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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蔡小雀 -【鳳公子的女人(有情皆孽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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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小雀 - 鳳公子的女人(有情皆孽之一)

她是撞了邪,見了鬼,才會惹麻煩上身
趁夜在園里除草,卻莫名其妙遇上個囂張惡霸
不但口吐惡言,還奪走她珍貴的初吻
什麼她怕他?真是天大的笑話!
她怕天怕地,就是不怕卑鄙下流的無良賊子!
欸欸欸,老天爺是故意杠上她的嗎?
給她主子帶來豐厚利潤的竟是輕薄她的登徒子
這下她簡直是羊入虎口,自個兒上門去送死……
什麼嘛,她到底哪里得罪了他大爺?
堂堂貴公子竟扮演起挑撥離間的丑人角色
仗著他是救命菩薩,羞辱她忠心為主的尊嚴
還色欲薰心的指名要她當他的女人
他認定了她,她就得把一輩子都給他嗎?
好吧,她承認自己的確為他心動
只是她愛上的男人,卻也是毀了她平靜生活的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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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3 00:02:13 |只看該作者
楔子

二十年前洛陽

雨下得很大,很急。

擺壓壓的厚厚雲層里,忽現忽逝地竄動著一道道的閃電,雷聲隱隱轟然地傳來。在灰暗天光中逐漸燃起了一盞盞紅燈籠,些微熱度和光芒閃爍在清冷的雨夜里,卻也無力驅去一城蕭瑟。

七歲小男孩渾身冰冷地蜷縮在斑駁的門坎邊,大雨囂張地入侵紅瓦飛檐領域,無情地落井下石,濺濕了他單薄殘舊的衣衫。

盡避在發抖,他俊秀的小臉依然籠罩著一抹不該有的成熟與滄桑,幾乎是絕望地緊緊抓著那扇薄木門的門框,小手被凸出的木刺戳傷了也未發覺。

他望著木門上頭懸掛著的那只小小辦燈籠,被風吹得東搖西晃,燭光忽明忽滅。

他听著木門里頭傳來斷斷續續充滿壓抑與刻意擠出的討好申吟聲,和男人粗魯沙嘎的急促呼吼,胸口漲滿了欲爆裂開來的痛苦。他想撞破這道薄薄的木板門,他想狠狠咬住那個在里頭欺負他娘的畜生!一如他過去半個月來所重復過的激烈行為。

可是他不能。

他不怕被老鴨扯得耳朵劇痛欲裂,也不怕龜公那如雨點般粗暴而下的亂棍痛打,他會掙扎,會踢,會撞,會咬,以一個七歲小男孩能發揮出的最大蠻力反抗。

最後他們會怕他,因為就算渾身是血,他依舊像只負傷卻拚死反噬的小野獸,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和孤狼般凶狠冷冽的眸光,令人心下不禁油然生起一股深深的戰栗。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最怕娘秀麗憔悴,卻搽得妖異紅艷的臉上,那兩行默默滑落的哀求淚水。

「等娘掙了銀子以後,一定買你最愛的糖葫蘆給你吃,你乖……你、你先到院子里玩……等……等娘忙……完……」說至此,她已哽咽不能言。

那時候他還不懂,在那一瞬間胸口宛如被刀割被火燒,喘也喘不過氣來的可怕感覺,原來就叫作心痛。

從此以後,他咬牙忍著,沉默著,只是堅持坐在門口,感覺著娘的痛苦,感覺著心頭那把怨恨的火苗逐漸竄燒成漫天大火。他要成功,他要出人頭地,他要不惜一切代價變成大人物,變成有錢有權的大爺。

從此後,他再也沒有吃過一口冰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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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3 00:02:3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二十年後江南

她叫秋桐。

見過秋天的梧桐嗎?

盛夏的梧桐枝繁葉茂,洋洋灑灑盡是濃綠、墨綠,風吹過,粗獷而奔放;秋日的梧桐卻是葉凋枝殘,雖是迎風挺得一身骨氣,依舊難掩身影蕭瑟,月兌不去寂寥感傷。

當初為她起「秋桐」這個名字的人,並非經過一番細心考究,只不過是口頭一聲,隨意喚著,一如︰小巧、如意、琴兒、瑟兒、梅香、春菊……秋桐。

但是她喜歡自己的名字,接受奴婢的身分,甘心將由小至大的青春流光全付出在這朱門大院里——「秋桐姊姊!秋桐姊姊!」小丫頭十萬火急,心慌意亂地一路呼喚而來。「原來你在這兒……糟糕了,老夫人又大發雷霆了。」

「別慌,喘口氣再慢慢說。」秋桐娟秀姣好的臉龐浮起一朵溫柔的微笑,手中的竹掃帚已將一地梧桐落葉掃成一堆,準備待會兒好讓老長工裝進麻袋里當灶下的火種。「老夫人怎麼會發脾氣的?是不是誰碎嘴,又把生意上的事說給她老人家知道了?」

小丫頭聞言,登時佩服不已。「秋桐姊姊,你怎麼知道的?剛剛就是賬房司先生來了,老夫人才會發了那麼大的脾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老夫人會氣得把手中的茶碗往我頭上砸來呢。」

秋桐的笑容消失了,低聲道︰「我明白了。」

老夫人想必是看到那赤字連連的帳目了吧。

「秋桐姊姊,你等會兒進去可得當心點啊,我瞧老夫人這次氣得不輕,她一定會找個人發這頓氣的。」小丫頭打了個寒顫,囁嚅著說︰「很高興我不是那個倒霉鬼,可我也不想你變成這個倒霉鬼呀。」

「什麼這個那個的?」她倒是被小丫頭逗笑了。「放心,我也不舍得讓老夫人砸破我的頭,那還得浪費錢請大夫來治傷,不劃算。」

小丫頭想笑,卻又憂心仲仲。「秋桐姊姊,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笑?人家真的很怕你被老夫人責罰呀。」

「你幫我跟季伯說一聲,請他記得把這堆落葉收拾進麻袋里。」秋桐吩咐她,不以為意地一笑。

「喔,好。」小丫頭看著她從容離去,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真是多心了。

雖然秋桐姊姊看似溫溫吞吞,說話從不拉高聲線,也沒大過聲,但是若說天下間還有誰能夠制得了老夫人,也就只有她了。

園子很大。

雖然是秋天,但四處仍然可見花木扶疏,小橋流水的痕跡;說是痕跡,是因為他們實在沒有多余的錢和多出來的心力細細修整維護這寬大遼闊的豪門大院。

曾經這里有不下百名奴僕穿梭,專司培花的、剪葉的、修繕的、燒飯的、湖茶的、拂塵的……應有盡有。

可是這些年都風流雲散了。

秋桐褪色的淺綠繡花鞋踏過長得太高了的雜草,心下不免盤算起,等晚上服侍好老夫人歇覺了以後,或許該偷偷地來割一割這兒長得亂七八糟的野草,才不會又絆倒了季伯。

她已經損失不起這位忠心耿耿的老長工了。

繞過秋意瑟瑟、四方蒼涼的園林,她走近那棟氣勢巍峨龐大依舊的主屋,遠遠就听見了刺耳的摔杯砸碗聲。

「都是一堆蠢材!我溫家是何等顯赫又何等的財雄勢大?誰會笨得不想同我們溫家做生意?

你別以為我老了,就看不出你欺瞞蒙混,上下其手的狼子野心……你、你馬上給我收拾包袱滾出去!溫家不缺你這該死的廢物……咳咳咳……」那尖銳霸氣依然的蒼老聲調火氣狂熾,卻敵不過那止也止不住的喘咳聲。

秋桐臉色微變,急急快步奔了進去。

丙不其然,大廳里一片狼藉碎裂,慘不忍睹。

只是老夫人體氣不衰,還有力氣砸東西……匆匆一瞥,她倒安心了許多。

賬房司先生也是跟著老夫人幾十年的老人了,盡避面色如土,只是老淚雙垂地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走也不敢走。

「老夫人,您又把奴婢特地幫您熬的藥湯全都給潑了不成?」她走近震怒中的蒼老母獅,語氣溫和得一如初生的白兔般渾然天真,玉手輕輕握住溫老夫人手中緊指著的漢玉碗。門還有,您明明答應過,這昂貴的漢玉碗只能拿來敲我這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是又妄自尊大的丫頭,可您怎麼又食言了?司先生的腦袋有我的好砸、好解氣嗎?」

不知怎的,她那不慍不火輕輕巧巧的幾句話,登時讓那只戴著鴿蛋般大小冰種翡翠戒子的枯槁老手一松,溫老夫人囂張跋扈的憤怒嘴臉頓時軟化了下來。

「哼!」饒是如此,溫老夫人還是輕蔑厭惡地撇了撇嘴角,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我還要你這死丫頭來勸?我就偏砸他的頭,你能拿我怎的?」

「是是是,好好好,您想怎麼砸就怎麼砸。」

她笑意甜得如蘭似馥,好脾氣地道︰「不過您藥潑了沒有?若真是潑了,那咱們說好的,我可得再多煎兩帖給您服下,而且這回喝完可沒仙植片含了,您得包涵。」

溫老夫人又氣又惱,眼底卻閃過一抹隱藏不住的心慌。「你威脅我?看看我教出什麼好畜生,竟敢威脅主子!」

「三帖。」她笑吟吟的接口。

溫老夫人一口氣堵在胸口。「好你個賤婢——」

「四帖。」她慢條斯理的吐出兩個字,幾乎是歉然地微笑。

溫老夫人嘴巴登時閉上了,只是余怒未消地狠狠賞她一記白眼。半晌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重重一哼。「藥還在。」

「老夫人果然明見千里。」秋桐淺淺笑著,不大不小地捧了一捧溫老夫人,順手灌上一碗迷湯。「那就讓奴婢來伺候老夫人吃藥吧。」果不其然,溫老夫人臉色緩和了許多,只是眸中威嚴冷峻依舊。

司老賬房感激又敬佩地瞥了眼秋桐,在她含笑的目光示意下,趕緊躡手躡腳退出大廳,然後飛也似地逃命去。

若不是秋桐丫頭來得及時,恐怕他不死也被剝掉一層皮了。

「秋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是替他解圍。」

她端起早已放涼的藥湯之際,背後驀然響起了溫老夫人威嚴而冷峻的冷哼,不禁微微一僵。

再回過身來時,她清秀細致的臉蛋已掛上一朵謙卑怯柔的笑容。「是,婢子的一舉一動自然是逃不過老夫人您的法眼。老夫人恕罪,請饒婢子一回吧。」

穿著一層又一層細紡精繡的上好一麗服華袍。

溫老夫人銀白的發髻梳得一絲不苟,插著美麗昂貴的金釵玉簪和珠花,尤其是那一串紅得耀眼的南洋珊瑚大珠串纏繞懸掛在胸口好幾圈,分外襯托出她渾然天生的尊貴氣勢。

是,秋桐承認自己是寵著老夫人的。

老夫人就像是一個王國已損落、光華已逝去,卻堅決不信也不認輸的退位王後,她氣勢依舊凌厲,氣焰依舊高張,可是她終究也老了,也會病,會死。

再怎麼鋒利可怕的剜,一日一鈍了、銹蝕了,即將寸寸斷折,還是不免令人見來心痛。

溫老夫人接過秋桐雙手獻上的藥湯,勉強地一飲而盡,滿口的苦澀雖有隨之而來的仙檀片舒解,可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真正令她苦到心頭、苦到骨子里去。

「「漱玉坊」就要垮了。」她眸底生氣勃勃的刻薄扁芒褪去,眼神漸漸空洞了起來。

秋桐胸口一緊,但她只是保持沉默,因為老夫人話還沒說完,奴婢不該插嘴。

「赫赫揚揚了百年,自我曾祖映月公創蠶房、絲場與繡坊以來,一梭一線織出的半座錦繡天下,沒想到傳到我手里,眼看著就要廢了,沒了……」溫老夫人沒有哭;她不會哭,自小到大不曾流淚過。她的眼里只是空空的,像被狂風刮過般荒涼,也或許她仍在震驚之中,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

誰都知道老溫家養的蠶最好,紡的絲最勻,織的緞最密,繡的面最美,自進貢皇室的刺繡綢緞珍品,到王公貴族大商巨賈,人人無不爭相以穿上溫家「漱玉坊」出品的衣裳為榮。

可是誰會知道,風光百年的溫家竟然會落到衰敗至此的地步。

秋桐凝視著溫老夫人,心口的絞擰包緊了。

她慢慢呼出了懲得胸間發疼的一口氣,溫和道︰「老夫人,咱們「漱玉坊」根苗壯、扎得深,不妨事的。」

溫老夫人微微一震,神情有一絲茫然。

「「漱玉坊」根苗壯、扎得深,不妨事……是嗎?」

「是,不妨事的。」她像哄孩子般地哄慰著,手勁徐緩地替溫老夫人槌著肩。

「我不會讓「漱玉坊」倒下去的,絕對不會。」

溫老夫人顫巍巍地閉上了眼,繃緊的身子瞬問放軟了,喃喃自語︰「不會倒下去的……不會倒下去的……」

秋桐眼底灼熱了起來,輕聲保證,「是,絕對不會倒下去的。」

那是溫家的老根,是老夫人的命,她一定要想辦法保住「漱玉坊」」。

「秋桐。」溫老夫人閉著眼假寐,突然開口。

「是。」

「明天你就叫老司走。」

「老夫人?」她一驚。

溫老夫人語氣又轉寒如冰。「他老了,昏庸了,忘了誰才是主子,也忘了自個兒就是個奴才。」

「老夫人,別……」秋桐難掩一絲情急地開口,「請您看在司先生多年來勞心勞力的份上,再給他一次機會吧,更何況司先生對溫府忠心耿耿——」「沒你的事!」溫老夫人打斷她的說情,語氣斬釘截鐵的說︰「我雖老,但我還沒死,我還是這個家的主子,你敢不听我的話?」

秋桐只得住嘴,憂愁地低垂了眉,心直直往下沉。

夜深露重,秋桐卻睡不著。不只是惦念著那還沒割的野草,不只是牽念著為溫家賣命了數十年,卻落得如此下場的老賬房,她還同時深深掛記著那沉甸甸壓在心頭的決定。

要下定決心去做一件事並不難,最難的是真正去實踐完成它,尤其是如何扛起「漱玉坊」,如何讓它起死回生。

難,太難。

說到底,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她也只不過是個丫頭呀!

秋桐嘆了一口氣,翻身坐起來,在單薄的中衣外添上了件樸素的淡綠色衫子,並不忘把灰撲撲的深色棉襖裹上身。

夜涼如水,又是秋天了、她病不得的。要是病了,還得花錢吃藥,萬一倒霉病死了,那她人是輕松了,可這府里的大大小小懊怎麼辦?

她將一頭青絲綁成了及腰的長辮子,穿上最破舊的一雙鞋,小心翼翼地點起一盞燈籠,推開房門,踏入夜色里。

外頭很冷,但幸虧快十五了,天上有皎潔欲圓的月亮,她索性吹熄了燈籠,就這麼漫步走向園林。

四處都沒人,沒聲息,連蟲唧聲都不知消失到哪兒了。

秋桐打了個冷顫,小手攏緊了襖子,邊走邊哼著曲兒壯膽。

「小白菜呀地里黃,三歲兩歲沒了娘,爹爹……」她呆了下,連忙呸呸呸了幾聲。「呀,我真傻了,沒事唱這個做什麼?換——」

可唱點什麼呢?丫頭堆里翻來唱去不外乎這些自小飄萍般零丁無助的曲子,哪里有什麼歡騰慶團圓的熱鬧好調子?

她苦苦思索,就這麼想著想著,差點被高高亂長的草絆倒了,這才回過神來。

咦?到了。

秋桐搖搖頭,暗笑著自己一到晚上就變笨了的腦袋。可一蹲了下來,才發覺自己連鐮刀都沒帶,還割個頭呀?

「算了,雙手萬能,沒什麼是這一雙手做不了的事。」她信心滿滿,微笑地使勁拔著那一叢叢看似柔弱卻結實的野草。

她好不努力地拔拔拔,拔得掌心磨疼了、腫了,連手指都熱辣辣得幾乎彎不俐落。

直到偶然抬起頭,用袖子抹去滿額的涔涔汗水,她才瞥見那個月光下高大幽暗的身影。

「誰?是誰在那兒?」秋桐大大一驚,倒抽了口涼氣,疾聲喝問。

那偉岸的身影一動也不動,只是閑閑地站在那兒,負著手,冷冷地看著她。

可恨月光太亮,亮得她不得不清楚瞧見了那雙深邃冰冷,卻又閃動著一絲令人模不透的嘲諷光芒的眼眸,也不得不看見那張英挺粗獷冷漠的臉龐……她下意識一陣莫名心慌起來。

他一身黑衣,形容俊美如神,卻隱隱散發著教人恐懼的魔魅妖異。

糟了,該不會是園子太大,人氣太少,連什麼不干淨的髒東西都聚過來了吧?

她嘴巴發干,卻撐著一口氣,冷靜地瞪視著他。

就算是什麼髒東西也不能非請勿進,這溫府是有主人的,再不也有她這個丫頭守著!

「你是誰?」秋桐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三更半夜,誰讓你進來的?」

懲屈著長長的一口氣不敢喘,還足足花了她十個心跳的辰光,終于,男子開口了。

「你又是誰?」他低沉的嗓音如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也一樣冰冷諷刺。

「我是……我干嘛告訴你呀!」她沉下臉。

「你再不走,我要叫人來了。」

「叫。」他淡淡道,「我等你叫。」

「你——」她一時氣結。

男子仿佛看穿她的虛張聲勢,也看穿她的顧慮,眼底諷笑之意更深了。

秋桐的確有顧忌,這沒落的豪門大院里就剩下了四五個人,不是老就是小,最年輕力壯的就屬她!難不成她還能叫老季伯出來和這高大賊子廝殺不成?

「你有什麼目的?」她冷靜了下來,拍了拍沾著草屑和泥土的小手。「夜闖民宅,不外乎兩種目的︰一是劫財,二是劫色。不過很可惜,你應當也瞧見了,溫家沒有金銀細軟,只剩下一座破落待修的園子,至于色……我相信你隨便到哪家窯子,都能找到比我更有美色的姑娘,所以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男子目光深幽地盯著她,英俊臉上卻看不出任何喜怒。「你倒有點膽量。你是誰?溫家大小姐?」

「我只是個丫頭。」她防備地看著他。

饒是嘴上說得勇氣十足,她心下還是抑不住地微微發慌,厚厚的襖子也不太暖,抵擋不住如水的涼夜;或者是他銳利的目光令她手腳發抖的?

她學他將雙手往背後藏,只不過她是唯恐顫抖得厲害的手,泄漏出了她心里的害怕。

怎能不怕?黑夜沉沉,他又是個高大的陌生人,渾身散發著不祥的氣息,就算這里是她的地盤,她還是怕啊!

「丫頭?」他似笑非笑,緩緩抱臂。

秋桐警戒地盯著他賁起的肩臂肌肉和寬厚的胸膛……更不祥了,他的模樣像是可以輕易擰斷她的脖子,或是一拳將她打飛出去。

「對,就是個丫頭。」

「可笑啊可笑。」男子驀然大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濃濃惡意的滿足。「江南第一織錦世家,貨通天下的溫家,沒想到就剩下一個丫頭在這兒撐著,端著,真是教人不勝歉吁哪。」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溫家當然有的是人,我們溫家……」秋桐惱羞成怒,一口氣堵在喉頭。「光是蠶房絲場繡坊就有上百個工人,還會少人了嗎?你別瞧不起人了。」

「是,上百個工人。」他笑聲消失,薄唇依舊駐留一絲揮不去的冷笑。

她心底毛毛的,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讓她感覺到心下陣陣發摻。

「你到底想怎麼樣?」她有種預感,他闖入這大宅子里,不是為了財,也不是為了色,而是某種她想不透也模不清的……秋桐正胡思亂想間,沒發覺男子不知幾時已來到她面前,高大的體魄深深籠罩、威迫著她。

「你究竟——」她抬頭,驀然驚跳了起來,渾身僵硬。「你想干嘛?」

他緩緩俯下頭,修長粗糙的大手獰不及防地握住她的下巴,逼迫她迎視自己。

「你,怕我嗎?」

驚慌的心在胸口坪坪狂跳,秋桐戒慎恐懼而憤怒地瞪著他。「怕你?笑話!我怕天怕地,就是不怕擅闖民宅、卑鄙下流的無良賊子!」

「哦?」男子語氣淡然,眸底寒光卻令人不得不驚懼。

「我警告你,你要真敢踫我一根手指頭,我就咬舌自盡,你不會佔到任何便宜的!」她一咬牙,大不了是一死。

他渾身散發的灼熱體溫和凌人霸道的氣勢,令她喘也喘不過氣來。

她從未和一個男人如此近地接觸過,也從沒有任何一個男人踫過她的臉……她心慌,她氣憤,同時也莫名忐忑燥熱。

而且該死的是,在這緊急時刻,她竟然還有心思察覺到看似一身風塵僕僕的他,身上衣衫綢質精密,是上好蠶絲織就的天青料子,配他寬闊的胸膛肩背格外顯稱。

「你這股愚蠢的勇氣,也是百年溫家教出來的嗎?」他逼視她,眼底閃動著熾熱的邪惡,諷刺的問。

她懲著一口氣,努力不瑟縮,狠狠地瞪著他。

「我說過你要是敢踫我——」

下一瞬間,她的唇瓣被某個冰涼而有力的東西強勢地侵略了!

秋桐倒抽了口氣,駭然地想掙月兌他蠻橫的掌控,和那陌生卻狂野的唇。

男子緊緊地將她筵在鋼鐵般的臂彎里,凶悍地用唇辦輾轉懲罰著她的大膽與愚勇。

這就是溫家的「好家教」嗎?她以為憑這不足為懼的勇氣就能對抗、抵擋得了他嗎?

是誰給了她這樣夷然不懼的勇氣,給了她這樣自以為是的骨氣向他放話?

這點令男子更加怒火中燒,唇瓣狠狠地蹂躪著她嬌軟的小嘴,那狂猛灼烈的火焰像是能將她燒成寸寸灰燼。

她喘息,她掙扎,她痛恨眼前這該死的惡霸硬生生奪走她珍貴私密的……女孩兒的初吻…他太唐突太放肆,他、他他……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秋桐回過神來,死命地踢他、踹他,嗚咽著瘋狂地想咬死他。

可是他毫不留情地緊緊簸著她,步步吞噬掉她柔軟的甜美……她怎麼也掙月兌不了。

秋桐又羞又恨又惱,恨不能咬舌自盡,可是她整個人整個唇全都被他佔領了、掌控了,就算要死,也身不由己!

