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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簡薰 -【皇商的小廚娘】《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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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5 00:05:39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簡薰《皇商的小廚娘

她那體弱的竹馬包子,十年後竟成霸氣皇商,
天天上門吃她做的飯,甚至企圖吃了她?!
姜吉時沒想到自家食堂的財神爺,正是分離十年的小竹馬「包子」,
身為皇商的他天天來吃早點從沒與她相認,想必早忘了自己,
然而她完全沒發現他拉近彼此距離的心機──
送她花心思讨要來的漬果祕傳食譜,并替她介紹高門客戶,
她家食堂遭人縱火被吃案,他主動當靠山領她去找縣令,
滿京城風傳他在追求她,他坐實謠言表示要娶她為妻,
不只搞定她貪婪的家人,連他有門戶之見的娘都同意這門親,
看着他拿出十年前的紅繩手串信物,她才後知後覺自己早被套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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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5 00:06:3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姜家食堂

寅正時分,天都還沒亮,姜家食堂的爐火已經燒了起來——經常進出東城口的人都知道,姜家食堂是最早開的。

賣的東西說簡單也簡單,白粥,油條,燒餅,饅頭,幾款漬菜,但說不簡單嘛,口味又確實不一般,白粥潤滑有米香,沒焦味,油條酥脆又不會太硬,燒餅一咬下去,嚼勁十足,饅頭松軟白胖,漬菜最受歡迎的是桂花白菜,清新爽脆,開胃得很,另外幾種腌茄子,醬紫蘇,醋小黃瓜等等,也是早起人的最愛。

二十歲的姜吉時手握大杓在白粥鍋中翻攪,俐落得很。


姜吉時容貌清秀,笑容可人,若是有化妝,也是人見人愛的模樣,可惜左額上一道疤痕讓她破了相,所以至今還沒成親。

姜吉時的父親叫做姜大富,是個家境普通的讀書人,年輕時隨著朋友到江南游歷,在當地跟個漁女好上了,熱戀時各種甜言蜜語不在話下,漁女懷了孕,姜大富卻走人回京。

漁女生了個女兒,母女倆在湖邊靠捕魚采蓮維生,女兒也沒去報戶口,就喊大妞,就這樣生活到大妞都十歲了,姜大富才派人來接。

漁女自然很歡喜,跟隨著姜家派來的人就回京城了。

後來才知道,是姜大富病重,看了好多大夫都看不好,大有快不行的趨勢,姜老頭姜婆子沒辦法只好請了和尚來看,大和尚一算,哎呀,這位大爺缺德啊,德行有損,這才折了陽壽,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沒好好補償人家?

姜大富在爹娘的逼問下,這才說出年輕時辜負一個江南漁女,姓游,住在游家村。

姜家一听大和尚的話,有理,不然沒道理年紀輕輕卻病痛纏身,問清楚游氏的住處,馬上請托親戚去接了,承諾了會給姨娘的名分。

說也奇怪,游姨娘一入京,這姜大富真的慢慢好起來,為此,姜老頭跟姜婆子都對這游姨娘和顏悅色,連帶著對大妞都不錯。

姜大富調養兩個多月,終于能下床,總算還有點羞恥心,親自給這女兒取了名字,叫做吉時,希望她一生都能躬逢吉時。

姜吉時出生十年,總算有了正式名字,入了戶籍。

姜家並不是什麼有錢人家,姜老頭跟姜婆子在城東開著一個食堂,養大了姜大富跟三個妹妹,給姜大富讀書,希望他能考個狀元,光宗耀祖,但狀元哪那麼好考,別說狀元了,姜大富只考上過童生,還是最後一名。

在這當中因為年歲到了,族長安排成了親,娶的是從小認識的表妹汪氏,汪氏給他生下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分別是姜啟文,姜多金,姜多銀。


一家人,錢雖然不多,家里也只有兩個粗使婆子幫忙家務,但很和樂。

汪氏原本以為自己嫁的是老實的表哥,老實的讀書人,沒想到居然有過游家村這一段,那游姨娘生的女兒比自己的長子姜啟文大一歲呢,氣,但也沒辦法,他們東瑞國律法嚴明,殺人害命這種事情,給汪氏十個膽子也不敢,只能在口頭上罵游姨娘,找找麻煩,立立規矩,發泄一下。

卻是沒想到姜大富好起來沒多久,游姨娘就又懷孕了,汪氏簡直氣炸,自己都看得這麼緊了,表哥怎麼還有辦法去找游姨娘?她也想過要把游姨娘的孩子弄沒,但想想附近妒婦的下場,終究還是不敢。

十個月後,游姨娘生下一個兒子,起名姜識文。

孩子逐漸長大,姜大富這個沒責任的人,又示範了一次什麼叫做沒擔當——覺得愧對正妻汪氏,所以就不給姜識文上族學了。

為此,游姨娘哭求了好幾次,孩子不能不認識字啊,這樣長大有什麼前程?


姜大富只說會再想想,然後就沒了。

還是姜吉時看著不行,自己教弟弟認字——但她也只在游家村學了幾百字,要說到讀詩書,那是做不來。

姜吉時十五了,應該要婚配,姜家的族長自然不會不管她,可是人人知道她破了相,一問誰都不願意,女子的面相就是家族的風水,誰要娶個破相的姑娘,倒是有個鰥夫不介意,但條件是嫁妝要三百兩。

姜家族長氣得仰倒,那鰥夫不看看自己窮還拖著五個孩子呢,想娶黃花大姑娘還要三百兩嫁妝,想得美。

就這樣拖到姜吉時十七歲上,姜老頭在食堂烙燒餅時雙手被燙傷,暫時不能去做事,照說應該姜大富去頂替人手,可是不行啊,姜大富要考狀元,怎麼能去食堂打下手。汪氏自然不願意去做事,只說自己不舒服。游姨娘不介意拋頭露面的問題,但又怕自己不在家,汪氏會克扣姜識文的飲食,就在姜婆子考慮聘人手幫忙時,姜吉時說,我來吧。


普通人家沒那樣多規矩,姜婆子見孫女懂事,只有欣喜的分。

姜吉時就這樣開始在姜家食堂做事了,自己人,姜婆子自然把一身功夫全數傳授——姜家也是有點禍不單行,姜老頭燙傷雙手後,姜婆子居然也在去地窖拿醬菜時踩空,結結實實跌了一跤,在地上躺到姜吉時覺得奇怪前來找人。

大夫說了,骨折,得養半年。

姜家合計合計,于是買了個十二歲的小丫頭叫春桃——聘人是一個月一兩,買人一個二十兩,但這春桃現在可以幫食堂做事,過三四年就能給姜啟文當妾室,幫忙開枝散葉,那豈不是劃算得很?

姜老頭的燙傷先好了,然後姜婆子的骨折也好了,可是兩人經過長期的休養,突然犯懶,不想再回去做生意,想著,自己辛辛苦苦一輩子,晚年享享福怎麼了,家里剛剛有了曾孫,可愛得很,于是整個姜家食堂就變成姜吉時掌杓,春桃幫忙,另外還有個打下手的柳婆子。


當然,每天的收入是要上繳的,雖然是小戶人家,但也有規矩,每個月誰該拿多少銀子,都是人人明白,像姜吉時,庶長女,只有三百文月銀,但她現在做生意辛苦,每天丑時起床,寅時外出,一個大姑娘又是炸油條,又是顧爐火,賺的是全家的生活費,所以姜老頭會特別給她補貼,姜家食堂一個月大約可以淨賺十兩銀子,姜老頭會另外給姜吉時一兩,當成她額外辛苦的錢。

很多普通人家的女孩都在幫忙家里做生意,給十分之一算是很公道的補貼。

京城里,誰家沒幾個故事,姜家的事情並不得值得特別拿出來一說,對來往城東的人來說,只要他們進出城門口有頓方便的早餐吃,那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

