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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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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蔡小雀 -【鳳公子的女人(有情皆孽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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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3 00:05:19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溫老夫人將印信和地契交給了大掌櫃,並把收在櫃中的外放租賃合同一並取出,遞給了二掌櫃。

「事不宜遲,沒有時間再拖下去了,你們分頭行事,一日一兌得現銀之後馬上到陸州去販繭子。」

「是!」大掌櫃和二掌櫃相觀一眼,急急抑住彼此眼中興奮的貪婪之色。

「還有,」溫老夫人眉宇間雖已老態畢露,可神情依舊威嚴,目光如炬地盯著他倆。「兩位掌櫃,「漱玉坊」能否東山再起,希望就寄托在兩位身上了。此事若成,待將來年年順利與「麒麟」攀上線之後,兩位的榮華富貴之日亦不遠……我想你們是聰明人,知道貪小財不如逐大利的道理。」

這是警告!

大掌櫃和二掌櫃神色微變,有一絲狼狽地輕咳道︰「是、是,小的明白老夫人您的意思,小的不會讓您失望的。」

她的弦外之音明顯至極,印信地契是交到他們手上,若他們一時貪念心起,想黑了這些田地產業,就得先惦拮將來可能損失的巨額豐利。

「很好,去吧。」溫老夫人滿意地揮了揮手。

她有自信,這兩名奴才還不至于能從她手掌心翻了出去。

兩名掌櫃離去後,她端起了茶杯,這才發覺里頭空空如也。

「秋桐,怎麼沒添上茶了?」她想也不想沖口喚道。

房里空空蕩蕩,沒有熟悉的溫婉清脆聲笑應而來她胸口一痛,咬牙死命捺住了。

憊惦念著那死丫頭做什麼?不就是個狠毒的下賤胚子,枉她這十幾年來的疼寵。

溫老夫人臉色陰沉了起來,郁郁地望著窗外。

此時此刻的臨水大宅里,秋桐正掃著秋黃落葉,身後卻還跟著個小丫頭。

「小姐,您別再掃了,要是給公子看見可怎麼辦?」小丫頭手上捧著必備的參茶,一邊跟在她身後嘮嘮叨叨。「您身子也還弱著,不如婢子來掃吧。」

「不用了,我做慣了這些事,」秋桐溫柔一笑,「不讓做,我心里也不踏實呢,何況勞動勞動筋骨對身子也好。」

「可是……」

「別可是了,不要緊,要是公子回來自有我擔待。好了,你就別捧著參茶跟著我走來走去,去石階上歇著吧。」

「不行,您得喝完參茶,婢子還要隨時幫您續上。」小丫頭認真地道。「傻丫頭,我一日要喝幾杯參茶?會流鼻血的呀。」秋桐輕笑出聲,可是笑著笑著,她又怔仲了起來。

參茶……老夫人也最愛喝她泡的參茶,說是不濃不淡,味道出得恰恰懊。

只是不知道此刻,還有誰能幫老夫人泡茶呢?

秋桐突然有股沖動,她好想偷偷回溫府,看看老夫人現在可有人照拂?她老人家好嗎?還生她的氣嗎?

可是……這還用說嗎?老夫人現在最痛恨的人就是她了。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幾日後。

「老夫人……老季伯氣喘吁吁,驚慌失措地奔了進來。「官府……官府來人了呀!」

「官府?」溫老夫人一抬蒼眉,不滿地道︰

「喳喳呼呼個什麼勁兒?不就是顧縣太爺來了嗎?

義明他偏廳里用茶吧。哼,這狗官不是個東西,當年咱們溫家鼎盛之時,他的不時屁顛屁顛上門來獻殷勤,這些年咱們略不好了,他就躲起來當龜孫子不見人……」

「不是顧大人,是、是布政使大人!」老季伯覺得不對勁,他有種不祥的預兆。

驚動到布政使大人前來,決計不是什麼好事的。

溫老夫人倏然站了起來,失聲叫道︰「布政使?」

布政使來做什麼?

「布政使大人要您老人家親去門口拜見他。」

老季伯憂心地望著她。

溫老夫人臉色凝重了起來。「好,拜見便拜見,咱們溫家還未敗,不見得他吃了咱們去!」

在這一瞬間,她恢復了昔日高貴雍容驕傲的風華,在老季伯的攙扶下級緩走出這幽居了十數年的屋子。

在大門口,一字排開的是密密麻麻的官差,個個凶神惡煞,為首的正是江南布政使。

榮耀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昔年蘇杭南霸天的溫大小姐,現今也不過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嫗了。

「不知榮大人今日貴駕蒞臨,所為何事?」

溫老夫人端著架子,優雅大度地注視著他。

榮耀祖臉一沉。「溫老夫人,今兒還要勞動本官親自前來……你吃罪不輕啊!」

她心微微一驚,面上依舊鎮定。「大人,老身年邁體衰禁不得嚇,您有話直說即可,大可不必出言恫喝。」

「好利的一張口!」榮耀祖冷笑,厲聲道︰

「溫姥,你可知蓄意抗稅不繳,罪加三等嗎?」

「抗稅……」她臉色變了,疾聲道︰「榮大人此言差矣,「漱玉坊」向來年年上繳絲稅,自問盡心盡力,亦從未遺漏過一回,又何來抗稅之說?」

「你的意思是本官冤枉你「漱玉坊」了?」

他陰側惻一笑,隨即大暍︰「諸師爺,攤上本年稅冊教溫老夫人瞧清楚,看看這絲稅有繳亦或沒繳?看看是不是本官存心刁難?」

「是,大人。」諸師爺攤開記錄得整整齊齊,清清楚楚的稅冊。

溫老夫人屏氣凝神地細細翻看,果然沒在上頭瞧見「漱玉坊」的號兒,臉色頓時慘白了起來。

「不,不可能……可、可我坊里的大掌櫃明明說已經繳清了的,怎麼可能沒繳?」

「這是你家的事。」榮耀祖冷哼,斜睨著她。

「溫姥,你是本地巨富商家,怎可帶頭抗稅不繳呢?這事要是傳到了朝廷,你還有命在嗎?」

溫老夫人極力抑住驚跳如狂的心髒,「榮大人,既是我家掌櫃忘了,補繳便是,這等小事又何須驚動朝廷?」

「小事?若是人人像你一樣抗稅,那麼朝廷稅收何處得來?國家征戰糧餉又何來?」榮耀祖不懷好意地盯著她,冷笑連連。「不過別說本官不通情理,只要你今日補繳一萬兩銀子,本官就可以幫你將這事壓下,如何?」

老季伯倒抽了口涼氣。

一萬兩銀子?