懊痛……她的唇又熱又燙又痛,仿佛可以嘗到自己嘴里咸咸的血味……她以為自己會就這樣羞憤而死。

就在她以為自己快要死掉的時候,那殘忍的掠奪不知怎的漸漸緩和了、放慢了下來,不知幾時,他的舌尖開始轉為誘惑撩撥勾惹著她的,她呼吸一窒,背脊不禁竄過一陣強烈的栗然。

一股陌生的奇異感覺隨著他邪惡的溫柔舌忝弄吸吮蔓延全身,她深深戰栗,本能地想逃開這遠比剛剛的傷害還要更令人心慌的灼熱悸蕩。

然後就像一開始那樣的迅雷不及掩耳,他的氣息和熱度倏然消失在她敏感的唇瓣上。

她怔怔地望著他,微微紅腫濕潤的櫻唇嬌艷欲滴,帶著一絲茫然的傻氣。

他目不轉楮地注視著她,深幽幽的眸光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秋桐下意識地踫觸著自己的唇,他濃厚狂野的味道仿似還留在上頭,她微微暈眩,腦中一片空白。

「原來堂堂溫家的教養,也不過如此。」男子微微一笑,笑意冷得令人打顫。

秋桐頓時如遭電極,猛然自恍惚中驚醒過來,想也不想便甩了他一記耳光「你、你這個天殺的混帳、色鬼!你憑什麼對我——」她眼圈紅了起來,怒火中燒。

「有意思。」他英俊臉龐因重摑之力微偏過頭去,卻只是若有所思地輕觸頰上熱辣辣的印子。

「有什麼意思?」她恨恨地瞪著他,手背拚命擦著唇。「呸呸呸!」

他沒有回答,只是用那令人膽寒心慌的深邃眼神盯著她,然後一如來時,迅速而無聲地走了。

秋桐呆呆地望著那個黑沉沉的背影,冷冷地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

他被她摑了一耳光,居然沒有生氣?她還以為他會咆哮地擰斷她的頸子。

他究竟是什麼人?他、他究竟想做什麼?

「可惡!」火辣辣的羞憤涌了上來,她憤然地猛擦著自己的嘴,淚水不爭氣地滑落了下來。

真是撞了邪,見了鬼!

可惡!可惡!

下次就別讓她再撞見他,要是再撞見……她非殺了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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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3 00:02:54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泰福客棧

「主子,您可回來了!」

斑大剽悍的疤臉漢子在看到主子推門進來的剎那,不禁松了一口氣,急切地迎上來。

另一旁的年輕貼身長隨柱子趕緊將泡了整晚,燜出甘苦香味的天山人參茶恭恭敬敬地奉上,也忍不住擔心地碎碎叨念。「主子,您下回可別這樣說也不說一聲,就自個兒出去了,沒讓大武或是我跟著,我們不放心哪!萬一要出了什麼事——」

齊鳴鳳淡笑,接過參茶啜飲了一口。「能出什麼事?」

大武皺著眉頭,憂心地看著他。「主子,您的臉——」

他輕踫了下猶紅腫熱辣的頰邊,「沒事,被野貓抓了一記。」

「野貓?」大武一愣。

說話間,柱子已經打好了熱熱的濕帕子。

「主子,來,擦把臉舒服些。」

齊鳴鳳坐了下來,接過熱帕子擦拭過臉龐,低沉道︰「你們別像娘兒們唆唆的,我還會讓人欺負了不成?」

說的也對,主子不去欺負人,就阿彌陀佛了。

柱子笑了起來,撓了撓頭,不過還是取出了一盒清涼潤玉膏,「主子,快快抹上會好得快,也舒服些。」

「不妨事。」他微笑。「你當我是娘兒們,受不得一丁點疼嗎?」

「主子,話不能這樣說,您身分何等尊貴重要,若有個什麼閃失——」大武還是眉頭深鎖。

「不會有閃失的。」齊鳴鳳淡淡地一笑,修長指尖若有所思地摩拿著下唇。「真正該擔心的不是你們,也不是我。」

大武和柱子迷惑地相視一眼。

主子這指的是……「對了,主子,您出去的時候,戚少爺飛鴿傳書來了。」柱子陡然想起,忙自懷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折迭得方正的紙條。「主子。」

齊鳴鳳濃眉微微一挑,打開了紙條,目光專注瀏覽著內容。半晌後,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冷笑。

「主子?」柱子緊張地問。

他將紙條擱在燭火上,看著焰火漸漸吞噬了那張紙條,直待紙化成灰燼才放手。「沒事,都去歇著吧。」

「讓柱子在這兒伺候您,我到外頭守著。」

大武忠心耿耿地道。

「不,你們都去睡吧。養足精神,明兒還有事忙。」

大武和柱子相覦一眼,只得听命依言。「是,主子,您也早點歇息。」

待他倆退下,細心帶上門後,齊鳴鳳環顧著這晚間才住進的寬敞高雅廂房。

這是城里最氣派最上等的客棧,也是最昂貴敞亮的上房。

版烤得暖暖的暖爐子,淡淡的松木香氣飄散,只是當他目光一觸及熟悉的「飛」字雕花窗,臉色驀地一沉。

齊鳴鳳站起身,大喊一聲︰「大武!柱子!」

房門被匆忙推開,大武和柱子沖了進來。

「主子?怎麼了?」

「我們換客棧。」他聲音森冷僵硬。

「現在?」大武和柱子一呆。

「立刻。」他冷冷地道。

「是是是,馬上換!」柱子動作奇快,馬上收拾起來。

「主子,有什麼不對勁嗎?」大武環顧四下,面露警覺。

「沒什麼不對勁,我就是一不想住這兒。」

卑說完,齊鳴鳳已然拂袖大步走出去。

早晨。

秋桐燒足了炭,舀了一瓢水擱進大鍋里,轉身打開米缸的蓋子,隨即一愣。隱約見底了。

雪白的米粒以前像座小山一樣,盛滿在大米缸里,無論怎麼舀,永遠也不見短少。

可是現在,送米糧的伙計已經幾時沒親自送上門過了?

「不行,得想想辦法。」她咬著下唇,濕濕的手在衣擺上拍了拍。

本來不想再找賬房先生支著大宅里該吃該用的錢糧,怕讓早已嚴峻的溫家財務更雪上加霜。

之前小雪天真地問她,為什麼不把府里昂貴值錢的玩意兒偷偷拿去換銀子回來?不管是古畫,或是古董花瓶,甚至是那對對珍貴雪白的象牙箸,總能換得極好價錢的。

可是她怎能坦白地告訴小雪,就算為了府里財務著想,身為奴婢怎能瞞著主子拿府里珍寶出去典當?

包何況最珍貴的好東西都在老夫人屋里,是她最後的一絲驕傲,尊嚴與風華。

她賣得下手嗎?

唉,看來還是得找老司先生,商量看看坊里這季收益銀錢是否可以上繳進府里了?

不過話說回來,賬房老司先生昨兒已經被遣離溫府,溫府打今兒起就沒有賬房先生,她還能找誰商量呢?

秋桐止不住滿滿的心慌,搖搖頭,還是先把米淘上洗淨了,倒進沸騰冒泡的清水里,攪了兩下。

桌上的菜蔬是她在花園里自己種的,魚也是池子里養著的——原本的富貴錦鯉被她瞞著老夫人偷偷捉去賣了,改換了草魚、鰱魚,一旦她舍不得殺養在自己小屋後頭的雞。

冬天快到了,得留著好炖給老夫人進補,還有拜神祭祖供年節團圓飯用。

她吁了一口氣,疲倦地蹲坐在地上,手上拿著火鉗子撥弄著炭火。

懊累……她好累啊……「秋桐姊姊,秋桐姊姊!」小雪大驚小敝嚷嚷著跑了進來。

「什麼事?」她迅速站了起來,恢復冷靜。

「別這麼火燒眉毛的,慢慢說。」

「大門外……來了好多好多人。」小雪頓了一頓,遲疑道︰「都是繡坊絲場里的工人。」

秋桐臉色微微一變,強抑下心慌。「他們怎麼會上府里來?若真有什麼事,不是該由陸掌櫃處理著嗎?」

她知道「漱玉坊」經營艱難,但再怎麼著總有大掌櫃、二掌櫃管著。

而她能做的,就是照顧好老夫人,照顧好這個家,還有,好好想一想該怎麼幫忙撐起「漱玉坊」。

可是她還沒想到法子,還沒想到啊!

「我去看看。」她匆匆往外跑。不忘回頭喊︰「小雪,顧好灶上的粥,當心別熬焦了!」

「噯。」

「還有,別讓老夫人知道。」

小雪猛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秋桐才跑近大門,就听到了外頭吵雜的喧鬧擾嚷聲——「我們要發薪!我們要吃飯!」

「老夫人再不出來解決,我們就罷工!我們、我們就告上官府去了!」

「可憐我一家老小都指望我這份工養活啊……」

「為富不仁!苛扣壓榨我們這些窮人血汗錢,你們不得好死呀!」

「嗚嗚嗚……」

外頭的叫囂憤怒悲痛听得秋桐心驚肉跳,臉色微微發白。

緊緊拴著門的老季伯手足無措,正慌著,一見她來,像見著了救命菩薩般松了口氣。「秋桐姑娘,快,快想想辦法,他們就快沖進來,我快攔不住了!」

她定了定神,開口道︰「打開門。」

老季伯一驚。「秋桐姑娘?」

「他們真要撞,這門再結實也頂不住。打開門,讓我出去跟他們說說。」她語氣平靜的說。

「他們就是要錢……」老季伯嘆了一口氣。

大家都是干活兒糊口飯吃的,他又何嘗不知他們的苦楚呢?

若不是這個家還有秋桐姑娘頂著,若不是還念著……唉,說不定他也會變成他們其中之一。

「老季伯,開門吧。」她輕輕地道,「是溫家對不住他們,是該給他們交代。」

沒奈何,老季伯只得戰戰兢兢地開了門,秋桐舉步走向群情激憤的人們。

門外眾人見門開了,正要沖涌上來,卻沒料到出來的是個縴柔秀氣的丫頭「各位都是「漱玉坊」里忙事的叔伯姑嬸吧?」秋桐開口,聲音清脆悅耳臉迎人。

「你是誰啊?看模樣是個丫鬟,丫鬟能濟什麼事?」

「快把老夫人請出來,我們要找老夫人!」

「今兒老夫人一定要給我們個說法,不然我們就在這兒不走了!」

眾人憤慨叫嚷著。

秋桐看著路上經過的行人都好奇地圍觀過來,不禁心下一緊,趕緊陪笑道︰各位,不如咱們到坊里說話吧。我知道大家都有很多委屈,也知道大家想說什麼就這麼堵在大街上也不好說話。咱們到坊里,你們慢慢地一件一件說,我一定盡力幫忙。」

「你算老幾?連大掌櫃、二掌櫃都沒敢應允我們了,你憑什麼要我們相信你?」一個絲場的壯漢工人粗聲粗氣地吼。

「對啊對啊,說不定又是哄我們的,千萬別信她!」

「老夫人就在里面,咱們進去要老夫人幫我們作主!」

見場面又要鼓噪起來,秋桐急忙道︰「各位——」

「總之,我們已經三個月沒領薪了,要是今兒個再不發薪給我們,我們就去告官,告溫家存心訛詐——」

「對對對!」

秋桐臉色急得發白,試圖安撫眾人,「你們可不可以先冷靜下來?我相信事情一定有辦法圓滿解決的,可你們在這兒鬧也不——」

「別再跟她唆,我們沖進去找老夫人,叫老夫人負責!」壯漢帶頭吼了一聲,粗大胳臂就要一把撞開秋桐縴細的身子。「滾開!」

「求求你們別一一」她驚喘,眼見人潮如狼似虎般撲沖過來,本能地緊閉雙眼。她的心緊縮成了一團,害怕自己下一瞬間就要被憤怒的群眾給活生生撕碎了。

剎那間,一雙強而有力的手臂攫住了她的身子,伴隨一記低沉卻隱隱電極雷鳴的聲音響起!

「慢著。」

喧鬧憤怒的人群不知怎的全被震懾住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懊熟悉的嗓音,好熟悉的霸氣,那令人寒顫的語調激起她背脊陣陣發涼,可他的胸膛卻厚實而暖和得驚人,穩若盤石的臂彎不知怎的,讓秋桐焦急惶然的一顆心,竟出奇地鎮靜安定了下來。

她有一瞬間的發呆,以至于險些忘了要掙月兌這羞煞人的陌生懷抱。

「你沒事吧?」是頭頂傳來的低沉問句,才驚醒了愣怔的她。

「謝謝,我沒事。」秋桐感激地抬起頭,隨即駭然地倒抽了口冷氣。「是你!」

齊鳴鳳對她先是一白,隨即漲紅的臉色,淡淡然視若無睹。

仿佛在今日之前,從不曾見過她,也未與她有過一番糾葛。

他忘性大,她記性可不差,立時想掙開他的臂懷,咬牙切齒道︰「放開我,你這個該死的大混蛋!」

她的菜刀呢?為什麼剛剛忘記順道自廚下抄把菜刀出來?

他沒有回答,只是反手將她推到自己寬背後頭,冷冷地環顧全場。

絲場與繡坊的工人們在他炯炯目光瞪視下,害怕地低下了頭,人潮慌亂地贈擠後退。

「你們今日是為工錢而來?」出乎眾人意料,齊鳴鳳的語氣平靜。

「對,當、當然是為了工錢……」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那個絲場壯漢硬著頭皮大聲叫道︰「我們都已經三個月沒領工錢,家里都坑諳炊了!今天溫家不給我們一個交代,我們絕對不走!」

有人帶頭,其余絲場與繡坊的伙計工人也鼓噪起來。

「對啊,是該給我們一個交代!」

被迫藏——還是保護——在他高大背後的秋桐忍不住探出頭來,滿臉歉意的開口︰「對不起,是我們溫家對不起大家,但是——」

「沒讓你說話。」齊鳴鳳濃眉一挑,半點面子也不給她,大掌硬將她塞回身後,昂然道︰「你們三個月的工錢,我給。但前提是,你們不能再聚眾滋事。」

什麼?

眾人紛紛抽氣,不敢置信。

秋桐更是一時懷疑自己耳朵壞掉了。「你說什麼?」

「柱子。」齊鳴鳳瞥了身旁的隨從一眼。

「屬下明白。」柱子自褡撻里取出一大包沉甸甸的銀子,悠哉地往上拋了拋。「各位請這邊來,排好隊,一個一個領。我們家鳳公子有的是銀子,絕不會漏了任何一位的。」

眾人驚喜萬分,興奮地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不過驚異歸驚異,匆忙間卻也沒忘記該排好隊才領錢。

「你究竟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秋桐呆了一下,隨即警覺而戒備地眯起眼瞪他。

她可沒忘昨晚他夜闖溫府,態度輕佻邪氣霸道,甚至口吐惡言,還……還強吻了她!

一想到那個宛若野火焚燒般戰栗驚人的吻,她的臉頰又不爭氣地滾燙發紅了起來。

「我是來談生意的。」齊鳴鳳看著她,神情一貫漠然,只是眼底那一抹譏諷之色仿佛長駐此間,永不消散。

她被他看得頸背發毛,吞了口口水。「什麼生意?」

「我要見你的主子。」他只是邁動長腿,大手輕而易舉便推開了關上的大門,跨了進去。

秋桐大驚失色,氣急敗壞地追了上去。

「喂喂喂!你這人怎麼亂闖人家府邸……我們老夫人又沒準你進去,她還沒說要見你呀!」

不知為什麼,他雖然平息了外頭火燒眉毛的瘋狂眾怒,但是秋桐卻有種前面驅了狼,後院引來了虎的恐慌感。

秋桐氣急敗壞地追在他偉岸身影後頭,老季伯更是惶惶然,一時不知該關門好還是先趕人好。

「喂,你!」她心髒在胸腔里狂跳,氣喘吁吁地趕上他,伸手急急地抓住他的袖子。「不準進去!」

齊鳴鳳停住腳步,不為她的拉扯,神情淡淡的開口︰「我說過,我是來談生意的。」

「就算是來談生意,也不能未經主人相請就擅闖府內,」她不想讓他看見府里未經整頓的蕭條模樣,更不想沒有警告老夫人一聲,就讓這個煞星似的男人沖撞了她老人家。「這樣于禮不合。」

盡避不知道他的來意是好是歹!多半沒好事,但光看他毫無溫度和情感的眼神,就讓她不由自主升起了深深的戰栗與防備感。

「你以為溫家現在還有擺譜的余地嗎?」齊鳴鳳故意環顧四周,唇畔微微往上一勾。

她徒勞無功地想要擋住他銳利諷刺的視線,可又騙得了誰呢?

首先,她明顯不夠高,擋也擋不住他︰再來,滿園蕭索光禿,處處盡是年久失修的痕跡,就算昨晚夜黑風高他沒瞧見,現在大白天的,他也看得一清二楚了。

但是……「溫家就算沒有擺譜的余地,也還不到任人上門侮辱的地步。」她深吸了一口氣,夷然不懼地迎視著他。「你想談生意,行,待我稟明主母,再由她老人家決定要不要接見你。」

「上門侮辱……是嗎?」他濃眉略微一抬。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秋桐一時語結。

也對,他是沒有理由上門來侮辱溫家,起碼她想不出溫家幾時結了這門仇人,但他的神情森冷語氣不祥,要她相信他是來雪中送炭,伸出援手的……她還沒那麼蠢。

「我不知道。」她老實道,依舊防範地瞪著他。「但是你昨夜私闖溫府,今天又在這麼混亂的場面意外出現……」

「我要和「漱玉坊」談一筆生意,先深入了解合作對象,是我的習慣。」他說得合情合理。

她眨了眨眼,有一絲迷惘又有些志下心。是嗎?這就是他真正的目的?

秋桐一時問竟不知該相信什麼了。

倘若他說的是實話,那她豈不是一手打壞了「漱玉坊」可能翻身的大好機會嗎?

可昨夜他明明就——她甩了甩頭,揮去滿心的燥熱和慍怒感,將注意力全擺在「生意」二字上。

一想到有可能辜負老夫人的期望與托付,她的胃就不禁悄悄翻騰絞擰了起來。

「對不起,這位公子……」她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我不知道……」

「我要親自和溫老夫人商談。」齊鳴鳳打斷她結結巴巴的道歉,語氣有一絲不耐。

秋桐咬了咬下唇,面對他的氣勢霸道蠻橫,勉強抑下心底小小的反感。「我會去稟告老夫人,公子請在錦繡堂候坐稍等。」

「我沒有應付矯情虛禮的興致。」他經商的手段首重快、狠、準。如鷹集一旦鎖定目標,長空一擊即中,絕不失手。「要,就馬上談,否則,我相信「吹雲坊」會很樂意立刻接下這筆生意的。」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

就算再不諳江南絲繡商事,她也知道「吹雲坊」是老溫家「漱玉坊」的死對頭,這些年來她也側聞「吹雲坊」段家搶了不少生意,雖然他們論絲的質量、繡的功夫都略遜「漱玉坊」一籌,但是他們削價競爭,以大量人力與財力吞掉了幾條大通路。

要是這次再讓「吹雲坊」奪了先機,搶走了大生意,那他們溫家還能有活路嗎?

「公子,請隨我來。」她心底惦量權衡之後,毅然決然道。

不管怎麼樣,先穩住大客戶,其它的慢慢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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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3 00:03:12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溫老夫人幾乎是措手不及的。

秋桐這丫頭前腳才一跨進門來稟報,那個年輕男人下一瞬間已走進棲霞樓里了。

她強忍著怒氣,倨傲地自鋪滿厚厚錦墩的躺椅上坐起來,不著痕跡地調整了腕上佩戴的翡翠老冰種玉鐲,抹平了因躺姿壓縐了的靛青繡金衣擺。

秋桐有一絲驚惶地瞥了那高大男人一眼,好似訝異著他為何不待相請,就進來得這麼快。

溫老夫人蒼老卻精明依舊的目光緊緊盯著那器宇軒昂的高大男人,刻意加深了輕蔑高傲之色,可是沒想到她慣施的沉重壓力對他而言,卻像泥牛入海般消失無蹤,他的神情平淡如故,甚至連眉抬也不抬一下。

溫老夫人多年經商,閱人無數也見慣大場面,可此刻胸口卻升起一股忐忑不安的凜然,她看不透這個年輕人。

盡避他也在打量她,她卻無法從他深沉的眼神里看出一絲端倪。

而迷霧般無形的對手遠比嘶吼叫囂或揮舞著武器而來的敵人,更加可怕。

「你要跟我談生意?」溫老夫人冷冷開口。

是另外一頭覬覦溫家雖一時落拓,卻體質依舊雄厚可觀的野獸嗎?她是老了,精神不若以往了,但仍嗅聞得出獵人嗜血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讓「漱玉坊」落到這步田地的,但這些日子以來,她也想過要重新整頓溫家產業,可一來缺錢,二來缺才,往日通路已萎縮,再不就是被對手扒吃搶奪了大半,加上這兩年自家桑葉欠收,其它桑農們又紛紛將質量上等的桑葉轉賣給了其它能付現銀的商家,于是她溫家的蠶繭逐年減產,質地也不若以往。

溫老夫人苦笑,干癟的老手顫巍巍地緊抓著扶手,那堅硬的雕花線條深深指陷入肉。

不過就這兩三年,赫赫顯名的「漱玉坊」就逐步崩壞,眼看著將瓦解消蝕一空了。

至今,她還不願相信受上逃鄺寵眷顧的江南溫家,竟會蒙受這一連串天災人禍的噩運肆虐。

「是。」齊鳴鳳淡淡道。

「談什麼樣的生意?」溫老夫人警戒地盯著他,語氣不慍不火。

「我要「漱玉坊」出產的八千匹最上等的月光緞、五百匹霞影紗。」他口氣淡然,字字卻如雷震耳欲隆,轟得秋桐和溫老夫人心下大大一跳。這是一筆天大的巨額訂單啊!

溫老夫人有些喘不過氣,她目光炯炯地緊盯著面前偉岸高大、面色平靜的男人。

「你說,八千匹上等月光緞、五百匹霞影紗?」

「我會以高子市價兩成的價錢購買,但三個月後交貨。」齊鳴鳳的眼神漠然,淡得近乎無聊。

溫老夫人兀自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驚喜之中,而歡喜得心兒坪坪跳的秋桐卻無意中瞥見了他冷如寒冰的目光。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懊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的臉上沒有喜色,沒有興奮,甚至沒有任何波動的情緒。

相較之下,昨夜的他雖凶悍深沉而危險,卻有人氣多了。

可今天淡漠平靜的他,卻比昨夜身上散發出洶涌凌厲氣勢、令人喘不過氣來的那個男人,還更加可怕。

為什麼?他明明就坐在那兒,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動。

「為什麼?」姜是老的辣,溫老夫人沒有被這雪中送暖炭般的天大好事給沖昏了頭,在定了定神後沉著地問︰「「漱玉坊」近幾年狀況並不好,我們的蠶絲產量銳減,出貨量縮少,放眼江南地區,百步一坊,十步一織,你為何偏偏挑「漱玉坊」做相與?」

秋桐有些緊張,不安地望了老夫人一眼。

有必要把「漱玉坊」的窘狀一一說清嗎?

這樣嚇走了大戶可怎麼辦?

「久聞江南溫姥姥是商界巾幗奇英,今日一見,果然氣度膽識與眾不同。」齊鳴鳳若有所指地掃了一眼秋桐,嘴角微帶一絲諷笑。「非一般庸俗婦人愚見可比。」

秋桐的臉頰頓時紅了起來,有些惱火地偷偷白了一眼回去。

是怎樣?當地真笨到听不出他就是在明指老夫人這株桑,暗罵她這棵槐嗎?

