘。」

  淨風整個人目光都亮了。「那、那阿嬌它——」

  「切!就知道你還掛心那只狐狸。放心吧,狐狸沒事,瑤娘便是為了護它,才願意簽下血契的。」

  淨風嘴角笑開了花。「太好了!」

  淨雷橫了他一眼。「就你這死心眼,那狐狸狡猾,把你弄暈了,結果呢,它好了,你可不好,師父還在氣頭上,也不知道要把你關多久?」

  「沒關係,我有你。」淨風感性地說。

  「對,幸虧有我,我這是有難同當,所以你記住啊,若被師父發現我送吃的給你,你記得要擋在前頭幫我挨板子,共患難啊!嘖,你摸夠了沒,只有奶頭沒有饅頭,再摸就叫你負責啊!」

  兩人說話間,忽然感到異樣,一齊看向洞口,俱是一愣。

  一名貌美的女子站在那兒,正盯著他們。

  她膚白如雪,眸若星辰,山洞縫隙照入的月光灑了她一身銀白光華,也將她美麗的五官映照出來。

  她盯著淨風強壓在上的姿勢,又瞧瞧衣衫不整的淨雷,在他們怔忡的目光下,她將手上的食盒放下。

  「這是瑤娘做的吃食,給大師兄的。」丟下這句話,她便轉身沒入黑暗中,退出洞外。

  怔了好一會兒,從呆愕中回神的兩人,彼此看著對方的眼中,都有著相同的驚豔。

  ……那個大美人是誰啊?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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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0 00:04:03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靳玄與瑤娘簽下契約後,便把她扔到廚房去幹活。殊不知,他這個決定,成了瑤娘日後爬到他頭上的契機。

  瑤娘最厲害的,便是一手好廚藝。

  這一路走來,她便是靠著自己的廚藝來養活自己,靳玄讓她去廚房幹活,對她來說,也不過是重操舊業罷了。

  清晨的道場上,寂雲派的弟子們如往日一般,兩兩一組,或徒手對招,或比劃刀劍,大夥兒神色認真,勤於練功。

  師兄弟之間,彼此兄友弟恭,即便是切磋招式,也是點到為止,充滿君子之爭的和諧氣氛。

  然而,當食堂上的鐘板敲響第一聲時,原本專心練功的弟子們猛然拔地而起,騰空飛掠,大家爭先恐後,互不相讓,一時殺氣騰騰,哪裡還看得到适才的和諧?

  跑慢了,菜肉就被掃光了;動作遲了,連飯鍋巴都沒了。

  靳玄站在高臺上,他不過來巡視弟子練功的情形,見到的就是這副光景。一個個活似三天沒吃飯的難民,等不及鐘聲敲完,便已經跑得不見人影,徒留散落一地的刀劍。

  他重重哼了一聲。「這群兔崽子,吃頓飯像餓死鬼投胎一樣,成何體統?看來為師對他們太寬容了。淨雷!」

  無人回應。

  他回過頭,發現原本站在身後的二徒弟早就不見了人影。

  靳玄沉下臉,轉身進了堂屋。

  淨雷這臭小子,居然也跑了,果真皮癢!

  靳玄坐在椅子上,抄起一本術法閱讀,看了半天,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腦子裡全是這幾日的飯菜香。

  蔥花烤餅、香菇肉包、魚丸大骨面、糖醋肉絲、醬燜魚……這女人以為在開飯館嗎?

  不想還好,一想就沒完沒了,搞得他現在饑腸轆轆……該死!他的飯菜怎麼還沒送過來!

  「來了、來了!」

  人未到,聲先至,彷佛是他肚裡蛔蟲的二徒弟捧著食籃推門而入,臉上笑得比彌勒佛還燦爛,屁顛屁顛地來到他面前,把飯菜擺上桌,一張嘴也沒閑著。

  「師父,徒兒給您端飯來了。您不知,那群沒良心的師弟,平日看著恭敬有禮,一看到飯菜就六親不認,活似餓死鬼投胎,徒兒怕他們大逆不道把飯菜掃光,害您沒得吃,特地去為您端過來。您瞧瞧,今日的午飯可香了,回鍋肉、白玉卷、山筍炒肉絲,配上一碗熱騰騰的豆腐黃魚湯,真豐 這話說得比飯館的店小二還溜。

  靳玄瞪著淨雷,這席話分明是在說他之所以先跑,完全是為了幫師父搶食去,到頭來,他這個做師父的不但不能罵他,還得褒獎他的孝心。

  靳玄盯著他討好的笑臉,又瞥了一桌的飯菜。湯頭冒著熱騰騰的霧氣,撲鼻的菜香勾著肚子裡的饞蟲,沉默半晌後,淡淡命令。

  「先放著吧。」

  「是,師父,您慢用。」淨雷躬身行禮,退出屋外,門一關上,他立即轉身飛奔。

  搶食是一門技術活兒,他以送飯給師父之名,行正大光明搶食之實,把飯菜撈進碗裡,再分成兩份,大份的留給自己,小份的留給師父。

  瞧,師父那眼底的火光在瞧見飯菜後就熄滅了,哪有閑功夫罰他?他得趕快回屋去吃自己藏起來的那份。

  淨雷一走,靳玄把書冊往旁邊一擱,拿起筷子就吃。

  他不得不承認,當初把瑤娘丟到廚房,不過是因為廚房缺了個人而已,暫時由她頂替,卻沒想到,竟是挖到了寶。

  自從吃過她做的飯菜,他才知道,趙老頭做的飯菜有多難吃,不吃不覺得,一吃就上了癮。

  自從瑤娘掌廚,用飯時間成了大夥兒最期待的時刻。

  這群弟子平日練功,食量大,一個人可以吃三碗飯。瑤娘做的飯菜太好吃,一下子便把眾人的食量提高了兩倍。

  瑤娘見這群門派弟子食量大,便除了在三餐外,還做了蔥花卷和燒餅夾肉,悶在鍋裡,如此眾人餓了,便隨時有熱騰騰的食物可以解饑。

  瑤娘的掌廚讓寂雲派的吃食水準一下子提高不少,當然,因為眾人食量變大,需要的食材和用度自然也提高不少。

  當淨雷把瑤娘列下採買的菜單拿給師父看時,只見師父神情嚴肅,不苟言笑,半天看不出情緒。

  淨雷本以為師父看了菜單上列出的數量,會大筆一揮,減個半成,畢竟這麼多年來,師父努力支撐門派的用度,習慣了節省開銷,能省則省,但這一回,師父只是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便把菜單遞回。

  「行了。」

  行了?就這兩個字?同意了?

  見他還杵著發呆,靳玄瞟了徒弟一眼。「還有事?」

  「不,沒事,徒兒這就去回覆瑤娘。」

  淨雷躬身退出屋外,一出屋,立即喜上眉梢,心想怪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瑤娘可真是個福星,大夥兒今後有口福了。

  隔日,淨雷又陪著笑臉,向師父稟告。

  「師父,瑤娘說,想支銀子買些雞來養。」

  正在寫字的靳玄一愣,抬起疑惑的眼。「養雞?」

  「瑤娘說,她想在廚房後頭圈一塊地來養些下蛋雞,蛋孵出小雞,養大了就能宰來吃,可做香菇雞湯、荷葉燒雞、芙蓉脆皮雞、還有桶子雞——」

  一連串的菜單,說得讓人口水都變多了。

  靳玄沉默了會兒,拿出一袋錢遞給徒弟。「交給她,看她要買什麼,自個兒斟酌。」

  這麼大方?