溫老夫人面色若紙,雙目恨恨地瞪視著他。

「榮大人,這是獅子大開口——」

「嘖嘖嘖,你想清楚自個兒嘴里說出的話……你是在暗示本官恐嚇取財嗎?」

榮耀祖陡然翻臉,大暍一聲︰「來人!」

「在!」數十名官差轟然應道。

「把這老婆子給我押回去,關入大牢!」

「是!」

老季伯驚得魂飛魄散,急忙跪了下來,哀哀懇求。「大人,求求您高抬貴手網開一面,我們家老夫人年事已高,禁不起這等折騰……」

「你又是什麼東西?」榮耀祖一腳將他踢翻了,高聲叫道︰「一並拿下了!」溫老夫人臉色慘然若死,顫巍巍地後退了一步。「你們……你們敢?不就是錢罷了,我、我給你們便是了。」

榮耀祖止住左右,眉一挑,「好,一萬兩銀子。」

「我籌得到,但今兒不可能拿得出。」她喘息著,枯槁的老手緊緊壓著起伏劇烈的胸口。

「那就是沒有?」榮耀祖冷冷道︰「拿下!」

「不——」溫老夫人驚恐地叫了起來。

「我給。」一個低沉冰冷的聲音響起。

剎那間,所有人全往聲音來處望去。

一個修長偉岸的身影緩緩走進來,大武和傳掌櫃隨侍在側,雖然不若榮耀祖陣仗驚人,卻一出現便震懾了全場。

齊鳴鳳淡淡地環顧了眾人一眼,視線嘲諷地停頓在溫老夫人臉上。「一萬兩銀子,我給。」

他又出現在溫家這樣難堪的場面里了,溫老夫人面上雖然有點掛不住,卻還是如怠大赦般松了一口氣。

「鳳公子,」溫老夫人恢復了三分冷靜,甚至微笑得出來了。「你來得正好,不過老身是不會要你拿出一萬兩銀子代繳的,只勞你在這兒一同做個心證,你我有生意相與,不日即可……」

「溫老夫人。」齊鳴鳳神情冷漠地截住了她的話。「我很懷疑。」

她一僵。「懷疑什麼?」

「你「漱玉坊」能在三個月內趕得出絲貨。」

她瞪著他,好像沒有听清楚他在說什麼。

榮耀祖像是接收到了訊息般,迫不及待笑了起來。「溫老夫人,听見了吧?我瞧你這一萬兩銀子是成心不拿出來花錢消災了,是吧?」

她憤怒地瞪著榮耀祖,隨即勉強咽下尊嚴地對齊鳴鳳擠出一抹笑。「鳳公子,不知您是哪兒得來不實的消息?我們「漱玉坊」正在趕工,三個月內一定將所有絲綢盡數奉上。」

「「漱玉坊」里已停機多日,蠶繭欠收,紡娘盡去,時限已過半月,不知道只剩兩個半月的辰光,您到哪兒買得到繭子可紡紗織緞精繡?」

傳掌櫃接口,朗聲細數。「又怎麼趕得及如期出貨?」

「不可能!」她顫抖了起來,「沒有這種事,你,你分明在胡說……你又是誰?」

「小姓傳。」傳掌櫃微微一笑。

「我不管你姓什麼,你拿什麼身分站在這里與我說話?」溫老夫人雖然備受一連串打擊,威嚴依舊,怒喝道。

齊鳴鳳挑了挑眉,驀地微笑了。

見他比冰還冷的笑容,溫老夫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是我的掌櫃,您老有什麼意見嗎?」

溫老夫人一窒,頓時說不出話來,半晌後才不甘心地冷笑,「好,就算是鳳公子手頭上管事的掌櫃,也不能造謠生事……不過,就算你們有這些個擔憂也無妨,我已讓人到陸州販絲繭去了,雖然路遠了些,但想必還不至于耽誤了正事,你們大可安了這條心。」

「哦?」齊鳴鳳似笑非笑,別過頭去瞥了榮耀祖一眼。

榮耀祖會意,馬上一擺手,「把人帶上來。」

溫老夫人心里戒備了起來,微帶一絲迷惘。

兩個衣衫髒破、模樣狼狽的中年人踉踉蹌蹌被拉了過來,溫老夫人定楮一看,頓時驚呆了!

「大掌櫃、二掌櫃……你們……」她的心直直往下沉。

「老夫人……」他倆神色倉皇心虛,垂頭喪氣地囁嚅,身子拚命想往後縮躲。

「這是怎麼回事?」她憤怒地瞪視著他們——包括齊鳴鳳。「你們究竟在合計著什麼?為什麼把我商號里的掌櫃全抓了起來我溫家?」難道你們官商勾結……蓄意要謀奪我溫家?

「溫家會衰敗至此連是敵是友都分不清,果然。」齊鳴鳳冷笑,英俊臉龐布滿了濃濃的快意。

「你還有資格在商場與人一較高下嗎?」

她就算再模不透他深沉詭密的心思,此刻也總算察覺到了事情有異,怒道︰「鳳公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大掌櫃、二掌櫃沒告訴你,三天前他倆已將你名下產業全數套現納為已有,絲場蠶房繡坊三天前已易主,你溫家天下已風雲變色。」

跌坐在地上遲遲爬不起的老季伯怒睜雙眼,不敢置信地瞪著大掌櫃、二掌櫃。「你們這對狼心狗肺的家伙,老夫人那麼信任你們——」

溫老夫人一陣暈眩,身子晃了晃,總算勉力撐住,可是那張老臉的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淨。

「老夫人,對、對不起……我們也是為了一家老小著想……」大掌櫃瑟縮著,結結巴巴的辯解。「可是那些銀子……全教布政使大人充公了……我們到最後也沒撈著半點好處呀,老夫人……嗚嗚嗚……」

「你們兩個該死的狗東西!」溫老夫人悲憤莫名地指著他們倆鼻頭,渾身顫抖。

「你們該受千刀萬剛,下十八層地獄——」

眼見此時此刻,原本高貴驕傲跋扈的老婦人在重重打擊之下變得形近瘋狂,白發散亂落魄的樣子,齊鳴鳳心底有說不出的惡意滿足感,長久以來積壓在內心深處狂熾的恨意仿佛也得到一絲絲的宣泄……但是還不夠!