他銳利的眸光在接觸到她不服氣的白眼後,嘴角若隱若現地浮起了一抹笑意。

見他居然微笑,秋桐心慌倉皇地收回視線,專心直視著溫老夫人,心兒卻是一陣莫名所以地坪坪然。

「沒錯,溫家近幾年在商場上的確不是最紅火的。」齊鳴鳳好整以暇地抱臂,坦白道︰

「「漱玉坊」的規模也減縮不少,但是憑心而論,做工與質料尚比「吹雲坊」略勝一籌……尤其是月光緞。至今江南諸商家依舊未能紡出相似于溫家溫潤皎潔輕軟的月光緞,更別提懂得用月光緞為基底,層層鋪迭紡繡出月光掩映的獨特綢色。這是「漱玉坊」獨門之秘,也是溫家手中最大的籌碼。」

溫老夫人心下一驚,沒料到眼前這個年紀不到三十的年輕男子,居然能一語道破溫家絲繡之所以風行百年,靠的就是以獨門月光緞為底,交錯相織出的各色綾羅綢緞。

「你應該不單單只是想買我溫家的月光緞吧?」她眼里盛滿警戒。

紡出月光緞,以及用月光緞為底交織成各種絢爛璀璨花色的兩大秘訣,才是他想奪取的目標吧?

商場鱉譎如戰場,溫老夫人深諳拋餌釣大魚的道理,此刻溫家雖是條餓得狠了的大魚,卻也不能貪餌香,就此白白上了鉤去!

「我說過了,」他淡淡開口,「我要八千匹月光緞、五百匹霞影紗。這門生意不做,行,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到「吹雲坊」去,只是少了這單生意,你的損失會比我大。溫老夫人,這您、心知肚明吧?」

溫老夫人一時氣窒,臉色微微漲紅。「你這黃口小兒也敢在我面前故弄玄虛,拿「吹雲坊」

來恫喝我?哼,我還不知你究竟是真商賈還是假行騙……你是什麼字號的?又憑的什麼招牌來與我做相與?」

「麒麟。」齊鳴鳳微微一笑,但笑容里半點溫度也無。「我的商號,喚作「麒麟」。」溫老夫人倒抽了口涼氣。

秋桐心兒重重一跳,頓時也口千舌燥了起來。

麒麟。

紫背鐳金,行雲環霧的火眸麒麟形象倏地跳進了她腦中。

傳說中神秘龐大、震懾八方的「麒麟」是近幾年崛起的巨商組織,翻手雲覆手雨,無論插足何界,必成當行鱉頭巨富。

也許這樣說還不夠具體,但是她知道現在市面上買的米,購的面,建築的木料,甚至銀鋪里打的金銀有九成都來自「麒麟」麾下的體系商號。

究竟是打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懊像有一年,米麥五谷欠收,一斗飄升成五斗價,人人叫苦連天,後來虧得「麒麟」開張立號,以大量五谷米麥平價捐注市面,這才解了缺糧之急。

綁來神秘的「麒麟」便悄悄掌控了天下南北雜貨民生用品的八九成,但是卻沒有人知道它從何處來?東家是誰?又哪來那麼龐大雄厚的資本?

大家只知道,也許此刻頭上頂的還是皇天,但腳下踏的絕對是「麒麟」的土。

可是幾時,「麒麟」把觸角伸進絲繡業了?

她倆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因為若是「麒麟」

的人馬真打算要跨足絲繡業,那麼甭說「漱玉坊」

了,放眼江南哪家絲繡商號撐得過半年?

「你放心。」齊鳴鳳不動聲色,冷淡地道︰

「我們走的是南絲北販的路子,沒有那麼大興致插手江南的絲繡業。再說,我對轉手盤賣的巨潤豐利較有興趣。」

秋桐掩飾不住地松了一口氣,溫老夫人面色也和緩不少。

「你……就是「麒麟」的主?」溫老夫人有一絲膽顫。

「不。」他平靜地道︰「我不是主子,但南方事業由我轄管。溫老夫人,相信你不至于連「麒麟」也信不過。」

「老身自然不是眼拙之人。」溫老夫人繃緊的神經總算稍稍松弛了下來,揪著的心回到了原位。「這位公子怎麼稱呼?」

「鳳。」他簡短有力地道。

「喔,鳳公子。」溫老夫人勉強放下了高傲,卻依舊姿態雍容地道︰「「漱玉坊」三個月內紡出八千匹月光緞、五百匹霞影紗是緊迫了些,但是你放心,我們一定準時交付。」

「很好。」他點點頭,目光注視著溫老夫人,「不過在商言商,我出的價比市價多兩成,只是三個月後倘若「漱玉坊」無法如期交貨,溫家必須加倍賠償違約銀兩以彌補我的損失。」

溫老夫人臉色微變。「加倍?這條件會不會太嚴苛了?商場邊例是以三成為計。」

「同為商家,溫老夫人該明白時問就是金錢的道理。」齊鳴鳳微挑一眉,臉上似笑非笑。

「既能允下如此龐大的絲貨,我擔起的責任和風險也不亞于你。對你我而言。三個月後買賣非成即敗。尤其商人雖圖個以利逐利,卻也最重然諾,事成與否,一諾千金……老夫人該不會連這點都要晚輩教子您吧?」

溫老夫人雙頰一陣熱辣辣了臉色陰沉惱怒了起來。

想她叱 商場數十年,行事手段爽脆狠辣,向來只有她訓人,從沒有人敢質疑過她所說的任何一句話,或是做出的任何一個決定。

可是他竟然……若不是形勢比人強,她溫如凰何須忍氣吞聲至此?

「漱玉坊」實在沒有談判拿喬的本錢了,更不容錯失這次翻身的大好機會。

「我明白了。」她很快恢復優雅高貴姿態,淡定地點頭。「就照鳳公子的條件吧。只是「麒麟」必須先落下兩成訂洋,否則「漱玉坊」

又言何保障?」

「成。」齊鳴鳳站了起來,高大身形令秋桐不知怎的反而繃緊了神經。「細節合同我會讓人擬好送來。晚輩告退。」

就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溫老夫人心下大為不滿,眼角微微抽捂,卻還是沉聲喚道︰「秋桐,好生相送,別讓鳳公子誤以為咱們溫家半點禮數也無。」

「是,老夫人。」秋桐腳似生根,有些遲疑又不甘願地瞄了那蓄意停頓住腳步的背影,最後還是只得硬著頭皮跟隨了上去。

他是貴客,他手握能讓「漱玉坊」起死回生的巨額訂單,雖然方才侍立在一旁,她人在當場什麼都听見也瞧見了,可依舊滿腦子迷迷茫茫,不可思議。

這個行事神秘復雜詭異的男人,果真是那麼好心腸嗎?

秋桐邊走邊垂頭低眉苦苦思索,猛然撞上了前頭突然靜止的強壯厚背。

「哎喲!」她當場眼冒金星,鼻頭劇痛得差點掉下淚來。

齊鳴鳳回過頭,神情沒有半點歉意,只是簡短問了一句︰「痛嗎?」

「還好。」她捂著又酸又疼的鼻子,不敢抱怨。「倒是鳳公子,不知婢子是不是撞疼您的背了?」

他凝視著她,唇角一閃而過的笑意,宛若大漢里初降的第一滴雨,尚未落地已然蒸發消散,隨即淡然如舊。「如果我不是你家主母的貴客,你還會對我如此謙卑客氣嗎?」

怎麼……說得這麼直接?

她有點招架不住,只得擺出最安全的淺笑,卑微到底。「鳳公子,您身分高貴,談吐不凡,可婢子駑鈍,卻是有些听不懂呢。只是鳳公子方才和我家主母不是相談甚歡嗎?既是商場上為友的相與,婢子是溫府的奴婢,听從主母之命,自然得好好款待您。」

「是老夫人的意思?那麼你打算用錢還是用人來款待我?」他眼底諷笑之色畢露無遺。

秋桐小臉一紅,隨即微微變色,懲著氣低聲道︰「鳳公子請自重。」

「自重?不摑我一記耳光嗎?」他綻露著幽光的深邃黑眸緊緊盯著她,大手攫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直視自己,冷冷一笑。「你昨夜天不怕地不怕的愚蠢勇氣到哪里去了?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強忍住驚喘,拚命想要掙開他有力的掌握。「鳳公子,請……放開我,為難一個奴婢……不好看。」

「你以為當一個盡忠職守的忠奴就足夠了嗎?

你以為當溫家再度興盛起來時,你就可以身居首功,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人物嗎?」齊鳴鳳冷笑,殘酷地道︰「不,生活不只是這樣的。

終有一天,你會被榨干、用盡,扔在牆角爛死,變成主子手中用完即丟的一枚棋子。」

秋桐被他眼底的殺氣與嘲諷深深刺傷了,緊蹙著秀眉。「那又關你什麼事?老夫人待我恩重如山,你憑什麼三言兩語就妄想挑撥離問我們?

你究竟是何居心?」

她就覺得哪里不對勁,他昨夜如黑夜羅剎般地降臨,今日又像救命天神般出現,對老夫人和她冷言冷語,卻又提出了豐厚誘人,能令溫家起死回生的龐大利益,可現在居然對她說出這樣听似警語卻大逆不道的話!

仗勢著他現在是溫家的救命菩薩,就可以羞辱她身為奴僕、忠心為主的小小尊嚴嗎?

「你何必惱羞成怒?我只是在點醒你。」他笑得好不惡意。「又或者,你自己早知道了?」

她臉色微微蒼白,不願去正視他殘忍話語中的幾分真實。

她也不敢承認,經過昨日,老司先生的前車之鑒像鬼影般不時在她腦中冒出來,尤其今早他連辭行也無,就這樣消失在溫府里。

岸出數十年的青春才干在溫府里任勞任怨,到最後卻船過水無痕,落了個了無聲息。

難道真因他人已老,能力已干枯,所以老夫人這才將他丟棄了?

「不。」她強抑下內心深處的恐。隕,仰頭直視著他。「我听不懂你在說什麼。

憊有,鳳公子既然打算與溫家做生意,又何必扮演挑撥離間的丑人角色?您是高高在上的貴客,秋桐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婢女,又何用您「苦口婆心、諄諄教誨」呢?」

齊鳴鳳望入她明亮堅毅的眸子里,心下掠過一絲欣賞,只不過理智卻依舊恥笑著她的愚忠。

「好伶俐的一張利嘴,我倒想看看,大樹將傾,猢猻四散,你這樣一位忠僕還能撐得了幾時?」

秋桐听出了他話里有玄機,不禁一呆,著急道︰「你、你打算對溫家做什麼?」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要同溫家做生意。」

他松開手,閑閑地道︰「我喜歡富貴險中求,尤其溫家的危機正是大好時機,成,你溫家即有活路;敗,溫家就此煙消雲散。你家主母也心知肚明,想要翻身,端此一役。」

「你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秋桐被他的話和態度搞得暈頭轉向,心浮氣躁,忍不住沖動地問。

「商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他目不轉楮地盯著她,「我教你一個乖,世上沒有好人與壞人之分,只有利益多寡之別。

只要于你有利,是好是歹、是友是敵都無所謂︰

待你好的人,未必不會害你,你最保護的人,也不見得會珍惜你的付出。」

「我不懂。」她有一絲迷惘,隨即警覺的問︰

「你又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齊鳴鳳深深地凝視著她,仿佛穿透過她剔透純淨的眼瞳,到了很遠很遠的一個地方。

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絕不會回答之後,他才平靜地開口︰「因為你愚昧的忠誠,我曾經在另外一個人身上見過。」

誰?

秋桐險險沖口而問,驀然又吞咽回去,雙頰不自禁一紅。傻子,你這麼在乎他的話做什麼?

「我是好人或壞人,對你而言不重要。」他收回了深沉得近乎溫和的目光,神情轉趨強硬。

「你只要看好溫家,讓這批絲貨能準時運作出坊交付,也就算得上無愧你家主母了。」

「不勞鳳公子費心,秋桐自當省得。」她心下有些迷惑混亂,下巴仍舊抬得高高的,不願叫他看輕。「三個月後,您就等著收貨吧。」

她對「漱玉坊」有信心,更對老夫人有信心,只要老夫人說行,那麼三個月後月光緞和霞影紗絕對能如期出貨交付,不會有機會授他以柄的!

「你真是個笨蛋。」他凝視著她。

秋桐先是一呆,好半天才漲紅了小臉,氣惱不已!千嘛罵人哪?

可想歸想,惱火歸惱火,她還是懲著一口氣,不敢回嘴,甚至有點不敢迎視他銳利晶亮得像可以直窺入她心底的眼神。

她怕他看出自己對他非常不爽這件事。

齊鳴鳳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莫測高深地望了她一眼,倏地轉身離去。

一見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秋桐頓時吁了長長一口氣,雙腳沒來由一軟,及時扶住一旁的欄桿才不致癱倒。

懊可怕,跟他這一場對峙像是耗盡了她全身的精神氣力,渾身酸軟顫抖,比跟頭老虎扭打了一架還累。

他最好別再上門了,否則她還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命可以禁得起這樣地折騰。

必蘇抗布政司府雕梁畫棟,小橋流水,雖時值秋日,卻有數不完的曲廊靜塘風光,訴不盡的纏綿春色景致,尤其是花匠精心培植出的一大片朱紅漸層綺麗的碩大牡丹花,更顯襯出府中主人之富貴氣象。

只是此刻府中主人布政使,全然沒了平日趾高氣昂的氣勢。而是滿臉陪笑地親自斟酒。

「來來來,鳳公子,您嘗嘗下官前年自邊疆帶回的上好西域葡萄酒。此酒釀白蘭州最飽滿甜美的「寶帶紫晶」品種,經三蒸三釀,再泥封深藏于土窖之內十年方敔,色若琥珀寶石,入口醇美厚實,恰似天上瓊漿玉液。下官使盡彪身解數也只得了三小壇,尋常不輕易開封饗客,恰逢鳳公子您貴趾大駕光臨,就賞個薄面品嘗一二,您若喜歡,下官馬上將這三壇全數獻上。」

齊鳴鳳神色淡然,面對布政使榮耀祖殷勤的笑臉不為所動,只是簡短地道︰「榮大人不必如此客氣,齊某不嗜酒,好意心領了。」

「呃……」榮耀祖的笑容一僵,卻馬上換上另一抹熱切。「是是是,鳳公子清俊斑雅,渾似天外仙人,自非吾等杜康酒槽之徒可比,是下官失禮了。」

「榮大人,」齊鳴鳳微微一笑,笑容里卻沒有半點溫度。「我是商人,沒有榮大人這種附庸風雅的閑情,今日登門拜見只有一事相告。」

「是,是,鳳公子請說。」榮耀祖頻頻拭著一頭冷汗。

「你,東窗事發了。」短短六個字,伴隨著鯊魚般嗜血的微笑閃現齊鳴鳳眸底。

乒哩乓瑯一聲重響,榮耀祖整個人摔落在亭子里的青石磚上,臉色慘白,身抖如篩。

齊鳴鳳只是冷冷地看著滿面驚悸恐懼,形容狼狽不堪的榮耀祖。

滿園花團錦簇瞬間也蒼白了似地,僵凝停滯在空氣之中。

榮耀祖呆了片刻,登時清醒過來,跪在地上對著他瘋狂磕頭。「鳳公子,求求您救下官……不,是救我,求求您救救我一命……可憐我榮家上下一百二十口人,都身系在我性命之上啊!」

「救你?」齊鳴鳳冷哼,皮笑肉不笑。「榮大人,你是官,我是商,官字兩個口,商字只有一張嘴,我豈有本事救你?」

「不不,鳳公子您身分尊貴,只要您一句話,就可以救下我這條小人——」榮耀祖伏地哀求,發散衣亂。「求求您,求求您救我呀!我、我一開始真的沒存心那麼做的,我只是……只是……」

「商人不懂四書五經,只懂買賣,「拿你所有,去換你沒有」,就是這麼簡單。」他淡淡挑眉,笑意微諷。「榮大人天資聰穎,個中道理想必不用旁人多加提點才是。」

沒有說得明細,榮耀祖像身處黑夜大海之中,乍然見著了一線希望之光般猛然抬頭,點頭如搗一一踉,冷汗如雨下。

「換換換!我換,您要什麼,只要我所有的,我統統都可以拿來跟您買、跟您換,只要您救救我,別讓我半生經營心血付諸流水,連這條命都給賠上!鳳公子,只要您一句話——」

「榮大人果然爽快。」齊鳴鳳慢條斯理的站起身,修長的指尖輕撢了下玄黑繡金衣袍上沾惹的一絲飛絮。淡淡地道︰「要瞞天過海並不難,我只要你……」

榮耀祖仰起國字大臉,恭恭敬敬專注地細細聆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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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3 00:03:33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老司先生離開了,所以秋桐自然得再多兼一個職務,理起賬房里那層層迭迭堆積如小山的賬本。

才一跨進賬房後頭那間雅室里,她就被里頭厚厚的灰塵給惹得打了個大大噴嚏。

「哈啾!」她差點連鼻涕都噴出來了,邊揉鼻子邊四下張望。

以往在外頭那問干淨的窗閣偏廳里支銀子的時候都沒發覺,原來一重靛青棉布簾子後頭的小雅室里,歷年來的大大小小舊帳本堆棧一地,宛如一家搖搖欲墜的舊書鋪子般懲擠。

「這樣怎麼理得清帳目呢?」她捂著鼻子,有些苦惱。

憊是得先動手整理干淨再說,否則她光是被灰塵嗆就嗆死,再不然一不小心給堆得高高的賬本給壓扁,那也算是「壯志未酬身先死」了。

秋桐挽袖動手打掃,先將最外頭的那幾迭賬本搬挪出來,撢灰抹塵,再提了桶清水,拿了抹布,打算待會兒掃完地後,再好好擦拭一淨。

癟子桌子底下什麼都有,她手里的掃帚一掃,出來的有陳年瓜子殼、幾枚舊制銅錢!想必是曾老爺映月公年代就滾進去的,兩張揉縐的小紙團、半截磨短了的墨,還有……咦?

她白灰塵堆和細碎小雜物中拾起了一只蒙塵的金鎖片配玉葫蘆,底下喜紅的絲穗流蘇色猶未褪,卻被不知名蟲鼠啖成了個七零八落。

秋桐疑惑地翻來覆去看著這只精致玲瓏的金鎖玉葫蘆,用濕抹布擦淨那雕刻流暢喜氣的碧玉肌理。

懊可愛的一只福氣小玉葫蘆鎖片,這是大戶人家打給家中寶貝兒隨身的寶物︰葫蘆代表瓜揚綿延多福氣,金鎖片則是將小阿的神魂鎖在人間,不讓邪祟近身的。

玉是好玉,金是純金,光是這上頭打的如意百福結繁復巧美,更非出自尋常人之手。而且地認得那流蘇用的線乃「漱玉坊」沿襲多年的紅黛玉絲,是在萬只蠶繭中精挑而出的極品所制。

「這種東西怎麼會掉在這兒呢?」她喃喃低語,百思不得其解,還是先將它揣進懷里,待有機會問問老司先生。

說不定是他要給家里孫兒的東西,不小心給遺失在這兒了。

卑說回來,這屋子可真亂哪!秋桐索性坐在地上,用干抹布一一擦拭著蒙灰的賬本,等有空再歸類。

「溫家……就只剩你一個婢女嗎?」門口陡然傳來的低沉男聲令她心一顫,警戒地抬起頭。

佇立在門邊的齊鳴鳳高大英挺,豐采尊貴,面色冷淡的他目光炯炯,唇角帶著一抹長駐的諷笑。

她心髒沒來由跳得又急又快,背脊卻是陣陣發涼。

「你在這里做什麼?」她防備地盯著他。

他淡然道︰「來這兒除了談生意之外,還會有什麼?」

秋桐一時語結。心里微微不安,總覺得他的目的豈會如此單純?可是又說不上究竟哪兒不對勁。

就算是這樣,地還是站了起來,悄悄擋住那幾迭賬本。「鳳公子,這里頭窄亂不透氣。不如讓婢子帶您到外頭秀水亭坐,先暍杯茶,然後我再向老夫人稟明您來了的事。」

她不著痕跡的掩飾手法看在齊鳴鳳眼里,仿似三歲小兒般拙劣可笑,他依舊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跟隨著她離開了賬房。

秋桐細碎輕巧的腳步有些僵滯,縴弱秀氣的背挺直緊繃,渾身透著緊張之情。

盡避沒有回頭,她卻敏感地察覺到身後氣勢懾人的他,那兩道專注灼熱的目光。

她不由自主地踫觸了下莫名有些酥麻的嘴唇,隨即心一驚,急急抿緊了雙唇,暗暗氣惱自己的失態。

可惡!這幾天好不容易勉強忘了的,為什麼他一來,她又開始心慌意亂起來?

秋桐決定自己要離他遠一點,而且要越遠越好。

將他帶領至秀水亭後,她臉色有些僵硬地朝他屈膝。「鳳公子請稍待片刻,婢子馬上去稟告老夫人。」

「你怕我。」齊鳴鳳注視著她,驀然開口。

她一震,吞了口口水。「婢子听不懂您的意思。鳳公子,您想喝香片還是楓露茶?婢子先去幫您切。」

他挑眉,「這不像你的個性。」

她暗暗咬牙。這都是誰害的呀?若不是他那一天晚上莫名其妙強吻了她。她又何必這樣心虛閃躲,活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秋桐假意沒听見,只是擠出了一朵假笑,再朝他福個身。「公子請稍候,茶立時就幫您備上了。」

卑一說完,她趕緊轉身,低著頭疾走離開。

她幾乎是逃難地沖進溫老夫人屋里,才剛要稟報,卻看見大掌櫃、二掌櫃如喪考妣地垂手站立在一旁,像有蟲蟻嚼背般坐立難安,怎麼也不敢迎視溫老夫人陰森銳利的眸光。

她心一跳,慌忙低頭斂眉,躬身退到角落。

「當初是誰拍著胸膛用性命向我保證,一定讓「漱玉坊」年年財滾財,利滾利,還要一舉吃下蘇杭所有絲織通路?」溫老夫人直板板地端坐在大椅上,目光如電地在大掌櫃,二掌櫃臉上梭巡。「現在呢?」

「回老夫人的話,實在是這幾年繭子欠收,再加上其它商家惡意削價競爭的緣。」大掌櫃硬著頭皮回答,滿臉畏懼。

「是呀,老夫人。我們真是為此費盡了心神,曾想過無數個法子要打敗其余商。可說也奇怪,就拿「吹雲坊」和「半月織」這兩家最大敵手來說,他們收購桑、廣征蠶農,傾注萬金,紡出的絲,繡出的緞卻用比我們低了三成的價錢賣予南下收貨的商人們,我怎麼數算,就算不出他們究竟是怎麼回本的。」二掌櫃神情委屈至極地開口。「他們財力雄厚,光是這點,咱們「漱玉坊」實力上便是輸了一大截啊!」

「我們溫家當年資本何嘗不雄厚?」溫老夫人一想起來,還是恨得牙癢癢。「不就是想我自個兒已經老了,想省心,少操勞點,這才將我們溫家的老根兒交予你們二位操持,沒想到溫家生意卻就此江河日下……若不是那天老司見頂不住了,將歷來賬冊全拿給我過目,我還猶在夢中,以為只是邊疆動亂、世道艱難,只要府里勒啃點就能熬過這難關!」

「老夫人明察呀,咱們蘇杭雖美其名為魚米絲綢之鄉,看似富足如故,可國家戰事連連,百姓不安,身旁積鑽的銀子誰也不敢大方拿出手來添置新裳,就怕國家真的亂了,到時候華衣麗裳總不能當飯吃吧?」大掌櫃搖頭嘆息。

「是啊,絲綢不若以往好賣也是情理之事。」

二掌櫃更是眼眶泛紅。

溫老夫人眯起雙眼,一口氣堵在胸口,吞不下卻也罵不出。

他們說得也有道理,世道不好,蠶繭欠收,生意難做也是意料中事,這一切她都知道。

只是要地如何眼睜睜看著溫家就此敗了,尤其在好不容易有了一線曙光之後?