  淨雷心下咋舌,但面上仍維持討好的笑。「徒兒遵命。」雙手捧著錢袋,出了屋。

  一出屋,守在外頭的弟子們立刻圍攏上前。

  「如何?如何?師父答應嗎?」

  淨雷勾唇一笑,向眾人秀出錢袋。「瞧,這不就是了?」

  眾人一見,齊聲歡呼。

  「我就說嘛!師娘出馬,師父怎麼可能不答應?」一名弟子道,其他弟子紛紛附和。

  聽到「師娘」二字,淨雷只是笑而不語。門派裡唯獨他和大師兄知道,瑤娘並不是師娘,而是被師父捉回來的半妖。

  不過,是他多心嗎?他怎麼感覺師父對瑤娘似乎有求必應?就拿那只九尾狐妖來說,師父既然抓到了,就不可能隨意放出來,像這種大妖,必然是封印起來,但當瑤娘開口要求時,師父居然沒有拒絕。

  淨雷心思轉了轉,靈機一動,到了隔日,他又去找師父。

  「師父,瑤娘說……」

  在案桌上畫符紙的靳玄,淡問:「說什麼?」

  淨雷眼珠子轉了下,瞟了師父一眼,咬咬牙,豁出去了。

  「瑤娘說,可否把大師兄放出來?」

  靳玄手一頓,抬眼看他,擰眉。「她真這麼說?」

  這話是淨雷編的,不過他當然不會承認。說來大師兄也是因為她才被關的,她應該也希望大師兄快點被放出來才對。

  「是呀,瑤娘說大師兄因她而被罰,于心難安,這心不安,做出來的飯菜就會難吃,也會害了大家,希望師父能讓她心安。」

  靳玄沉吟,擰著眉頭,半天不說話。

  等著答覆的淨雷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瞧師父這神情,看來似乎不同意……

  「也罷,你去一趟,告訴淨風,可以回屋了。」

  淨雷瞪大眼,滿臉不可思議,不過只是一瞬,他便低頭回覆。

  「徒兒遵命。」

  他轉身吐吐舌,匆匆出了屋。

  沒想到居然成了?真難得,向來心硬的師父對瑤娘似乎不一般,門派裡多了一個女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

  瑤娘平日不是做女紅,便是在廚房裡忙活。此刻,她正坐在廚房的小院裡摘菜。

  如今她不必軟禁在小院裡,可以在門派裡到處走走,雖然忙碌,但相比以往,這日子倒是讓人覺得充實。晚上就寢時,她也不必擔心會有人來暗殺她,心境反倒覺得平靜。

  她甚至覺得,待在這裡也不錯呢。

  她坐在院中的小椅上,陽光曬在她身上,形成淡淡的光。她眉目清柔,膚白似雪,身上有一股婉約的氣質。

  這小院經過她打理後,不再冷清,反倒有家的味道。

  地上有晾曬的鹹菜,竹竿上掛著幹肉,還有一條條處理過的魚肉,上頭抹上一層醬料和鹽巴,在陽光下,閃耀著油亮的光芒,光是聞起來就很香。

  她身上有一種賢妻良母的溫婉,光是看她忙著打理這些食材,便令人感到心暖,進而產生孺慕之情,連帶的,她這飄著食物香味的小院,不知不覺便吸引人駐足。

  不知是誰起了頭,有事沒事便找個理由來串門子,不是來劈柴,就是來挑水,討好師娘,順道看看灶上的包子蒸好了沒?

  瑤娘覺得這些弟子都挺規矩,對她也十分客氣,加上人多好辦事,也就沒拒絕他們的幫忙。

  幫忙的次數多了,彼此的話也就多了。

  「師娘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吩咐咱們,別客氣!」

  「是呀、是呀,咱們人多力氣大,幹什麼活都行!」

  瑤娘頓住,抬頭看向他們,眉頭一擰。「你們喊我什麼?」

  「師娘呀!」

  瑤娘立即沉下臉。「別亂喊,我才不是什麼師娘,我跟你們師父一點關係也沒有。」

  眾弟子聽了一怔,淨雷也在他們其中,聞言心頭咯一聲,暗叫不好。

  「好了、好了,別打擾人家幹活。」他擺出二師兄的架子,推著大夥們出去,陪笑著向瑤娘告辭。

  本來大夥兒一直當瑤娘是師娘,他也沒說破,而大夥兒對瑤娘的喜愛,他是看在眼裡的,不過因為有師娘這個輩分在,大夥兒對她的態度是恭敬多於傾慕。

  不過當瑤娘否認自己跟師父的關係時,淨雷便頓感不妙,忙把人打發出去。

  瑤娘見人走了,雖然覺得奇怪,不過很快將這事拋開,正要轉身回屋,身後有人喚她。

  「瑤娘。」

  淨風大步走來,瑤娘見到他,立刻欣喜地迎上去。

  「淨風,你出來了?你……你還好吧?」瑤娘見他滿臉的胡渣,看來關禁閉這些日子,他受了不少苦。

  淨風卻是一點也不介意,拍拍自個兒的胸。「沒事,我皮粗肉厚,死不了。阿嬌呢,它可好?」

  瞧見他臉上的關心,瑤娘心裡一軟,心想他才剛出來,連鬍子都來不及刮,就匆匆趕來,可見是十分掛心阿嬌。

  「阿嬌沒事,掌門答應過我,不會傷它,你放心吧。」

  「那就好,它可在?」

  瑤娘搖頭。「阿嬌平日會躲著其他弟子,适才人多,它必然是避開去了。」

  淨風雖想見阿嬌,但聽瑤娘這麼說,覺得有理,便道:「叫它等我,我還得去見師父,找機會再過來。」

  見瑤娘應了,他便又轉身匆匆離去。

  待他走後,瑤娘轉身坐回椅子上,要繼續手邊的活兒,驀地眼前一晃,是阿嬌跳到她腿上。

  「咦?你可出現了,去哪了?剛才淨風來找你呢。」

  阿嬌在瑤娘的懷裡選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窩著。

  「我知道。」

  「你知道?既然知道,怎麼不出現呢?淨風急著見你呢,你沒瞧他那樣子,他嘴上不說,但看樣子這段日子受苦了。」

  「哼,甭擔心,人家快活著呢。」

  瑤娘頓住,放下手邊的活兒。

  「你怎麼知道?」

  它當然知道,因為它去看他了。

  怕他餓肚子,它還給他送食物去,甚至……它還化成人形,想給他一個驚喜,哪想到,竟會瞧見那一幕。

  原本,它對他是有愧疚的,為了帶瑤娘走,它暗算他,把他弄暈,雖是情非得已,可畢竟是它騙了他。今晚送食物給他,本是想向他道歉的,但現在它不想了。

  瑤娘靈機一動,猜測道:「你偷偷去看過他了,對吧?」

  阿嬌哼了一聲,轉了個身子,把頭朝內,屁股朝外,晃著狐尾,不回答。

  喲?生氣了?

  瑤娘見它不否認,心想自己猜對了,又見阿嬌提到淨風的語氣似是不高興,猜想恐怕是在山洞裡,兩人有了不愉快。

  瑤娘思來想去,認為起因是當時阿嬌弄暈他,害他被他師父罰禁閉,所以正在氣頭上吧?