這把仇恨之火狂燒了二十年,他從未有一刻或忘,就算在夢里也能感覺到那仿佛連呼吸都要燒灼成焦炭的痛苦。

就算到最後要擁抱著這團恨火和她同歸于盡,他至死亦不悔!

「他們是該死,但是你平生就沒做過虧心事嗎?」齊鳴鳳盯視著她,灼熱凌厲的目光仿佛要切入老人靈魂深處。

虧……心事……溫老夫人的心像被針戳刺中了般,有一瞬問說不出話來。「我……我沒……」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多久了?」

他黑眸幽幽生光,獰笑的問出口。溫老夫人不自覺退後了兩步,陣陣驚懼涌上心頭,不敢接觸他的目光。老天,她竟然會怕他,害怕一個年紀足可當她孫子的無知小輩?

「二十年。」齊鳴鳳露出森森白齒,笑得好不暢快。「足足二十年了……我今日總算將你溫家連根刨起,趕盡殺絕……溫姥姥,想不到你也會有今天!」

「連根刨……」她心髒絞擰成團,蒼白著臉色大大驚喘著。「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難道你一開始和我溫家做生意,就沒安好心——」

什麼二十年?二十年……難道是……溫老夫人驚恐莫名地拚命推拒那個可怕的想頭。

不,不會的!

「對。」他滿意地注視著她褪去血色的老臉,聲音低柔得好不危險。「這是一個局,誘你傾家蕩產也要孤注一擲的局!」

「不可能……不可能……」她呼吸急促,老臉布滿驚悸與憤怒。「你算什麼東西?怎麼可能打敗得了我?溫家還是有希望的,溫家……」

「你溫家完了。」他冷冷地道。

「不!」她厲聲尖叫了起來,老手顫抖地指著他。「我不可能讓你如願……我可以聯合蘇杭其它商家對抗你「麒麟」妄想霸佔絲業的陰謀,我可以和「吹雲坊」「半月織」協議,先對付你的狼子野心——」

齊鳴鳳冷冷地微笑,目光冰冷無情到極點。

終是傳掌櫃有一絲不忍心,平靜的提醒她,「溫老夫人,想必你還不知道,「吹雲坊」和「半月織」在三年前已並入「麒麟」麾下,我家公子,正是大東家。」什麼?老季伯駭然地瞪著他。

溫老夫人如遣電極,面如死灰。「不……」

「難道你一點也沒發覺,為何三年來你溫家的生意江河日下?為何「吹雲坊」和「半月織」

要蠶食鯨吞你溫家事業版圖嗎?」齊鳴鳳嘲弄地問。

原來如此,原來……溫家衰敗得如此迅速淒慘,全都是他的陰謀!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一個悲憤淒傷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齊鳴鳳一驚,面上得意的冷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的心髒緊緊揪成了一團,遲遲不敢回頭。

秋桐?

「你怎麼會來這兒?」他喉頭發緊,胸口盛滿了恐懼和心慌。

「為什麼是你?為什麼?」秋桐佇立在大門口,清秀的臉龐自得像雪一般,震驚痛苦地瞪著他。

她懷疑過大掌櫃,懷疑過二掌櫃,甚至連老季伯都……可她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是他!

「秋桐……」泰山崩于前仍面不改色的齊鳴鳳,眼底掠過一抹惶恐和心痛。

「為什麼?」她緊握拳頭,渾身抑不住地劇烈顫抖。「為什麼要這樣對付老夫人?為什麼……你要傷害我最在乎的人?」

「秋桐,你不了解。」他試圖安撫她。

「不要!」她閃躲開他的手,不能忍受他踫她,尤其在知道他原來是毀滅溫家的幕後真凶之後,她心都快碎了。

為什麼自己愛上的這個男人,也就是毀了他們原來平靜、恬淡生活的惡魔?

齊鳴鳳的臉色頓時變了。她……怕他?

不,他不要地怕他,更不要她恨他……「你到底是淮?你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溫老夫人總算自崩潰邊緣支撐住,神情凶狠憤恨如夜叉般地盯著他,「我溫氏和你無冤無仇,你憑什麼毀我百年基業?」

齊鳴鳳神情一冷,側首對傳掌櫃和大武吩咐道︰「你們都下去。」

「公子,大武在這兒保護您。」忠心耿耿的大武見情勢緊繃,不願離去。

「都下去!」他冷冷道。

傳掌櫃明白他的心思,輕喟一聲,朝眾人一揮手。「你們沒听到公子說的嗎?都退下。」

榮耀祖看得瞠目結舌,在傳掌櫃的提醒之下,趕緊呼喝著眾官差也一並離開。

偌大的溫府,只剩下老季伯沒有走,他臉色煞白地直望著齊鳴鳳,像是想起了什麼。

溫老夫人看著榮耀祖一行離去,心下頓時了然,恨恨地回頭對齊鳴鳳怒喊︰「榮大人也是你的走狗嗎?原來你們都是串通一氣,連手要來坑殺我溫家的?你這天殺的混帳,該殺千刀的賊子,你不得好死!」

秋桐心兒驚跳了一下,不安地瞥了齊鳴鳳一眼。

他的臉色好蒼白,好難看,好可怕。

可是她卻情不自禁為他心痛了。

「老夫人。」秋桐忍住哽咽伸手扶住溫老夫人,傷心又幽怨地瞄了他一眼,還是忍不住低聲替他求情。「您有話慢慢說,別太凶,也許他……也有苦衷……」

「秋桐,你這死丫頭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

溫老夫人一腔怒氣正無處發泄,抬手狠狠地摑了她一記。「給我滾開!」

「住手!你不準打她!」齊鳴鳳大驚,急忙接住秋桐跟槍往後退的身子,狂怒地大吼,「該死的,我要把你碎尸萬段——」

她憑什麼一次又一次傷害他最愛的女人?