「現在我不與你們算舊帳,就只問你們一句——」溫老夫人強抑著怒氣,冷冷地問︰「為什麼三個月內趕不出八千匹月光緞和五百匹霞影紗?」

大掌櫃和二掌櫃相覦一眼,暗暗叫苦。

「回老夫人的話,」大掌櫃吞吞吐吐的開口,「繭子不夠,人手不足,銀子欠缺……依小的估算,以現有的人力、機具和原料,要在三個月內紡出一千匹月光緞已是困難了,更何況這麼大筆的訂單,真是看得見卻咽不下,這、這……小的也很是苦惱啊!」

「現有周轉銀兩通剩多少?」溫老夫人心一緊,卻是沉著問道。

「坊里周轉銀兩約莫有兩千兩銀子,可扣除了今年要上繳的絲稅七百兩,還有該付給桑農、眾相與的貨款近八百兩,余下就只剩五、六百兩了。」

溫老夫人越听臉色越難看,面上看不出,干癟老手卻是餡緊了端著的參茶杯。

「秋桐!」

「婢子在。」秋桐在角落正听得心驚膽跳,焦慮不已,聞言,急急一個箭步向前。

「你今兒去過賬房了,咱們府里的現銀還有多少?」

秋桐咬了皎下唇,有些慶幸自個兒在打掃賬房前,先粗略翻過了本月的賬本,可是里頭剩余的數目卻也讓人一顆心不斷往下沉。「回老夫人,通共余三百二十五兩七錢銀子。」

「這麼少?」溫老夫人也傻眼了。

眼見老夫人如遭電極般氣色灰敗,秋桐心微微一揪,趕緊補充道︰「您老人家先別擔心,我瞅著杭州小端園那兒的田租也該收了,還有蘇州城曉豐胡同放出去的那兩處宅子,今年的租金也還沒討,再加上鳳公子給咱們的兩成訂洋,這合計下來至少還有三千兩銀子。」

溫老夫人面色還是很凝重,「三千兩銀子能辦得了什麼事?」

「老夫人,咱們自家繭子雖欠收,但若是用這三千兩先向其它蠶農買繭子,再到鄉下多雇些紡娘來。經驗不足不要緊,重要是便宜些,多點人手做粗淺活兒,要是精細的功夫再讓咱們坊里的紡娘多費點心去做。」秋桐思緒靈活,一一盤算。

溫老夫人兩眼發光,難掩一絲驚奇地盯著她,沉聲疾問︰「你說得輕巧,可染坊那兒的相與怎生應付?他們向來先收銀再染絲,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銀子,你打算怎麼個處置?」

秋桐略一思索,微帶遲疑地直言,「就允他們事成之後多給兩成利吧?以利誘之,先穩住他們再說。何況殺頭的生意有人干,賠錢的生意沒人做,若是他們還不肯,就讓他們知道咱們拿下了「麒麟」一紙巨額合同,以「麒麟」之名借力使力,還怕染坊的相與不搶著和咱們做生意嗎?」

「好!」溫老夫人止不住心中興奮之情,一拍椅子扶手。「好樣的,沒想到你一名小小婢女卻有幾分商人頭腦,就照你說的辦。還有,「麒麟」這樁買賣就交由你全權負責,鳳公子那兒也由你出面交涉再向我稟報。」

「我?」秋桐方才的意氣風發登時被嚇光了,呆呆地望著溫老夫人。「可……可秋桐不過是名婢女,怎能擔此重任?」

憊有,她躲鳳公子都來不及了,哪能羊入虎口,自個兒上門去送死?

大掌櫃和二掌櫃眼見一名小小丫賓竟然比他們還要出風頭,受重用,不禁怒火中燒起來,嫉妒攻心。

「不成啊!老夫人。怎麼說咱們溫府歷代商號管事是有鐵規矩的,怎麼能讓一名小婢女擔負這麼大的責任?再說了,要是其它商家知道這麼大筆的買賣竟然交到一個婢女手上,定然恥笑咱們溫府沒能人了,還有眾相與要知道了,能安心跟咱們做生意嗎?」大掌櫃說到最後已是咬牙切齒。

「沒錯,甭說我和大掌櫃的顏面無光,就是底下的諸班頭們準服氣被一個婢女管轄?我看老夫人您還是思慮再三,先不必急著下決定吧!」

二掌櫃面上裝作恭敬的樣子,卻是狠狠白了秋桐一眼。

秋桐怎麼會嗅不出兩位掌櫃滿心的怨憤和周身濃濃散發出的煙硝味?

她的心也有點發慌,向溫老夫人行了個禮,面色更加謙卑。「老夫人,二位掌櫃說得一點也沒錯,秋桐只是隨口說說,胡亂出了個主意,當不得真的。」

「我說你行就行。」溫老夫人臉色一沉,目光如炬。「怎麼?你們三個還當不當我是主子?

想違抗我的命令嗎?」

三人登時閉上嘴巴,不敢再言。

「秋桐,從今天起你就是府里的管家,賬房和這筆買賣也歸由你管,我要試試你的能耐……」溫老夫人環顧三人,意有所指地道︰「若是于溫家有用的,我定不虧待;可要是光吃糧不做事的,我也絕不心慈手軟!」

大掌櫃和二掌櫃不約而同打了個寒顫,心驚地偷偷對看了一眼,眼底憤恨嫉妒不平的怒火卻不熄反熾。

哪里跑來的小賤婢,竟然敢扯他們後腿!

秋桐沒有注意到他們憤怒的眼神,卻是滿心說不出的苦。

真是多嘴,這下可好了吧?盡將麻煩往自個兒身上攬,她難道還嫌手頭上的活兒還不夠多、不夠累嗎?

可話說回來富足傳承下去,要是拚著扳勝了這一局,能讓「漱玉坊」起死回生,讓溫家繼續富足穿傳承下去,那麼也算是稍稍報答了老夫人的恩情啊!

思及秀水亭里的那個男人了起來,她的心又是一陣胡亂上下蹦跳,鬧得她又開始痛了起來。

「啊,老夫人,婢子忘了跟您稟報,鳳公子此刻正在秀水亭等您呢!」她忽然想起,急忙對老夫人道。

真糟糕,一陣兵荒馬亂的,她都忘了這事了。

不知道那個凶巴巴又陰暗不定的家伙會不會又逮著機會,說那些不冷不熱卻句句刺心的胡話?

一想到接下來三個月不可避免將和他有所接觸,秋桐的心就一陣陣發涼。

秋桐的性子外柔內剛,既然主子命令下來的事,無論如何,她還是會咬牙一肩挑起,務求做到最好。

所以打從晉升管家後,她除了要忙府里的事,還得忙著出門奔走雇人購繭,並拋頭露面去催租要帳,甚至得硬著膽子和眾相與交辦,討價還價。

這天早上秋風卷起,昨兒忙到曙光乍現卻還在看帳的她,幾乎連眼都沒合上半刻,立時又梳洗換衣,背著包袱,到灶上包了幾顆熱呼呼的饅頭當隨身干糧,裝了一囊袋清水,就這樣走出了溫府。

「哈瞅!」她攏緊了身上的舊披風,沒想到今兒天變得這麼涼。

她甩了甩異樣沉重的頭,覺得喉嚨微微疼痛,有些鼻塞不快……莫不是一宿沒睡,腦袋發昏了吧?

秋桐下意識將包袱褪下來抱在懷里,汲取著包袱里熱熱饅頭所滲透出的絲絲暖意。

「秋桐姑娘,你身子不舒服嗎?」老季伯佝樓著背掃大門前的落葉,忍不住必心問道。

「喔,沒什麼。」她對老季伯嫣然一笑,趕緊把包袱背回背上。

「秋桐姑娘,我看你這陣子忙得不得了,飯也沒好生吃,臉都清減了一圈了。」老季伯勸道︰

「事要做,身子也該顧著,就算年輕力壯也禁不起運熬燈油似的奔波煎熬呀。」

「我會好好照顧身子的,您老就別擔心了。」

她回以微笑。「對了,今天我到鄉下去購蠶繭和雇紡娘,路程遠,恐怕得兩三天才能回,這幾日就得勞煩您老人家多擔待些了。」

本來雇紡娘這差事讓坊里任何一名班頭去就行,找蠶農買繭子更是二掌櫃職分當辦之事,但大掌櫃、二掌櫃懷恨在心,索性哈事都不管,只說了一句「秋桐姑娘本事大,沒什麼難得倒你的吧?」的風涼話,就把事情撇在一旁。

三個月時間緊迫,該做的事又那麼多,她也沒心思再和他們計較爭論,只好自己硬著頭皮上了。

先雇回紡娘,再和相與們打擂台……她嘆了一口氣,心知艱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我懂我懂,你放心,府里有我呢。」老季伯千叮萬囑。「你一個姑娘家路上得小心,寧可白逃卩趕些路,晚上早點到地頭歇著,也別走夜路……現下世道不好,若遇上了盜匪賊人可就糟了。」

她點點頭,「我會當心的。」

「還有……」老季伯欲言又止,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咱們身為奴僕,雖說是該一心為主子賣命,可不管怎麼樣,你還年輕,你這條命也是爹娘給的,若是自己不能好好珍惜自己,還有誰能珍惜你呢?」

她微微一怔,有些迷惘。「季伯……」

「沒事,你就當我老人家嘴碎,別當一回事听。」老季伯擺了擺手,「你去吧,記著早去早回呀。」

「我知道。」地淺淺一笑,對老人家揮了揮手道別。秋桐沒出過遠門,卻為了要省錢,決意車也不雇,打算用走的走到鄉下去,所以迫不及待便邁開步子往出城方向走去。

她取了一顆饅頭在手上邊走邊啃著,途中經過了熱鬧的早晨市集。

鎊種香噴噴的味道和著熱氣飄散在空中,有糖炒栗子、豆腐腦兒、油炸果、芝麻燒餅和酥炒面茶等等,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羨慕地看著蹲坐在板凳上正唏哩呼嚕大啖早飯的販夫走卒們。

除開大街上擺的攤子不提,許許多多衣著光鮮的人們也談笑著魚貫走進茶樓、酒肆、飯館里頭享用早飯。

秋桐食不知味地嚼吃著手里漸漸冷了的饅頭,單純的面香被五花八門的香味蓋了過去,一股無關饑餓的渴望驀然自月復中升起。

她從來沒有吃過府外的東西,不管是山珍海味,抑或是平凡美味小吃,連想都想不出那些食物究竟是什麼樣的滋味。

溫府里,日日月月如沙漏流逝無聲,早些年富裕鼎盛的時候,婢女們能吃的還是只有粗米飯和兩樣青菜,這幾年就更別提了,奴僕們一一離開,財務依舊吃緊,她不知不覺被迫掌家之後,更是錙銖必較,新鮮的菜蔬瓜果和魚肉都備給老夫人吃,她吃的還是粗米飯,連青菜也減少到只剩一樣。

有時候睡到半夜,她作夢會夢見好吃的食物,卻往往在清醒之後內疚羞愧不已︰連口月復貪求之欲都管不住,她算什麼好奴婢?

她一直努力壓抑著自己的喜怒與哀樂,渴望與夢想,卻忘了自己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她也有天真傻氣的想望。

其實在她內心深處,一直有個卑微的小小夢想,說出來很是可憐,卻是她盼了好多年也不敢奢求到的!

她想吃一串冰糖葫蘆,不,就算是只吃一顆也好。

那嬌艷欲滴小巧飽滿的青梅或山植果,裹上一層晶瑩剔透的厚厚冰糖,在咬下的那一剎那,酸酸甜甜脆口多汁齊涌上喉間……她光只是想象,每每唾液便瘋狂分泌充滿了唇齒口腔內,連雙頰也泛酸了起來。

她還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老司先生曾帶孫子進溫府里,那小男孩手里抓著的就是一支冰糖葫蘆,喀啦喀啦地咬著,害她看得目不轉楮,多想要沖動地從他手上搶過來。

她忍得好辛苦好辛苦,但事後卻很自傲,她還是守住了做丫頭的本分,半點也沒蝓矩。

綁來長大了,更加認清自己的奴僕之身,只有盡心盡力伺候主子的份,沒有貪歡享樂的權利。

只是她還是常常夢見冰糖葫蘆……但後來越想就越害怕,或許有一天地真的買了一串咬下去,卻發現根本不是她所想象、盼望的那麼酸甜美昧可口,怎麼辦?

夢想一日一幻滅,打擊只有更大。

「唉。」她嘆了一口氣,開始確定自己真是一夜沒睡出現幻覺了。

不是早就告訴自己不能貪想什麼嗎?結果現在卻站在大街上發呆,她對得起老夫人的托付嗎?

搖了搖頭,她抑不住咳嗽了兩聲,攏緊披風,邁開步子就要往前走。

就在這時,前頭好死不死飄來了一聲——「冰——糖葫蘆曖!」

秋桐睜大了雙眼,雙腳像是著了魔般自動往聲音來處走了過去。

穿越人群,一眼就先瞧見了那大得令人難以想象的「掃帚」——是掃帚嗎?上頭宛若花火奔射地插滿了串串鮮艷滾圓的冰糖葫蘆!

她的雙眼簡直沒法從那一串串紅寶石般的果子上頭轉移,可就在此時,她眼角余光意外瞥見了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耶?

她的目光離開了冰糖葫廬,轉而怔怔地望著那身著黑綢長袍、琥珀圍帶,英俊深沉的齊鳴鳳。

他淡漠的臉龐籠罩著一抹淺淺的憂傷,神情難掩一絲落寞、渴望又憤怒的復雜光芒,緊緊地盯著那些冰糖葫蘆。

他臉上那一抹神情幾乎令她心碎。

秋桐的胸口緊緊揪成一團,呼吸細碎低促,胃更像有千斤石磨般,不斷被壓得往下沉去。

為什麼他會有如此盼望又憂傷、畏怯的眼神?

她不懂,可是眼眶卻莫名地泛紅潮濕了起來。

他是不是跟她一樣,也出自某種原因深深渴望著這串平凡卻又珍貴的冰糖葫蘆,卻顧忌著旁人的眼光,怎麼也買不下手?

下一瞬間,她沒發覺自己已經走近了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毅然決然掏出少得可憐的挨纏,買下一串。

然後她想也不想地將那一串「珍貴」的冰糖葫蘆遞到他面前,「給你吃。」

齊鳴鳳微微一震,憂郁的目光陡然精明銳利起來,如遇蛇蠍般瞪著那串遞到眼前的冰糖葫蘆,猛然後退一步。

秋桐一怔。「大膽,竟敢冒犯我家公子!」

唉趕將上來的大武一聲暴喝,誤以為她是殺手,背後天狂刀倏然拔鞘而出。

秋桐還來不及反應過來,脖子已是一陣寒意襲來,可下一瞬間,兩根修長手指穩穩捏住了那只差三寸就切入她肌膚的刀鋒。

手中的冰糖葫蘆掉落,她待看清楚之後才曉得要驚喘。

罷剛……剛剛她差點就人頭落地,胡里胡涂死了還不知道為什麼一可究竟……「為什麼?」她幾乎擠不出聲音,頭微微發昏。

懊不會真是為了一串冰糖葫蘆,就白白賠上了她的一條小命吧?

齊鳴鳳沒有回答,只是冷冷瞥了大武一眼。

「大武,你造次了。」

秋桐余悸未消地望著那個半截鐵塔般的凶悍男人一縮,像消了氣的牛皮球般,默默無言地退下。

「你沒事吧?」齊鳴鳳低頭注視著她。

她吞咽了好幾下,聲調終于才恢復平靜。

「沒事,謝鳳公子關心。」

丙然鎮山太歲身旁就有個巡海夜叉,他們一主一僕不但氣勢嚇人,就連莫名其妙就沖著人一陣凶巴巴發威勁,簡直如出一轍。

早知道她就別多事,買什麼冰糖葫蘆行善……她心疼地低垂視線,看著那串落在地上沾滾得髒兮兮的冰糖葫蘆。

自己都不舍得買的、夢寐以求的香甜滋味,卻連舌忝也沒舌忝一口就給活生生糟蹋掉了。

「你剛剛究竟在做什麼?」齊鳴鳳目光緊緊鎖著她,努力不去看地上那串髒了的冰糖葫蘆。

「我不是說了嗎?」秋桐嘆了一口氣,還是出自節儉天性,蹲拾起那一串嬌艷果子。

不知用清水沖一沖還能不能吃?

起身的時候,她眼前一陣發黑,足足用掉了兩個喘息的辰光才恢復過來,緩緩直起腰來。

「我不喜歡冰糖葫蘆。」他濃眉深深打結,面色更形冷漠。

「不喜歡就不喜歡啊。」她咕噥,仔細擦了擦上頭黏牢不去的灰塵,又是難忍一陣心疼。

「再不喜歡,也犯不著糟蹋食物,還險些抹了我腦袋泄憤去呀!」

他盯著她,驀然失笑。

她猛然抬頭,驚奇地望著他。笑了?他笑了?

單純愉悅的笑意柔和了他臉上嚴肅冷漠的線條,爽朗的笑聲令她心頭不禁一陣小鹿亂撞,她的雙頰一陣發燙。

他的笑聲有種神奇的感染力,宛如春風吹暖了那片長年冰凍的大地,寒霜消融,百花怒放生機盎然了起來。

她沒發覺自己嘴角也跟著上揚,傻傻笑了。

他的笑臉真好看。

……嚇?她瘋了不成?

秋桐總算及時懸崖勒馬,拉住放肆浪漫過了頭的心,俏臉繃緊起來,抱著包袱又大大後退了一步。

這大白天的有鬼嗎?要不,她怎麼會誤以為他可憐,活像個需要人好好關懷疼惜的小男孩?

因為步伐退得太急,一陣強烈暈眩陡然襲來,秋桐眼前微微發黑,好不容易穩住腳步。

「我、我要走了。」她深吸一口氣,慌亂地繞過他就要走。

倏然,她的手臂被緊緊握住了。

「你要干嘛?」她神情滿是戒備地望著他,試圖不著痕跡掙月兌他的掌握。齊鳴鳳皺著眉頭,另外一只大手飛快貼上了她的額頭。

「鳳公子,男女授受不親,你、你……」

秋桐想要閃躲,可是他的手鋼鐵般牢固緊簸著,她連動也動彈不得。

他粗糙冰涼的厚實掌心霸道卻又溫柔地牢牢貼著她額際,秋桐心兒猛地一震,背脊不禁掠過一波戰栗感,羞窘地想逃開他手心的掌控,卻又昏昏沉沉難以自己地閉上雙眼,享受著那舒適幽涼的踫觸。

「你發燒了。」齊鳴鳳緊緊盯著她泛紅卻滾燙得異常的雙頰,眉頭凶惡地糾結了起來。

「我沒發燒。」她斷然否認,可頭卻越來越重,拚命想睜開沉重的眼皮。「我不可能會生病……不能病……」

卑聲未落,她已然昏厥在他的臂彎里。

「該死!」他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暈倒,胸口頓時像被什麼猛然刺了一下。「誰允許你昏倒在我懷里了……喂?喂?」

「主子?」遠遠立在後頭的大武眼見不對,冒著被訓斥的危險一個箭步向前。「要不要我背她到醫館去?」

「不用了。」一想到懷里柔軟的小人兒伏在大武厚背上的景象,齊鳴鳳不知怎的一陣心頭火起,略顯焦躁地搖了搖頭。「她!不是什麼重要的人,你先去辦我交代的事吧。」

「是。」饒是如此,大武還是有些困惑不解地看著,主子打橫抱起那小泵娘的動作竟出奇溫柔。

印象中,從沒見主子對哪個女人這般禮遇過呀。

因為驚異,所以大武在臨去前還是忍不住憂心仲仲地回頭瞄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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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3 00:03:53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齊鳴鳳將秋桐抱回了為臨時停留而買下的一棟臨水大宅院。

唉跨進門,迎面而來的柱子頓時掉了下巴。

「主子……」柱子呆呆看著自家主子竟然抱著個女子。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成?

「柱子,去請最好的大夫來。」他眉心微蹙,顧不得也不打算解釋,大步往右側西廂走去。

「是,呃……」柱子如夢初醒,忙喚道︰

「主子,傳掌櫃來拜見主子,正在大廳里坐著呢。」

齊鳴鳳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朝西廂邁進。

「我知道了。」

柱子眨眨眼楮,一腳正要跨出大門,突又想起一事。

「主子,剛剛戚少爺的飛鴿傳書又到了,我幫您鎖在金甸櫃里,鴿子也喂得飽飽,您馬上可以回書了。」

「好。」他簡短回答,卻還是回頭掃了柱子一眼。「你像個婆娘,越來越唆了。」柱子縮了縮脖子,吐吐舌。

哎喲,主子心情不太好呀,看樣子在去請大夫前,得先進廳里警告傳掌櫃一聲,要他待會兒多說重點少講廢話,免得又惹主子不快。

「你還磨蹭個什麼勁兒?」

柱子打了個機伶,滿臉堆笑。「噯,馬上去!

馬上去!」

傳掌櫃,只有請您老自求多福!

齊鳴鳳將秋桐抱進他的房里,輕輕在大床上放了下來,大手忍不住又探測著她額際的溫度。

越來越燙了!

齊鳴鳳大驚,急忙去絞來了條濕帕子,覆在她滾燙的額頭上。

她雙頰絆紅觀骨熱燙,緊閉的雙眼底下有著深深的暗影。

「笨蛋,你多久沒好好睡過了?」他認得出她臉上那抹疲憊缺眠的痕跡,胸口一陣發緊,呼吸不順了起來。

她那雙水靈靈晶光流燦的眼兒一旦一閉上,倔強勇敢的娟秀小臉頓時變得異常脆弱無助憔悴。

他仔細端詳凝視著她的臉龐,悚然一驚。

懊死!

這樣的憔悴並非一天兩天的事了,原本該是青春粉女敕紅潤的氣色卻顯得過度蒼白清減,他挑剔嚴苛的雙眸打量著她的臉,情不自禁低咒連連。

憊有剛剛抱起來輕得像幾乎沒有重量的感覺……他毫無顧忌地牽起她的小手,半點也不客氣地將衣袖直掄上手肘處。

見狀,他的呼吸登時一窒。

她皓自如玉的手臂細得像一折就碎,蒼白的肌膚底下隱約可見略浮起的淡淡青筋。

他不敢再檢查下去,唯恐會發現她在溫府里根本沒吃過一頓飽飯的事實。

可惡!