入秋,街道開始出現蕭瑟之氣。

空氣變冷,也變得乾燥。


夏日天亮得早,白露後則晚多了,要到卯正才會有天光,但這不妨礙姜家食堂做生意。

二十歲的姜吉時知道自己破相難嫁,還不如把本事學起來,將來要是長輩都去了,嫡弟姜啟文容不下她這個姊姊,她有本事,盡可另外謀生。

姜吉時把面團拉長,然後放入油鍋中,筷子大小的面條一下子漲大了數十倍不止,油鍋中很快被擠滿。

鐵網一撈,便是香脆的油條。

一個背著籮筐的中年娘子進來,「一碗粥,一個燒餅。」

財神來了。

姜吉時朗聲,「馬上來。」

姜家食堂的白粥是隔水煮的,所以只有米香,不會有焦味,這個小秘訣是姜婆子親口告訴她,簡單,但別的攤子沒想到過。


姜吉時放下粥碗跟燒餅,「周大娘,您要不要試試我們的紅棗枸杞白木耳?昨天剛從山上摘下來的,新鮮得很,我听大夫說,白木耳養肺,秋天把肺養起來,冬天就不怕咳嗽了。」

周大娘一听,好像還可以,「那多少錢?」

「很便宜的,一盤十二文。」

「那給我來一點。」

「好。」感謝財神,姜吉時轉身道︰「春桃,給周大娘一盤紅棗枸杞白木耳。」

春桃連忙打開醬缸挖菜。

又一個老頭進來,也背著籮筐,一進來就說︰「老樣子。」

姜吉時連忙道︰「您找位子坐,馬上來。」


老頭也是熟客了,每天固定一碗白粥,一根油條,一個燒餅,燒餅得再烙一次,他喜歡吃焦的。

說來姜吉時也是吃這行飯的人,來過一次的客人她就能記得,如果一直吃一樣的東西,兩三次她就記得。

姜老頭跟姜婆子怕家傳秘訣被人學去,所以做醬菜,烙燒餅的順序,油條揉面的技巧,鹽糖比例,都是用講的,從不肯讓她用紙寫下來,姜吉時雖然識字不多,但對吃的有幾分天賦,不過一兩個月就把姜老頭跟姜婆子賴以為生的技巧學個透。

不遠處傳來鐘聲,姜吉時心里一喜,城門開了。

因為時間還很早,進城門的人可能都餓著肚子,這時候只有姜家食堂還有燈,那些都不是普通人,都是財神哪。

說話間,又有一個豐神俊秀的年輕人帶著兩個隨從進來。


龍眉鳳目,美如冠玉,身著昂貴的雨絲錦長袍,腰帶上系著一顆鴿子蛋大的明珠,腳踩百繡提花鞋,端得是器宇軒昂,英姿颯爽,怎麼看都像畫中仙般的俊雅人物,不知道怎麼會出現在食堂這種充滿人間煙火的地方。

那年輕人姜吉時也熟,叫做朱子衿,十八歲,未婚。

朱家是城東有名的高門大戶,皇商哪,直通內務府的,當家老爺朱老爺跟內務府陳大人是互相叫名字的關系,皇宮跟各位親王喝的茶,青,綠,白,黑,黃,紅,六品都是朱家所產。

朱子衿上面有個嫡兄,但早年發痘子去了,底下兩個庶弟朱子沛跟朱子宣,都資質普通,所以整家人的希望都在他身上。

朱家茶葉是青茶起家,四十幾年前,以一品「鳳凰單樅」的青茶成了皇商,然後開始擴大版圖,每隔七八年,就會再多競一個茶品,就這樣四十幾年下來,宮廷的六種茶葉居然有五種由朱家專貢,青茶是鳳凰單樅,綠茶是六安瓜片,黃茶的君山銀針,黑茶的千兩茶,紅茶的雲南滇紅。

白茶二十幾年來都是秦家,秦家背靠五品秘書丞,並不好惹,但今年初的白茶競貢,朱子衿憑著江南所產的一品「白牡丹」,在內務府的品評中獲得優選,成為貢品,秦家氣得跳腳,秘書丞也覺得沒面子,但沒辦法,內務府油鹽不進,無法疏通,說了那品白牡丹好,那就是白牡丹真的好了。

消息出來自然轟動了一把,京城的皇商不少,但這樣把同一品項都把持住的只有城東朱家。

有人說朱家不厚道,要發財應該大家一起發,讓一點門路給同宗啊。

但有人說,朱家的發家公可是被趕出來的庶子啊,當初趕人家出來一點親情都不顧,現在人家好過了,想著一起發財?想得美。

故事還在後面。

那一品白牡丹的白茶送進宮後,皇上很喜歡,多問了幾句,內務府連忙又讓朱子衿進內務府一趟,把怎麼栽植出來的說清楚,這才知道這一品白牡丹是朱子衿十二歲買了一處江南茶園,每年春秋固定去茶園小住半個月,多年不斷的改株嫁接,這才種出香氣高雅,顏色沉穩,回甘不澀的白茶。

皇上喜歡的,大臣自然就喜歡了,于是京中開始流行品白茶,倒是帶了一波白茶的銷售,別說白牡丹,就連白毫銀針,貢眉,首日芽等白茶品種,都賣得不錯,至于朱家江南那塊茶園產出的白牡丹有多好,只有皇上跟幾位有幸進入御書房的大臣才會知曉——即使是朱家,除了檢驗品質以外,也不敢隨意拿來喝了。

朱子衿經此一役,正式闖出名號,不再只是「朱老爺的兒子」,今年京城的人說起他,是種出白牡丹的皇商朱子衿。

皇商雖然是商,但直通內務府,朱子衿來往的也都是世子少爺,朱家太有錢了,有錢的人門路多,錢滾錢,怎麼賺也賺不完,世子少爺當然樂于交往,投資什麼的,商人子弟門竅多,提點幾句,就可以避免失敗,要是能一起做生意,保證不賠,這樣的人誰不樂于結交?朝廷的俸祿不過一點點,百官其實都靠著做生意過活。

朱家有錢,花錢自然不會小器,十幾年前重建,琳宮梵宇,碧瓦朱甍,門口一對銅獅子,可比鷲王府門口的要大多了——東瑞國富庶,皇帝也看重經濟發展,有錢人盡可以炫耀,國家並不禁止,反而真正的官戶得低調點。

朱老爺想著要兒子出息,這幾年慢慢把家族事業交到他身上,朱子衿也不負眾望,總是做得很好,年紀輕輕就競貢成功,成了京城引領話題的人物。

但凡事有利有弊,他一旦專心事業,那就沒空成親,最大的庶弟朱子沛都成親,膝下也一個兒子,朱子衿的素竹院還是沒有女主人。

為此,朱子衿的生母朱太太很著急,也買幾個水靈的丫頭塞入他房中,想著沒空娶妻,那先開枝散葉也可以,沒想到朱子衿卻是把人都扔往後罩房,只要小廝服侍。

于是傳聞又出來了,這朱家二少爺是個斷袖呢,所以不娶妻妾,不去青樓。

不過問題又來了,誰家少爺斷袖不買幾個漂亮的小倌養在房中,朱二少爺房中既沒小倌,平常也沒見他進出花風館那類小倌做生意的地方,這也能算斷袖?說不定人家真的忙著生意呢,十八歲就主導競貢成功,在我們東瑞國可是史上第一啊,朱家的白牡丹名震天下,這秦家老爺真沒面子,回頭怎麼對老太爺交代喔……

食堂是人潮來往聚集的地方,有人在這里吃完飯等著城門開,有人在城門等了幾刻,好不容易進來找個地方歇腳順便吃早點,人多八卦多,就算不打听,也能知道好多事。

就像剛剛那些事,姜吉時從沒打听過,但就是知道了。

十七歲剛來食堂幫忙時,路人說起朱子衿是個好命的富二代,誕生在朱家,又是嫡子,就算是廢物一輩子也不愁吃穿,但今年朱家的白牡丹成了白茶貢品,朱老爺變成好命的大老爺,因為兒子爭氣。

京城中,被養廢的富二代很多,但爭氣的富二代很少,朱子衿才十八歲,以戰績來說,他是青出于藍的。

姜吉時對他很有好感——這位財神給錢大方,總是一顆金珠子,不用找。

財神來了,姜吉時笑容滿面,「朱二少爺,您早。」

就見朱子衿禮貌頷首,「早,照舊。」

看,這就是姜吉時對他有好感的第二個原因,有禮貌。

無禮之人太多了,有禮貌的人真的讓她有好感,當然,像周大娘那樣耳朵軟,禁不起推銷的客人,她也很有好感。

姜吉時很快的舀了三碗粥,上了油醋蓮藕,漬蘿卜,糖蒜,香辣黃瓜條,然後又用油紙包了十個燒餅放在他們桌角。

朱子衿出身大戶人家,卻不難伺候,每次都是跟隨從同桌吃飯,也從不嫌她的粥太冷太熱——同一鍋粥,同一個時間,有人嫌冷,有人嫌燙,都是經常發生的事情,有些人覺得給她做生意就是大恩惠,脾氣大得很。

當然,姜吉時不會跟財神過不去,笑笑承受也就是了,傻瓜才把別人給的情緒放在心底,這些人對她來說根本不重要,他們說什麼,她也不介意。

陸續又有幾個客人進來,一下要粥,一下要餅,這個要帶著吃,那個這邊吃還要打包,有的不吃炸好放晾的油條,非得現炸給他不可。

叫喊的聲音此起彼落,姜吉時跟春桃的手就沒停過,柳婆子炸著油條,金黃香脆的油條起了一鍋又一鍋。

姜吉時剛剛用木杓舀了兩杓糖醋葫蘆,那邊又有人喊著,再一盤桂花白菜。

「馬上來。」姜吉時匆忙蓋上糖醋葫蘆的醬缸蓋,又拿了乾淨的盤子打開桂花白菜的醬缸蓋。

「老板,算錢。」

姜吉時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兩個饅頭,一盤糖蒜,一個炒蛋,一共三十一文。」

「算我三十文行不行?」

姜吉時賠笑,「張婆婆,我們這小本生意,真的是薄利多銷,不能再低了,就三十一文,謝謝您。」

「來吃這麼多次也沒便宜些,下次不來了。」張婆子嘟嘟囔囔的,一臉心痛的從錢袋子中數了三十一文錢。

姜吉時雙手接過,「明天早上記得再來啊。」

說話間,只听到外面一聲馬鳴,一輛雙頭青帳山水刺繡大馬車明明已經經過,又轉頭回來,停在食堂大門口。姜吉時略感奇怪,那馬車豪華,里面的主人怎麼會停在她這個小小食堂外,家里難道沒下人?