先是他娘,然後是桐兒……齊鳴鳳憤怒得想要單手擰斷她的脖子!

就算要為此犯下弒親死罪,他也在所不惜!

「不要!」秋桐臉頰火辣紅腫得老高,顧不得捂頰,死命抱住了他的鐵臂。「公子,不要——」

「秋桐……」他低下頭,心疼到極點,大手輕輕揉撫著她紅腫的臉頰,低聲問︰「可惡,她怎麼能打你?很疼嗎?要不要緊?」

「秋桐,你這個小賤人原來是勾搭上他了?」

溫老夫人憤怒極了,輕蔑地指著他倆罵道︰「我早該看出你們倆不是什麼好東——」

齊鳴鳳眼神陰沉冰冷得可怕。

「不!」老季伯腦中靈光一閃,沖口而出︰

「不要,老夫人,他、他是小孫少爺啊!」

剎那間,仿佛平地陡起一聲雷!

溫老夫人腦袋一轟,神色驚懼,張口結舌地瞪著老季伯,「你,你……你說什麼?」

「老夫人,您仔細瞧清楚,鳳公子……鳳公子的模樣……」老季伯老淚縱橫,似想伸手去牽齊鳴鳳的手,終究還是不敢,只能哽咽著對溫老夫人道︰「奴才一直覺得他好生面熟,剛剛總算認出了……小孫少爺,他就是小孫少爺呀!

您瞧瞧他下巴那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那……」

「那是二十年前我摑了他一巴掌,手上的戒子劃傷他的傷痕。」溫老夫人仿佛作夢囈語般,震撼不已地瞪著齊鳴鳳的臉,神情不知是喜是悲,抑或是驚惶。

「是呀,一定是小孫少爺沒錯呀!」老季伯喜極而泣。

秋桐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她腦子嗡嗡然一片混亂,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

鳳公子是小孫少爺?溫府里曾經有過小孫少爺?

可是……可是老夫人不是親人俱亡了嗎?

怎麼還有一個小孫少爺……她驚異地抬頭看著他。「公子,這是怎麼回事?」

齊鳴鳳溫柔憐惜地注視著她,神色卻不知是悲是痛。「那個不重要。你的臉還很疼嗎?我帶你回家上藥好不好?」

「不,我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腦子里迷霧叢生,頓時忘了要氣恨他一直以來對付溫府的陰謀與手段,小手緊緊捧住了他的下巴,堅決地仰視著他。「你不可以再騙我,否則我真的會恨你一輩子!」

齊鳴鳳一震,沙啞的開口︰「秋桐,我從沒有成心騙你,我只是……不想你難受。」

「你太不了解我了,難道不讓我知道,我就會眼睜睜看著你毀了溫家……」她傷心地看著他。

「還是讓你毀了你自己嗎?」

聞言,齊鳴鳳心頭酸甜苦辣齊涌而上,說不出是喜是悲是痛。半晌後,他才勉強一笑。「我的目標是溫家,不是我自己。」

「如果老夫人是你奶奶,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她深深地凝望著他,還是覺得痛心。「溫家……也是你的家呀!」

「我姓齊,不姓溫。」他的眼神又冷硬起來,想起了過去痛苦掙扎的點點滴滴。

「這里也不是我的家。」

這是一個家嗎?

充滿了貪婪的、悶厭得令人無法呼吸的氣息。

所有骯髒的、自私的靈魂駐守在這看似華麗卻陰森森的大宅院里,左右活著的人們一切喜怒哀樂。

漱玉坊,漱的不是玉石,是血!是他爹、他娘,還有他的血!一寸一寸吸盡原該屬于他們的幸福與快樂,張著血盆大口,森森獰笑。

「桐兒,就算是你,也不能阻止我毀掉溫家,或是拿我自己來陪葬!」齊鳴鳳的聲音冰冷,輕輕將她推至一臂之外。「這是不屬于你的恩怨,讓開。」她驚惶地想揪住他的衣袖,卻難過地發現他又將自己重重武裝起來,成為她初次遇見時的冷漠可怕。

秋桐不知道哪一種令她更為心痛,是他的報復,還是他緊緊封鎖住心門不讓她接近?

「公子,你別這樣……」她哽咽的開口,心酸難禁。「這樣不是最好的方式,不管你的理由是什麼,傷害溫家,傷害老夫人,你也得不到滿足的……我看得出,你並不快樂——」

「錯!」他咬牙切齒的打斷她的話。「我等待多年,為的就是這一天、這一刻!我怎能不快樂?我如何不滿足?想到今日只要我輕輕一彈指,整個溫家就灰飛煙滅,一無所有,我就滿足得想昭告天下,讓所有人都知道江南絲繡大戶溫家便是毀于我手!」

「你不是真心的。」她含淚凝望著那張布滿憤恨的英俊臉龐,喃喃道。

齊鳴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做解釋,只是冷冷地望向溫老夫人。「今晚是你留在這大宅里的最後一夜,你可以羞憤上吊自盡,你也可以恨極投井自殺,你可以逃,可以跑,但身為江南溫家歷代最能干的女東家,我想溫老夫人您不至于成為那種令人嗤鼻、唾笑的輸家吧?」

「公子,你可以不必這麼做的,」秋桐痛苦地望著他,「不要……」

不要趕盡殺絕,不要讓仇恨遮住雙眼,不要毀掉自己和旁人,不要逼她選邊站,更不要逼她恨他……他若是明日堅持來接收溫家所有的一切,那麼就算死,她也要擋在老夫人身前,以命相諫!