一把無名怒火熊能一在心頭燃起,轟然竄燒蔓延了開來。他倏地站了起來,有種想赤手空拳打斷什麼的狂猛沖動。

他雙眸赤紅得發燙,眼前閃過了另一張熟悉的、形容枯槁的臉蛋!

「鳳兒,餓不餓?咳咳咳……娘口中饅頭給你吃……」

「孩兒一點也不餓,我要把銀子省下來給您看大夫。娘,您胸口還疼嗎?要不要我幫您揉揉?」他怵目驚心地發覺母親已瘦到肌膚深陷、鎖骨凸起。

「好鳳兒……娘不疼。咳、咳、嘆……一點……都不疼了……」她痛楚卻溫柔地撫模著他的額頭,卻在下一瞬閑又咳得撕心裂肺。

最後母親蜷縮著身子咳出血來的畫面又躍現在眼前,齊鳴鳳痛苦地握緊了拳頭,不忍卒睹地閉上雙眼。

仿佛這樣就能讓影像消失,仿佛這樣就能抹去曾發生過的悲傷記憶。

但是每當他閉上眼,惡夢並沒有退去。反而隨著時光流轉一天天變得更加鮮明深刻。

除非他完成了該完成的計劃,實現了該實現的目的,否則他心里的仇恨風暴永遠沒有止息的一天。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不會心軟,更不手軟。

他望著窗外波光鄰鄰、碧綠清透的湖面,神情漸漸恢復了冷漠。

齊鳴鳳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瞥了眼躺在床上正發著燒,開始一陣咚嗦一陣顫抖的秋桐,動也未動。

他已經請了大夫,這樣對她就夠仁慈的了。

他面色陰郁,像是和誰賭氣般,拂袖走出西廂。

郁郁郁傳掌櫃啜飲著手上這杯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飲的極品雨前茶。

「麒麟」在武夷數座茶山中培植著各種茶界菁品,精制成的茶餅子以昂貴高價和月兌俗香韻流通于市面上,一干王公貴族、富豪士紳無不爭相搶購「麒麟」的好茶。

只不過真正萬中選一,最好的茶葉每年不過只得數十斤,除開上貢給主公外,就唯有鳳公子和戚少爺能品嘗得到此等絕妙上品。

就連他一身為南方體系深受重用的統理大掌櫃,也只有在拜見戚少爺和鳳公子這兩位在主公面前最得力受寵的紅人時,才能有機會嘗到這等宛若瓊漿玉液的好茶。

所以他一口含著久久,愉悅地閉目感受著那在唇齒口腔間繚繞不絕的潔香回甘味,遲遲舍不得咽下喉去。

「傳掌櫃。」齊鳴鳳優雅地走了進來,唇畔勾起一抹笑意。「又抱著我的好茶不放了?」

傳掌櫃見主子來了,急急吞下口里的茶,站了起來,訕訕一笑。「可不是嗎?誰讓公子您的茶總能勾了屬下的魂去……公子,這次屬下若是順利完成了您交付的事,就該厚著臉皮跟您討幾兩茶去了。」

「事成之後,我贈你二斤。」他豪爽地答允。

「坐。」

「是。」傳掌櫃欠個身,先幫他斟了杯茶,這才恭敬坐下。

「事情辦得如何了?」齊鳴鳳接過雪白京瓷杯,啜飲了一口。

「回公子,您交代屬下辦的事已都處理妥當。」格掌櫃微微一笑,「還有,屬下這些天也掌握到了南方亂黨蠢蠢欲動的情報與證據。今年市面黃豆、秣草上漲了兩成價,馬匹買賣也熱絡起來,他們對北方局勢開始有所警戒察覺,正打算廣蓄糧草兵器,伺機而動。」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不過眼紅想來分杯羹的跳梁小丑還真不少啊!

「戚少這次可欠我一個人情了。」齊鳴鳳微笑的點點頭,好整以暇的放下了茶杯,黑眸炯炯。

「飛鴿傳書,讓戚少派人混進亂黨里,我們這頭也派員去接觸,他們要糧草要兵器,成!但價錢由我們說了算。」

不同「麒麟」做生意,他們到別處也討不了好去。

商場如戰場,誰能掌握最大優勢,誰就能主導整個游戲規則。

「是。」傳掌櫃也笑得好不暢然。

現今局勢雖如春鴨劃水,暗潮洶涌,可有鳳公子與戚少爺輔佐,主公居中運疇帷帽,何愁大事不成?

「你做得很好,」齊鳴鳳眸底掠過一絲滿意。

「這次真該重賞你兩斤雨前了。柱子!」

在外頭恭立等著伺候的另一名小廝奔了進來,恭敬地稟道︰「回公子,柱子哥還沒回來。」

齊鳴鳳一怔。

對了,柱子可不是請大夫去了嗎?

齊鳴鳳臉色一沉。怎麼會到這時還未回來?

究竟是怎麼辦的事?

一思及躺在他房里的病人不知怎麼樣了,他驀然有一絲怔仲不安,面上雖鎮定淡然如故,可胸口已是沒來由焦躁起來。

就在此時,柱子一頭汗地跨進大廳。「公子,柱子這不是回來了嗎?呼,真教我一陣好找,原來城東黑虎幫和五雷幫械斗火並,死傷了不少人,大部分大夫都給抓去治傷了……」

「大夫請回來了嗎?」他皺眉,稍嫌急促地問。

「柱子辦事,公子您放心,現在正到西廂看病去了。」柱子忍不住嘖嘖嘆氣。「唉,那位姑娘臉紅得像剛煮熟的蝦,汗懲不出,入氣少出氣多的模樣真可憐……」他的心重重跳了一下,猛然站起。「你說什麼?」

罷剛他拋下她的時候,她明明只是高燒,呼吸急喘了些,哪來的入氣少出氣多?

難道……她的病情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嚴重?

「公子,府里頭有病人嗎?」傳掌櫃從未見他神情如此陰暗不定,好奇又熱心地插嘴。「屬下那兒有養氣的天山百年人參,以及滋陰潤補的南洋極品燕窩,正備著下個月獻給主公的。不如屬下讓下人先回去拿來……」

「不用了。」齊鳴鳳抑住心頭的焦灼與煩亂,故作不在意地揮了揮手。「死不了的,更何況那也不是貴客,吃什麼人參燕窩?」

傳掌櫃愕然,有些茫然地望向柱子,眼帶詢問︰咦,這是怎麼回事?

柱子只對他眨眼楮,悄悄吐舌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就快別多問了。

「柱子,取兩斤雨前茶給傳掌櫃。」齊鳴鳳不是沒有瞧見他倆「眉來眼去」,卻也懶得喝斥。

「好生送客。」

「是。」

齊鳴鳳靜靜佇立在西廂門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守在這里。

他舒適的床,愜意的房,全給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女子佔據了。她氣息微弱,渾身打顫。徘徊在冰冷與燥熱的風寒癥候中,苦苦掙扎。

他要嘛,就是將她攆回溫府,要不就是將她送到醫館……怎麼做都好。就是不該也不必將她留在宅里。

他神色陰郁。

不該做的事太多了;他不該被她逗笑;不該一時心軟將地帶回來;不該讓下人去請大夫;不該威脅大夫拚死也得治好她;不該吩咐下人熬了最昂貴希罕的天山雪蓮粥;更不該像個傻瓜般捧著粥在手上,站在門口猶豫著該不該進去……親手喂她。

托盤里的天山雪蓮粥漸漸涼了,他低垂下目光,最後還是咬了咬牙,豁出去地推開了房門。

一燈如豆。

他低咒著究竟是哪個僕人如此懶待,連盞紗燈也不點上,後來定了定神後,才想起是自己吩咐過的︰她又不是什麼貴客,隨便點盞油燈就罷了。

他這輩子從未如此矛盾沖突、語無倫次。

不敢再朝下深想,他甩了甩頭,打亮了火折子,點起一盞又一盞暈黃溫暖的紡紗宮燈。

也許當地在黑夜里偶然醒來,一睜開眼楮,看見燈光,心里至少會踏實安穩些。

齊鳴鳳緩緩在床畔坐了下來,濃眉打結地瞪著她蒼白汗濕的小臉,心下有止不住的煩躁和掙扎,不悅地低聲道︰「身子這麼虛弱,還說什麼大話要扛起溫府里里外外的大事小事?你要病死,溫府是垮了還是榮顯了,又和你有什麼干系?傻傻賣的是一條命,你所謂的忠心在人家心里,又值得了幾分錢?」

秋桐依舊陷入昏睡之中,氣色慘淡,臉蛋像是縮了水的桃子般干癟清減。

他將天山雪蓮粥擱在一旁花幾上,想喚醒她吃,終是不忍心,只用袖子輕輕替她拭去額上的顆顆冷汗。

她是個笨蛋,傻得徹頭徹尾……就跟他娘當年一樣。

但仔細想來,她不止有愚蠢得滿溢的忠心,卻也擁有娘所沒有的勇氣,那種撞破了頭也不驚不怕,打死不退的勇氣!

她甚至不怕他。

就算他闖入她的人生里,以霸凌的姿態想要粉碎她所知的一切,用高高在上,掌管生殺大權的身段控制住她極力守護的世界,她還是不怕他。

她將奮戰到最後一刻,他相信她是。

齊鳴鳳沒有察覺自己的手正輕輕撫模著她微溫卻濕冷的額頭,目光憐惜地落在她緊閉的雙眼,小巧挺秀的鼻梁和蒼白卻俏美如櫻果的嘴唇上。

如此細致娟秀,卻又充滿了旺盛的精力與神采。

若非在病中,他可以感覺得到她仿佛隨時會睜開雙眼,神態故作謙和,卻是慧黠精明,振振有聲地和他唇槍舌劍一番。

他有點想笑,修長的指尖描繪過她的眼皮、鼻梁和小小唇瓣……左邊胸口,不知怎的有力地重重敲擊著,他嘴唇有些發干,目光不由自己地灼熱起來。

他想起了那一個夜晚,自己沖動惡意想懲罰她的那個吻,卻沒料到那個吻反而令他一時失了神,渾然忘卻自己本來目的。

她的嘴唇柔軟而甜美豐潤,仿佛最鮮艷誘人的果子,正等待著有緣人來摘取。

不知未來,哪個幸運兒能采得這朵宜喜宜慎,宜室宜家的解語花?

不知她……是否已經有心上人了?

剎那間,齊鳴鳳突然嫉妒起那個該死的男人,不管他存在不存在,又姓什名誰。

他花了足足三個心跳辰光才強抑下這莫名洶涌襲來的妒意,可是無論用盡多少的理智,還是無法將手指自她柔軟的雲鬢邊離開。

最後,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睡吧,和食物相比,此刻你最需要的應當是好好地,無煩無憂地睡上一覺吧。」

溫府正值風雨飄搖之際,而這雙小小的肩膀,多年來不知已頂住了多少狂風暴雨。

齊鳴鳳的理智瞬問暫時停擺,下一刻,他竟低下頭去,蜻蜓點水憐惜地輕吻她的額頭。

無關風月、、霸道、懲罰或佔有,只此幽幽一吻,輕得仿佛一落下即消逝的初生雪花。

卻奇異地在默默間,落地生了根。

棒日晌午。

齊鳴鳳又在門外徘徊猶豫多時,一旁的婢女手上捧著托盤,偷偷地瞄著主子。

「公子,婢子可以端進去了嗎?」小婢女忍不住小小聲問。

「當然是你端進去,總不該由我拿進去伺候她吧?」他停住腳步,皺起眉頭,突然又改變心意喚住了她。「等等……還是給我吧,你可以下去了。」

「……是。」小婢女忍住一聲低笑。接過托盤,他面色有些僵硬,在推開房門的那一剎,還是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可是她的死活,已經成為他心上牽掛著的一件事,再也沒有辦法漠視或當作不存在了。

齊鳴鳳靜靜走近她,在桌上放下托盤,正要過去喚醒她,卻發現秋桐睡得並不安穩,無意識地夢囈著,「娘……娘……」

他心倏地一陣揪緊了。

娘……她也夢見了她的娘親嗎?

在她夢里,她的母親是否正在為幼小時候的她梳發、結辮子?

他的眼神柔和了起來。

「娘……」她蒼白的小臉布滿冷汗,喃喃道︰「娘……別賣我……我會听話……別賣我……求求……你……」

齊鳴鳳悚然一驚,瞬間變色。

「給弟弟吃……都給他……求求你……別賣掉我……」她的頭在枕上輾轉,不安地哽咽。

他的心絞擰成團,卻莫名地憤怒了起來。

她是給自己親娘賣掉的嗎?她的娘怎狠心放開得了手?不是自己十月懷胎骨血相連的孩子嗎?

就連他娘……處境淪落至地獄般的火窟中,也還是將他帶在身邊……齊鳴鳳痛楚地閉上了雙眼,顫抖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卑說回來,他寧可當初母子倆緊擁著彼此爛死在路邊,也不願娘為了養活他倆,而……他硬生生斬斷回憶,不願再記起。

「醒醒。」他端過托盤里一碗炖了六個時辰的老參雞湯。上頭猶飄散著騰騰熱氣的藥材香,輕喚著她。「醒過來,睜開眼看看我。」

秋桐隱隱約約聞到了那股子香氣,也迷迷糊糊間听見了一個熟悉低沉威嚴,卻又異樣溫柔的聲音,剎那間,如黑膠般黏膩糾纏可怕的惡夢驚卷著、扭曲著逃退而去,她像在黑暗大海中溺水的人一樣,拚命攀附住那一絲光芒,一個低沉、穩定、霸道的力量。

他就在她的身邊。好累好累……沒有力氣睜開眼楮……但她還是掙扎著,推開沉甸甸的疲憊與倦意,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

她的意識逐漸恢復了,可在擺月兌麻木昏亂後,首先感覺到的是鬢邊不斷鑽刺而入的疼痛感,像把鋸子般拉鋸著她的頭。

「痛……」她唇邊逸出脆弱的申吟,喉頭如火灼燒。

「你一定得起來吃點東西,否則身子撐不住的。」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自禁的溫柔。

「水……」

「水?」齊鳴鳳放下雞湯,忙起身去斟了茶,一時倒得太滿潑了出來,想先找塊布抹,可一瞥見她重復喃喃著水時,馬上把布給忘了,三步並作兩步拿著茶回到床邊,伸手扶起了她。「水來了。」

因為他的動作太大了,害秋桐軟軟的身子急促一傾,咚地一聲,腦袋撞上了雕花床架。

「好痛……」她從劇痛中驚醒過來,抱著頭哀一長叫,小臉苦成了一團。

「呃,」他有一絲手足無措地瞪著她,一瞬問扶也不是放也不是,大手遲疑地揉了揉她的後腦勺。「是……那兒疼嗎?」

「不是那兒,是這兒……」她指指腦袋左側,神情悲慘地緩緩抬頭,驀地一呆。

鳳、鳳……眼見她張大嘴傻住,一副活見鬼的模祥,齊鳴鳳心下頓時一陣不是滋味,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對,是我沒錯,你沒眼花。」他粗聲粗氣道,大手猶是不爭氣地悄悄移到了她腦袋左側,輕輕揉起來。

秋桐大病初愈,才剛剛醒來,又遇上這麼大的驚嚇一或是打擊?整個人呆呆地望著他,腦筋一片空白,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剛剛是存心壓著我腦袋往床柱上砸的吧?」回過神後,她驚疑不定地瞪著他。

辮睡中發生的事她完全沒印象,此刻腦袋瓜里記得昏厥過去之前,他凶神惡煞的模樣。

「沒錯!」齊鳴鳳一時氣結,不悅地狠狠白了她一眼。「最好在你心里我就是有這麼心狠手辣。」

她愣愣地望著他,不明白他是在氣什麼?

他明明就很凶,這點不是有目共睹的嗎?

可是當地稍微敢直視他臉龐的時候,突然發覺有點不對勁。他氣色不太好呀,眼眸底下有著淡淡的暗青,兩只眼楮都是,而且下巴還冒出了一片亂糟糟的初生胡確。

她情不自禁地抬手輕觸踫他的下巴,沖動地問︰「你看起來好累的樣子,是不是沒睡好?為什麼?是因為我嗎?」

齊鳴鳳一震,雙眼注視著她,目光更加深幽復雜了起來。

秋桐心兒卜通一跳,沒來由的口干舌燥,這才驚覺地縮回手,急促慌忙的垂下目光,不敢再看他。天,她剛剛都說了些什麼呀?

「我不像你那麼笨,我有睡,而且睡得很好。」他沙啞地道,語氣里難掩一絲責怪。「為什麼只懂得照顧別人,就是不懂得照顧自己?為什麼要把自己搞得那麼愚蠢?你沒腦子嗎?」

什麼嘛!

秋桐也惱了,「你就是看我不順眼就對了,干嘛每回見著了我就劈頭一陣教訓?我又不是三歲小阿,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不勞公子您費心!」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一想到她把自己搞得渾身瘦骨零丁的模樣,不禁怒上心頭。

「你要是真知道,就不會把自己養成一捆柴!」

「你偷看我的身子?」她小臉爆紅了,又羞又惱又慌地環抱住自己。「你你你……色魔!」

「我還用得著「偷看」嗎?」他冷笑,「我宅子里隨便養的一條鯉魚都比你身上有肉,你當我瞎了眼,分辨不出嗎?」

「這麼說你還是偷看了!」秋桐又羞又氣,臉頰紅得跟熟透了的隻果似的︰「!膘球!

鋇蛋!」

齊鳴鳳有股沖動想咬她嫣紅的臉蛋一口,或是干脆以唇封住她嬌潤的小嘴,吻得她天昏地暗無法呼吸,但最後他還是壓抑了下來。

「喝!」他沉聲命令,不由分說地將一碗雞湯塞進她手里。「喝光!」

她不假思索的接捧住,「哈?」

「放心,我不會浪費那個銀子在湯里頭下毒的。」他哼了一聲,倏然站起來離開了。

只剩下一個傻傻的秋桐,傻傻地對著手里這碗香噴噴的雞湯發呆。

敝了,他氣什麼呀?應該是她比較生氣吧?

饒是滿月復疑團,嘴上嘟嘟嚷嚷,她還是紅著臉,一口一口將這碗生平所喝過最美味的雞湯給喝光光了。

空泛發虛的胃漸漸暖和了,可是一她一只手掌貼在左邊心口一被滿足了的肚月復更加暖呼呼地,迷迷糊糊地快樂了起來。

但是……他到底有沒有偷看她的身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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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3 00:04:14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棒日,病雖剛剛好,可多年來積壓在她身上的疲憊和過勞,仿佛在此刻都要和她過不去,雙雙爆發了開來。

于是秋桐躺著就想昏睡,坐著就想打瞌睡,兩腿軟綿綿,渾身更像骨頭給抽掉了,完全打不起精神和力氣來。

只有在門扉被輕推開時,她才會睡意盡失,心兒坪坪狂跳地勉力撐起身,若有所盼地望向門口。

不是他。

秋桐莫名的失落全寫在臉上。

「小姐。」一個笑吟吟的少女捧著一只美麗精致的漆紅十色錦盒走近她,將錦盒擱在花幾上,一匣匣取出了各種小巧玲瓏可愛的點心。「你嘗嘗我們府里廚娘最拿手的宮點吧,婢子已經吩咐銅兒幫您湖壺桂圓茶來。對了,裁縫師傅已經在福圓軒里候著,等小姐您用過點心後再過來。」

小姐?她在喊誰?

秋桐忍不住左右四顧張望了一眼,這才發覺原來人家喚的是她。

她這輩子從沒被服侍過,只覺渾身不對勁,歉然笑道︰「不不,這位妹妹想必是弄錯了吧?

我不是什麼小姐,我……我只是……」

她只是被他們家主子陰錯陽差給「揀」回來的,很快就會離開這兒了。

卑說回來,鳳公子人到哪里去了?她既然已經醒了,燒退了,也該是告辭的時候了。

一想到這里,秋桐突然一陣莫名其妙的胃氣不順了起來。

「小姐,您還跟婢子客氣什麼呢?」少女嫣然一笑,挑揀了幾樣牡丹花樣的小點心放進描金花鳥盤里,恭恭敬敬呈給她。「小姐請嘗嘗,您要是不吃,公于是會怪罪婢子的呢!」

秋桐為難又尷尬地望著眼前笑意晏晏的少女,無福消受她的伺候,總覺得內心志怎不安,好似接過那盤子點心,就會折了自己原本就淺薄得所剩無幾的福氣似的。

可是不接,又像是辜負了眼前這親切少女的好意。

「咳!」她清了清喉嚨,最終還是接下,但一口都不打算吃。請問,鳳公子呢?」

「公子出門巡視生意去了。」少女邊笑道邊拿來了玉梳,輕柔地替她梳理著長長的黑發。

「小姐,公子出門前吩咐過,要我們好好伺候小姐,得盯著小姐一日要吃三餐加兩頓點心,睡前要記得暍一碗雞湯,還有楊大夫開的方子都得吃完,如果小姐覺得苦的話,再吃一顆玫瑰松子糖潤潤口……」

她听得胡里胡涂一頭霧水,腦袋瓜里完全接收不到少女話里的意思,只有在听到「玫瑰松子糖」時,口水不自覺泛濫了起來,吶吶道︰「哪里來的玫瑰松子糖?」

「婢子有哇!」少女笑嘻嘻地抱來了放在桌上的兩只琉璃圓瓶子,其中一罐上頭塞著紅絨布,剔透瓶身里滿滿是粉紅色美麗的小小方形糖。

「有玫瑰松子糖,另一罐裝的是雲州芝麻片,又薄又香又脆,好吃得不得了。」

秋桐的味蕾簡直承受不了這麼大的誘惑,差點就失控地流出口水。

她搖了搖頭,意志不堅定地喃喃道︰「不……不用了……我、我現在不需要那個。」

「為什麼?小姐,你不喜歡這兩種零嘴嗎?」

少女有一絲花容失色,慚愧地道︰「對不起,婢子太粗心大意了,竟沒事先問過小姐的口味。要不這樣吧,您跟婢子說您愛吃什麼,婢子馬上讓人去買。」

我最想吃冰糖葫蘆!

秋桐險些沖口而出,但最後還是極力忍住。

「不,我真的什麼都不需要。謝謝,我想……我也應該告辭了,如果鳳公子回來,請你幫我向他道謝,就說……這兩日有勞他費心,他的恩情秋桐會謹記在心的。」

「什麼?小姐你要離開?」少女驚呼得像是天要塌下來了。「力什麼?」

見她如此激動,秋桐頓時有種莫名的內疚。

「你、你不用這麼難過啦,其實也沒什麼。我還有事該去辦,再說我病了這幾天也耽擱得夠久了,我家主母沒見我回去,她也會擔心我的。」

「可是小姐,公子要我們好生服侍小姐,小姐,你怎麼能走呢?」少女急得都快哭了。

秋桐見她吸鼻子的淒慘模樣,有些手足無措,卻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咒罵起那個沒事窮攪和的鳳公子。沒頭沒腦下這些奇奇怪怪的命令,仿佛將她奉為上賓似的,到底又在搞什麼鬼?