  「你別怪淨風,有機會好好跟他賠個不是,他為人大方不計較,是個好人。」

  「哼,有什麼好道歉的?那個傻大個兒,別理他!」狐尾一繞,蓋住狐臉,不再說下去。

  阿嬌的確不高興,它以為淨風跟其他道士不一樣,他不會看不起妖,甚至還喜歡妖。

  他說,從他開始學道術起,就遍讀狐妖的事蹟,覺得九尾狐是妖界中最厲害也最聰明的。

  他還說,妖怪都不討喜,蜘蛛精和蛇精太醜,虎妖太粗魯,豹妖太野蠻,其他魑魅魍魎的鬼怪都沒有美感,唯獨狐妖不一樣。

  狐妖愛乾淨,舉止高貴而優雅,不管雌雄都長得好看,那狐毛更是柔軟光滑。白狐清純,黑狐神秘,銀狐高貴,而據說修煉到九尾的狐妖,那氣度風華更是獨一無二。

  只可惜,修煉上千年的九尾狐太少,大部分的狐妖修煉到三尾或四尾,就被道士給滅了拿去煉丹,九尾狐妖幾乎絕跡,只留存在歷代典籍的傳說中。

  所以當他親眼見到九尾狐妖時,即便是幼崽的模樣,也依然令他驚喜,忍不住想摸摸那漂亮的狐毛,摸摸傳言中的九尾狐妖。

  他還說,沒想到它有情有義,知恩圖報,令他刮目相看。

  他眼睛看著它,嘴巴對它笑,說的話都是對它的讚美,連手都想摸它。

  阿嬌雖然對他冷淡,但是他說的話,它都聽進去了。他還為了它,情願瞞著師父,只希望能幫助她們。

  最後,他為了她們,被關進山洞受苦。

  它第一次對一名道士感到愧疚,狐妖有恩報恩,誰對它好,它就對誰好。淨風對它的好,它當然也會想回報,因此才會在晚上偷偷去給他送飯。

  哪裡知道,它去了一趟山洞,卻見到他壓著一個人,對那人上下其手,卻原來,他與他師弟是那種關係。

  說他師弟巧言令色?哼,他自己就對它說了那麼多甜言蜜語,原來他真正喜歡的人是他二師弟。

  瑤娘不知阿嬌心中所想,心想它跟淨風之間八成是鬧小脾氣罷了。

  她溫柔地撫摸阿嬌,碰到它脖子上的項圈。靳玄道人將阿嬌放出來的條件,便是必須戴著這個項圈。

  這項圈上的封印能借此控制阿嬌,讓它安分地待在寂雲派。

  瑤娘輕撫著狐毛,心裡一陣心疼。

  阿嬌本是自由自在的,如今卻像一條狗一樣被圈禁,實在可憐。

  她心中暗暗發誓,有機會,她一定要想辦法把這項圈拿掉,放阿嬌自由。

  對瑤娘來說,煮一桌菜很簡單,但是煮一大堆飯菜,那就是個體力活,要洗好多菜、切好多肉,費時費力,若有人來幫忙,瑤娘是不會拒絕的。

  「瑤娘,我來幫你洗菜。」

  「瑤娘,劈柴是男人的活兒,交給我。」

  「瑤娘,水挑來了。」

  門派弟子們來得更殷勤了,瑤娘只當這些弟子們是熱忱好心,卻不知,大夥兒一知曉她不是師娘後,那年輕的心性就蠢蠢欲動了。

  瑤娘本就是大家閨秀,相貌秀美,不過這一年來逃亡的日子,多少讓她曬黑了,臉蛋不如往昔的柔嫩白皙,因為自己動手做粗活,因此手粗糙了不少,但是當她重生後,一切就不一樣了。

  瑤娘不知,她不只是找回了一條命。狐妖本媚,她也多了狐妖天生的嬌媚,不必刻意,那柔媚便自發而來。重生的不只是她的命,隨著時日過去,狐妖對她的影響和變化也漸漸顯現。

  她的肌膚連帶有著自癒的能力,曬黑的膚色白了回來,那粗糙的雙手也變得白嫩。由於變化緩慢,瑤娘也沒注意,一來她每日忙碌,甚少梳妝打扮,二來她一直過著逃亡的日子,所以一切從簡,屋中沒有添置銅鏡,想照鏡子,便去水缸那兒照照,給自己打理門面。

  來到寂雲派後,清一色都是男人,沒有女人,因此小院屋裡,更沒有女子的一應事物。

  她是人,卻有狐妖的尾巴,因此在她身上,同時融合溫婉與柔媚這兩種氣質,但瑤娘自己不曉得,只覺得自己運氣真好,這寂雲派的弟子們很好相處,也好於助人,不用開口,便主動來幫忙,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為了感謝他們,瑤娘便在他們走時,把自己做的醃菜和魚幹讓他們帶一些回去吃。

  這件事傳到靳玄的耳中,他面無表情,隔日清晨早練時,他站在臺上,以掌門的嚴肅,對弟子宣佈。

  「為師覺得,大家也該出去歷練歷練了。今日,便給大家一個機會,去外頭磨練磨練。」

  於是,他下了一道命令,給所有弟子分派任務,全部趕出山門去。

  瑤娘不知此事,她還忙著整地。要買雞回來養,得先做雞籠,把雞給圍住,弟子們答應過她,要來給她做雞圈呢。

  通常上午這時刻,弟子們對練完就會過來,她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只得先做自己的事。才轉身,便聽到來人的腳步聲,她彎起唇瓣,心想來了,轉身笑看對方,待看清來人時,不禁一愣。

  掌門靳玄,站在院門看著她。

  笑容在她清麗的臉上消失,水汪汪的美眸露出戒備,這點變化,一絲不漏地看在那雙墨眸眼底。

  她就這樣站著不說話,眼神戒備,好似他不開口,她也不會問他來做什麼?

  「雞圈要做在哪裡?」靳玄淡淡開口。

  瑤娘愣住,那雙美眸瞪得更大了些。

  在恍悟他說的話後,她回答道:「不必了,我請了阿虎幫我做。」阿虎是其中一名弟子,他家是做木工的,因此一聽到瑤娘想做雞圈,立刻自願幫她。

  靳玄卻彷佛沒聽到她的話,掃了一圈後,指著角落。「做在這裡如何?」

  瑤娘擰眉,直接拒絕。「不勞掌門費力。」

  「你要養幾隻雞?」

  「我等阿虎。」

  「你要做多大的?」

  瑤娘見鬼地瞪著他。這人是雞同鴨講嗎?不管她如何拒絕,他都不為所動,絲毫不打退堂鼓。

  兩人就站在這裡乾瞪眼,彷佛她若不接受,他就站在那兒不走,也不退縮。

  瑤娘逼不得已,只好指了指後院的角落。

  靳玄點頭,不說二話,卷起袖子,便開始動手幹活。

  半個時辰後,雞圈做好了。

  瑤娘不得不承認,他這活兒做得真不錯,這雞圈很堅固,風吹不倒,狼鼠也無法咬破,比她想像得更好。

  不過,也終於可以趕他走了,有他在,她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在屋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以為靳玄自己會走,但他卻沒動,而是直直地盯著她,她想假裝沒看到,卻又被他看得發毛,全身不對勁。

  她忍了忍,實在被那雙眼睛盯得難受,終於沒好氣地瞪向他。

  「還有何事?」

  「魚幹和醃菜呢?」

  啊?她愣怔。

  「幫你幹完了活,你都會給魚幹和醃菜。」

  瑤娘瞪大眼,心想你一個掌門人,好意思跟弟子們計較?

  兩人再度大眼瞪小眼,他就站在那兒,不動如山,好似她不給,他就能站到太陽下山。

  瑤娘被逼得沒辦法,想了想,做魚幹和醃菜的銀子都是人家出的,不給也說不過去,只得回身包了點魚幹和醃菜,趕緊打發他走。

  「拿去。」她把油紙包遞過去。

  靳玄接過後,點頭道:「我有空會再過來。」

  在她見鬼的瞠目下,他背過身,不疾不緩地離去。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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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30 00:04:20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瑤娘是靳玄見過的所有妖怪中,最不像妖怪的狐妖。

  她每日天未亮,就忙著洗菜、切菜、醃菜,要不就是忙著洗肉、切肉、醃肉,她幹活時,認真而專注。

  她不修煉,不吸取日精月華,幹完活就拿針線做女紅,要不就把剩下的菜渣拿去喂雞、喂鳥。

  她每日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忙得滿頭大汗,完全就像一個在家勞作的農婦。

  他越是暗中觀察她,就越感到疑惑。從未見她有任何不軌行為,也未見她施展任何妖術,偏偏這樣的她依然招人喜愛,他這些不成材的弟子們有事沒事就往她這小院跑。

  古籍皆記載狐妖擅媚,祖師爺那一輩就收拾過不少狐妖,關於狐妖如何迷惑男女心智、吸取人類的精氣來煉妖法,記載繁多。

  就連他,靜靜地看著她,看著看著便看得入迷了,有時甚至都忘了自己是來監視她的,反而被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給勾得莫名心動。

  這樣很不好。

  靳玄對自己的法力一向很有自信,必是這妖女用了什麼他沒見過的媚術,才讓自己產生莫名怦然心動的感覺,令他警覺心大起。

  他法力高強,尚且心旌動搖,更何況是那些心性不定的弟子們,哪裡是這妖女的對手?