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倆血親相殘。

「這是她欠我的。」他雙目赤紅,笑得令人不寒而栗。「也是溫家欠我齊家的。」

秋桐無助地轉頭望向溫老夫人,希望她能給自己一個解答,更希望她能夠說點什麼,好解開他心頭的仇恨與郁結;卻在瞥見瞬間像衰老了十數歲的溫老夫人時,陡然一驚。

「你娘,是齊月兒吧?」溫老夫人顫巍巍地開口,所有的霸氣嚴厲和冷酷消失得不見蹤影,剩下的唯有風中殘燭的淒傷與悲涼感。

「住口!你沒有資格喚我娘的名字。」齊鳴鳳臉色一沉,目光冷冷地逼視著溫老夫人。

「她當年是我的婢女,我如何沒有資格喚她?」溫老夫人迅速恢復冷硬,防備地道︰「是她要你報復自己的親奶奶的?是她的主意對不對?

當年她唆使我兒子和我反目成仇不夠,被我驅逐出府,二十年後竟然還精心策畫要整垮我……她真是好狠毒的心啊!」

「不準你侮辱我娘。」他目光凌厲危險極了。

「她已經過世二十年了,生時要受盡你的折磨,死後還要遭你惡言凌辱,她這一生最大的不幸就是將你錯認為恩人,忠心耿耿竭誠報答,最後還被你狠狠桶了一刀!」

「不是我,是她!」溫老夫人尖叫了起來,眼眶赤紅,急促喘息著。「是她不知廉恥勾引了我兒子,她以為是個好奴婢就可以成為一個好媳婦……是她的錯!統統都是她的錯!我溫家赫赫威名鼎盛世家,怎麼可能納一個丫鬟為媳?」

齊鳴鳳惡狠狠地怒目瞪視著她。「丫鬟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跟你這位高高在上的溫家主母一樣有血有肉,會流血也會痛,現在你可感覺到被奪走一切的痛苦了嗎?」

秋桐心下一震,不敢置信,卻又感動地望著他。

丫鬟也是人,也有七惰六欲,一樣有血有肉,會流血也會痛……他堅決有力的話語在她耳畔回蕩著,讓她心里浮現一股暖流。

「你竟然敢這樣對我?」溫老夫人甫自他就是親生孫兒的重大打擊中恢復過來,深刻在骨于里的自傲與驕貴再度浮現,支撐住她早已衰老的身子,傲然道︰「我是你的奶奶,你居然如此大逆不道?別以為你現在站在我面前,我就會像那些窩囊廢一樣,流著淚向你懺悔過去做的事……不!我沒有做錯,我也從來不後悔拆散你爹娘,還把你們母子趕出去!」

「老夫人……」老季伯痛苦地喊。

為了維護溫家這塊百年招牌,她已經做下了太多太多違背人性、迫害親情的酷行,非但傷害了身邊的人,還重重地傷害了自己……就算保住溫家,可是最後她還剩下了什麼?

原來如此,秋桐震驚地望著老夫人。

原來這就是一切仇恨的起因……就為了她老人家的親生兒子愛上卑微的奴婢,她便可以狠心拆散恩愛夫妻,甚至還趕走與自己血脈相連的親孫子?

老夫人怎狠得下這個心?

秋桐想到自己與公子,頓時又是一陣心如刀割,惶然不知所措。她和公子會是再一次的悲劇重演嗎?

不不不,現下該關心的不是自己和公子的未來,而是老夫人和公子之間的死結啊!

「老夫人,你不要這樣!」秋桐提振起精神,不忍地苦苦哀求,「您又是何苦?不管過去發生什麼事,結果是你和公子都失去了最愛的人,你們這二十年來也沒有好過過呀,現在好不容易可以相認了,你們……」

「我不認他!」溫老夫人盡避白發凌亂,面色灰暗,卻依舊冥頑不靈,固執己見,語氣堅決的說︰「我只認輸,這次是我技不如人,溫家就此灰飛煙滅……我無話可說。」

「老夫人,求求您別這樣……」秋桐落淚紛紛,心痛難禁,隨即轉為懇求齊鳴鳳。「公子,你就看在她是你最後的血脈至親的份上,別再報仇了好不好?傷害她,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過……」

「在商言商,這一戰她輸了,她就得交出一切!」齊鳴鳳冷冷地盯視著溫老夫人,心里微微刺痛。

他在期盼什麼嗎?

期盼「奶奶」跪在他面前流淚懺悔,說不該逼他爹娘離散,不該趕他母子離家,或是不該心狠手辣地毀滅一個原本可以幸福圓滿的家?

他喉頭涌現說不出的苦澀,神情更加冰冷。

不,他沒有,他從來沒有期盼她後悔、她道歉,甚至要她承認自己……從來沒有!

「明天一早,我會來接收一切。」他冷冰冰開口,眼神越發漠然遙遠。

「公子!」秋桐淒惶地看著他,眼底盛滿懇求之色齊鳴鳳硬下心腸,不去看她的一眼,只是一伸長臂將她抓進懷里,「走,跟我回家!」

「可是……可是……」秋桐試圖掙扎著,卻怎麼掙得月兌他鋼鐵般的懷抱。

她只能眼巴巴望著溫老夫人勉強支撐著一身傲骨與冰冷神情,冷漠地瞪視著自己,在秋風落葉蕭索的老宅院里,慢慢消失在眼前。

然後她的眼神移回到他側面,清楚地看見他英俊臉龐上,那一抹頑固而永不服輸的神情。

電光石火間,她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公子真是老夫人的親孫子,他們倆何其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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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3 00:05:42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必到「敵人」的臨水大宅里,秋桐仿佛還未回過魂來,只是淚眼浮腫地怔怔望著默默幫她擦拭頭臉的他。

齊鳴鳳拿著干淨的濕帕子,輕柔地替她擦臉,拭去她滿頰的斑斑淚痕。漸漸地,她終于回神過來,唇兒輕顫著,哽咽著開口︰「為、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他聲音低沉語氣溫和,依舊專注地幫她擦著臉,然後是尖尖的下巴。「如果你是想問我為什麼要報仇,剛剛你都看見了,也都听見了。」

「不,」她凝視著他,含淚沙啞地道︰「你為什麼還要對我這麼好?」

齊鳴鳳呆住了,手上動作一頓。

像是沒有听見她在說什麼……更像是听見了,卻弄不懂她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也是溫家的人……」她吶吶地道,突然不敢迎視他的目光。「老夫人當年那樣錯待你,所以你恨,你怨,你不能原諒她。但我也是老夫人身邊的人,你也應該要恨我才是,為什麼還把我帶回來?」

齊鳴鳳听懂了,冰冷的神情逐漸溫暖柔和起來。大手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正視他。「傻瓜。」

她傻眼了。「啊?」

「你是你,她是她,你們完全不一樣。」他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她,帶著一絲教她無法違抗的霸道。「而且你雖是溫家的奴婢,卻是我的人,這輩子,我是認定你了,你逃都別想逃!」

他就是那樣囂張惡霸跋扈呵!