她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小臉卻沒來由又紅通通了起來。他這個人,對人凶或待人好起來,都讓人情不自禁寒毛直豎啊。

「小姐,無論如何您都不能走,要等公子回來才成,否則公子要是知道我們讓您離開了,公子真的會大大降罪于我們的。」少女滿臉懇求。

秋桐大可以堅持己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走人,可是當地看著和自己擁有相同卑微身分的少女哀哀央求的時候,她一怔,心底不禁升起一股物傷其類的憐惜感。

她低下頭,大大苦惱了起來。

幾天沒回去,既沒雇著紡娘,也沒購著繭子,又沒音訊傳回溫府里,想必老夫人和季伯、小雪也會心急起來,說不定還以為她在路上倒霉遇上賊人,或是已經給狼吃掉。

雖然她的身子尚有些虛弱,但長年培養出的捆工力氣想搖倒眼前的小泵娘,想來也是輕而易舉︰可是萬一她成功離開了,卻害那個陰陽怪氣凶巴巴的鳳公子遷怒于這個小泵娘,那她良心何安呢?

思來想去,最後秋桐還是嘆了一口長長無奈的氣。

「請問鳳公子幾時回府?」

少女睜大眼楮,喜道︰「明天,公子說最晚明天就回來了。小姐,您答應不走了嗎?」

「對,我不走了。」秋桐對她安撫一笑。

「就算要走,也得向鳳公子辭行才會走,你放心吧。」

少女這才松了口氣,又高高興興地催促著她吃點心,繼續伺候起她了。

幽幽謐靜的溫府佛堂,單調而持續不斷的木魚聲叩叩叩迥響在肅穆斗室里。

溫老夫人靜靜跪在黃金色蒲團上,喃喃念著大悲咒,左手持佛珠,右手緩緩敲著木魚。

一灶檀香悠悠燃起,緩緩繚繞盤旋上升,消失在空中。

她信佛,信天地,信自己,她更信溫家絲綢江山將永世不絕︰她一直鋼鐵一般堅持著,確信著。

但是這兩日她忽然莫名有些心不安起來,深埋的記憶不時翻頁而過,逝去的幽魂仿佛也佇立在昏暗的牆角,忽明忽滅地默默注視著她。

溫老夫人無聲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朱門綠瓦,富盈滿室不代表就不會寂寞。

她已經活得太久,太老,親人俱亡,而曾經認識的人大部分不是死就是不知流散到何處去了,只剩她孤鬼兒似地獨留在這世上。

但她還不能死……她要親眼見到「漱玉坊」在她死前浴別重生,再現昔日富貴顯赫光華。

她想起自己小的時候,坐在曾祖父膝上把玩算盤珠子的往日情景,曾祖父雪白的胡須長及胸前,不時惹她打噴嚏。

可是曾祖父笑著模了模她的頭,贊她自幼天資聰穎,未來「漱玉坊」老溫家肯定會由她手中創出另一番大局面出來。

曾祖父的幽魂已遠,縹緲恍惚得她再也不復認見。

祖父早逝,她爹也是,偌大溫家「漱玉坊」

交到她手上時,她才二十歲,新婚,入贅的英俊夫婿在洞房花燭夜明亮的光暈中,許諾下一生一世的不離不棄。

但終究,他還是在外頭私納了妾室,還有了一個七歲大的兒子。

溫老夫人沉默的老臉逐漸顯露出抑不住的憤怒,手中木魚越敲越快,焰得佛珠老緊。

丈夫哭著伏在她面前求她收那個孩子,還口口聲聲指出若非她的囂張跋扈霸道,他也不會貪戀外頭女子的溫柔而鑄下大錯。

「若不是你!你讓我連一點做男人的尊嚴也無,我又怎麼會對不起你?你可知我心里也很痛苦?我的痛苦你又能了解嗎?啊?」他一抹淚水,氣憤嘶吼了起來。

「在這個家里,人人眼里只有你這個大小姐,而我永遠只是個姑爺……我、我還算是個男人嗎?我只不過是你溫家的一頭種豬!」

她震驚地望著跪在自己面前咄咄逼人,半點也沒有悔改羞愧之色的秀氣男子,突然覺得異常陌生。

他,還是她同床共枕曲意承歡,一心一意愛著的那個丈夫嗎?

在那一瞬間,想拉下臉放低身段,盡全力挽回丈夫心的她陡然覺得寒徹骨髓,憤怒和深深恨意掩沒了她。

「我不會原諒你,我永遠不會原諒你的!」

她握緊手中佛珠,咬牙切齒喃喃咒怨。

「我不會原諒你,娘,我、永遠不會原。諒你的……」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悲泣著在她耳畔響起,取代了另一張幽魂的臉龐。

她手中敲木魚的動作一頓,微微扭曲的表情變了,變得心慌、淒楚、茫然了起來。

「孩兒,我的孩兒……」她哽咽了起來,木魚隨即敲得更急更迫切。

娘都是為了你好,娘知道讓你成為遺月復子是不對,知道奪走了你所愛是不該,可是娘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沒有任何人能傷害你,沒有人能破壞溫家的聲譽,沒有人……」她著魔般不斷重復著,蒼蒼白發有一繒散亂了下來,平添了一抹令人望之怵然的寒意。

必首她這漫長的一生,她愛過,恨過,惱過,怨過……就是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永遠不後悔為了保住溫家所做的種種蠻橫狠辣手段,為了溫家這百年基業,為了「漱玉坊」

這塊招牌,甚至要她殺人也在所不惜!

隱隱佇立在牆角的幽魂恍若幽幽一嘆,但也可能只是未關緊的窗縫里,側身進來的呼呼風聲……晌午。

秋桐望著滿桌美昧豐盛得令人咋舌的佳肴︰

八寶鴨子、瑤柱瓖玉瓜、糖蜜椒香炙羊條、糖醋松鯉魚、燕絲東坡肉、碧波蓮藕羹、椒鹽大對蝦……有些是她在溫府鼎盛時期曾見過,有些是她連听都沒听說過的。

她肚子咕嚕咕嚕叫,饞蟲造反,可是舉起箸來,卻怎麼也夾不下去。

老夫人,小雪,老季伯……要是他們也在這兒,也能吃到這麼香噴噴的好菜,那該有多好?

一想到這兒,她神情黯淡了下來。

「怎麼不吃?這些菜不合你的胃口嗎?」

秋桐猛然抬頭,難掩一絲驚喜地望向門口一他回來了?

丙不其然,一臉風塵僕僕卻英姿颯爽依舊的偉岸男子,不正是她在心里罵了好幾遭、念了好幾遍,卻也天殺地惦念了好幾回的鳳公子?

止不住胸口坪坪狂跳的莫名歡悅,她低下頭,一手緊緊壓住了仿佛快蹦出來的心……慌了起來。

見到這個形同將她軟禁在這兒的「凶手」,她該惱該氣才是,可為什麼卻跟個好不容易盼得丈夫經商遠行而歸的小熬人般,雀躍得幾乎忘形?

「鳳公子,」不能再被這亂七八糟的莫名溫情給感動了,秋桐一咬牙,面色嚴肅地望著他。

「謝謝你多日來的招待,秋桐銘感五內,永不或忘。可我在這兒逗留多日,也該告辭了。」

「我餓了。」齊鳴鳳徑自在她身畔坐了下來,拿起她的筷子。「坐。」

「鳳公子,請您認真一點,我……」秋桐急了,看見他用她的筷子吃將起來,忍不住小臉一紅。

呀,明明她就還沒用過這雙筷子,可他這樣……這樣……一股隱隱約約的曖昧與親昵氛圍不知不覺彌漫在幽靜的西廂里。

秋桐正襟危坐,小手交迭平擺在膝上,努力端坐著與他保持距離,可是他優雅自在地夾菜就食,還不時給她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害她心兒更是小鹿一陣亂跳、跳……跳到頭暈目眩,都快不知所雲了。

「陪我吃飯。」齊鳴鳳開口。

「可是我真的該走……」她被他橫了一眼,咽下了後面的話,低聲咕噥︰「我沒筷子。」

齊鳴鳳看著她,眼底掠過了一抹笑意,面上依舊平靜淡然,站了起來,走到她連踫都不敢踫的那只瓖金嵌玉紫檀五斗櫃前,取出了一只長長的烏檀木匣子回來。

一掀開匣蓋,里頭是一雙雙雪白如玉、雕工精致美麗的象牙箸。

咦?這些象牙箸怎麼有些眼熟……秋桐記得這是京師名鋪「兆慶余」精雕而做的象牙箸,溫府里也有五雙,沒想到他這兒也有。

「拿去,」他將象牙箸遞給她。

她吞了口口水,「我不能拿這個。」

他挑眉看著她。

「太貴重了,我怕摔壞。」她勉強一笑。

「陪我吃飯。」他不由分說將象牙箸塞進她手里,然後繼續吃起來。

鳳公子,你八哥轉世啊?來來回回就只會說這一句?

她忍不住暗暗嘀咕,可沒敢真說出口,別扭又小心翼翼地握著象牙箸,好半天就是怎麼也夾不起東西。

嗚,這頓飯一定要吃得這麼累嗎?

最後還是冷眼旁觀的齊鳴鳳再也看不下去,默默拿過她手上的象牙箸,將自己手上的烏木筷子交給了她。

「謝謝,呃……」她雙頰通紅,不知所措地看了看他用過的筷子,再看了看他。

如果拿去擦洗一下,會不會對他太失禮了?

可是若沒擦洗,那麼她豈不是要……「嫌棄我用過?」他似笑非笑地揚起一道眉毛。

「……」她啞口無言,窘著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再拿過她手上的烏木筷,用雪白絲絹子擦拭好,再度塞回她手里。

「……對不起。」這下子反倒害她不好意思了起來,臉兒羞紅,訕訕地道︰「您別多心,我沒有別的意思。秋桐只是個婢女,身分低微……倒是讓公子您用我用過的筷子,婢子心里才真過意不去。」

「突然表現得那麼卑微,一點都不像你。」

他專注在進食上,目光連看也沒有看她。「這有什麼?我以前還吃過別人不要的,丟棄在泥地上的半個饅頭。」

她吃了一驚,雖不知他為何會突然告訴她這個,一顆心還是揪了起來,小小聲問︰「那……饅頭髒掉了嗎?還……好吃嗎?」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沖動地告訴她這些,但是當她心疼的眸光和溫柔的聲音輕輕拂過他心田,哽在喉頭和胸臆間的那團灼熱酸澀竟奇異消褪了一些。

「很髒,但味道很好。」他淡淡地道,吃了一口酥女敕酸甜的魚肉。「對一個餓了三天的小阿來說,不啻人間美味。」

秋桐眼圈兒紅了起來,卻不敢讓他瞧見,趕緊低下頭假意喝了口湯。

她必須先用湯沖咽下噎在喉間的哽咽。才有辦法開口說話。「你小時候……很苦嗎?」

「苦?」他臉上閃過一抹悲涼的自嘲之色。

「苦是一種滋味,彌漫在舌間、喉頭,會讓人皺起眉頭,恨不得用一口又一口的水沖淡了的味道︰

但那畢竟還是種味道。」

她難掩關懷卻又有一絲迷惘地盯著他,不是听得很懂。

餅得「苦」,是一種對跌者崎嶇艱困人生的共通簡略注解,不都是這樣的嗎?她難以想象有什麼苦是比苦還要苦?苦到連單純的一個苦字都沒法子形容。

「我小時候不苦。」齊鳴鳳笑得很猙獰、很冷,露出森森白牙。「只是仇恨、絕望、蒼白、荒涼……一無所有。」她悚然而驚,怔怔地望著他。

仇恨、絕望、蒼白、荒涼……一無所有。

她不禁深深打了個寒顫。

曾經有很悲慘的事發生在他身上,一定是的!

所以他才會這麼陰陽怪氣,忽冷忽熱,憤世嫉俗。可是為什麼?究竟是誰?誰忍心傷害一個那麼小的孩子?

小時候的他長得一定可愛得不得了,該是人見人愛,爹娘恨不得時時摟在懷里的寶貝兒啊!

她怔怔地,沒有發覺淚水已悄悄落了下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個?」他也沒有察覺到她流淚,只是甩了甩頭,深深吸口氣。

「不說了,專心吃飯。我還沒見過比你瘦得更像根狗骨頭的人,你一餐最少得給我吃上三大碗……你……你哭什麼?」

齊鳴鳳終于瞥見她的淚眼,心髒狠狠一抽,頓時有些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地僵望著她。

「對不起……」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哭了,小臉緊皺著,想懲住、忍住,卻怎麼也抑不住落淚紛紛。「對不起……嗚嗚嗚……」

他生平首次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呆了一瞬,隨即慌亂地拉起袖子笨拙地幫她拭著臉上的淚水。「笨蛋,有什麼值得哭的?你就當听了一個很不好笑的笑話就好了。」

他是在逗她開心嗎?可是她想笑,張口卻還是哇地哭了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他止不住微微的心慌。

「你……好可憐……」她斷斷續續嗚咽。

她還以為自己小時候的遭遇已經夠慘的呢。

他心一柔,聲音放軟了。「我說過,我不覺得苦。」

「可是我覺得很難過……隔……」她哽咽過度,開始不自覺地打一呢。「一一隔……而且……」

「而且什麼?」他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幫她拍拍背。

「很不公平。」她吸著鼻子。

「什麼事不公平?」

秋桐哭得鼻子眼楮紅通通,眨動著淚睫望著他。「這樣我就會發現原來你也不是打從出生起就是這麼討人厭的了……這一點都不公平!」

「這有什麼不公平?」他一時啼笑皆非。

她這是在為他抱不平嗎?明明就是在指桑罵槐。

「往後我要是又在肚子里罵你是個混蛋,就會開始良心不安了啊!」她居然還一臉憤慨。

他一呆,瞪著她。

被他一瞪,秋桐心一跳,頓時忘了抱怨,開始語無倫次起來。「呃,不是啦,我是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是人生必經的道路……」

他低下頭去,肩頭微微抽動。

糟糕,她居然把他弄哭了!

她越發手足無措,內疚心慌了起來,結結巴巴道︰「那個……其實我也不完全是那個意思啦,我是說……人之初,性本善……雖然你現在脾氣壞了一點,但是也不代表你的心腸就不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他肩頭的聳動更明顯了。

瞧她這張嘴,能不能說點好話呀?

秋桐也快急哭了。小手怯怯伸過去在他肩上輕拍著,小小聲地安慰道︰「別……別傷心了,英雄不論出身高低……你現在不是很好嗎?我相信當年那顆饅頭的主人要是知道了,也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齊鳴鳳終子忍不住抬起頭,爆出強忍許久的大笑。

「哈哈哈……」

她呆呆地望著他,被他突如其來的狂笑聲給驚到,一顆淚珠要掉不掉地掛在眼眶里打轉著。

他他他……該不會是悲到最高點,結果怒急攻心、氣極反笑吧?

她安慰人的功夫真有這麼差嗎?

「呃,那個……鳳公子……」她小心翼翼地陽笑,卻掩不住滿臉的戒慎恐懼。

「我剛剛是隨便說說,你也隨便听听就好,千萬別往心里去啊。」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每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永生難忘。」他捂著額頭,寬闊的肩膀因大笑而激烈抖動著。

聞言,秋桐氣得臉色發白。

「害我還以為真的把你弄哭了。」她終于找回聲音,小臉氣得紅通通。「嚇得我……你很幼稚耶!」

他被罵非但沒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她嘟嘟嚷嚷半天,臉頰酷紅羞惱之色還未褪,忽地看著他動手夾了一只又大又肥美的八寶鴨腿放進她碗里。

「吃。」齊鳴鳳臉龐恢復常色,深邃眸底那一絲笑意依舊蕩漾不絕,「我說過,你每餐最少都得吃三碗飯。」

「……」秋桐完全反應不過來,好半晌後才想到要說什麼——「你在養豬啊?」

這的確是一趟養豬之旅啊。

午後,吃得飽脹頭昏的秋桐坐在池畔的大石上,小巧的繡花鞋有一下沒一下在水面上輕晃。

這輩子還沒這麼撐過,她連動都動不得了。

雖然天很涼,可是只要一抬頭,就能瞧見藍得無邊無際的晴空萬里,沒有一絲微雲。秋桐仰望著天際,一時看得呆了,渾然忘卻肚皮朝天的痛苦。

懊美!這樣的藍天,蔚藍得像是不存在著任何一絲污垢……沒有悲傷,沒有擔憂,沒有恐懼,也沒有煩惱。

她痴痴地仰望,直到一個高大的影子籠罩住她,這才驚醒,跟著小臉迅速紅了起來,本能想站起來。

沒料到他竟在她身旁的石上坐了下來。秋桐心跳加速,小臉低垂著,不敢覦他。

「那個……人才天天氣真不錯啊。」她支支吾吾的開口。

齊鳴鳳只是微微側頭睨了她一眼,眼底笑意掠過。

沒听見他的回答,她心兒更慌了,吞吞吐吐道︰「呃……對了,真謝謝鳳公子這些天來的招待,我也應該離開……」

「不準。」他氣定神閑的吐出兩個字。

「為什麼?」她猛然抬頭,卻望入他含笑的眸子里,臉蛋炸紅,急忙又低下頭,清了清喉嚨。

「呃……我是說,鳳公子的好意秋桐心領,可我真的該走了。」

「你的病憊沒好。」

「我好了,都好了!」

「大夫說還沒。」

「才不是,大夫昨兒來幫我號過脈,明明就說我已經好了的。」她有一絲急了。

「他弄錯了。」他霸道地道。

秋桐簡直不敢相信,這種事大夫還有弄錯的嗎?明明就是他蠻橫不講理,一點也不听人說話!

「喂!」她氣急敗壞。

他挑了挑眉。「怎麼?」

「……不怎的。」她勉強吞下想罵人的沖動,深深吸了一口氣,試著用理性和平的態度和他溝通。「鳳公子,你這樣百般阻撓我離開,到底有什麼目的?」

齊鳴鳳眼底的笑意消失了,有一絲不悅地盯著她。「在你心中,我真是個凡事不擇手段,只求達到目的的男人嗎?」

「我?」她一怔,陡然被問住了。「坦白說,我不知道。」

一開始,他的凶狠、冷漠、嚴肅、殘忍的確是令她痛恨不已,可是後來漸漸的,她看見了太多太多隱藏在他冷漠與無情的面具底下,不小心泄漏出的一絲絲溫暖與柔情。

他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她已經分不清,也不在乎了。

秋桐咬了咬下唇,復雜而不安地領悟到︰她真的不能繼續留在這兒了,萬一自己當真對他動了心,那可怎麼辦?

齊鳴鳳深深地望入她眼里。「你不喜歡住在這兒嗎?」

「不是不喜歡,而是我本來就不屬于這兒,終有一日還是得走的。」她輕聲道。「你可以永遠留下來。」他注視著她,帶著一絲慣常的霸道。

她的心漏跳一拍,不敢置信地看著他。「鳳公子……」「留下來,做我的女人。」

頒地一聲,秋桐像滿腦子全給炸開了,呆呆地瞪著他,完全說不出話來。

泵听了,她竟然因為吃得太撐而導致幻听了!

「你、你、你……」她張嘴結舌,目瞪口呆。

他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能做我的女人,有讓你這麼驚喜嗎?」

「驚……」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但眼前還是金光亂閃。「驚你個頭啦!」

「哈哈哈……」他開心大笑。

秋桐可一點也笑不出來,雙目直瞪著他。

「你是跟我說笑的吧?你、你很無聊耶,身為堂堂公子金貴之身,竟然無情地以捉弄婢女為樂……很好看嗎?」

「何以見得我是在捉弄你呢?」他滿眼興味盎然,「嗯?」

她心猛一跳。「鳳公子,別鬧了。」

「我喜歡你的勇氣。」他凝視著她,似真似假地道︰「留下來,做我的女人,我不會虧待你的。」

她連耳朵都紅了,可是他自以為是的霸道口吻還是激起了她久違的自尊和骨氣,反抗道︰

「多謝鳳公子抬愛,可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齊鳴鳳沉默了下來,眼底笑意消失。「為什麼?」

說得好像他曾經認真看待過這件事似的。秋桐暗自咕噥,不知怎的心頭酸酸,悶悶的。

「我不是那種看多了傳奇本子,成日幻想著才子佳人情愛兩團圓的閨閣千金,我是個務實踏實,一步一腳印的婢女。」她挺直了腰,緊繃著小臉道︰「鳳公子若想找人調戲聊笑,您還真是找錯對象了。」

「你不肯相信,是因為對自己沒自信,還是對我沒信心?」他深邃烏黑的眸子緊緊盯著她。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強抑住心頭坪然忐忑,正色道︰「但是我是溫家的婢女,一日是奴才,終生就得為主子賣命。我不是鳳公子你以為的那種窈窕淑女,也不值得公子將任何期待放在我身上︰如果你真的有所期待的話。」

「你不肯接受我的提議,是因為我沒有提到三媒六聘,八人大轎嗎?」他眸底掠過一抹嘲諷。

世人不是為利便是為名,尤其是一個女子,爭的掄的要的不永遠是那個正妻的頭餃大位嗎?

「你喜歡我的勇氣,是因為我有勇氣反抗你,其實你並不是真的喜歡我,只不過是貪圖個一時新鮮罷了。」她的語氣里難掩一絲自傷的悵然。

「我從沒想過為人妻或做人妾,更沒想過當你鳳公子背地里藏著的,永不得見天日的一個「女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有一絲受傷和難堪地狠狠盯著她,「你可知有多少女子爭相要當我的女人?就算只是春風一度,只是逢場作戲……」

「我知道。」她喉頭像是堵住了個熱熱的硬塊,怎麼也咽不下。「我當然知道以你的身分地位和豐采,成千上萬的女人迫不及待想得到你的垂青和寵愛,就算只是一夜風流也在所不惜,可那不會是我。」

他沉郁地盯著她。「你要名分?」

秋桐怔怔地望著他,不知道兩人怎麼會從抬杠吵嘴一路針鋒相對到……正式挑開了籠罩在他倆身上這一層曖昧不明、隱藏閃躲多時的紗,得以赤果果地正視以對?

可是在這一刻,他倆心知肚明,彼此已然沒有退路了。

「我要你。」齊鳴鳳索性敞開來說,「留下來,無論以何種身分,我永遠會保護你,待你好。」

至少不會再讓她挨餓、疲憊,累得像一條狗一樣。

一想到她在溫府過的日子,他的臉色不禁陰沉郁怒起來。

坦白說,他也已經厭倦了懷疑、揣度和試探女人的心,他沒有時問也沒有興致和任何扭扭捏捏、惺惺作態的庸脂俗粉打交道,唯有秋桐,身上有種他渴望得到、擁有的溫暖和熱度。坦然慧黠,真誠得像一陣清風吹來,讓他陰暗仇恨的生命里有一絲喘息的空間,一種清涼松弛的安心感。

「留下來,我是認真的。」他注視著她。

她的心跳得好急、好快……可是她想騙淮呢?愛上這樣一個男人太累太累了,更別提她卑微的奴婢身分,以及現在復雜的局面,她和他,是永遠搭不在一塊的兩個人。

「不,不要。」她強抑住心頭的渴望,毅然決然地搖了搖頭。「我不會留下來,你不會真要給我名分,再說我也不想要你給的名分。」

可惡!