刺繡錦簾一掀,下來一身富貴的公子。

容貌很猥瑣,一看就在打什麼壞主意似的,但衣飾華貴,天氣才剛轉涼,已經用起了貂毛圍巾,腰帶上別的玉佩色澤溫潤,這種可以當傳家寶的東西,居然隨意配在身上,也不怕掉了,真不知道哪來的大戶子弟。

姜吉時往前,笑意盎然的招呼,「公子您早,第一次來,請問用點什麼?今日入秋天冷,白粥最養喉嚨了……」

話還沒說完,那人伸手一擋,一副懶得跟她說話的樣子,姜吉時措不及防,退了好幾步,一下子跌在地上,內心滿是問號,自己這是得罪了誰?她到食堂三年多,無禮之人也見過不少,但動手推她的還是第一個。

柳婆子在顧油鍋,春桃手還在醬缸里,其他人看著這猥瑣人衣服華貴,也不敢招惹,就在大家都很詫異不敢有所反應時,一個人率先把姜吉時從地上拉起來了,也是她沒想到的人——朱子衿。

是熟客人,好客人,知道他沒架子,沒想到今天自己被推,第一個拉她從地上起來的人是他,沒嫌她一身面粉,身分低。

「姜姑娘,可有傷著?」

朱子衿一扶她站起就松了手,禮貌已極。

姜吉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居然覺得他的聲音很是關心。

果然是城東口碑極好的富二代,連對她這種普通人都客客氣氣的。

姜吉時轉轉手腕,「沒事,多謝您啦——」

「真是你,朱子衿。」那無禮猥瑣人完全無視姜吉時,逕自對朱子衿道︰「我看到你的馬,原本還以為看錯,但想想白雪玉兔這麼名貴罕見的品種,京城哪來的第二匹?你在這種骯髒小店做什麼?朱家那麼大,僕人幾百,沒人給你這二少爺弄吃的嗎?」

朱子衿不理會他的問題,「秦湘生,跟姜姑娘道歉。」

叫秦湘生的人卻不以為意,「一個百姓而已,用得著嗎?」


姜吉時听著也怒了,「百姓怎麼著,百姓惹到你了?我的店一向乾乾淨淨,連油這麼貴的東西都天天換的,你居然說是骯髒小店?虧你穿得人模人樣,居然如此無禮,你滾,我的店不歡迎你!」

對方雖一副財神樣,但如此嫌棄定是不會花錢,她自然不願討好。

「小爺也不想來。」秦湘生更無禮了,「朱子衿,告訴你一件事情,你能種出一品白牡丹,那是去年運氣好,今年江南大雨,明年的白牡丹未必有今年的滋味,且我家新嫁接出來珠茶,陳大人說了,不比你們的六安瓜片差,綠茶競貢你等著。」

說完就要走,朱子衿卻一把握住秦湘生的手腕,沉聲說︰「給姜姑娘道歉。」

秦湘生胖壯,身材是朱子衿的兩倍不止,但被朱子衿一拉,用幾次力都無法掙脫,一時間也惱怒,「我偏……」

兩個字還沒講完,朱子衿手上已經用力——他雖然做生意,但讀書跟鍛鏈體力都沒落下,秦湘生房中嬌妻美妾一堆,吃喝嫖賭樣樣來,自然是敵不過,朱子衿一用力折他手腕,他便痛得唉唉叫,也無力掙脫。

「好好好,我道歉,我道歉。」

朱子衿這才松手。


「姜姑娘,對——不起。」嘻皮笑臉,一點都不正經。

朱子衿直接一個拳頭揍上他的肚子。

秦湘生嗚的一聲,摀著肥肚子痛苦不堪,怒罵,「朱子衿,你居然為了這食堂的臭丫頭打人,你就不怕我秦家嗎?我伯公可是五品秘書丞!」

朱子衿卻沒害怕的樣子,「你現在是要拿秘書丞壓我嗎?就算是秘書丞,那也得遵守我們東瑞國法,你推姜姑娘在先,我見義勇為在後,根據我們東瑞律法,見義勇為者,不罰,反倒是仗勢欺壓別人得打上五個板子,你再說一次,你伯公是誰?」

秦湘生吞了口口水,沒想到朱子衿把律法背得這麼熟——今年競貢白茶輸了,秦家沒面子,伯公當然也沒面子,要說朱家的一品白牡丹有多好,他才不信,還不是因為朝堂局勢多變,伯公再三說了,天威難測,低調點,不要給他惹麻煩,貢茶的事情他當然會再想辦法,不幫自己弟弟他能幫誰。

但秦湘生就是不服氣,逮到機會就找朱子衿麻煩,這幾日天氣轉涼,他想去城東院子泡泡溫泉,這才一大早出城,沒想到在城門口附近的早膳食堂看到宿敵朱子衿的馬,心里覺得奇怪,這什麼爛食堂,朱子衿在這干麼?這才下馬車出來看怎麼回事,沒想到只不過推了個破相丫頭,就被朱子衿給揍了。


秦湘生好漢不吃眼前虧,不再嘻皮笑臉,老老實實的,「對不起,姜姑娘。」

朱子衿又踢了他一腳。

秦湘生嗷的一聲,「我轉頭再送點東西過來賠禮。」

這還差不多。

秦湘生摀著肚子,內心奇怪,把朱子衿拉到一旁低聲問︰「你為什麼對這臭……老板娘這麼好?不但扶她,還給她出氣,你喜歡她?」

朱子衿回頭看了姜吉時一眼,小店人多吵鬧,又有一撥客人進來,她沒听到秦湘生問話,還好。

他轉頭對秦湘生沒好氣的說︰「別胡說八道。」

秦湘生不服氣了,「我跟你從小認識到大,你從來不這麼熱心的,以前宴會鄭柳兒掉湖里被撈起來,你都不管她冷不冷,還說什麼會哭就死不了……自己的表妹都不管,我听說祁香雲特別給你做湯,你一口都不吃,老是讓女子傷心,算什麼英雄好漢,真正的男人就該對女人溫柔體貼。」

朱子衿皺眉,「懶得跟你說。」


「還有,那申鵬展生了十幾個女兒,好不容易來個庶子,請客百桌,這麼高興的事情,你也不去,你人不在京中就算了,偏偏也在,偏偏也外出,偏偏去給個老進士慶生,唉喔我的老天,真是太不給申家面子了。要我說啊,你老跟那些落魄老進士來往做啥,那些人沒背景,進不了朝堂的,學問不能當飯吃,你銀子這樣花出去,雖然也沒多少,但不會有回報啊,申鵬展的姑姑去年入宮,一朝得寵,申家將來就是皇親國戚了。」

「你腦子里除了計算別人,能不能裝點其他東西?」

「別走,別走。」秦湘生拉住他,「我家的珠茶是高級機密,不能給你喝,不過我家今年新收的鐵觀音,不比你家的鳳凰單樅差,你要是求我,我就給你一盒,讓你開開眼界,喔不是,是開開嘴界。」

朱子衿都要被秦湘生氣笑了——都是皇商,都是在競茶,幾家人自然從以前就有來往。

他跟年齡相近的趙封,田大和都玩得不錯,但就是跟秦湘生玩不起來,秦湘生見到他總要發幾句狠話,但偶而又會來朱家找他,都是面子情,朱子衿也沒拒見,只不過每次見都覺得秦湘生毛病真的挺多,加上他又嫖又賭的,朱子衿不喜,自然更不主動往來,因為這樣,秦湘生更單方面的認定他們是命運的宿敵。


朱子衿都要被氣笑,什麼命運的宿敵,是他朱子衿把秦湘生按在地上摩擦好嗎?