可是她偏偏心都酥了,軟了,化了……秋桐伸手輕輕地踫觸著、撫模著他堅毅的臉龐,心底漲滿了柔軟和熱呼呼的甜蜜。「公子……你明明就是天下最善良的好人,為什麼就是不肯打開心結,承認自己其實並不想報仇,也不想真的毀掉自己的奶奶呢?」

齊鳴鳳臉色一沉。「你錯了,我不是好人,我就想是毀掉她!」

這是他多年來苦苦掙扎求生,出人頭地的最大目標,他不可能為誰而放棄!

她眸光溫柔地看著他,卻還是清楚地在他眼中看見了那糾結復雜的矛盾與感情。

鮑子果然不是他自以為的那樣殘酷、無情。

在他冷漠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溫柔而渴愛的真心。

而且親情就是親情,骨肉至親是想否認也無法否認、想剪斷也剪不斷的聯系。

只是老夫人是那樣地驕傲固執,服侍她多年的秋桐又怎會不知?

而公子的固執,卻半點也不輸他的奶奶呢!

尤其深深烙印在他心頭的恨,又豈是旁人三言兩語,一時半刻就消解得了?

唉……話鋒一轉,秋桐輕聲地問︰「少夫人……我是說你娘,一定是個很溫柔很善良的好姑娘吧?」

娘是他的罩門,齊鳴鳳一僵,半晌後才低聲回道︰「正因為太溫柔,太善良,所以才會落得如斯下場。」

「你以前說過,我的愚忠令你聯想到的人就是你娘,對不對?」

「你們倆簡直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忠誠,一樣蠢!」他瞥了她一眼,嘴里說得凶狠,語氣里卻有抑不住的憐惜。「但是我不會讓你變成她,我會保護你,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尤其是那個老婆婆!」

什麼老婆婆?再怎麼樣,那也是他的奶奶啊。

秋桐又是窩心又是不以為然,半晌後才害羞地低下頭,甜甜地道︰「我知道你會保護我。」

他深深地望著她,眼底滿是心疼與愛憐之色。

「桐兒,你……恨我嗎?因為我堅持要毀掉溫家。」她心一跳,沉默了。

齊鳴鳳就算面臨千軍萬馬,生死交關時刻,也從未如此緊張過,他屏住棒吸,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她。

懊死!

他在乎什麼?他連死都不怕,連弒親的滔天重罪都不會當一回事,為什麼還要在意她的想法?

可他就是天殺地關心這一點。

「公子,你知道嗎?」秋桐終于開口了,聲音輕輕柔柔的。「當年我是被我娘給賣掉的。」

「我知道。」他心一痛,微啞道。

「你知道?」她一怔,隨即失笑。「也對,哪個為奴為婢的不是被爹娘賣掉的?」

「你生病時囈語,口口聲聲要你娘別賣掉你……」他有一絲不忍心地道。

秋桐呆了下,眼兒低垂了下來。「噢。」

憊以為自己早已忘了呢,沒想到……她心里也還是有這個小小的結解不開啊!

「過去已經過去,未來才重要!」齊鳴鳳堅決立誓,語氣鏗鏘有力。「從今以後,我會將你捧在手掌心上,讓你比世上任何一個千金小姐還要幸福富足!」她抬頭看著他,嫣然一笑。「公子,只要你快樂,我就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還要幸福了。」

齊鳴鳳聞言,怔怔地看著她,心頭酸甜滿溢,百感交集。

「公子,你說得對,過去已經過去了。」她有一絲羞澀地偎進他懷里,把小臉貼靠著他的胸膛,听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幽幽道︰「小時候我被自己的親娘賣進溫府,是因為家里窮,爹雖是個私塾先生,可每月掙來的束修也只勉強養得活一家六口,最後還是敵不過現實的折騰和病魔的摧殘……爹過世後,娘為了籌措他的喪葬費用,只得賣了我。」

齊鳴鳳听得心揪成了一團,越發憐惜地將她摟得更緊。「可憐的桐兒。」

「我是長女,底下有三個弟弟,女孩子從來就不值錢,所以我不怪我娘賣的是我。」秋桐緊緊依偎著他。「不過現在,我還真慶幸我娘賣的是我,否則我又怎麼會遇得到你呢?」

「傻子,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他替她憤慨不已。

「我忘了我原來叫做什麼,「秋桐」這名字也是當年的老管家隨口起的。但是自從進府後,老夫人雖然嚴苛,卻待我極好,還跟我說,女子一樣要視諏書,將來才能比男子更加有用……老夫人也很可憐哪,她雖然看似什麼都有,其實什麼都沒有︰沒有親人,沒有溫暖,沒有愛。她只懂得商人經營之道,所以有時拿人當生意一般經營,有利就留,無利便走。」

他微微一頓,語氣有著一絲苦澀的開口︰

「你還是想勸我改變心意,別報復那個「可憐」

的老夫人嗎?」

「不,我知道你不會改變心意的。」她嘆息,滿心無奈。「老夫人讓你們吃了那麼多苦,你不會原諒她的。」

「那麼為什麼……」他有些猶疑。

「世上有些人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卻不了解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常常拿自己不要的去換,換來的卻都是自己不需要的。後來才發現,那些被丟棄的,厭惡的、換掉的,原來就是生命里最重要的東西,可丟了就是丟了,就算痛哭流涕,就算後悔莫及,求也求不回了。」

齊鳴鳳一動也不動的僵住,內心卻猶如翻江倒海,翻騰不已。

「老夫人今天受到很大的打擊,也許骨子里已寸寸斷折,外表依舊撐著不願倒下來。」她低低地道,「我懂的,因為她……從來不許自己軟弱。」

齊鳴鳳想起了溫老夫人臉上掩不住的疲憊與老態,心頭莫名一痛。

不,他不會心軟的!