他從來沒有對其他女人給過這項允諾,也從來沒有對哪個女人這麼「低聲下氣」過,她竟然還當著他的面把這份莫大的恩典給擲回他臉上?

他的男性自尊受到重創,臉色陡然一沉。

「你到底要什麼?」

真心。她只要一顆真心。

可是她不認為他懂,也不認為自己能幸運得到。

「我只要離開,去做我該做的事。」秋桐強抑著胸口似錐刺的疼痛感,勉強擠出一抹笑。

「鳳公子,難道您忘了您下的訂單,「漱玉坊」

得在三個月內將貨趕出來交付您嗎?」

他緊緊地盯著她,失落和難堪與心痛交雜成了一股難辨莫名的憤怒,燒得他眼目通紅,幾乎無法思考。

「不準。」他咬牙開口。「我不準你離開。」

「鳳公子,請您不要為難秋桐了好嗎?」她鼻頭發酸。「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那八千匹的月光緞和五百匹霞影紗,其它的都不重要!」

「不,那些才是真正一點也不重要的鬼東西!」他低吼了一聲,低頭凶狠地吻住了她!

秋桐還來不及反應,已經被他吻得暈頭轉向,無法思考也不能呼吸了。

在纏綿火熱又凶悍地吻得她唇兒紅腫,氣兒虛弱之後,齊鳴鳳終于抬起頭來,火熱的眸子里烈焰猶熾——「不準就是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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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漱玉坊」織坊里,上百架織布機只有二三十架面前有紡娘在,她們無精打采地起梭著,手上動作不若往日那樣靈巧勤快。

因為坊里氣氛低迷已不是三兩天的事,尤其最近盛傳著這百年大坊就要歇工停業了。

雖然她們上次都領到了積欠三個月的工資,卻依舊人心惶惶。

誰能想得到,短短幾年辰光,雄霸江南絲繡界的溫家「漱玉坊」也有巨廈將傾的一天?

大掌櫃負著手踱了進來,一一巡視紡娘們手上的工作。

「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們今幾個至少得趕出一百匹月光緞的嗎?」

紡娘們瑟縮了一下,手上舞梭的動作急忙快速了起來。

「蠶房也是這樣,個個神魂都不知飛哪兒去了,你們是這樣在千活兒的嗎?」

大掌櫃忍不住氣咻咻地開罵。「別以為老夫人沒精神管束你們,一個一個可以造反啦?再敢躲懶,我就扣你們工資!」

紡娘們被罵得敢怒不敢言,只得埋頭苦織著。

「還有,打從今兒起,一日織不出一百五十匹月光緞就不準放工回家!」他環顧四周。大聲呼喝道,「听到沒有?」

紡娘們不約而同驚駭地抬起頭來。

「一百五十匹?」其中一名紡娘忍不住沖口而出。「大掌櫃,我們通共只剩下這二三十人,怎麼有法子一天織得了一百五十匹的月光緞?」

「那是你們的問題!」大掌櫃怒目相視。

「還敢跟我頂嘴?扣你一兩工錢!」

那名紡娘倒抽了口涼氣,氣憤地站了起來。

「你扣我錢?你憑什麼扣我的錢?我一個月由早織到晚也不過賺三兩銀子,我全家就指望我這三兩銀子過活,你、你想逼死我們全家嗎?」

「你全家死活千我屁事?」大掌櫃臉色一沉,凶巴巴地道︰「我只管你們能不能如期交貨,其它的都別來同我抱怨!」

「你……」那名紡娘再也吞不下這口氣,憤然地甩下梭子。「我不干了!「吹雲坊」那兒正在征人,一個月就有五兩銀子,可比這兒優厚太多了。要不是顧念過去十幾年的舊情分上,本姑娘早就跳槽了!憊听你這狐假虎威的混帳在這兒放屁嗎?」

其它紡娘也鼓噪了起來——「對啊對啊,我們可是忍很久了。」「若不是顧念著老夫人的恩情,我們早走了……」

「「吹雲坊」福利好,工資又多,傻子才不心動呢!」

「你們……你們這些賤人竟然敢反抗我?」

大掌櫃臉一陣紅一陣青,怒沖沖地咆哮了起來。

「我們統統走,看他自己一個人趕不趕得出一百五十匹的月光緞!」

「對呀,什麼玩意兒,平時根本沒拿我們當人看,老娘現在不玩了!」

紡娘們一呼百應,最後全走光了。

「你們、你們給我回來!我要去告官,我告官府捉你們,我讓你們後悔莫及!」

大掌櫃暴跳如雷,氣得跳腳。

原本就顯得空曠的織坊現下更是空蕩蕩一片,只剩織了一半未完的月光緞,在斜照的夕陽下發出微弱的光亮。

大掌櫃張大了嘴,呆呆站在當場,他這才驚覺到自己干了什麼好事!不得安心。」大掌櫃滿臉慚愧自責的表情。「要不,您又何須將希望全放在一個丫頭身上呢?」

怒火在胸口里熊熊燃燒著,溫老夫人深吸了幾大口氣,陰沉沉問︰「她到哪兒去了?」

「這……」大掌櫃無可奈何地一攤手。

「小的就不知道了。不過有一事您不可不防啊,您看會不會……她拿了「吹雲坊」的好處,故意來個里應外合,連手打擊咱們來著?」

老季伯和小雪一听此言,不禁大驚失色。不,秋桐才不是這樣的人,老夫人千萬不能相信這些胡亂猜測懷疑的話呀!

小雪張口想為秋桐辯解,卻被大掌櫃警告地瞪了一眼,話到嘴邊也只得畏畏縮縮地吞了回去。

溫老夫人臉色陰郁如山雨欲來,最後她終于開口︰「不,秋桐這丫頭不會背叛我的。」

小雪頓時松了口氣,老季伯眼角更浮起了一朵感動的淚光。

在冷酷如萬載玄冰的外表下,她的心,最少還有一絲絲溫度。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的。

「可是老夫人……」大掌櫃不服氣地想再開口。

「夠了。」她銳利的目光盯著大掌櫃,看得他心頭一陣發涼。「不管怎麼樣,我相信自己沒有看走眼,秋桐不會那樣待我的。」

大掌櫃被斥喝得一陣羞憤。「是。」

溫老夫人虎威雖在,可惜畢竟年事已高,眼力和精力已不復當年,她沒有察覺大掌櫃眼底掠過的那抹怨毒之色,依舊一貫以霸道的口吻斥道︰

「你也是個光拿餉不做事的飯桶!連這麼一點點小事都擺不平,我養你又有何用?」

大掌櫃頭垂得更低了,唯有小雪清楚地注意到他暗暗鑽緊的拳頭,微微心驚。

「他們要哄抬價錢,你就束手無策了?」溫老夫人冷笑。一股懲在胸口多日的火氣全往大掌櫃身上發。「這時候講究的便是手段,你不能利誘就該威逼,好教他們知道,咱們大不了不收他們的繭子,寧可多出五成運費往陸州買去,到時候咱們就算薄了利潤,還是出得了貨,而「麒麟」這塊大肥肉,他們將來卻連邊也休想舌忝一口!」

她說得句句在理,字字警心,可听在大掌櫃耳里卻更加怨怒不平。

死老婆子,巨利由你淨賺,丑人卻是我來做,你打得一把好精刮的算盤啊!

若不是狀況嚴重到雪上加霜,他必須得為織坊里紡娘全走光的事找個理由遮掩過去,否則他根本懶得來听這死老太婆的教訓呢。

溫老夫人雖然看不出他此刻怨恨滿心,卻也知道他未必心服,忍不住冷笑連連。「哼,對牛彈琴……算了,用不著你辦這事了,我相信秋桐一定知道我的意思,她會照著做的。你下去!」

「是,小的告退。」

待大掌櫃離開後,小雪吞了口口水,擔憂地望向凶悍嚴肅的溫老夫人,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不敢。

唉……小雪在心底幽幽一嘆,情不自禁望著門外。

秋桐姊姊,你快回來呀!

秋桐將包袱扎緊,輕輕帶上了這在無意中竟住了四天的清靜西廂門扉。關上門,步下台階,她有一絲悵然若失地回頭望著那扇門,卻還是感覺得到他的聲音,他的一抬眉、一微笑,甚至他身上散發的男子氣息也仿佛還繚繞在她身畔。

千里搭長棚,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她還有要務在身,又怎能貪戀這幾日以來被照顧、被疼寵、被關愛的感覺?

早上一睜開眼,不用擔心米缸見底了真好,也不用愁哪扇窗子又給風吹壞了,她得趕緊扛梯子危險地去修……但是她真放得下溫府的一切嗎?「唉。」秋桐輕輕嘆息。她不禁想起今兒個早上,鳳公子突然一陣風似地卷至她面前,陰郁著神情告訴她,他得出遠門一趟,最遲五天後回來,還三令五申地警告她不準偷溜離開,否則他就要如何如何……可是听他在那兒威脅了大半天,她也沒听他吐出幾個比較凶狠恐怖的詞,倒被他眉頭打結作勢恫喝的模樣逗得有點想發笑。

奇怪了,她怎麼覺得自己越來越不怕他了呢?

「噗。」她忍俊不住,捂住嘴一聲輕笑。

傻瓜,他不在,就是地偷溜的大好時機啊,她怎麼可能還會乖乖留在這兒?

才慶幸他前腳一走,她後腳就可以跟著溜,可為什麼此刻她的腳步會變得如此遲滯沉重?

傻瓜秋桐,難道你還是把他的話當真了嗎?

「笨蛋,你是沒有資格當傻子做白日夢的呀!」她抓緊了包袱交纏在胸口的結,努力甩了甩頭,想揮去那不應該浮現的脆弱情感。

說穿了,他並不真的愛她,只是一時被她不服輸的性格給吸引了吧?

秋桐心頭無限悵然,笑容也消失了。

片刻後,她勉力提起精神,小心翼翼地穿過無人的長廊,越過美麗的小橋流水,在大門口,她卻撞見了那個滿臉精悍之色的男子。

她心頭一緊,恐懼地想起了幾天前他的刀幾乎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覺一冰涼地,帶著毫不遲疑的殺氣。

「秋桐姑娘,你要去哪里?」和這大宅里其它人不同,大武對她始終不假辭色,神情冰冷防備。

「你討厭我。」剎那間,她領悟了他為什麼一見自己就緊繃著臉的原因。「對不對?」

「對。」大武也完全沒有掩飾的意思,惡狠狠地盯著她。

秋桐瑟縮了下,不是因為他眼底的怒意,而是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才會換來他如此厭僧。

「為什麼?我跟你應該無冤無仇吧?」她虛弱地一笑。

大武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不重要。」

她迷惑地望著他。

「我討厭你與否,並不重要。」他冷淡地道,「重點是公子喜歡你。」

她心兒大大一跳,雙頰羞紅了起來,結結巴巴的開口︰「不……我想你是誤會了,鳳公子怎麼會喜歡我?他不可能的……」

「我就知道你是個禍水。」大武粗眉深鎖,悶悶地道。

秋桐一呆,有點火大,可是考慮到他壯碩得胳臂上能跑馬的身材……還是算了。

「我何德何能擔任紅顏禍水這等角色?」她的口氣淡淡然。「我只是個婢女,也許你不喜歡你家尊貴的鳳公子竟然帶我這個卑賤的婢女回府照顧,但我可以很坦白的告訴你,我也不樂意讓事情變得這麼復雜。」

大武眯起了雙眼,有一絲疑惑不解。

他听不懂嗎?

「簡單來說,我謝謝鳳公子的救命之恩,但是我真的必須得走了,而且我永遠也沒有再留下來的打算,你可以放一百二十萬個心了。」她胸口悶得很不舒服,語氣有些沖。

大武總算听明白了,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粗獷的疤臉上涌起了一抹窘然,有些不安地道︰

「但是公子不會讓你離開的。」

听見這句話,秋桐胸口沒來由的一暖,心兒坪坪跳……有點莫名地慌,卻有更多管也管不住的雀躍歡喜浮上心頭。

她得拚命咬住下唇,才稍微能抑住喜孜孜的嬌羞,清了清喉嚨。「他只是出自同情,現在我病懊了,他沒理由再留我。」

「公子不是這個意思。」大武看起來還是不太開心。

突然之問,她有點喜歡起眼前這個像是一拳就能打死一頭牛、忠心耿耿又敦厚的隨從。雖然他比她高,比她壯,比她不知多長了好幾歲,可是他崇拜鳳公子的模樣,就像個不準任何人詆毀、傷害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的小男孩一樣。

因為他這一點,所以秋桐的眼神也溫柔了起來。

「我相信無論發生什麼事,你家公子有你在身邊,他會非常安全,非常放心的。

沒有任何人能夠傷害他,尤其是我。」

秋桐沒有說出藏在心底深處的另一句話︰她也永遠永遠都不會傷害他的。

大武眼楮一亮。「你真的這麼認為?」

「是。」她微微一笑。

大武盯著她,有一絲手足無措,好像不知該拿她怎麼辦似的。

原本在他心里,認定了她是個有可能破壞大局的禍水,可是現在她溫柔的笑臉,誠懇的話語卻讓他矛盾兩難了起來。

「我先走了。」秋桐對他笑了笑,就這樣輕輕巧巧地走出大門去了。

大武站在門邊,突然破天荒有種想為公子挽留住她的沖動!

「魔女……她果然是個魔女……」他喃喃,卻還是目送她平安穿過了那臨水的九曲橋,直至走遠了,這才微微安了心。

洛陽在洛陽城郊外的玉佛寺當世聞名,據說已有千年歷史,香火十分鼎盛,日日都有虔心向佛的信徒或游客前來拈香禮佛,或者游歷欣賞這矗立在半山腰古剎大寺的潔幽風光。

但是極少人知道順著玉佛寺後方,有一道奇窄無比的古老石階,直直攀上可通往那嚴峻孤高、宛若天外仙境的山之巔。

山巔之上有座魏晉時期所蓋的留仙亭,古樸典雅,幽靜隱密。

齊鳴鳳坐在留仙亭里,身裹黑狐大氅,輕易抵擋住了深秋高山上的冰寒氣息。

而坐在他面前的瀟灑男人穿著白貂大氅,正自斟自飲,唇畔笑意盈盈。

「逢酒必喝是酒鬼,有酒不喝是笨蛋。」瀟灑男人眼笑,唇笑,仿佛連那兩道帥氣的眉毛也在笑。「咱們一個酒鬼加一個笨蛋,總不是為了要凍成兩根冰棍而專程來這兒的吧?」

齊鳴鳳自沉思中回過神來,有一絲不自在地笑笑。「對不住,我一時閃神了。」

瀟灑男人又呷了一大杯「半日醉」,滿足地嘔了嘔唇,悠然地道︰「我懂,酒不醉人人自醉,英雄難過美人關嘛。」

齊鳴鳳臉色微變色。「不是這麼回事的。」

「喂,兄弟,咱們認識不止一兩天了,你有心事還瞞得過我嗎?」瀟灑男人眉開眼笑地撞了撞他的手肘。「我這人雖然生平有三種酒不暍︰

一是毒酒,二是苦酒,三是喜酒,但只要是兄弟你的喜酒,我倒是可以破個例。」

「我說不是就不是。」他臉色一沉。

什麼喜酒?

那個固執的丫頭片子竟然連他的女人都不願當……可惡!

喲,真惱了?

瀟灑男人哈哈大笑,樂不可支。

「雖然認識你超過十年以上,但信不信我一腳把你踹下山谷?」齊鳴鳳瞪了他一眼。「戚少爺。」

「哎喲!不要這樣嘛。」戚少爺假意瑟縮了下,仍是滿面笑意。「你火氣戀般大,就是典型的欲求不滿,兄弟。我就說做人不要那麼矜持,像我多好?「昨日笑把玉臂枕,今宵喜將朱唇嘗」,這才是男兒本色啊!」

「我沒有你那麼大興致。」齊鳴鳳總算將老是飄回江南宅子里的心思給收回來。

「你特意南下,除了辦妥主公交代下來的事以外,不光是為了找我斗嘴這麼簡單的吧?」

「平時魚雁往返又哪能盡訴我倆兄弟一腔情衷呢?」戚少爺頑皮地朝他眨了眨眼,隨後略微正色起來。「布政使和南方亂黨暗中勾結的事我已具本要上奏主公,你半途攔下,總該給我個說法才是。」

「我要和他談一筆生意。」齊鳴鳳淡淡道,眸光卻銳利無匹。「只有他的身分,才擁有我所需要利用的那個價值。」

戚少爺目不轉楮地注視著他,半晌後輕輕嘆了一口氣。「我懂你的意思。其實不管你要對付誰,只要對象不是主公,我一定站在你這邊,可是我擔心的不是旁人,而是你。」

「我?」他啞然失笑,眼神卻逐漸冷峻。

「我很好。今時今日,已沒有人再能傷得了我,你大可放心。」

「唯一傷害得了你的人,就是你自己。」戚少爺凝視著他,眼底有一絲不忍。「這才是我擔心的。」

齊鳴鳳微微一震,訝然地迎視他的眸光。

「仇恨是一把雙刃刀,割對方多深,傷自己就多重。」戚少爺嘆息。

齊鳴鳳英俊冷漠的臉龐更加面無表情,聲音低不可聞。「我不會受傷的,我不會。」

七歲娘親亡故那一年他沒死成,就已練就銅皮鐵骨,在這世上,再沒有人有能力傷害得了他。

「但願如此。」戚少爺不愛喝苦酒,但此時此刻,他還是忍不住一口飲盡那突然變苦澀了的酒,喃喃道︰「但願如此。」

「我不會因個人的糾葛而耽誤大事。」齊鳴鳳注視著他,堅定地道︰「主公信任我,你也應該對我有信心才是。」

「我當然對你有信心。」戚少爺一掃愁眉,隨即又嘻嘻哈哈起來。「話說回來,你要不要跟我說說你屋里住的那位姑娘是誰呀?她怎麼會住你房里呢?我還說你怎麼會突然決定在江南購置宅子,原來就是為了金屋藏嬌啊,哈哈哈……「下次。不準派人監視我!」齊鳴鳳狠狠白了他一眼。

他開始後悔沒有真的一腳把這家伙踹下山去了。

不能再耽擱了。

一出臨水宅邸,秋桐便匆匆地雇了一輛馬車,急如星火地往蘇杭最大蠶農聚落的平安鎮趕去。

約莫半天的行程,她坐在顛簸搖蔽的馬車上,痴痴望著窗外飛逝而過的秋景風光。

她見到滿湖荷花開盡了的殘枝枯葉,心底還是不免有一絲淒涼。

在對的時候遇見對的人,在最好的時光遇見最美的風景,是一種幸運,也是一種幸福。

可是人生在世,卻偏偏常在錯誤的時間里回上對的人,在已然錯過的季節里,錯過最美麗的風景……就算徒呼負負,也無力可回天。

她知道自己不該心動,卻偏偏已經心動了,任再怎麼死不承認,可她腦子里不斷徘徊的是他,耳畔回蕩的聲音是他,眼前渴望再見到的身影也是他……她真的病入膏盲,沒救了。

「怎麼辦?」她雙臂緊緊抱膝,小臉埋進柔軟的裙鋸之間,茫然失措。「我得忘了他,我一定一定一定得忘記他!」

現在,她生命里最首要的任務便是能購得質量最好的蠶繭,雇回最勤快得力的紡娘,讓八千匹月光緞和五百匹霞影紗能如期交貨。

只要有了「麒麟」付予的那一大筆巨額貨款,溫家就可以轉危為安,甚至能順利擴大營運,恢復昔日風華。

這,才是她目前最該關心的呀。

她勉強振作起精神,專心注視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

六個時辰後,被馬車顛到渾身酸痛作疼的秋桐,終子到達了平安鎮。

她環顧著這個風景秀麗,四處翠綠桑樹環繞的村鎮,不禁喜上眉梢。

在這深秋之季還能培植得如此青翠女敕桑,這兒的蠶繭必定質量優秀出色。

「姥姥請問……」她走近一戶農家,笑意嫣然地問著蹲在地上挑撿桑葉的老婦人。「不知我往哪個方向可以找到貴鎮的鎮長呢?」

老婦人抬頭,親切地笑道︰「小泵娘,我們這兒雖叫「平安鎮」,卻只有村長沒有鎮長,不知你找村長做什麼?」

她盈盈一笑。「噢,我是想找他談談向貴村收購蠶繭子的生意。」

「收蠶繭子?」老婦人臉色有一絲怪異。

「小泵娘,你來晚一步了,幾天前城里來了個大商家,收走了我們村里所有的蠶繭子。听說不光我們平安鎮,全蘇杭兩地所有蠶農的貨都教他給包了。」

秋桐聞訊如遭電極。「什麼?全……都給包了?」

「是、呀。而且听村長說,對方出的價比市面上多出三成來,我們這幾年來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好價錢呢。」老婦人喜上眉梢,連說帶比地道︰

「都說是嫘祖娘娘大慈大悲,善心庇蔭的呀!」

她面如死灰,喃喃重復︰「全……被包了?」

「是呀,小泵娘。」老婦人注意到她臉色不對勁,這才訕訕地道︰「哎呀,我倒忘了你也是來收繭子的,真不好意思。」

秋桐抑住內心逐漸蔓延開來的恐慌,勉強擠出一朵笑。「不,是我自個兒來晚了,怨不得旁人。只是姥姥,您可知道是城里哪戶商家來收購的?」

「這我倒沒詳問清楚,那全由村長出面統籌處置的。」老婦人熱心地道︰「不過村長家就在前頭,我帶你去!」

「那就有勞姥姥了。」她感激地道。

自村長家出來後,秋桐面如死灰,腳步跟槍地回到馬車旁,身子虛軟無力,得靠雙手緊緊抓握住車身的木杠,才不至于頹然跌坐在地。

「吹雲坊」的東家幾日前才親自來收繭子,給的非但是現銀,還同我們打下了合同,往後我們年年養出的蠶繭子都由他們收購。姑娘,你真晚了一步了。

村長的話言猶在耳,不斷在她腦中轟隆隆震動巨響。

「吹雲坊」自家的蠶場一向貨源充足,又哪里會需要向其它蠶農收購呢?這一點也不合理……糟了!

秋桐猛然醒悟,全身如墜冰窖之中,一波波深沉冰冷的寒意頓時淹沒了她。

「趕盡殺絕……」她臉色慘白,低聲喃道︰

「難道「吹雲坊」真存心要將我們趕盡殺絕嗎?」

怎麼可以這樣?他們怎麼能這麼做?

秋桐閉上了眼楮,絕望感緊緊焰擰住心尖,迫得她幾乎無法喘息。

不,不對,「吹雲坊」這幾日才來大舉收購蠶繭,時機點未免太過巧合……他們簡直是明知「漱玉坊」最近要向蘇杭蠶農們收繭子,所以才故意掄在前頭先行霸佔鯨吞而去。

「莫不是風聲走漏了嗎?」她顫抖著唇喃喃自問,驚疑不定。「可是怎麼會?知道我們與[麒麟」做生意的人,只有老夫人、大掌櫃、二掌櫃和我……」

其它的就只剩老季伯知道她要下鄉收繭子、雇紡娘,但老季伯是絕對不可能出賣他們的!