他對秦家的珠茶跟鐵觀音都不感興趣,從小父親就教他,不要管別人做什麼,做好自己的本分才最重要。

他十二歲起,除了不斷改株嫁接白牡丹外,還同時種了茯茶跟碧羅春。

世間上的茶葉,分成紅,白,綠,青,黑,黃六種,每種底下各有數十品項,名字不同,氣味不同,顏色不同。

黑茶中,他們朱家的千兩茶雖然有名成貢,但朱子衿想另外做一番事業,如果茯茶有朝一日能在京城與千兩茶齊名,那該多痛快,他要在每一種茶葉中,都有一款能靠著自己做到最上品。

茯茶經過六年改良,已經算小有成績,只不過碧羅春幾經嫁接,都不如預期,喝起來味道仍然是那樣,不過也沒關系,去年他又買了一處山坡,開始栽植龍井,跟碧羅春一樣都是綠茶,就看哪一種嫁接得好,能成為他朱子衿的「孩子」。

在這小小的姜家食堂中,朱子衿突然想起,自己跟趙封,田大和玩得好,是因為他們也專心致力于家業,至于只會花錢的秦湘生,自然不是他想找的朋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只跟努力的人來往……像姜吉時這樣靠著雙手努力的人,就很不錯。

朱子衿收起心思,一個眼神,隨從中的遠志立刻拿起包好的燒餅,另一個女隨從桔梗則拿出錢袋,「姜姑娘。」

姜吉時雖然又因進來的客人忙得團團轉,但耳朵還是打開的,連忙過來。

桔梗拿出一顆金珠子給她。

姜吉時頓時把什麼不開心都忘了,「朱二少爺,遠志小哥,桔梗姑娘,一路順風。」

朱子衿看了秦湘生一眼,「還楞著干麼,不走?」

「走走走,你去哪?」

秦湘生早忘了自己剛剛挨揍的事情,把手臂掛上了朱子衿的肩膀,一副老朋友的樣子,想當然,馬上被朱子衿甩下來。

秦湘生見朱子衿懶得跟他說話,于是轉向桔梗,「桔梗,你們去哪?」


桔梗雖然穿著護衛的短打服,但也只是手腳比較俐落的丫頭,少爺出門,總要有人洗衣梳頭,她高挑膽子大,就被挑上來了。

此刻見秦湘生問她,只說︰「少爺去哪,我們就去哪。」

秦湘生嘖了一聲,「你們一個個都被朱子衿教壞了,沒意思。」

一轉頭,卻見朱子衿冷冷的看著他,秦湘生奇怪道,「我不過跟桔梗說幾句話,至于嗎?」

秦湘生的小廝小聲說︰「少爺,小的瞧朱二少爺的意思是讓您快點離開。」

秦湘生哦的一聲,說來說去,還是怕他打擾那個破相的臭丫頭。

他摀著還在痛的肚子,心想,算了,給朱子衿一個面子,不跟那丫頭為難了,唉,坦白說,那丫頭如果不是左額有道疤,其實長得還算不錯,當個姨娘也行,不過女子臉上有疤,誰看了會喜歡呢?

秦湘生不過是個插曲,姜吉時沒放在心上。

不過在快收攤前,一個中年大娘進來,自稱是杏林醫館的醫娘,今日一開門就有張紙條包著一錠銀子放在門檻上,讓她過來給一位姜姑娘看看有無外內傷。

姜吉時驚呆,連忙說不用,自己好得很。

那醫娘卻道,不管是誰,對方已經把診金付了,所以她一定要檢查那位姜姑娘的皮膚跟骨頭不可。


姜吉時自己也在做生意,深懂不擋人財路道理,她若不給診治,來日他人問起,醫娘無法交代,就得把診金退回,豈不是白白損失?

于是帶著醫娘到地窖放置大醬缸的房間,那醫娘細細看過她的皮膚,又是捏骨頭,又讓她蹲下,站起,跳躍,弄了快一刻鐘,醫娘宣布︰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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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5 00:06:5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成為八卦女主角

時序進入秋分,天氣更冷了。

空氣寒,被窩暖,起床困難,但姜吉時想著生母游姨娘還有弟弟識文的家中地位,還是奮力起來了——嫡母汪氏從來不給她好臉色看,嫡弟姜啟文也把她當外人,總是直呼她的名字,更別說偶而回娘家的姜多金跟在家的姜多銀這兩個嫡妹,看到她眼楮就噴火。

汪氏雖然不敢殺游姨娘,但絆子也沒少過,姜家並不富裕,只有兩個粗使婆子使喚,家事是很多的,游姨娘有做不完的家事。

然而,這個態度從三年前開始轉變,因為這個家是她姜吉時在操持,所以汪氏已經減少責罵游姨娘的次數,以前游姨娘清早服侍汪氏起床,直到汪氏躺床睡覺,才能回自己房中歇息,但現在姜老頭姜婆子發話了——

「吉時現在養家,大媳婦你得對她姨娘客氣一點,免得讓人說我們姜家不厚道。」

汪氏再拗,也不敢拗公公婆婆,于是改了,游姨娘每逢雙日去服侍她起床睡覺,單日則可以休息。

九歲的姜識文雖然還是不能去學堂,但是例銀多了一些,可以買筆墨,靠著姊姊教他的幾百字,也能讀一些話本——雖然不是什麼正經書,但勝在用詞簡單,姜識文看得懂,四書五經冷門字太多,沒人教,看了也沒用。

姜吉時每每想到游姨娘每個月能休息十五天,就覺得辛苦不算什麼了,何況,除了每個月三百文的例銀,姜老頭還另外每個月補貼她一兩,冬天生意好,甚至會給到二兩,這三年下來,她已經存了快五十兩銀子,她打算年後送識文去私塾——親爹可以不管兒子,但她這個姊姊不會不管識文,進學堂得一次繳六十兩束修,然後每個月再一兩書錢,就快存到了。

她也不求識文考狀元什麼的,多學幾個字,多知道一點做人的道理,去大戶人家當個管事的或帳房,總比在碼頭做苦工強,做苦工的人,晚年都一身病,她可沒听說過誰算帳算出一身病的……

「姑娘,給我來兩個饅頭,一碗白粥。」

「姑娘,給我們一人一套燒餅油條,還要漬菜,越多越好。」

「漬菜都給我包上一種,帶走。」

天還沒亮,姜吉時,柳婆子,春桃,三人忙得團團轉,爐子下不斷的加煤炭,醬缸的蓋子打開又蓋上,蓋上又打開。

生意好值得高興,但生意太好了,好到她們莫名其妙。

不知道怎麼著,這半個月來姜家食堂的生意火紅得不行,除了本來進出的樵夫農婦,菜肉生意人,還多了一些看起來就不該出現在城東小店的人——他們看起來比較像大少爺,一進來都是一大串人,吃什麼隨便,主要是賞銀大方。

每天回家跟姜老頭繳當日的收銀,姜老頭剛開始是高興,喲,今日生意不錯。

連續幾日都這樣,姜老頭變成,唉,怎麼還這麼多啊?

然後半個月,姜老頭已經懷疑人生了,怎麼回事?我們這是準備發財了嗎?

姜吉時就看著那幾個衣飾華貴的客人,內心又歡喜又困惑。

姜家食堂的生意不是慢慢好起來,是突然間客人暴增,以前一天賣一鍋粥,現在她每天丑時起床煮三鍋都不夠,炸油條的面粉也是迅速消耗,醬菜更夸張,以前一小甕可以賣兩三天,現在一天就要去地窖添兩三次。

柳婆子已經受不住了,要求再多找一個人來幫手,不然她也不干了,這麼忙,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姜吉時跟姜老頭商議,姜老頭同意每個月多給柳婆子五百文,柳婆子這才忍下來。

一日,才開店,又涌進了一大堆客人。

姜吉時已經很習慣了,連忙招呼,白粥一碗一碗的舀,偶而被燙到也來不及敷藥。

就在這時候,一輛黛色錦繡馬車停下——這半個月來,華貴的馬車看多了,姜吉時,柳婆子,春桃,都已經不驚訝。


不知道是哪來的少爺小姐。

就見帳簾一掀,下來一個清秀的少女,嘴角一顆大痣,頗有媒婆風采,年紀輕,一股傲慢之相。

姜吉時是天生做生意的,感覺得出來人不好惹,但也不怕,她愛銀子,銀子可以讓她無所畏懼,「姑娘請問要點什麼?」

大痣少女旁邊一個丫頭道︰「憑你,也配跟我們小姐說話?」

呃,好吧,「請問這位小姊姊,你家的小姐要點什麼?」

那丫頭張嘴,卻是說不出來,這破店就這麼點破東西,是要點什麼?又不敢替小姐做決定,一時間沉默。

就見大痣少女道︰「你就是姜吉時?」

姜吉時含笑,「是。」

大痣少女打量她,然後哼的一聲,「我看也不怎麼樣。」

姜吉時傻眼,這算啥?這年頭賣個早點還要看長相?