  因此他當機立斷,發下命令,把所有弟子們趕去外頭磨練,自己親自出馬盯著妖女,看看她能玩出什麼花樣。

  她玩出的花樣是不少,卻與他預料的南轅北轍。

  後院的地被她整出一塊來養雞還不夠,現在她還打算種菜,於是,又有弟子紛紛來自告奮勇幫她幹活。

  為此,靳玄又雷厲風行地把這些兔崽子全部踢下後山的瀑布裡,好讓他們醒醒腦,別一頭熱地盡發春,而他自己則前往小院,果然見到那女人的表情,有驚愕、有不悅,還有排斥。

  他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心想不管她願不願意,反正他是不會讓其他人接近她的。

  靳玄直接忽視她臉上的抗拒,拿起鋤頭去幫她整理出種菜的地,又拿柴刀將木頭劈好,一根一根地打入農地周圍,用繩子綁好、固定。

  如此,整個下午,他在院子裡敲敲打打,她則躲在屋裡,也不跟他說話,整個院子只有敲打木頭的聲音。

  瑤娘躲在屋內偷偷瞧他,見他挽起袖子,露出精壯的手臂,像個莊稼漢似的在那兒幹活。一開始她還不明白,這人放著掌門的正事不做,為何跑來她的小院幹活?但次數多了她便想通了。

  他是防著她不檢點,勾引他的弟子呢。

  瑤娘緊抿著唇。被人如此瞧輕了去,心中雖怒,卻也莫可奈何,只能把氣悶著。

  外頭沒了聲音,瑤娘偷偷看過去,果然見他站在門外,往她屋裡看。

  她心想,自己行得正、坐得端,何必怕他?雖然她極不願意出去面對他,但她有預感,自己要是不出去,恐怕他也不會走。

  逼不得已,她只好走出去。

  她看了看新整出來的田地,出乎意料地,這籬笆做得十分整齊、美觀,比她想像的還要好。

  見她眼中有意外,靳玄便知道,自己做的籬笆和整出的地讓她很滿意,這讓他心情也十分好。

  想當初他接任掌門,門派窮得揭不開鍋,能不花錢就不花錢,他是掌門又兼打雜,這壞掉的木門和桌椅都是他親手修的,長此以往,自練就出一門好手藝。

  「還有什麼要做的?」他問。

  「沒了。」她答。心想兩人沒什麼好說的,轉身要進屋,卻被他叫住。

  「等等。」

  她頓住,側身瞧他。

  見她似乎不明白,他沉聲提醒。「幹完了活,你是不是忘了給些什麼?」

  瑤娘先是一臉茫然,接著忽然想起什麼,不禁黑了臉。

  上回他幫她做了雞圈後,順道拿走魚幹和醃菜,這一回,他該不會還要她給吃的吧?

  堂堂一個掌門自己要來幹活,又強迫要東西吃,這樣對嗎?

  她忍了忍,沒把心中的話說出口,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好轉身進屋,再出來時,手上拿著一包油紙包,遞上前。

  靳玄伸手接過。「裡頭是什麼?」

  「泡菜。」

  她以為他拿了東西就會走人,哪知他突然又問了一句。

  「蜜餞呢?」

  她呆愕,瞪圓了一雙美眸。裡頭有驚訝、狐疑,還有憤怒。

  你怎麼知道我做了蜜餞?

  她雖然沒有問出口,但她的眼神已經告訴了他。

  「我鼻子很靈。」他說得理直氣壯,絕不會承認自己偷看到的。

  瑤娘忍了又忍,抿抿嘴,心不甘、情不願地轉身進屋,拿了一罐蜜餞出來,遞給他。

  靳玄接過蜜餞罐子,拿在手上,感覺重量沉了沉,十分滿意,終於肯轉身離去。離開時依然不疾不徐,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堂堂一派掌門,拿了人家的蜜餞有何不妥。

  瑤娘對著他的背影乾瞪眼,心想幸好自己做了兩罐。

  她做這蜜餞,其實是要給阿嬌吃的。阿嬌嘴饞,愛吃甜,因此她便利用閒時特地做了蜜餞,要給阿嬌當零嘴。

  誰知這男人的鼻子居然跟動物一樣靈,連她做了蜜餞都知道。瑤娘告誡自己,下回不管做什麼吃的,事後一定要埋起來,把味道掩去,免得又被順走了。

  靳玄得了一罐蜜餞,心裡說不出的愉悅,他是不會承認自己來幫她整地、做籬笆,其實也打了順走蜜餞的主意,他不過是要嘗嘗這蜜餞有沒有問題,免得這女人在吃食裡下了什麼勾魂的媚藥。

  打發掉那個討厭的道士後,瑤娘繞著自己的小菜圃欣賞著。

  雖然她不待見靳玄,但憑良心說,這個籬笆和雞圈一樣,做得紮實又堅固,她很喜歡。

  養了雞,雞屎就能當肥料,還能幫她捉蟲吃,她就能種菜了。她一開心,便把适才的不悅都忘了,忙回到屋裡,拿出炭筆,坐在桌前,在竹板上列出要種的菜。

  「瑤娘。」

  瑤娘抬起頭,就見淨風在門口探著頭,朝她招招手。

  瑤娘對淨風是有好感的,在寂雲派裡,就數淨風對她和阿嬌最關心了,只可惜出了先前罰禁閉山洞一事,放出來後,他便被禁止跨入此處。

  瑤娘忙起身出了屋,小聲道:「放心吧,你師父走了。」

  淨風點點頭,但仍壓低音量。「我知。不過師父向來狡猾,就怕他躲在暗處,我還是小心點好,免得被他擺了一道。」

  瑤娘無言地看著他,心想如果你師父真躲在暗處,你說這話比被他看到更慘吧?

  「哼!呆子!」

  瑤娘怔住。阿嬌能變大變小,變小時,能小到如一只小蟲,躲進她包覆的頭巾裡。因此直到此時,她才知道原來阿嬌在,而阿嬌說的話,也只有她聽得到。

  「阿嬌在嗎?」淨風一邊問,還一邊探頭朝屋裡看。

  「告訴他我不在!」

  瑤娘心下歎氣。也不知這兩人到底怎麼了?自從淨風關禁閉出來,阿嬌就躲著他。

  「她不在,不知跑哪兒去玩了。」

  淨風一臉失望,那模樣就像失去什麼寶貝似的,可憐兮兮地望著瑤娘。

  「瑤娘,你老實告訴我,阿嬌是不是故意躲著我?」

  「老娘不是躲你,老娘是不想見你!」

  「阿嬌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你現在才知道啊,蠢物!」

  瑤娘一隻耳朵聽著淨風的話,另一隻耳朵聽著阿嬌罵人,還得維持表面微笑。

  「我也不知,我還想問你,你們是不是吵架了?」阿嬌不說,瑤娘只好問淨風。

  淨風忙搖頭。「我怎麼會跟她吵呢,我讓她都來不及呢!」

  瑤娘聽了靈機一動,雖然不知阿嬌為何生淨風的氣,不過她知道,阿嬌其實是在乎淨風的,她也想儘快幫助兩人和好,省得淨風三天兩頭往這裡跑,萬一被他師父瞧見,又要被罰去關禁閉了。

  「不如這樣,你有什麼話想跟阿嬌說,我幫你轉達,有什麼誤會,快點解開也好。」

  淨風搔搔頭,想了想,點頭道:「好吧,麻煩你幫我跟阿嬌說,雖然她把我迷暈了,但我不怪她;我被師父罰,也不怪她。」

  這話中聽。

  瑤娘點點頭,期待地問:「我一定告訴她。還有呢?」

  淨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呃……告訴她……我知道那天的那人是她,我……我覺得她很美。」

  淨風一開始沒想到,當時他和師弟兩人打鬧著,突然出現一名女子給他送飯來,一開始兩人還覺得奇怪,除了瑤娘,門派哪來的女人?