「難道要我就此放過她?」他胸口的怒火再度狂燃起來,撇唇冷笑。「若不是她,我娘何須和我爹夫妻分離?我又怎麼會過了二十年沒有爹的日子?若不是她,走投無路的我們,又怎會淪落到投靠妓院,靠我母親出賣色相與皮肉換取微薄的糊口生涯?」

秋桐一震,抬頭望著他,臉上血色頓時消失無蹤。

「很驚訝嗎?」他諷刺一笑,眼神冰冷。

「沒錯,我是靠我娘出賣靈肉養活的,我痛恨小時候最愛的糖葫蘆,是因為我娘總用這個名義哄我,好教我不吵不鬧。可我的心在淌血,我恨透了她臉上搽的脂粉,恨透了老鴨逼著我娘去賣笑,所以我在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便買下那間妓院,一把火燒了個干淨!」

秋桐臉色雪白如紙,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可憐的少夫人……可憐的公子……那麼多的悲傷與苦難……她到這一刻,才真正了解公子為什麼死也不肯收手的原因了。

如果今日苦的只有他,以他傲然的骨氣,早可大笑而過,不放心上︰可是被老夫人傷得最重的卻是他最愛的娘親……她心疼地撫觸著他糾結的濃眉,啞然無言。

齊鳴鳳溫柔地握住她的手,緊緊包覆在手掌之中,黑眸炯炯地盯著她,「所以,我不會原諒她,我絕對絕對不會放過她!」

秋桐點點頭,淚眼婆娑。

她心知肚明,這麼深的仇,這麼濃的恨,又豈是地無關痛癢的一番安慰就可以撫平得了的?

只是她不能阻止他報仇,但是她可以盡最大力量阻止老夫人受到傷害。

「公子……」她哀傷地環住他的腰,臉頰緊貼在他胸口。「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她承了他的情,欠的卻是老夫人的恩哪!

所以就算要賠上她這一條命,她也決計不能讓他們祖孫相殘。

天未亮,整宿未能合眼的溫老夫人在祖宗牌位前親手拈香,奉上三杯清茶,倦而蒼白衰老的臉龐沒有不甘,只有無窮無盡的悲傷。

她的傷心,不許教人瞧見。

待天大亮,她的「敵人」便要來接收溫家傳承了百年的基業,就連這片宅子,也將寸土不留。

只是她作夢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毀在齊月兒孩子的手中……不,她不認那是她的孫子。

既沒有三媒六聘,也沒有她點頭同意,既非妻也非妾,齊月兒永遠是她心上的一根刺,害地與親生孩子反目成仇、天人永隔的凶手!

背叛。

她這一生充斥著謊言與背叛,可笑的富貴和虛榮的浮豹到如今也不過是夢一場,臨到老來,更是錯,全盤皆落索。

可是齊鳴鳳那雙眼楮,卻像極了他爹爹的深邃鳳眼啊!

只不過在他爹那短暫的一生里,從未有過如此霸道殺氣的眼神……齊鳴鳳像她,骨子里是像透了她的!

溫老夫人睜著酸澀灼燙的雙眼,胸口有股又熱又暖的滋味涌上來,卻又被她硬生生給壓抑了下去。

那個可惡的混帳!

「我不會遂他的願,去投井去上吊的,我要留著這一條老命,我看他有什麼好下場!」她咬牙切齒的吐出話來,眸光卻在瞥見那三道裊裊上揚的煙霧時,陡然心驚。

不不不,願賭服輸,她願賭服輸!

天終于亮了。

盡避齊鳴鳳堅持要她在臨水宅院里等著,秋桐還是執意跟來了。

「無論如何,我不會干涉你的決定。」她眼下有著一夜無眠的微青痕跡,語氣平靜道。

齊鳴鳳凝視著她,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拗不過她。

可想而知,從今以後他都會像現在這樣寵著她的,寵到無法無天也甘之如飴。

他身後還跟著柱子、大武和傳掌櫃,只是四個人,卻猶如千軍萬馬降臨在秋風中的溫家大宅里。

秋桐不敢抬頭看向溫老夫人,因為齊鳴鳳緊緊地將她攬在身畔,看在溫老夫人的眼里一定像極了示威。

可不是的!她知道他只是想時時刻刻保護著她。

但是他不知道她已經下定決心,當所有的一切結束時,老夫人若是打擊過大而有了個三長兩短,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咬舌自盡,殉主而去!

愛與恩義,她只能擇——一想到這兒,她不禁緊緊地咬著下唇,想將他身上的氣息深深吸入體內,永遠永遠烙印成記,就算入了黃泉,飲了孟婆湯,她也永遠不忘記。

她的眼里盈滿了熱淚,只得死命眨著眼睫,把淚水強抑回去。

齊鳴鳳神情冷冷地大步走進溫府。

多年來,深深插在他胸口的那一柄復仇的刀刃,今日終于得以拔出了!

接收、拿走「她」所在乎的一切,宛若巨斧劃過,溫家筋絡俱斷,他就復仇成功了。

他在等待心口燃起的快意與滿足感,可是卻遲遲沒有等到。

只有在看見那經過短短一夜,卻衰老得更厲害的老婦人時,心髒像被巨靈之掌緊緊指住了般透不過氣來。

老季伯攙扶著溫老夫人,悲傷地看著這一切發生。

「你可以拿走一切,」溫老夫人蒼白的老臉面無表情,死撐著最後一寸尊嚴。「但我不會後悔將你母子倆趕出溫府,永遠不會!」

寧死也不教人非議,她一輩子永遠不會向任何人低頭懺悔。

齊鳴鳳瞪視著老婦人,驀然間,眼角余光瞥見了她頭頂上方的一根枝極,上頭一朵殘紅褪盡的花在秋風中輕輕顫抖著,在大風揚起之際,掙斷了枝頭最後一寸牽絆,輕飄飄地飛舞在空中。