就在這時候,在里面吃燒餅的一個貴公子出來,「哎,這不是鄭小姐嗎?」

叫做鄭小姐的大痣少女道︰「田大和?」

「不是我還有誰?」田大和笑說︰「我道誰呢,這麼一大早的,莫非鄭小姐也是……」

鄭小姐一臉不爽,「我便是听人說表哥喜歡上了城東姜家食堂的姜吉時,姑姑也很著急,這便派我過來看看,卻沒想到這般普通。」

姜吉時一臉錯愕,鄭小姐?表哥?姑姑?喜歡?誰啊?

想想又覺得不高興,這半個月莫名其妙的人潮,莫非都是沖著那個鄭小姐口中的「表哥」所來,「這位小姐你說話可得有分寸,我雖然拋頭露面做生意,但一向規矩,你講得好像我跟誰不清不楚一樣。」

鄭小姐道︰「有沒有不清不楚你心里最明白。」

田大和連忙勸,「鄭小姐莫這樣說,子衿今年十八,好不容易有個姑娘放心上,我們都替他開心呢。」


姜吉時這下听清楚了,子衿,朱子衿?

對了,朱太太不就姓鄭,那個鄭小姐口中的姑姑就是朱太太吧。

朱子衿喜歡她?哪來的流言啊,這陣子來店中的貴人莫不都是來看看朱子衿「喜歡」的姑娘?

原來是這樣。難怪客人多得又急又怪,還個個給錢大方。

這些富二代真是吃飽太閑,造謠也不是這樣造的,要是說姜家隔壁的麻二喜歡她還有點道理,日日見面,也算得上緣由,她跟朱子衿一個月不過見一兩次,還是正當生意來往,這也扯得上喜歡?

姜家食堂來往的熟客多了去了,難不成人人喜歡她?真是懶得理他們。

「鄭小姐,您若要用早餐,里面請,若是不要,那也別擋著門口,我不過平頭百姓,還要做生意。」

鄭小姐臉一陣紅一陣白,「你竟然對我這樣無禮!」

田大和打圓場,「姜姑娘說得也有道理,小地方靠的是翻桌率,鄭小姐要不進來談,要不買了回家吃,擋在門口確實不好。」


那鄭小姐卻是一臉氣憤,「現在不過傳言表哥喜歡她,你們就一個兩個替她說話,我好歹也是忠武侯的再從孫女,竟如此對我。」

姜吉時心想,再從孫女,這是什麼離奇的關系啊?何況京城誰不知道,皇商家的朱太太收留父母雙亡的佷女鄭柳兒,這鄭小姐應該就是她,怕是父系家族不肯收留,只好依靠姑母。

寄人籬下長大的孩子還能有如此氣焰,看來是過得很幸福了。

說話間,又有華貴的馬車停下,走下一個年輕的少爺。

那年輕少爺一看,「田大和,鄭小姐?這麼巧?」

那田大和道︰「劉伯光,你也來啦,莫非也是……」

劉伯光嘿的一聲,對姜吉時道︰「什麼都來一份,帶走。」

若有似無的瞄了姜吉時一眼,然後迅速移開目光。

眾人你知我知,又是一個來看「朱子衿的意中人」的。

姜吉時不喜歡這種感覺。


那個田大和來過三次,姜吉時知道他是客氣的人,于是道︰「敢問田少爺,是听誰說這流言的?」

鄭柳兒尖聲,「你敢說流言,你敢說你沒勾引我表哥?」

姜吉時不理會鄭柳兒的發瘋,「還請田少爺明示。」

「這個……」照說,田大和脾氣再好,也是殿中少監的孫子,他四品門戶,本不會跟個生意女子交談,但現在京中盛傳皇商朱子衿喜歡姜家食堂的掌杓姑娘,看在朱子衿的面子上,這才對姜吉時客氣,「我也是听人說的。」

「誰要害我?」

劉伯光一臉八卦,「姑娘真跟子衿不是互有情意的關系?」

「自然不是,女子名聲至為緊要,還請兩位少爺告知謠言哪來,小女子這才好找人算帳。」姜吉時握緊拳頭。

田大和看她氣憤,也斂起開玩笑的神情,「我是听秦湘生說的,茶商秦家,不知道姜姑娘有沒有听過這人?」


秦湘生,不就那日對她無禮,被朱子衿給揍了的人?

原來是他。

那日姜吉時收攤後,憑著一股怒氣前往秦家,原本只想讓門房傳話而已,沒想到秦湘生居然見她了。

也許是那日朱子衿真的打得他肚子痛,秦湘生對她的態度居然還可以。

秦湘生承認,話是他放出去的,也沒什麼,就是看朱子衿不爽,想跟他搗蛋而已——皇商家的嫡子,如果喜歡上小食堂的大齡掌杓姑娘,朱家還不翻天覆地,朱太太會吵著要他娶自己的佷女鄭柳兒,朱老太太會要他娶自己的佷孫女祁香雲,朱子衿只能有一個正妻,接下來不只是鄭柳兒跟祁香雲這兩位表妹的大戰,而是朱老太太跟朱太太這對婆媳的大戰,光想朱子衿會頭痛,他秦湘生就開心。

姜吉時一個拳頭上去,她雖然是女子,但掌杓三年,力氣不同凡響。

秦湘生摀著肚子,十分不敢相信,「你居然也打我?」

「你跟朱子衿有仇,找他報去,拉我的名聲賠下去,算什麼男人?」


秦湘生想想不過是個普通女子,又道︰「我伯公可是五品秘書丞,你敢打我?」

姜吉時雙手叉腰,十足剽悍,「給你點教訓,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就告官,我東瑞律法,毀損女子名節可是大罪,你若不明白,我現在告訴你!」

秦湘生縮了縮脖子,怎麼一個兩個都把東瑞國的律法讀得這麼熟,但他自知理虧,也不敢說什麼,挨打雖然痛,只能模模鼻子算了。

姜吉時揍完秦湘生帶著春桃回到家,一頭鑽進自己跟游姨娘的房間,母女倆一邊刺繡,一邊說說話——今日是單日,游姨娘不用去伺候汪氏。

母女倆已經打定主意,姜大富不給姜識文上學堂,自己花錢總可以,她們擅長江南的山水刺繡,跟京城的雲霓刺繡並不相同,因此繡品賣得還算不錯——雖然也不期待姜識文能考什麼舉子進士,但萬一呢?也許也許,萬一萬一,姜識文真有那天賦,她們總不能讓姜識文因為沒錢而斷了去學堂的路。

酉正剛過一刻,春桃來說,晚飯好了。

母女倆放下繡繃,朝大廳過去。

姜家的晚飯,照例是大家一起吃的。

自從姜啟文的妻子小汪氏連續生子後,已經是四代同堂。

姜老頭姜婆子為尊,姜大富是家中的主心骨,頂梁柱,雖然快四十歲了還只是個童生,但全家都覺得他有朝一日會高中狀元,然後光宗耀祖,每天吃完早飯就去學堂讀書,直到晚飯才回來,出生到現在,沒干過一天活,連家事都不做。

姜大富的嫡長子姜啟文,他喜歡鄰居羅招弟,但汪氏怕羅招弟跟自己不貼心,會搶走兒子,所以要他娶表妹小汪氏,姜啟文拗不過母親一哭二鬧,只好娶了表妹。小汪氏入門三年,生下了智哥兒跟喜哥兒,兩個男孩都白白胖胖,健康活潑,全家除了姜啟文之外,對小汪氏都十分滿意。

小汪氏帶著智哥兒來了,姜老頭跟姜婆子帶著喜哥兒來了,汪氏跟姜多銀一前一後,等姜大富跟姜啟文從學堂回來,就能開飯。

又等了大概一刻,這才听到姜大富跟姜啟文的聲音。

就見格扇一推,姜大富一臉紅光,姜啟文也是滿臉興奮。

汪氏鑒貌辨色,笑說︰「老爺跟啟文這是怎麼啦,喝酒啦?」

姜大富呵呵一笑,「下午同學起哄,非得要我請飲酒,所以在高家酒鋪賒了三兩銀子,你明日過去還一下。」

汪氏心中罵了一聲,想開口念幾句,但看兒子啟文也喝了,這一罵連兒子都要一起被念,只好忍下,「什麼高興的事情,大白天的喝酒?」

「吉時,吉時啊,我的好女兒,真給爹爭氣。」姜大富慈祥笑著,好像自己從以前就是個好爹一樣——同學跟他說了才知道,沒想到那個鼎鼎大名的皇商朱子衿居然喜歡上自家女兒,怎麼能不高興啊,姜家要飛黃騰達了,以後沒錢了就跟女婿疏通疏通,據說朱家有金山銀山,這樣富裕的家庭,給他們幾千兩聘金不過小事一件,以後他們姜家就可以蓋大房,請下人,這樣他姜大富也算光大了姜家。