  淨風平日不夠機靈,也沒有二師弟頭腦靈活,但是當時他腦子裡就冒出了一個答案——那姑娘肯定是阿嬌。

  若不是阿嬌,誰會給他送飯?阿嬌答應過他,等她能夠化形為人,就一定給他瞧瞧。

  一想到那姑娘是阿嬌,淨風連作夢都會笑,就算關進山洞十天半個月,他也不在乎了。

  他沒告訴師弟這件事,不知怎麼的,他就是不想讓師弟知道那姑娘是阿嬌,不管師弟如何套他的話,他一概死咬不知。

  他的阿嬌化形為人,是為了給他看的,才不跟二師弟分享呢。

  為此,他一直在山洞等著,期待阿嬌再次出現。但從隔日起,就再也沒見過那姑娘了。

  瑤娘不知此事,聽了只覺得納悶。「那天?哪一天?」

  「你就這麼跟阿嬌說,她會懂的。我得走了,拖久了不好,我還會再來的。」淨風再三叮囑,便笑著匆匆走人。

  待淨風走後,瑤娘見四下無人,便道:「人走了,出來吧。」

  眼前一晃,小狐狸出現在瑤娘的肩上,軟軟的狐狸尾巴繞著她的脖子,將自己掛在她肩上。

  「剛才的話你聽到了吧?」

  阿嬌哼了聲。「甜言蜜語,誰理他?」

  「他說那天那人是你,什麼意思?」

  阿嬌想裝死,但瑤娘可不依,想了想,故意說道:「嗯……我做了一罐蜜餞,明早拿到食堂上給大夥兒嘗嘗……」

  「不行!」阿嬌滾到她懷裡,狐掌戳著她飽滿的胸部,憤憤不平地抗議。「蜜餞是我的,你幹麼給臭道士啊?你若打死不給,諒他也不敢硬搶!」

  瑤娘氣笑了。「你也知道他來搶蜜餞,怎麼不見你出來抗議啊?有本事就跟他搶啊。」明明就是怯膽躲了起來。

  阿嬌聽了,兩隻耳朵就耷了,噘著狐嘴。「我打不過他。」

  「所以嘍,蜜餞還有一罐,都是你的,不過你老實招,你是不是化身為人去見淨風了?」

  為了蜜餞,阿嬌只好一五一十地把那天自己送飯去的事告訴瑤娘。

  「呵,你倒偏心,連我都沒看過你化為人形的樣子呢。」

  「那天化成人,用了老娘僅剩的妖力,很費力氣的,不是不給你看,是……沒妖力了。」

  瑤娘輕哼。「那你可以先變給我看啊,枉費我做牛做馬地伺候你,又是餵食又是梳毛的,結果你胳臂向外彎,重色輕友。」

  「唔……不是的,因為……因為已經先答應他了嘛……你若是先說,老娘一定先給你看的。」

  瞧她支支吾吾的樣子,瑤娘失笑。其實她也只是逗逗阿嬌罷了,不過回想适才淨風的話,再瞧瞧阿嬌現在的樣子,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冒了出來。

  難不成淨風與阿嬌……這兩人彼此生了情意?

  先前因為阿嬌始終是以狐狸的樣子現身,所以瑤娘從沒往這方面去想,直到此刻她仔細想來,發現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阿嬌是狐妖,她有人的感情,亦有人的情義,她與淨風在一起時,那模樣和性子,完全就是個小女人的模樣。

  阿嬌奇怪地看著她。「幹麼一直盯著我瞧?」

  「我只是在想,不知阿嬌變成人會是什麼樣子?淨風說,阿嬌很美呢。」

  阿嬌驕傲地說:「那當然!我們狐妖族修煉的人形都是男俊女美的,妖力越高,相貌就越美。」

  瑤娘笑著點頭,心想若是他們兩人互相有意,她其實是樂見其成的。

  瑤娘對妖沒有任何偏見,也不覺得人與妖在一起有何不好,若是兩情相悅,情投意合,是人是妖又如何?況且阿嬌有情有義,這世間的人,有多少是人面獸心,都比不上阿嬌呢。

  思及此,不禁勾起往事,瑤娘眼神一黯,忙把心思壓下。

  怎麼又想起那人了?拿起休書那天起,她就發誓,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她要靠自己活出一片天。

  「喂,你生氣啦?」

  阿嬌的聲音把瑤娘的思緒拉回來,她看著阿嬌略微心虛的狐眼,勾起唇瓣,輕捏著阿嬌的狐耳,輕笑道:「算啦,下回等你積蓄夠妖力,記得變成人給我欣賞,看看是如何的大美人。」

  阿嬌用狐臉蹭著她的胸,撒嬌道:「當然沒問題,不但給你看,還給你摸。」

  摸?瑤娘笑著搖頭,女人摸女人算什麼回事?要摸也是男人摸哪!不過阿嬌畢竟是狐妖,還有著獸性,給人摸是示好的表示,同樣的,躲著不讓人碰,就是生氣和討厭的意思。

  看來淨風要摸到阿嬌,還有得熬呢……

  ***

  算算日子,瑤娘的月事也快來了。

  女人家來那事總是有些不便,她得先買些東西回來準備著,例如月事帶,多準備些總沒錯。

  瑤娘找了名弟子,幫她帶話給掌門,想下山去城裡添購女人家私用的物品。

  過了一會兒,去稟報的弟子便匆匆來回報。

  「掌門同意了,不過今日晚了,明日清晨,自有人來帶你下山。」

  瑤娘道了聲謝。她在寂雲派也有些日子了,許久未下山,能夠去鎮上走走,趁此散散心,甚是歡喜。

  隔日清晨用過早飯,她回屋準備妥當便出了屋,朝山門走去,快到山門時,遠遠便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靳玄一身黑袍,背靠門柱,雙臂橫胸,遙望著遠方。清晨的陽光將他側面的輪廓鍍上一層金光,讓平日看起來冷漠剛硬的線條,多了幾分溫暖與柔和。

  那模樣讓瑤娘產生一種錯覺,好似他已經站在那裡等她許久了。

  她忙甩開這個荒唐的想法,心下狐疑,他不會是在等她吧?

  她腳步遲疑,但隨即又想,管他的,就當沒看見好了。她背著竹簍,加快腳步,連個招呼也不打,直接越過他,出了山門。

  她走在前頭,一時沒忍住好奇,往後頭看了一眼,沒人跟來。

  她松了口氣,還以為那男人要親自出馬送她下山呢,畢竟有了前例,讓她不得不多想。現下看來是她想多了,堂堂掌門人,哪來的空閒陪她耗?

  才這麼想著,卻聽聞後頭傳來馬蹄聲,她頓住腳步,一回頭,就見靳玄策馬奔來,在她面前拉住韁繩,朝她伸手。

  「上來。」他命令。

  她瞪著伸到面前的手掌,又抬眼看他,對上他幽深的目光,不由心頭一跳,禁不住朝後退了一步。

  「不必麻煩了,我自己下山就行。」

  她轉過身,不去看那張被拒絕後的臉色。

  她走在前頭,後頭馬蹄聲答答地跟著,在即將越過她時,猛然腰間一緊,她被撈上馬背。

  她驚呼一聲,尚未穩住身子,馬兒便突然奔馳,害她來不及質問他,便又趕忙抓緊馬兒。

  「走路太慢,沒功夫耗。」他說。

  你可以不必跟來啊!瑤娘很想這麼告訴他,但她的人已在馬上,而他絲毫沒有放慢馬速的打算,她又不想靠著他,一路上便忙著穩住身子,心驚膽跳地防止自己墜馬。

  馬兒載著兩人一路奔馳,進入城鎮後,官府有令,禁止馬兒在大街上奔馳,靳玄這才放慢速度。

  她想下馬,正要開口,他的動作卻比她更快,往她腰間一扶,將她抱下馬。

  那一瞬,她產生一種錯覺,覺得他對她的舉止,似乎帶著溫柔與保護。

  「記住,別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他警告。

  瑤娘沉下臉,背著竹簍轉身,徑直走在前頭。她頭殼壞去才會覺得這男人對她溫柔,他之所以跟來,不過就是要盯著她不要在人前露出狐狸尾巴罷了。

  她的尾巴只要控制得當,就不會冒出來。目前為止,也只有在她受驚嚇時,尾巴才會不受控地跑出來。

  她走在前頭,靳玄則牽著馬匹,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

  早市人多,這時候採買的路人都已出籠,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忽聽得有人道:「咦?是靳玄大師!」

  「那個捉妖大師?」

  「可不是?今兒運氣真好,能一睹大師的風采!」

  瑤娘瞧那幾名百姓看去,見他們紛紛向靳玄拱手見禮,面露傾慕之色。

  倒沒想到他如此受百姓歡迎,她突然記起上回……是了,豈止百姓,連官差都要看他面子。

  她輕哼。他受不受歡迎,都不關她的事!