他幾乎無法將視線移開。

今年落花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見桑田變成海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宛轉娥眉能幾時須央鶴發亂如絲齊鳴鳳腦中陡然閃現那一闋「代悲白頭翁」

的詞句,這才悚然發覺到——

原來,她也已經老了。

當年的意氣風發,刻薄霸道已經敵不過歲月的摧殘,尤其在遭受如此重大打擊後。

殘存的,只有她死硬的脾氣與永不低頭的固執。

他目光僵硬地注視著那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老婦人,胸口洶涌的恨意依舊在,可是在這一剎那間,他驚覺到執意報復的自己,竟和她出奇地相似。

一樣固執,一樣狠,一樣為了自己牢牢抓住的信念,不惜傾注全力毀滅一切!齊鳴鳳渾身僵住了。

難道他也要死死抓著過往的仇恨不放,如同她一般將自己與周遭的人折磨至死?尤其,夾在他倆之間的桐兒將首當其沖,最為深受其害……桐兒一定會痛苦極了的。

「公子?」一個輕柔的聲音喚醒他。

他一怔,眸光怔仲地落在心愛女子憂慮的臉上。

是啊!他還有秋桐,一個肯逗他笑,關心他,保護他,心疼他……他的女人。

齊鳴鳳心知肚明,他可以在彈指間不費吹灰之力就令那個至親也至恨的老人淪落到比死還悲慘的地獄里;但是他會失去生命中唯一美好而溫暖珍貴的秋桐。

不!他和他的「奶奶」不一樣。

剎那問,齊鳴鳳整個人清醒頓悟了過來……長久積壓在胸口熊熊狂燃著的恨火倏然燒淨一空,只余一縷輕煙裊裊然、幽幽淡逝在無形之中。

秋桐擔心地望著他,然後發覺到了他眉宇間深駐的恨意漸漸消失,她屏氣凝神地看見了他……的笑容。

「公子?」她緊緊揪著的心被他逐漸綻放的溫柔笑意撫平了,狂喜的淚霧迅速涌進她眼里。

「秋桐,嫁給我好嗎?」齊鳴鳳含笑地問,深邃眸光蕩漾若水。「啊?」她一呆,以為自己听錯了。

他深情地注視著她,「只要你肯嫁給我,成為我的女人,從此以後管著我,我想我就不會變成我最痛恨的那種人了。」

秋桐以為他說得含含糊糊的,她會听不明白,可是她一瞬間卻全懂了。

「好。」她為他感到驕傲極了,又歡喜又欣慰又快樂,最後還是忍不住又哭又笑的點頭,「好。」

「我不準!」溫老夫人暴跳如雷,簡直不敢相信這是惡夢再臨。「听到了沒有?你可以奪走溫家的一切,拿走我手上所有的產業,就是不能娶秋桐!就算我不認你,可是只要身為溫家子孫的一天,就不準和低賤的奴婢通婚,我死也不同意!」

「我沒問你的意見。」齊鳴鳳微笑著輕吻了下秋桐的額際,然後轉頭嘲諷地瞥向溫老夫人。

「……奶奶。」

「什麼?你這個混球,你叫我什麼?誰許你叫我奶奶了?誰說要認你了?還有,別以為這樣我就會同意你娶秋桐,我說不準就是不準!」

溫老夫人還在那兒使性子耍脾氣,怒火沖天,可秋桐已經忍不住噗嚇地笑了起來,開心地環緊了他的頸項。

「公子,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你呀!」

他深邃眼眸盛滿了濃濃的笑意,「我也是,永遠都是。」然後低頭深深吻住了她,相較于溫老夫人氣到快暈厥過去,老季伯唇畔卻浮現好不安慰的笑容,他沉默地攙扶著溫老夫人要進屋去,最後還是滿足地笑望了他們一眼。

悲傷沉寂多年的溫家,總算有一對是金玉良緣、圓滿幸福了。

他會繼續默默守候著老夫人、溫家,甚至是將來的溫家子子孫孫。

當年是他娘對不起溫老夫人,佔據了她的夫婿,奪走了她的幸福,致使她心性大變,才會讓悲劇一代又一代發生。

老季會繼續保守這個秘密,繼續照顧著溫家,繼續為自己的母親贖罪。

當晚。

「我撿到了一個東西。」秋桐輕輕牽起他的手,將一樣物事擱進他掌心。「我想,這應該是你的。」

齊鳴鳳凝視著掌心里的金鎖玉葫蘆,心頭一熱,激動地問︰「怎麼會在你那兒?我以為二十年前它就已經不見了……」

他永遠記得娘到賬房先生那兒辭行,他的「奶奶」卻誤以為他們是想要錢,所以趕來斥喝驅趕他們。在拉拉扯扯間,他狠狠咬了她一口,她則是甩了他一巴掌,後來金鎖玉葫蘆就不見了。

沒想到相隔二十年,他還能再見到它。

「我在賬房里打掃的時候發現它的。」她溫柔心疼地望著他,見他眼眶泛紅,也忍不住有點想哭。「是你的對吧?」

「是我爹給我的。」他緊緊將金鎖玉葫蘆鑽在手心里,感動地看著她。「我還以為它不見了……謝謝你。桐兒,我該如何報答你才好?」

「說什麼呀,你我之間還用得著「報答」二字嗎?」她臉頰不禁紅了,低下頭,害羞地說︰「只要請我吃一串冰糖葫蘆就行了。」

齊鳴鳳一怔,眸底浮起了滿滿的笑意。「冰糖葫蘆……好,不止一串,你愛吃幾串都行。」

「咱們一起吃嗎?」她笑望著他。

他收起了笑,深情地凝視著她,溫柔道︰「以後,我要你永遠留在我身邊,我再不許你離開我,即使往後我得陪你吃上一輩子的冰糖葫蘆,我也永不後悔。」

「公子……」秋桐快樂地撲進他懷里,緊緊地環住了他的頸項。

齊鳴鳳緊擁住心愛的女子,再不放手。

雖然天下風起雲涌,江山即將變色,但不管未來任務何等艱難,他都深深感激上蒼,讓他原本充滿仇恨與黑暗的生命,因真愛降臨而溫暖戰光。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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