姜吉時卻是不知道自家親爹在打著裙帶關系主意,想著,爹講的是這幾半個月收入的事情吧,以前一個月只能淨賺十兩,這半個月淨賺三十兩都不止了,唉,就算不像話,那也是她的爹,是母親這輩子的依靠跟想望,爹能知道自己爭氣,內心還是有點安慰的,于是道︰「那也沒什麼。」

「唉喔,怎麼叫沒什麼,可希罕了,可辛苦了,這要是事情順利,我們姜家就要發達起來,看看以後親戚誰還敢看不起我。」朱子衿的岳父呢,想想就很爽。

「靠別人怎麼會是方法,終究還是得靠自己。」女子可頂半邊天。

「說的沒錯,吉時丫頭,你就是靠自己的好榜樣。」

姜吉時心想,是啊,一天賣三鍋粥,因為忙,手上大小燙傷無數,但靠著自己掙銀子,又踏實又安心,「以後我還會這樣做的。」

「說得對,就得這樣。」把朱子衿的心抓得牢牢的。

「爹,您怎麼啦,我賣粥又不是第一天,怎麼今日為了這喝酒?」

一旁,姜啟文倒是忍不住了,「姜吉……姊姊,那個朱家,什麼時候派人來提親?」這是他第一次叫姜吉時姊姊,姜吉時是討厭的,但銀子是美的,路上父子倆說起能當上皇商姻親,好處說不完,兩人都樂瘋了。

姜吉時被弟弟姜啟文一問,內心一整個不舒服,那個秦湘生嘴巴怎麼這樣大,不過半個月,就渲染得這麼多人知道了——姜家食堂原本也算城東的八卦聚集地,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八卦女主角。


還好她沒意中人,也沒打算嫁人,不然名聲盡毀,以後怎麼辦?朱子衿又不可能因為她名聲有損就娶她,朱家耶,听說圍牆都比官戶的還要高上三寸。

看到姜大富跟姜啟文那閃閃發亮的眼楮,心想,這誤會可大了,得說清楚,免得他們想得太美,反而不讀書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汪氏一怔,什麼提親,就那破相丫頭還有人要?她嫁出去了,姜家食堂怎麼辦?誰來工作養他們全家,不管是誰,她這嫡母都不允許,于是問︰「什麼朱家?」

「娘,就是城東皇商朱家,現在京城都在傳,朱二少爺對姊姊情有獨鐘呢。」姜啟文喜孜孜的回答。


汪氏張大嘴巴,「皇皇皇皇商朱家?」


「是啊。」想起姜吉時的聘禮,姜啟文都快飛起來,「听說有好幾個登徒子在食堂騷擾姊姊,那朱二少爺以一敵四,把那四人都打得跪地求饒,其中一人還斷了胳膊,威風凜凜,眾人都拍手叫好,還讓家中會武的食客輪流到食堂去吃東西,好保護姊姊,說了讓姊姊等他,待江南之事處理完畢,就上門提親——朱二少爺冷淡的性子我也有所耳聞,能給姊姊出氣,那想必是非常喜歡,娘,我們就等著朱家上門提親,跟皇商當親戚。」

汪氏又驚又喜,「原來是那個朱家,那聘禮得有多少啊?」

「朱家年收十萬兩銀子,給我們一萬兩銀子當聘禮,也不算過分。」

「一萬兩!」汪氏摀著胸口。

小汪氏也跟著驚呼,「夫君沒開玩笑,一萬兩?」

一萬兩?他們姜家可要發財了,喔不,可要發家了,以後跟著朱家做生意,子子孫孫都不用愁。

想到白花花的銀子,一向刻薄的汪氏馬上換了臉孔,只不過板著臉久了,笑起來有點不自然,「吉時,你可得趕緊生孩子,如果是女兒,就帶著大筆嫁妝嫁給家里的喜哥兒,如果是兒子,就娶多金的琪姐兒,當然聘禮要多,這樣你妹妹晚年日子才好過,知道嗎?」


嫡女姜多金十七,已經出嫁,就嫁在隔壁巷子,所以常常回娘家。

姜吉時簡直傻眼,不過一個流言而已,姜家已經在想著要怎麼吸乾朱家的血,姜家不是自詡書香門第嗎?

「不是的。」姜吉時開口就想解釋,「我跟朱二少爺——」

「爹知道。」姜大富打斷了女兒的話,模模胡子,笑咪咪的看著小兒子,「我看,識文也該是進學堂的時候了。」

就見游姨娘眼中驚喜,「老爺可是說真的?」


姜識文也是滿臉高興,「爹沒騙我?我可以進學堂?」

「該進,該進。」姜大富笑意盎然,「你九歲了,現在進學堂雖然有些晚,但好好讀書,還是能讀出個前程。」

姜識文大喜,「姨娘,我可以進學堂了。」

游姨娘當場紅了眼眶——姜大富覺得愧對正妻汪氏,所以彌補的方式是不讓她的兒子進學堂,孩子無辜,但姜大富只讓她別爭,說家和萬事興。

現在乍听到兒子能進學堂,多年夢想成真,游姨娘如何不高興?


姜識文臉上的喜悅更藏不住,他也想讀書,話本中的那些少爺後來都考上狀元,光宗耀祖,風光得很。

若是從前,汪氏跟小汪氏這對婆媳一定會跳出來反對,一個庶子而已,讀什麼書,光是入學束修就要六十兩,以後還要每個月一兩的書錢,家里哪來的閑錢給他讀書,但現在不同,把姜吉時嫁給朱家,馬上有白花花的銀子,而且等姜吉時當了太太掌家,又可以把朱家的中饋挪一點給姜家,朱家那麼豪奢,哪怕只是一點,姜家都吃喝不盡了,當然要對游姨娘跟姜識文好一點。

汪氏馬上就坐到游姨娘身邊,拉著她的手,一臉姊妹親熱,「妹妹這幾年也辛苦了,我想,以後就不用來服侍我起床睡覺,你也好好休息,我房里還有一罐人參片,回頭拿來給你,你每天含一片,養養身子,這樣以後冬天就不會怕冷了,你是南方人,最怕京城的雪天,這姊姊都知道,以前過去都不用再提,以後我們就當好姊妹。」

游姨娘不過是個鄉下漁女,性子樸實的很,見汪氏突然示好,也沒懷疑,只以為是自己運氣來了,老爺跟太太今日都對自己母子三人好,于是乖巧的說︰「知道了,太太。」

汪氏假裝責怪道︰「怎麼還叫太太,叫姊姊。」

游姨娘怯怯的喊了一聲,「姊……姊姊。」


「是了,以後我是你姊姊,你是我妹妹。」

姜吉時見自己姨娘受寵若驚的模樣,內心心疼,知道姜大富跟汪氏之所以態度丕變,完全是以為朱子衿喜歡她。

她現在也說不出口那是誤會一場,別的不講,至少等弟弟進入學堂再說,束修繳了,總不可能要學堂吐出來,姜大富跟姜啟文還在同一個學堂里,真要退學跟學堂討回束修,姜大富跟姜啟文也不用做人了。

到時候木已成舟,姜大富就算生氣,也只能硬著頭皮讓識文繼續去學堂。

然後是家里的事情,汪氏不用游姨娘服侍了,這樣的大恩,汪氏自然會到處去說,屆時就算知道誤會一場,也不好意思再叫游姨娘去服侍——家里的兩個粗使婆子只是過來幫忙,並沒有打賣身契,晚上會回自己的家,若是汪氏白天又叫游姨娘去服侍,那兩個粗使婆子也會八卦的。

好消息跑得慢,但八卦就跟長了翅膀一樣,一天就飛越整個京城。汪氏為了自己,為了萬一有一天姜大富或者姜啟文高中,自己當上官夫人,為了避免被人抓住小辮子,是絕對不會再讓游姨娘去服侍了。

退後一步說,自己也沒騙他們,是他們听朋友起哄,然後想得太美——回京十年,她已經太懂姜大富跟汪氏了。


他們會等朱家上門提親,至少可以等一兩年,然後還不敢跟她這個準新娘子翻臉,因為內心抱持著期待,她呢,只要在朱子衿上門時再對他親切一點,維持住流言就好,等再過個幾年,識文長大,她也存夠了錢,一家三口搬出去,她另外開個食堂維持生活,再給識文娶個媳婦,也能一家和樂,到時候再也不用看姜家臉色。

快到冬至,姜吉時更忙了。

她現在已經知道很多人都是來看朱子衿的意中人,她知道別人誤會,但也因為這樣,弟弟能進學堂,姨娘能好好休息,有這樣大的好處,她覺得誤會也沒什麼,名聲不要緊,反正她額上有疤,是不可能嫁出去的。