  見他被人圍著,她趁此機會加快腳步,拉開與他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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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在市集來回走著,買了些布,要給自己做些新的月事帶,還採買了些補身的藥物。

  難得出來散心,她還打算買些種子,回去種在土裡,又看了幾家菜攤,打算估一個數量,先付訂金,請菜販直接送到寂雲派。

  那些弟子們一個個活似好幾年沒吃飽,每回都吃得狼吞虎嚥,食堂倒成了戰場,她這個後勤糧草補給的太慢,傷兵就要增多了。因此今日她到鎮上來,打算挑幾個菜攤,先親自瞧瞧,談好價格,兩方商量好,以後每隔三日按時送到寂雲派,便能省事不少。

  她忙著跟菜販交涉,在討價還價時,身後傳來男人沉穩的聲音。

  「多少銀子照實算,不必壓價,定時送去寂雲派便是。」

  瑤娘愣怔,回頭就見靳玄站在她身後,兩人貼得很近,她想退開時,便聽見菜販驚喜的聲音。

  「原來是大師要訂菜?沒問題、沒問題,俺給您五成價!」

  五成?瑤娘瞪大眼,她适才也才談到二成而已。

  靳玄搖頭。「做生意賺的都是辛苦銀子,貧道豈能占你的便宜,萬萬不可。」

  菜販不依了。「大師哪兒的話?若不是您收了狼妖,咱們哪有好日子過,更別說要收成這些菜了,就當是小的給祖師爺供奉,請您一定要收下。」不由分說,忙叫一旁的兒子把菜點了點,立刻送到寂雲派去。

  其他菜販聽了,也不甘落後,紛紛貢獻自己的青菜、果物。

  靳玄拱手道:「如此,貧道便代替祖師爺和門派弟子,多謝各位了。」

  「哪裡、哪裡,大師為民除害,咱們這點貢獻算什麼?這是大夥兒的榮幸,各位說是吧?」

  眾攤販們又是一陣附和。

  這事傳到肉販那兒,也趕忙來湊上一腳,沿路送蛋的、送水果的、送肉的,讓瑤娘覺得自己好似成了遶境的神明,接受眾人供奉鮮花蔬果和牲品。

  由於「貢品」太多,最後由眾人集結,派人直接送上山。

  這一趟下來,銀子沒付出多少,卻是大豐收。瑤娘瞥了靳玄一眼,這一眼被他的目光捕捉到,亦朝她看來,竟對她勾起淺笑。

  她心中一突,忙避開他的目光,心中說不出的異樣。瞧他那得意的樣子,莫非他早料到有此情況,所以才跟著她下山?

  「是靳玄大師呢,長得真俊。」

  「唉,俊有什麼用?他不近女色,只能仰望。」

  「莫說漂亮姑娘了,連女妖色誘他,他都不為所動,真乃大師也!」

  「上回第一美人來,他都不假辭色呢!」

  「呿,美人又如何?大師乃道行高的人,豈會瞧上那狐狸精般的女人?」

  婦人們的竊竊私語,瑤娘聽得一清二楚,心口不禁一沉,不再看他,一徑往前走,試圖離他遠一點。

  她走得又快又急,不小心撞到來人,連忙道歉。「對不住,沒撞疼您吧?」一抬頭,與對方的目光對上,來人見了她,猛然一怔。

  瑤娘乍見對方,也是一怔。這是個陌生的男子,但他的眼神,卻讓她心頭陡然大跳,似乎在哪見過……

  忽然,腦中閃過那一夜的驚心動魄,這雙眼竟與那殺手的戾眸重疊了。

  幾乎是電光石火的瞬間,彼此都知對方認出了自己。瑤娘驚呼,慌忙躲開,但速度再快也比不上對方的迅雷出手,驀地感到腹部一疼。

  她心想完了。

  幾乎是一息的瞬間,她被摟進寬闊的懷抱裡,勁風掃過她的側面,一掌打在對方的胸膛上。

  靳玄面色肅殺,目光狠戾,這一掌絲毫不留情,將對方震得吐出一口血。殺手驚愕地掃他一眼,便轉身沒入人群中,倉皇逃去。

  靳玄沒有追去,而是低頭查看瑤娘,見她腹部染了一片血,他眼瞳一縮,立即點住她身上幾處穴位,他忽感異樣,再仔細一瞧,竟是她身後的尾巴冒了出來。

  他眼明手快,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的下袍,將她的身子遮住,打橫抱起,快速上馬,同時氣沉丹田,大聲喝令。

  「此女為妖氣所傷,急需救治,還請各位父老讓路,貧道靳玄在此先謝了!」

  眾人皆知他是捉妖大師,一向對鬼神敬畏的百姓自然不敢擋他,紛紛讓路。

  「忍著。」他低聲道,將她抱緊,急馳而去。

  匆忙回到門派,靳玄馬不停蹄,直接馳進小院前,抱她下馬,進屋將她放置在床上,同時喝令——

  「九尾狐,出來!」

  不過眨眼,阿嬌便露出身形。

  「何事?」

  阿嬌的項圈上有靳玄設下的符咒,靳玄若要召喚她,她必須趕忙回應,不得耽誤,否則這項圈便會將她勒死。

  猛然一見到受傷的瑤娘,阿嬌炸毛了。「該死的!誰幹的?臭道士,你怎麼讓她出事了!」

  換作其他妖,敢用這種口氣罵他,早被他打得魂飛魄散,但靳玄此時不想跟她計較。

  「廢話少說,快為她療傷。」

  「我又不是大夫,怎麼幫她療傷?」

  靳玄沉聲道:「狐妖只要不傷及內丹,都有自癒能力,你若不想她死,就快點叫她想辦法療傷。」

  「你以為我不想幫她嗎?問題是瑤娘不是妖,她是人類女子!」

  靳玄驚愕,繼而沉下臉。「胡說!她若不是妖,這條狐狸尾巴是哪來的?」

  「她這條尾巴是我給的!」

  靳玄又是一愣。「什麼?」

  「你追殺我那一日,是瑤娘救了我,事後她被人殺死,為了報恩,我自斷一條尾巴,還她一命,讓她重生。」阿嬌露出身後所有尾巴,那晃動的尾巴算了算,只有八條,而其中一條,正是斷尾。

  靳玄驚訝地瞪著阿嬌的斷尾,不敢置信地看向床上昏迷的瑤娘。

  「她是人類?」

  阿嬌急得氣罵道:「你若不想她死,就快找大夫來為她療傷!」

  靳玄回過神來,神色一緊,丟了句話。「顧好她!」

  說完閃身離去,速度快得不見人影。

  §第8章

  這回瑤娘受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幸虧她閃躲得快,那一刀未傷及要害。

  意識朦朧中,她聽到身旁有人說話。

  「她是妖?」

  「不是。」

  「不是妖,怎會有尾巴?」

  「別廢話,快救她。」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向來捉妖不遺餘力的掌門大師,竟然破天荒要救個女妖?」

  「我懶得跟你解釋,你救不救?」

  「救救救,當然救。大師親自把敝人從溫柔鄉擄來,不就是衝冠一怒為紅顏嗎?我當然救。」

  瑤娘眼皮沉重,只覺得說話的男子,語氣吊兒郎當。

  「唉,你不是讓我救她?不掀開她的衣,我怎麼看她的傷口?」

  「阿嬌,你來!」

  過了一會兒,就聽這名男子一聲驚呼。

  「怪怪,好個大美人,你行啊,金屋藏嬌,三妻四妾啊——」

  「臭大夫!你眼睛瞎啦,這破房子哪是金子做的,老娘是瑤娘的人!」女子嬌聲斥責。

  「唉,姑娘美是美,就是說話太粗魯……」

  接下來他們說了什麼,瑤娘已經聽不清楚,因為模糊的意識,再度將她帶向黑暗……

  似乎睡了好一陣子,瑤娘再度悠悠醒轉時,分不清此時是白天黑夜,只覺得腦袋一片茫然。

  她還在理清自己的思緒,突然眼前一晃,一張嬌豔的臉蛋晃到她面前,瞪著一雙勾魂迷人的眼,直直盯著她。

  「你醒啦!」女子一臉驚喜。

  瑤娘呆呆地看著這位貌美傾城的姑娘,在她記憶中,可從未見過這麼美的姑娘,但顯然人家姑娘認得她,一副很熟似地跟她說話。

  「幸虧你命大,那一刀沒傷到內臟,不然可麻煩了。臭大夫說你今日就會醒來,果然沒錯,你要是沒醒,老娘就要找他算帳了,不過你醒了,老娘就饒了他。」

  瑤娘好奇地看著她,經她一提醒,總算記了起來。自己身中一刀,只感到腹中一疼,眼前一花,便不記得接下來的事了。

  她試圖起身,才一有動作,這位姑娘立刻把她抱起來坐著,力氣之大,彷佛只是舉手之勞,絲毫不費功夫。

  「謝謝……」瑤娘訝異的盯著她。

  「客氣什麼!呐,你現在感覺如何?」

  「我……」瑤娘低頭查看自己的傷勢,卻發現已經換了一身乾淨寬鬆的裡衣,內裡沒穿肚兜,出口的話就變成了——

  「我的衣裳呢?」

  「你那衣裳被紮了個洞,還沾著血,早丟了,給你換件新的。」

  「是姑娘幫我換的?」

  「那當然,哪能讓那些臭男人看你的身子?你全身上下,還是老娘幫你擦乾淨的呢。」

  瑤娘松了口氣,同時感到疑惑,這姑娘這麼美,說話卻很粗魯,還自稱「老娘」,而自己認識的人中,會自稱老娘的只有一個……

  思及此,瑤娘一怔,抬眼看向這位姑娘時,不禁多了幾分打量和猜測。

  「阿嬌?」她試著喚她。

  「我在呢。」

  還真是她?!