「難道是大掌櫃?還是二掌櫃?」一想到有可能是操持了「漱玉坊」二十幾年的自己人暗地里桶的刀,秋桐震驚難過到想吐。

不,現在不能自亂陣腳,不管怎麼說還是得先回溫府稟明老夫人後,再做打算。

一上車後,秋桐雙手緊緊環抱著自己,好好將事情全盤思前想後。

兩三天前,「吹雲坊」才來收走了所有的蠶繭。

被句話說,假如她沒有生病,沒有在鳳公子的宅邸里住下養病,還貪圖享受了那麼多天,說不定她就能早「吹雲坊」一步,收購走所有的繭子了嗎?

秋桐頓時如遭電極,臉上血色登時褪得干干淨淨。

天哪,的確是她來得太遲……而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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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3 00:04:54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風塵僕僕趕回溫府,秋桐望著在暮色中顯得更加灰暗、巨大得可怕的老宅子,恍如隔世。

她眼眶濕濕熱熱,有種說不出的激動和思念,以及一絲絲的畏縮。

幾日前,她是信心滿滿出門的,可今天卻以戰敗公雞般的姿態回來,真是情何以堪哪?

「秋桐姑娘,你總算回來了!」老季伯焦急地在門口張望,一見到她下了馬車,站在原地發呆的模樣,不禁又驚又喜地奔過來。「真是謝天謝地,路上還平安吧?沒有遇見什麼意外波折吧?」

「季伯。」她勉強擠出一朵笑,「我沒事,一路都好。老夫人呢?」

「正在屋里等著呢,」老季伯松了一口氣,欣慰道︰「好了好了,這下子大家總算都能安心了。」

老季伯對她的能力和口才太有信心,因此連問也沒問此行是否功德圓滿。

秋桐臉色蒼白,下意識地挽緊了包袱,默默地走進大宅里。

幾日不見,她在一跨進屋里,瞥見了溫老夫人威嚴冷峻的面容時,胸口灼熱內疚的沸騰感更加強烈了。

「老夫人,奴婢回來了。」秋桐愧疚地望著老夫人,心痛地發覺她老人家這幾日又衰老了不少。「秋桐該死,讓老夫人操心了。」

「交辦你做的事都辦好了嗎?」溫老夫人劈頭就問。

老季伯和小雪在一旁不安地望了秋桐一眼,心里暗暗為她難受、抱屈。她這麼賣命地為了溫家產業奔波忙碌,老夫人一開口關心的卻還是「漱玉坊」的生意,難道就不能先安慰個兩句嗎?

雖然為奴為婢做死應該,可老夫人表現得這樣無情,未免也太令人心寒了。

秋桐自知罪大惡極,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伏地慚愧哽咽道︰「老夫人,秋桐罪該萬死。辜負了老夫人您的交代……」

溫老夫人臉色大變。「你、你說什麼?」

「秋桐遲了一步,沒能順利購得蠶繭……自知罪無可這,請老夫人重重責罰。」她低垂著頭,淚水已奪眶而出。

都是她的錯,是她流連于安逸,眷戀于男女私情之中,這才延遲多日,以致局勢淪落至無可挽回的地步。

沒能購得蠶繭?

溫老夫人極力想鎮定下來,強抑下怒意,開口問︰「是……蘇杭所有的蠶貨嗎?」

「是。蘇杭所有蠶貨,全在三天前讓「吹雲坊」盡數購了去。」她聲音顫抖的回答。

所有蠶貨全讓「吹雲坊」盡數購了去?

「老夫人,是奴婢該死,路上因病耽擱了幾日,卻誤了大事……都是奴婢的錯。」秋桐忍不住垂淚。「是奴婢辜負老夫人,奴婢願意用盡一切力量去彌補、挽回,請老夫人再給奴婢一次機會!」

「再一次機會?」溫老夫人眼前一陣發黑,胸口劇烈起伏著,好半晌終子喘過氣來,卻是顫抖著手指指著她的鼻頭,憤恨地怒罵道︰「你這個……賤人!枉我提拔你為管家,委你予重任,沒想到你和他們都一樣,全都是該死的蠢材!下作的賤胚!」

「老夫人,您別這麼罵秋桐姊姊——」小雪哭了出來。

「閉嘴!沒你的事,給我滾出去!」溫老夫人暴跳如雷,抄起一只茶碗就往小雪方向砸了過去。「都是天殺的賤人!」

小雪驚叫著邊哭邊逃出大門,消失在暮色里。

「老夫人,請您息怒啊……」季伯也急忙上來安撫。

「你也給我滾!」溫老夫人怒不可遏。

老季伯也給轟出去了,偌大屋里只剩下伏在地上默默自責、哽咽流淚的秋桐和狂怒的溫老夫人。

溫老夫人怒瞪著她,腦中思緒翻騰。

所有蠶農們不知怎的聯合一氣,硬是要抬高一倍價錢才肯賣給咱們繭子……蠶農那兒,秋桐姑娘連影子也沒見著……不過有一事您不可不防啊,您看會不會……她拿了「吹雲坊」的好處,故意來個里應外合,連手打擊咱們來著……大掌櫃曾說過的每一句揣度、暗示的話,此時此刻全在溫老夫人腦中爆發了開來。

什麼因病耽擱,也許根本就是內神通外鬼,吃里扒外。

溫老夫人被熊熊怒火遮蔽了理智,越想越恨,過去曾遭受過的背叛與痛苦如夢魘般緊緊描住她的心髒。

「外敵易御,家賊難防……」溫老夫人緩緩拉長了音,憤恨地盯著她。「沒料想我聰明一世,今日卻被你這賤婢給將了一軍!」

秋桐淚流滿面地抬頭,這才驚覺到事態嚴重。

「老夫人……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辦砸了差事,我犯了大錯……可我不是家賊,我也沒有背叛溫家啊!」

「你住嘴!」溫老夫人怒吼,氣喘吁吁。

「不是家賊,蘇杭各蠶農怎知串連起來哄抬價格,好挾蠶以要挾我們「漱玉坊」?」

「不,他們沒有,他們只是被「吹雲坊」

以高于市面三成價所吸引,這才將手中蠶貨淨賣一空!」秋桐心慌意亂,急忙想解釋清楚。「婢子也正奇怪著,為什麼「吹雲坊」像是知道我們和「麒麟」訂下買賣……」

「不是你通風報信,「吹雲坊」怎會拿得準時機,出手壟斷了所有蠶繭,斷我後路?」

「不是的,老夫人,我沒有……」

「就是你!」溫老夫人恨恨地道︰「不是你出賣「漱玉坊」,還有誰?你!你好狠毒的心啊,我原以為你留在府里真是出自一片忠誠,沒想到你卻是這等狼子野心……」

「我沒有。」她猛搖頭。驚慌又傷心。「老夫人,求求您明查,您素來是知道婢子的,婢子怎麼可能傷害溫家,背叛老夫人?」

「不用說了!我這輩子最恨人欺騙、背叛……」過去的前仇舊恨再度被勾起,溫老夫人胸口怒火狂熾,臉龐因痛楚悲憤而扭曲了起來。

「你給我滾!從此以後,溫家與你再無半點千系……滾!」

「不!老夫人……」她跪步上前,緊緊抱住了溫老夫人的腿,淚如雨下。「您不能趕秋桐走,秋桐打從五歲入府到現在,從來沒有一刻忘記自己的身分和責任……老夫人,您就是秋桐的天,是秋桐的命,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溫府,死在老夫人跟前,證明自己的清白。」

溫老夫人瞪著她,眼眶濕熱了起來。

是,她還記得初見那個五歲小女孩的時候,她很瘦,瘦得仿佛風吹會倒,可是那一雙圓滾滾明亮的大眼楮猶帶淚光,卻毫不畏懼地仰望著自己。

她喜歡她的勇氣,雖然面對茫然未知的將來,神情難免充滿恐懼,但她的大眼楮里仍舊盛滿希望與勇敢的光亮。

婆婆……請您讓我留在這兒干活好嗎?我會乖,會勤快做事,而且我不會吃很多的……她清甜惑女敕的懇求仿佛還在耳邊。

可是眼前的她已成禍害,跟二十幾年前的……一樣惡夢重演。

「禍水!你們統統都是紅顏禍水,一次又次辜負我的心。」溫老夫人宛如著魔般喃喃,心痛如絞。「我不該給你們機會……我早就知道的……」

「老夫人?」秋桐仰望著她,小臉滿是淚痕。

「滾!」她狠下心來,咬牙切齒、神情冷酷地道︰「趁我沒有改變心意,號召差來將你這忘恩負義、喪德欺主的奴才給押入大牢之前,快滾!」

「我不走,寧死也不走……」她緊緊抱著溫老夫人,泣不成聲,哀哀懇求著。「秋桐要是走了,誰來伺候您老人家?老夫人……請您相信我,我真的沒有背叛您……」

「老季!老季!」溫老夫人嘶喊著。

「老夫人……」老季伯沒有走遠,他一直守在門外,聞聲急急奔進來,撞見這幕時不禁呆了。

「把她給我拖出去!從此以後,不準她再踏進溫府一步!」

「老夫人,求求您不要……請您相信我啊……」秋桐哭斷肝腸,緊抱著她怎麼也不肯放。

「秋桐是做錯事了,但是真的沒有背叛您……請您再給我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吧!」

「拖出去!」溫老夫人厲喝。

「老夫人,請您再給秋桐一次機會……」

老季伯淚汪汪哀聲求情。

「連你也想反抗我了嗎?」溫老夫人怒掃了他一眼。

老季伯頓時啞然無言,難過地低下頭。「不……老季不敢……」

他欠老夫人的,也是一輩子還也還不完的啊。

臨水大宅夜深人未靜。

齊鳴鳳披星戴月地趕回來,才一到家,便得知秋桐人已不見。

他當場大發雷霆,將宅中所有奴僕召至大廳。

于是此刻所有婢女僕人,包括大武和柱子全低頭垂手,驚恐得連動也不敢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緊繃冰冷肅殺之氣,沒有人敢開口,也沒有人敢抬頭。

「我不是讓你們看著她嗎?,」齊鳴鳳慍怒地環顧著四周,「嗯?」

所有人頭垂得更低了。

齊鳴鳳拳頭死命鑽得好緊好緊,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和心慌深深攫住了他,他幾乎無法思考,不能呼吸。

她走了。

她還是走了……天殺的!他沒準她走,她怎麼能走?而且還給他來一個不告而別?

「公子……對不起。」大武囁嚅開口,深深內疚。

她究竟有沒有拿他的話當話听?那個笨蛋,難道就那麼迫不及待要回去做牛做馬嗎?

憊是她寧願在溫府為奴為婢,也不願意做他的女人,享盡榮華富貴?

「大武,柱子。」他猛然轉頭,陰沉地注視著他倆。

「是!」大武緊張地答應。

「在!」柱子連腿肚都嚇到抽筋了。

「備馬。」他命令,眸光冷冷一閃。

「啊?」他倆一愣。

現在?都已經三更半夜了。

「我說備馬,現在!」他知道她的行程,知道她的目的地,他要去把她捉回來!

「是。」大武和柱子火燒般連忙沖出去。

見他倆難得手忙腳亂的模樣,惹得其它奴僕忍不住有點想笑,卻在瞥見主子凶狠陰郁的眼神時,又發抖著吞了回去。

片刻後,齊鳴鳳躍身上馬,奔馳出宅子。夜已深,路上行人未見半個,只有那高懸在天際的皎潔明月,幽幽映落著湖面,鄰鄰生光。

健健馬蹄聲踏碎了靜謐的夜晚,也踏亂了一地月色。

馬蹄翻飛如雷馳電,和一個瘦弱如孤魂般的縴細身影擦身而過……「吁!」齊鳴鳳猛然警覺,急急勒住馬,修長身形迅速躍落下來。

那個清冷瘦小的身影絲毫不覺,依舊麻木地跟槍前進。

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沒有思想……秋桐慘白的小臉面無表情,只是慢慢走著。

「秋桐!」他沙啞而熱切地喚著她,英俊臉龐難抑喜色,隨即不悅地一沉。「不是說了不準你走的嗎?你究竟有沒有拿我的話當一回事?」

失魂落魄的秋桐停下腳步,呆呆地抬頭望著他,張口囁嚅了一句什麼,卻輕飄飄微弱地消失在夜風中。

「怎麼了?,」他終于發覺她毫無血色的小臉,胸口一緊,忙放柔了聲問︰「發生什麼事了?

為什麼臉色這麼難看?」

她怔怔地望著他盛滿關切心疼的焦急眼神,強忍多時的情緒終于崩潰,淚霧瞬間狂涌而出。

「秋桐?」他嚇了一跳,將她一把抓進懷里,緊緊摟住。「別哭……別哭,發生什麼事了?

誰敢欺負你——我殺了他!」

「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她的淚水撲簌簌直掉,小臉滿是茫然和傷心,像個迷了路,不知該何去何從的孩子,語音瘠痙而哽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從來沒有這麼害怕,無助過……齊鳴鳳心痛到了極點,將她擁得更緊,安慰道︰「不怕,有我。我在這里,我都在。」

「老夫人不要我了……她要我滾……可是我怎麼能離開她?」她偎在他溫暖的胸口,不斷重復喃喃,臉色慘然。「老夫人不要我了……她恨死我了……可是我不能離開她……她需要我……」

他听得心疼難受又憤慨,忍不住稗恨低吼︰

「她把你趕出來了?她還是把你趕出來了?該死的!這個天殺的老太婆——」

「你別罵我們家老夫人好不好?她其實好可憐的,是我的錯,這統統都是我的……」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暈了過去。

「秋桐!」

懊死!這是他第二次見到她暈倒,而他恨極了這種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昏厥在懷里的心痛。

這一切,全都是「她」造的孽!

是連本帶利討回來的時候到了。

第二天,齊鳴鳳冷冷地對躬身敬立在面前的傳掌櫃命令。

「準備收網。」

「是,屬下知道了。」精干老練的傳掌櫃目光炯炯,沉聲應道。

溫老夫人一夜未睡。她遭此打擊,整個人仿佛頓時又衰老了十數歲,神情枯槁灰敗,但眉宇間的陰鷥之色卻更加深沉可怕。

老季伯輕輕敲了敲門,推開,捧著的托盤上放了一碗大米粥,兩樣小菜,卻是他清早被燙了無數次、煮焦了好幾回,好不容易才做出來的飯菜。

秋桐被趕出去,小雪也哭著走了,偌大的溫府,只剩下他們主僕倆。轉眼冬天就要來了。

「老夫人,用早膳了。」老季伯輕聲細語,小心翼翼地將飯菜擱在她手邊的花幾上。

溫老夫人緩緩望向他,聲音冷淡蒼老。「樹倒猢猻散,就只剩下你了?」

「老夫人,您別想那麼多,保重身子要緊。」

老季伯替她吹涼了大米粥,強顏歡笑。「奴才手腳粗慢,做得不好,老夫人您勉強吃些,待會兒奴才再去街市上幫您買些炸果兒、長生掛面……」

「老季,」溫老夫人注視著他,眼神嚴厲。

「你也當我們溫家真要敗了吧?」

「不,不會的,奴才心里從來沒這麼想過。」

老季伯有一絲心慌,急急安慰道︰「您就別勞神操那麼多心了,也許大掌櫃和二掌櫃已經想到什麼好法子,好幫咱們溫家度過這一劫呢。」

「我對他們倆的能力是不敢有太大寄望了,不過他倆手腳還算俐索,現在也只好指望他們能辦事了。」她吁了一口氣,雖不滿意卻也勉強接受,沉聲道︰「我想了一整夜,事到如今,還是得上陸州販繭去。」

「上陸州?可陸州路途遠,這一來一回,時間上趕得及嗎?」老季伯有些遲疑。

「還有貨運飽費用,沿途打點各州縣通關衙口的銀子,老夫人,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呀!」

「能如期趕出絲貨交付最重要,其它也顧不得了。」她通宵苦思籌劃,得出了這最後一條活路。「我決定孤注一擲,把府里能賣的古董,還有外頭放租的宅子和田地全數變現,再不足,絲場、蠶房和繡坊的地也值好些銀子,先將地契押出去套現款。」

「老夫人,這、這……」老季伯大驚失色。

「這會不會太冒險了?這等于是將咱們溫家所有的根基全數押下去了,萬一要是不成的話……」

「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就賭這最後一局。」

她眼神深沉而危險,冷冷一笑。

「成!我老溫家風雲再起︰敗!我溫家轟轟烈烈奮戰到最後一刻……就算我死後面對溫家歷代先祖和映月公,也不丟臉了!」

「老夫人,您何必這樣說呢?」老季伯突然眼眶紅了起來。

她瞥了他一眼,詫異地道︰「老季,掉什麼眼淚呢?再怎麼說你不過是這府里的奴才,就算最後溫家輸得一敗涂地,也不至于虧扣你的工錢,讓你連口飯都吃不上,你就放心吧。」

「老夫人,老季難過不為這個……」老季伯淚潸潸,欲言又止。「老季是心疼您老人家,臨老未能享清一福,還得操心生意上的事。」

溫老夫人眼里有說不出的深郁,喃喃道︰

「「漱玉坊」是溫家的一切,我的全部,為了保住祖業,無論做什麼我都不會後悔……就算是眾叛親離,後侮。」

老季伯悲傷地望著她。

是嗎?為了溫家這塊招牌,任何人任何事都可以被犧牲的嗎?

保括秋桐,包括他,甚至……她自己。

秋桐坐在涼亭里,薄衣不勝寒苦,怔怔地對著一池煙波清霧發呆。

一旁的小丫頭擔憂地看著她,手里抱著一件柔軟溫暖的雪貂襖子,遲遲就是不敢幫她披上。

因為她看起來好憂傷,好脆弱,仿佛一觸踫就會碎了似地。

齊鳴鳳一走進花苑,第一眼就看見了她淒清寂寥的瘦小身子幽幽獨坐風中,他心髒猛然一緊,隨即熱辣辣劇痛了起來。

他迫不及待兩三個箭步向前,微帶慍怒地低吼一聲︰「笨蛋!為什麼坐在這兒吹冷風,連件襖子也沒穿上?」

她微微一震,怔仲地抬起頭,他已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緊緊將她包裹住。

這件大氅還猶帶他身上暖烘烘的余溫,還有他身上獨特醇厚好聞的味道……她像被他整個人包圍著一般,剎那間所有的寒意蕭瑟驅盡一空!

她的身子開始暖和起來,被凍得冰冰的鼻尖也逐漸紅了,頓時有垂淚的沖動。

「鳳公子……」

「我叫齊鳴鳳。」他臉色還是很難看,可是修長指尖在替她系起領口的衣帶時,動作卻好不溫柔。「不是鳳公子,鳳公子是給別人叫的。」

她喉頭哽住了,心兒又暖又燙,忍不住淚汪汪地看著他。「你為什麼待我這麼好?」

「我就是喜歡待你好,你咬我啊?」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皺著眉頭專心系好帶子,然後溫暖的大掌搭在她冰涼的額頭上測量了一會兒,不禁松了口氣。「還好,沒發燒。」

「我沒生病啦。」她鼻頭紅紅的,眼眶熱熱地望著他。

雖然他說話還是很凶,很不客氣,但是一舉手一投足卻掩不住對她的憐惜和疼寵。

可認真想來,她既無德也無才,做人又失敗,也沒對他做過什麼好事,卻常常和他頂嘴抬杠唱反調,她哪里值得他如此關懷眷顧照拂呢?

他越對她好,她不知怎的就越慚愧、越不安起來。

秋桐低下了頭。

「要是你瞧見自己現下的臉色,就不會說得這麼篤定了。」以他稍嫌嚴苛的眼光看來,她的臉色還是太過蒼白了。「早上的參湯喝了嗎?」

「我喝不下。」她越講越小聲,不敢接觸他的目光。「……苦。」

「你過去吃過的苦還少了嗎?」他火大,轉頭對一旁侍立的小丫頭吩咐,「銅兒,去泡一杯參茶來,再讓廚房炖一鍋當歸老參雞湯,把雞湯拿來熬碗銀絲掛面,準備著給小姐當點心。」

「公子,婢子馬上去。」銅兒熱切地猛點頭。

「不不,我不餓。」她真是當不起這樣殷勤周到的伺候,急忙抓住他的手︰「你就別讓她們這麼忙了吧,這樣我心里會過意不去的。」

「去。」他對銅兒一不意,隨即回頭凝視著她,溫和地道︰「你最近真的沒有好好照過鏡子對不對?都快瘦成紙片了,還在那邊跟我嘟嚷。」

她小臉微微一紅,心兒坪坪然。「可是……可是你真的不用把我奉為上賓的,因為……因為我也不過是個丫頭而已。」

「我要你當我的女人。」他低沉有力地道,眼神似笑非笑。「你又給忘了嗎?」

「我說過了不能的。」她臉頰紅燙似五月榴火,結結巴巴。「鳳公子……我們並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知道嗎?」他忍不住曲指輕敲了敲她的額頭,揶揄道︰「每當你這麼謙遜卑微地同我說話,我就渾身不自在起來……真不習慣。」

她一怔,忍不住唉羞又懊惱地白了他一眼。

「我本來就很謙虛,以前還當選餅我們府里的優良模範奴婢昵,那時候老夫人還夸我……夸我……」

秋桐的聲音倏地消失,怔怔地,又泣然欲泣了。

「可惡!」他胸口又緊又悶又痛,眼神凶猛了起來,低沉粗嘎地道︰「把她忘了!她不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為她傷心流淚……她不值!」

她拚命想忍住淚水卻徒勞無功,只能哀求地望著他。「你別生我家老夫人的氣了,完全不是她的錯,全怪我沒把事辦好……我會傷心是因為我自己的無能,我是氣我自己啊!」

齊鳴鳳凝望著她,心下有些惴惴不安。

要是她知道了事情全部的真相,她會怎麼想?

她會生他的氣嗎?或者是……恨他?

他英俊的臉龐倏然蒙上了一層陰影,胸口的志下心越發凝重︰

不,他不會讓她發現這一切,更加不會讓她目睹所有的丑陋、亞心意、殘酷。

因為心慌,也因為胸口陣陣不祥的不安定感,他一把將她擁入了懷里,沉默而用力地緊摟著不放。

「鳳公子?」秋桐被他抱得有一絲喘不過氣來,微微困惑地嬌喘著。

「噓。」他在她耳畔低聲道︰「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準離開我。」

「啊?」她被他溫暖有力的男性臂彎摟得渾身酥麻發軟,耳朵發紅,腦子發昏成一團漿糊。

「會發生……什麼事?」

「你答應我。」他固執地道,「我要你答應,無論如何都不可以離開我!」

她雖然腦子亂烘烘,暈暈然,怎麼也想不明白,但是他嗓音里的熱烈迫切卻讓她熱血洶涌澎湃,深深感動了。

「好。」她心里盛滿了濃濃的保護欲,有些遲疑卻溫柔地環上了他結實的腰背,輕輕允諾,「好……不離開你,我永遠不會離開你的。」

齊鳴鳳緊緊地抱著她,把臉埋入她馨香柔軟的頸窩。

生平首次,他感覺到了幸福,原來是比吃冰糖葫蘆還要甜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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