在江南時,為了保護一個瘦弱的玩伴,被兩個小乞丐圍毆,她以一敵三,頭上挨了一記石頭,登時血流如注,兩個小乞丐被嚇跑了,她要保護的小玩伴則放聲大哭。

小玩伴叫做包子,六歲大,听說是京城貴人,病後瘦弱,來江南養身體,取個糙名字,希望他好養活。包子就住在里正家,每天跟里正的孫子招福鑽狗洞出來跟他們玩。

第一次見到包子,她很驚訝,怎麼有人這麼白。

夏天,每個孩子都曬成黑炭似的,從京城來的包子的皮膚,真的像包子一樣白。


說起江南種種,包子,阿祥,阿四,招福,大蓮,真是好玩的事情說不完,每天吃飽玩,玩累了吃,真不知道什麼叫做憂愁,當時還沒入姜家戶籍,只叫做大妞的她,也從來不曾有人笑她沒爹。

包子說有爹也沒什麼,他有爹,可是他爹有好多姨娘,他的親娘很煩。

她沒讀書,包子用樹枝在沙地上教她寫字,她就這樣認得了大妞,認得了江南,認得了梅花府,知道雲霞飛鷺怎麼寫,知道求子觀音怎麼寫,包子也教了他的名字,筆畫不多,很簡單,但時間太久她忘了。

到京城後,有爹了,然後姜啟文,姜多金,姜多銀會笑她姨娘不自愛,還沒過門就跟人生孩子,她既是長女,自然力氣大,就揍人,然後那三人又會跟親娘汪氏告狀,汪氏就會打罵游姨娘,這時候姜老頭跟姜婆子又會出來說——好歹接回游姨娘,大富的身子這才慢慢康復,別對游姨娘太過分了。

一家子沒一刻安靜。

姜吉時很希望姜識文快點長大,這樣他們就能搬出去——游姨娘性子弱,非得有個依靠不可,只有等弟弟成長為依靠,她才會願意搬出來……

「吉時啊,吉時。」


一個熟悉的聲音把姜吉時拉回現實。

一看來人,眼珠子差點凸出來,「爹?」

「不是我還有誰?」姜大富笑容滿面,「我的同學非得在出外踏青前過來看看你,你就給我們上一點白粥燒餅,不用特別招呼了。」

他們這次趕早出門,就是為了出外踏青,吟詠初升朝陽與晨霧。

姜吉時就看到姜大富帶著七八人,年輕的不過二十幾,老的還滿頭花白頭發,眾人都是一臉八卦的看著她,一個甚至還脫口而出「要是我家丫頭爭氣就好了」。

一個留著大胡子的人安慰,「這是緣分,我看姜兄家要時來運轉了。」

姜大富也不委婉,直接拱手,「客氣,客氣。」

姜吉時心想,算了,為了姨娘跟弟弟,我忍。

一行七八人進入食堂,頓時擁擠起來。

春桃過來小聲說︰「怎麼連老爺也這樣?」

姜吉時嘆了一口氣,「去裝燒餅,一盤兩個。」


然後她自己舀白粥,一碗一杓,不多不少。

此時傳來敲鐘聲,城門開了。

姜吉時振奮了一下,城門開,會再進來一撥人,這些都是她未來的希望,什麼都是假的,手藝跟銀子才是真的。

「姑娘,三十文給我配一份早點。」

「兩個燒餅,不用白粥,給我水,我還要四個燒餅帶走。」

「燒餅夾油條一份,白粥兩碗。」

姜吉時,春桃,柳婆子忙了起來。

姜吉時正在舀粥,瞥見有人進來,連忙揚聲招呼財神爺,「您早,請問要……點……什麼?」

尷尬,太尷尬。因為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朱子衿。

朱子衿看來也是在城外等著進入的人,袖子口都沾了露水,但氣色很好,頭發梳得整齊,一身雲錦絲袍,腰帶上則別了塊冰晶玉,最主要的是臉,五官神采飛揚的,怎麼看怎麼舒服,雖然已經看好幾年了,姜吉時還是每次都會贊嘆一聲,真是畫中人物。


皇商朱二少爺喜歡上姜姑娘的事情,是這個月來城東主要的八卦,這下子主角出現,讓目睹的人又驚又喜,吵吵鬧鬧的小店瞬間安靜,人人睜大眼楮,許是心中有定見,怎麼看朱子衿都覺得他含情脈脈,怎麼看姜吉時都覺得她嬌羞怯怯,且不論身分天差地別,只看臉的話還算滿登對。

朱子衿沒被詭異的氣氛所影響,還是態度朗然,「姜姑娘早,照舊。」

「……好。」

食堂內開始傳出窸窸窣窣的討論聲音,聲音不大,但姜吉時年輕耳朵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是朱二少爺,是朱二少爺本人,他在看姜姑娘了。」

「唉喔,我看那眼神,如果我老婆子年輕四十歲,肯定要嫁給朱二少爺。」

「這朱二少爺確實喜歡姜姑娘,眼楮里都是感情,我今年六十幾歲了,吃過的鹽都比山高,我不會看錯的。」

姜吉時覺得超級尷尬——萬一朱子衿以後都不來了,她不就少了一筆收入?他不只臉蛋美,他給的金珠子更美啊,這些大嬸婆子,論長短都不會小聲點的嗎,食堂這麼小,當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姜吉時端了白粥過去,試圖解釋,「那個……不是我自作多情,是那日那個秦少爺放出的風聲……」

朱子衿歉然道︰「這事情說來是我給姜姑娘惹了麻煩,與那廝有過節的是我,不是姜姑娘。」

「你知道?」

桔梗笑說︰「自然是知道,我家少爺雖然離京,京城大小事情每日都是快馬送到江南,少爺已經讓人去揍了秦少爺一頓,只是沒想到秦少爺有本事放火,卻沒本事滅火。」

是啊,姜吉時也有感覺傳言越傳越開,這半個月,居然有人從城西特別過來吃早餐,要知道,城東城西的距離就算搭馬車也要一個時辰。


就在這時候,姜大富過來了,一臉興奮,「您就是皇商朱二少爺?」

姜吉時大急,怕她爹說了什麼,然後朱子衿又拒了,弟弟識文的上學夢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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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5 00:07:16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朱太太松口

朱子衿就看到一個中年讀書人朝自己走來,興奮得臉紅,「朱二少爺,我,我是姜吉時的爹。」

朱子衿雖然是第一次見,但生意人應對自然周到圓融,「姜老爺。」

「不用這麼客氣,我們都快是一家——」

「爹。」姜吉時打斷了自家親爹,「您快點吃完,好出去踏青,晨霧要散了。」

「難得見到朱二少爺,我還吃什麼早餐踏什麼青哪,我就想跟未來女——」

「爹。」姜吉時一臉尷尬的再度打斷,「您吃早餐去吧。」

朱子衿十二歲上開始做生意,自然不傻,那流言據說傳得厲害,連祖母跟母親都去信江南問了,姜老爺自然也有听說。

那頭一句沒說完的想必是「快是一家人」,至于後一句想必是「未來女婿」。

朱子衿莞爾,姜吉時的爹哪怕有一點心思,都會跟他裝作不認識,好顯得自己清高不愛財,這麼明顯的示好,他倒是不反感。做生意,不怕有話直說,最怕有話不說。

姜吉時推著自家親爹,「爹,您回去跟同學坐,朱二少爺是我的客人,讓人家好好吃飯哪。」

「我這不是想給你撐腰嘛……」

「我的腰好得很,不用您撐……」

「女兒啊……」

「爹您吃飯吧。」

姜吉時好說歹說把姜大富按回板凳上,擦擦雙手,尷尬的跟朱子衿解釋,「對不起,我爹喝多了。」


朱子衿也沒去戳穿,這一大清早,天都沒亮,哪來的酒肆,這丫頭不想自己跟他爹說話,原因也不用多問,想必是秦湘生放出的流言。

他是不介意的,看樣子她也不介意……她不介意就好。

朱子衿不著痕跡的看了姜吉時額頭上的疤痕一眼——不大,但已經足以讓她婚事不順了,要不是當年……

就見姜大富跟同學們一陣窸窸窣窣,同學有人嫉妒,有人羨慕,總之那里就是有一種氛圍,大家在看姜大富的皇商準女婿,姜大富一臉得意,只差沒用白粥乾杯。

至于食堂其他客人,因為能親眼目睹八卦,所以吃完的大家都不走了,一下子看外面,一下子又看姜吉時一眼,然後忍不住又瞄了朱子衿,想著得好好看清楚,回去就可以跟人說啦,皇商少爺愛個掌杓女,戲曲都不敢這樣演。


朱子衿八風吹不動,跟以往差不多的時間用完早膳,然後起來。

桔梗付完金珠子後,朱子衿無視所有店內熱切的眼光,直接問道︰「姜姑娘的漬菜可是祖傳手藝?」

姜吉時認識他三年多了,但說過的話只有「您早」,「照舊」,「謝謝朱二少爺」就沒了,這下突然冒出第四句話,姜吉時有點意外,而且還是在城東流言的風口浪尖,他居然不避嫌,真奇怪。