  瑤娘瞪大眼,上下打量她,萬萬想不到,阿嬌的人身竟是這般美。

  「你能變成人了?」

  阿嬌這才想起來,這是自己第一次在瑤娘面前化為人呢。守了她兩日,都忘了這事。

  「沒錯,是老娘!如何?老娘美吧?」說著還擺了個花枝招展的姿勢。

  瑤娘笑了。「貌美如花,傾國傾城。」

  阿嬌聽了心喜,把臉往她身上蹭。雖然變成人,但是習慣沒變,還跟小狐狸一樣,就愛蹭著瑤娘。

  「你的妖力恢復了?」

  說到這個,阿嬌臉一垮,哼了一聲。「臭道士給老娘去了封印,老娘的妖力才能恢復得這麼快,在這裡看顧你。他要是早點給老娘去了封印,你就不會受傷了,有老娘在,誰能傷你?」

  瑤娘聽了恍悟。「原來如此……」同時心下感動。「累你照顧我了。」

  「不累。幸虧有我在,這裡都是臭男人。」

  「唉,姑娘這話說得不公平,敝人可不臭哪!」

  瑤娘好奇地循聲看去,就見一名白衣男子跨進屋來,手上端著一碗湯藥,臉上笑咪咪地瞧著她倆。

  此人相貌俊秀,氣度頗為風流瀟灑,正是阿嬌口中的臭大夫穀子然。

  一聞到那濃濃的藥味,阿嬌忙捏著鼻子躲到床裡,一臉嫌棄。

  雖然化形為人,阿嬌的鼻子仍具有狐狸的靈敏。

  「你那碗湯好臭,就不能弄香的來嗎?」

  「阿嬌姑娘,本大夫熬的這碗湯藥雖然不香,可是千金難得,別人想買,還買不到哩!」

  「哪個笨蛋會花千金買你的湯?我若有千金,只會買瑤娘做的湯!」

  穀子然聽了一怔,繼而哈哈大笑。

  瑤娘聽了亦是微笑,對阿嬌道:「不可無禮。」回頭對大夫輕聲道:「大夫的藥湯,千金難得,必是極好的,瑤娘在此先謝了。」說完便在床上彎身行禮,以示感激。

  穀子然挑了挑眉,心想這位夫人是個知禮的,看那說話的氣度,不似一般農家婦,必是好教養出身,原來靳玄那傢伙好這口的。

  「夫人有眼光。」穀子然上前,把湯藥遞給她。

  瑤娘接過碗,沒追問這是什麼,便把湯藥給喝了。

  湯藥雖苦,但她一向擅忍,擰著眉頭,一口一口地喝光,看得一旁的阿嬌瞪大眼,摸著自己的脖子,一副想吐的模樣。

  穀子然心中贊許,笑嘻嘻地接過碗。「夫人識貨,我這碗護心丹專治內傷,養心亦養氣,你的傷很快就會好的。」

  「多謝大夫。」

  「不客氣,這還是靳玄特意拜託我一定要救你,否則我還捨不得把這藥拿出來。」

  阿嬌哼了哼。「那個臭道士有那麼好心?」

  「嘿,你們不知道,當時他來找我,那表情急得跟什麼似的,不說二話就把我帶來這裡,要我趕緊救人,當時他還說——」話到這裡突然頓住。

  說什麼?

  兩人正好奇地豎耳聆聽,卻見他目光陡然凝結,兩人順著他的視線往門口看去,就見靳玄站在那兒,目光冷得可以凍死人。

  「差點忘了,我的藥鍋還在爐上燉著,我去看看。」穀子然丟下這句,便嚴肅地走人了。不過大家都明白,他這是背後說人閒話被逮著,先逃為妙。

  靳玄視線一轉,銳利的目光掃向阿嬌。阿嬌雖是九尾狐,但本著道妖不同謀,她對靳玄是敬畏多過於囂張的。

  她唯一囂張的一次,也就是看到瑤娘受傷時,氣得口不擇言,現在瑤娘沒事了,她的理智也回來了,一對上靳玄犀利的目光,便囂張不起來了。她和穀子然一樣,說人壞話被人當場逮住,立即往瑤娘身後縮成一團,只露出一對心虛的眼睛。

  瑤娘感覺到阿嬌的畏懼,立即將她護著,充滿敵意地看向靳玄。

  靳玄瞪阿嬌,她就瞪靳玄。

  靳玄一對上她怒瞪的眼,那銳氣就收斂了,沉吟了會兒,才緩緩開口。

  「你現在感覺如何?」

  「痛。」

  一字回答,簡潔有力,就沒別的了。

  他沉默了會兒,又開口道:「廚房的活,暫時不必做。」

  她沒說話,依然回瞪著他,兩人間又是一陣沉默。

  他本有滿腔的話想問她,可不知怎麼著,一見到她,就說不出口了。

  适才他在屋外,屋內的對話他都聽到了,心裡頗不是滋味,好歹他也是救她回來的人,對穀子然,她態度柔軟,懂得說聲謝,怎麼一對上他,她就一副敵人相見分外眼紅的表情?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靳玄沉默許久,臨去前丟下四個字——

  「好好靜養。」

  他一走,阿嬌立即慶倖地拍著胸脯。「總算走了,臭道士的氣場太強,壓得老娘差點喘不過氣來。」

  瑤娘回頭,奇怪地問:「什麼氣?」

  阿嬌頓住,先是詫異,接著恍悟什麼,噗哧一笑。「你不怕他,真好。」

  瑤娘更疑惑了。「為何怕他?」

  為何不怕?靳玄道人法力高強,妖魔鬼怪遇上他,都要繞道而行。法力越是高強之人,周身的氣場就越強,邪氣近不了身,還能反過來灼燒妖怪。

  除了鬼妖不敢靠近,他是掌門師父,門派弟子也都敬畏他,在寂雲派,唯一不怕靳玄的,也就只有瑤娘了。

  阿嬌親密地蹭著她的肩。「對呀,你沒必要怕他。不過我怎麼覺得,他有點怕你呢?」

  靳玄怕她?瑤娘可一點也看不出來,那男人老是板著一張臉,活似別人欠他錢。

  她不怕他,但她討厭他,因為他罵她是狐狸精。這句話讓她一直記到現在,每回對上他那冷淡的眼,她就會全身不由自主地警戒起來。

  靳玄出了小院,等在外頭的穀子然便笑嘻嘻地湊上前來。

  「這麼快就出來了?怎不多陪陪她?你要知道,女人這時候是最脆弱的,你該乘機多安撫人家,別老是板著一張閻王臉。」

  靳玄睨了他一眼。「多事。」

  他走在前頭,穀子然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這麼多年來,哪一次見過你為一個女人這麼著急過?向來只聽過你收妖,可從來沒見過你救妖,還特意叮囑我,不讓人知道她是妖。」

  靳玄銳眸掃來,警告道:「她不是妖。」

  「是是是,我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妖,這事阿嬌姑娘跟我說了。你放心,既然是你看上的人,兄弟我當然為你保密了。」

  「你想太多了。」靳玄不再理他,逕自走人。

  穀子然熱臉貼了冷屁股,一點也不介意,反倒一臉興味盎然。

  「說我想太多?但也不見你否認哪……」

  穀子然越想越覺得有戲,他與靳玄自小認識,靳玄小時候就是個街頭孩子王,沒有一個孩子打得過他,穀子然也吃過他不少拳頭。

  所謂不打不相識,他們自小打架,打了幾次就混熟了,穀子然本來也想跟靳玄一塊入寂雲派去混江湖,但靳玄說他的才華不該浪費在打架上,慫恿穀子然去混醫館,說他將來必成名大夫。

  當時穀子然聽了一頭熱血,便去醫館拜師當學徒。靳玄每回捉妖,不是傷筋動骨,就是渾身是血,那模樣足以嚇跑活人,偏他死纏著他,口口聲聲說他醫術了得,比皇宮裡的御醫還厲害。

  久而久之,穀子然也明白了,這傢伙分明是窮得付不出藥錢,為了打架方便,才慫恿他去當大夫,分明是想看免錢的。

  好在穀子然學醫也學出了興趣。起碼靳玄說對了一件事,他在醫術上有才華,加上有靳玄這個現成的傷患,三天一小傷,五天一大傷,動不動就來找他醫治,倒也讓穀子然磨出一手好醫術,成了名大夫。

  此刻,好不容易抓住了靳玄的小辮子,他不乘機損他,那多可惜哪!

  靳玄雖然面上不顯,嘴上否認,但只有他心裡清楚,穀子然說對了一件事——

  他在乎瑤娘。

  以往,他恨不得想讓人瞧見她的尾巴,好叫人知曉,他收伏了一個厲害的女妖,但當他親眼瞧見她受傷的那一刻,他只想隱藏她的尾巴,莫讓人知道她是妖。

  當時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會有此想法?

  現在,他明白了,只因他喜歡她。

  是從何時起開始在乎她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是妖,必須收了她。但是把人收了,他卻始終沒有對她下狠手,而他給自己的理由是,因為她不同於其他妖怪,鎖妖塔關不住,只能把她放在小院裡軟禁,同時他也可以借此探究她。

  他暗中監視她,把自己對她產生的莫名心動,認為是她的媚術所致。

  他放任她的無禮、應允她的要求,不過是因為兩人簽了契約,既然她是他的契妖,那麼他這個主人對她寬容一點也是應該的。

  他卻忘了,自己把她當契妖,他這個主人卻老是跑去幫她幹活,不是做雞圈,就是整地、挖土、蓋籬笆,而對此,他的理由是為了防止她借機接近那些笨徒弟罷了。

  他視她為妖,也借這個理由,把自己對她所有的行為和心思全都合理化。

  然而現在,那九尾狐告訴他瑤娘不是妖,而是真實的平凡女子,她還是陽年陽月陽日陽時陽地出生的女人。因她極陽的血,使法術和封印對她無效,並非她有妖力。

  她不過是一個命運有些坎坷,受人迫害而想盡辦法養活自己的平凡婦人罷了,因為一時好心救了九尾狐,才得以獲得新生。

  這個認知打破靳玄以往所知所學,也打破他說服自己的理由,卻原來這些根本都不是理由,她不是狐妖,她沒有媚術,她根本不會勾引男人。

  他對她的心動,只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女人的動心而已。

  為此,他無法再自欺欺人,知道真相後,他反而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他抓住她,將她帶回寂雲派,加諸在她身上的種種,令他生出愧疚之心,面對她時,他甚至有些心虛,無法直視她的眼。

  靳玄為此感到十分煩躁,而他煩躁的時候,就需要找事情來發洩精力,首當其衝要遭殃的,就是那些同樣精力旺盛的徒弟們。

  一連幾日,他帶著弟子們跋山涉水,不是把他們跩去虎妖窩,與虎妖大戰三百回合,看看他們的法術符咒背得如何?要不就是把他們踢到蛇妖洞,跟蛇妖躲迷藏,瞧瞧他們的法器使得是否靈活?再不然就是去搗鳥妖巢,誰的輕功跑輸鳥妖,回去就等著用頭頂倒立。

  這一連串的磨練下來,眾弟子一開始還會呼天搶地、唉聲連連,最後累到連抱怨都沒功夫了。

  靳玄沉著臉,瞪著這些趴在地上、抬不起一根指頭的徒弟們。而在他冷沉的目光下,一個個徒弟都耷著腦袋,不敢看他。

  他清冷的聲線透過內力,清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不過是小妖,就讓你們累得人仰馬翻,若是遇上大妖,還不嚇得屁滾尿流?」

  沒人說話,連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也變得小心翼翼。

  良久,就聽掌門師父留下一句話。「明日繼續訓練。」

  他轉身走人,步伐始終平穩,留下一個威嚴冷硬的背影,讓身後弟子景仰、敬畏,而他的話,則讓眾人心驚膽戰。

  明日還來?

  他們已經被操了近半個月,再操下去,恐怕只剩半條命了。

  「這樣下去還得了!大師兄,您想想辦法呀!」

  「大師兄,我兩腿都酸得走不動了,明日可沒命去打妖了呀!」

  「是呀大師兄,救救師弟吧……」

  「大師兄——救命啊——」

  「大師兄——嗚嗚嗚——」

  師父一走,眾人便哀聲四起,巴著大師兄想辦法,畢竟這位大師兄性子好,耳根軟,平日也很照顧眾人,最重要的是,在所有師兄弟裡,唯一一個敢跟師父說老實話而還能活到現在的,就數大師兄了。

  淨風聞言,卻對眾人搖頭。

  「師父說得對,不過是些小妖,就搞得咱們人仰馬翻,將來還怎麼去收伏大妖?必須加緊磨練。」

  眾人驀然噤聲,一個個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就見他們這位大師兄,以劍為杖,撐著身子站起來,一臉正色地俯視他們。

  「大家好好休息,明日再戰,可別弱了咱們捉妖師的派頭。」說完大步走人,那挺拔的背影,竟彷佛與師父如出一轍,頗有氣蓋山河、大丈夫頂天立地的氣勢。

  眾人呆呆地望著大師兄,良久後,終於有人小聲開口。

  「大師兄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大師兄不靠譜,沒關係,還有二師兄。

  「二師兄,您是咱們師兄弟中最聰明——咦?二師兄呢?」

  眾人找了半天,這會兒才發現二師兄不見了。

  「等等。」有人忽然想起什麼。「咱們被妖追著打時,你們有誰見到二師兄嗎?」

  大夥兒你看我、我看你,都在仔細回想,進妖洞前,二師兄好像在,可是進了妖洞後,為何眾人對二師兄就沒什麼印象了?

  在眾人納悶之際,此時的二師兄淨雷正在跟幾名小妖搏感情。

  「我知道,做人難,做妖更難。我也是過來人,咱們都是在道術江湖混口飯吃的小嘍羅,哪來的深仇大恨?說穿了,不過就是那些祖師輩閑不下來,所以搞出那麼多規矩,一天到晚殺來殺去的多累人,你們說是吧?」

  小妖們一個個眨著陰森恐怖的眼,直直地盯住他。

  淨雷大掌一拍。「沒反對就是贊成!其實道士和妖怪是互相需要的,就好比官兵和強盜,沒有強盜,官兵哪有活兒可幹?是吧?來來來,有好東西給你們。」

  淨雷把幾瓶丹藥拿給蛇妖,稱兄道弟的跟妖怪宣揚道士煉丹的好處。

  「這丹藥可靈了,專治妖怪跌打損傷,還能養精蓄氣,大家雖然道行不同,但都是來修行的,你有情,我有義,咱們講好的,你們不攻擊我,這些丹藥就是回報。」

  小妖們人手分得一瓶,皆好奇地嗅著味道。

  「丹藥吞下肚,有傷治傷,沒傷就當吃補,咱們寂雲派煉出的丹藥,絕不偷工減料。俗話說得好,與其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交一個朋友。記住,下回咱們相遇,彼此手下留情,才能皆大歡喜,萬世太平。」

  淨雷說得口沫橫飛,口才堪比江湖郎中,對人說人話,對鬼說鬼話,對妖當然說妖話了。

  降妖不見得要用武力,能把妖怪說得心服口服,化干戈為玉帛,也是一種降妖功力哪!否則天天打妖,妖怪沒打完,反倒把自己給累死,多不值啊!

  他可不是在賄賂妖怪喔,這叫做智取。當然,這是機密,他絕不會洩漏出去,也不知師父哪根筋不對,像打了雞血似的,天天帶他們出去找妖磨練,累得他像個賣藥的江湖郎中似的。

  瑤娘因傷休養,多日不出小院,對於外頭的消息,自有阿嬌說給她聽,自然也知曉了弟子們這陣子被折騰的事。

  瑤娘聽了之後,沉默不語。

  如今她的傷勢已經好了許多,下床走動是不成問題的,幾番猶豫後,她終於下定決心去找靳玄。

  阿嬌聽聞,一臉吃驚。

  「臭道士不來找麻煩就不錯了,咱們為何要吃飽沒事幹去找他?」

  「不是咱們,是只有我去,我有事找他。」

  「那不行,老娘得跟在身邊保護你。」自從瑤娘受傷,阿嬌就萬分後悔,現在說什麼都要跟著。

  瑤娘奇怪地問:「你不是怕他?」

  「怕啊,但沒關係,你會保護我。」

  瑤娘聽了好笑,點點頭。「是,我會保護你。」

  阿嬌身形瞬間縮小,化成一股煙,飄進瑤娘的髮髻裡。

  「老娘躲好了,走吧。」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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