所幸生意做了三年多,反應也不慢,于是回覆,「是我祖父祖母所傳。」


朱子衿頷首,「我這次去江南,在州府中吃到了漬果,覺得味道不錯,姜姑娘不妨也研究一下。」

姜吉時有點困惑,「漬果?」

「果物。」朱子衿解釋,「隻果,葡萄,梨子,櫻桃,用一定的糖鹽比例腌起來,糖多,鹽少,快的話腌漬十天就能賣,不但跟白粥饅頭搭,若是糖鹽少放一點,還能當零食,也可以加入玫瑰,桂花等,增添不同香氣,果物混著花香,味道著實非凡。」

姜吉時原本听不懂,听到中間眼楮就亮了,對欸,蔬菜可以腌漬,怎麼水果就不行了?漬隻果,漬櫻桃,感覺好香啊!咸一點可以當小菜,淡一點可以當點心。


朱子衿繼續說︰「姜姑娘若是把冬日的橘子漬起來,等夏天販售,嘗稀有是人的習性,那生意豈不是好多?」

姜吉時猛點頭,是啊,夏天若能吃到冬天才產的橘子,誰不會買個一個半個回去吃,冬天的橘子一個五文錢,夏天的橘子一個五十文都有人買。

在冬天賣櫻桃,夏天賣橘子,這豈不是大發?

雖然會有其他人學,但不怕,只要自己能做得好吃,哪怕整條街的人都賣一樣的東西,她也能存活下來。


朱子衿繼續說︰「我吃的當時問了幾句,那知州大人請廚娘口述,管事的記下,一共二十幾張紙,我放在行李中,明早派人給你送過來。」

姜吉時笑逐顏開,「謝謝您,朱二少爺。」

能給知州當廚娘,手藝肯定不簡單,別小看漬物,鹽糖少一瓢多一瓢,味道都是天差地別,有知州廚娘的食譜,省去她好幾個月的功夫,也省了不少食材。

姜吉時喜孜孜的,想到又可以發財,整個人開心得不行,完全不知道眼中有光的自己在別人看來多有愛。


食堂里的客人都興奮了,看哪,那姜姑娘望著朱二少爺的眼神,閃閃發亮,這不是真愛,什麼叫做真愛?

朱二少爺日理萬機的人,吃完飯不走,還站在蒸籠前跟姜姑娘聊天呢。

幾個心軟的大娘婆子,甚至開始在心中跟老天祈禱,別因為身分差距拆散這對有情人。

朱子衿原本想說到這里就好,但看她高興,忍不住又多講了,「不少大戶人家的老太太都吃早齋,姜姑娘也可以試著去跟廚房掌事毛遂自薦,中書侍郎,國子助教,內寺伯,律學博士這幾戶人家都是一日三餐吃素,不妨先從這幾家下手,尤其中書侍郎,位居正四品,若是他家的老太太都吃你們姜家食堂的漬菜漬果,有了這名聲,東西就好賣得多。」


姜吉時不太有自信的接話,「可是我不過是個食堂掌杓,普通老百姓一個,怎麼進得了中書侍郎家的大門?」

「不用怕,中書侍郎家的老太太一心向佛,慈善得很,連帶門房都對人客氣,我跟你說的這幾戶人家,都是待人和善的,即使面對陌生人,門房跟廚房掌事也不會無禮,姜姑娘倒是不用擔心……」朱子衿說著,就看到姜吉時眼楮越來越亮,小鹿一樣瞅著他,內心一跳,然後又裝作鎮定的接著說︰「盡可上門。」

朱子衿說完這些,這才帶著下人走了。

原本安安靜靜的食堂這下又喧鬧起來。


別人的八卦實在太精彩了,原來流言都是真的,皇商朱二少爺真的對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有意思。

看看,那含情脈脈的眼神。

看看,那殷殷切切的交代。

看看,江南回來一趟還有禮物呢,雖然听不清楚,但依稀彷佛好像听到朱二少爺說「我明天給你送過來」,不知道是什麼黃金珠寶,還是珍稀首飾。

朱家就這麼一個嫡子,身分沒話說,今年帶著一品白牡丹競貢成功,本事沒話說,姜姑娘的好日子要來了。


姜吉時此刻只想著發財,沒留意到那些閑言碎語,一轉頭,看到自家親爹拿著白粥碗,跟著同學舉起,然後說︰「我以粥代酒,謝謝大家的祝福,乾。」

瞬間又覺得肩膀重了。

不行,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朱子衿今日對她特別好,但一定要讓爹趕緊把識文帶進學堂去,只有這樣她才能放心,免得朱子衿哪日想到要解釋解釋,姜家知道親事沒望,哪還會讓識文去學堂讀書?

話說回來,朱子衿說要把漬果的食譜給她,他怎麼知道她識字?而且問都不問,就篤定她識字一樣?

朱子衿回到家,換下露水沾濕的衣服,又重新梳過頭發,這才去拜見父親朱老爺。

朱老爺見到兒子回來,自然是高興——有錢人家不怕財損,就怕孩子不爭氣。

他的四個兒子當中,最聰明的其實是長子朱子海,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全家都希望他考個前程,讓朱家一躍而成官戶,從此朱家光宗耀祖,但九歲的時候發痘子去了,子衿其實也不錯,但比不上子海,所幸這幾年表現也算爭氣,十八歲就引導競貢成功,在同齡世代,已經是獨領風騷。

至于子沛跟子宣……也罷,沒見識的姨娘生的兒子,自然是被姨娘養廢了,沒用不說,眼界還小。子沛今年十六,連帳本都不會看,罵他,他還會說「我跟二哥兄弟情深,他又不會趕我出門,我看什麼帳本」。子宣十四,賭是不敢賭,但吃喝嫖可沒少過,青樓誰不知道朱子宣大爺賞錢最大方,也是一樣振振有詞表示「有賺就要花,銀子有流動,錢才是活的」,听听,什麼歪理。

見到最爭氣的兒子,朱老爺的臉色當然是好的,「這趟去可有什麼收獲?」

「茯茶的味道更沉了些,再嫁接個四次應該就差不多,倒是種龍井的那塊地,冬雨下得太多,怕是品質普通。」

「也行,你才十八歲,不急。」

「對了爹,我听說秦家的珠茶味道絕佳?可比我們的六安瓜片。」

朱老爺皺起眉,「你听誰提的?」

「秦湘生親口告訴我,那廝藏不住話,肯定是有點成績忍不住想炫耀,還說他家的鐵觀音不比我們的鳳凰單樅差,兒子派人去探茶了,他家的珠茶跟鐵觀音,的確有一批是沒批出來賣,直接收到京城倉庫。」

朱老爺沉吟,「我再找陳大人打听打听,鳳凰單樅是我們朱家的發家茶,絕對不能讓人給比下去。」

「陳大人是不是年前要收金家小姐當貴妾?到時候我們禮物送大點,自然好問話。」

朱老爺露出欣賞神色,「跟爹想到一塊去了。」

雖然內務府油鹽不進,也不可能收了銀子就昧著良心,但打听打听還是可以的,秦家背靠秘書丞,在京城也風光了二十幾年,這樣的人家不會甘心失敗,一定會找時機,把失去的要回來。

但他們朱家也不是吃素的,能拿下六種茶葉的競貢名額,不會只是運氣,老天知道子衿為了那品白牡丹付出多少心力,競茶嬌貴,雨水跟太陽都得剛剛好,為了確保品質,那一大片茶園的茶株,遇到春雨跟冬雨連綿,還得架起雨棚,引水下山,免得把茶葉給淋壞了,就連朱老太太都笑說,子衿是把那片茶園當成親兒子在照顧了。

父子倆不說後宅之事,說的都是生意,男人嘛,生意才是大事,「跟沈家要合作一起出海的事情談得怎麼樣了?」

「沈家也有那意思,只不過沒想到有人也想插一手,說巧也巧,是秦邊河。」

秦邊河就是秘書丞的兒子,也是秦湘生的再從伯父,考了二十幾年沒考上,家人終于放棄,讓他學做生意了。

朱老爺皺眉,「怎麼又是秘書丞,我們朱家是跟秘書丞八字不合嗎?不是他們家的人跟我們搶生意,就是跟他們家的親戚跟我們搶生意?」

「兒子也覺得巧,不過我們有現銀,那秦邊河卻只想以『五品秘書丞』之名入乾股,沈家自然不願意,後來還是給兒子拿下了。」

朱老爺欣喜,不只是因為拿下生意,而是因為看到兒子為人不驕不躁——沈家的海船一向是賺錢項目,只不過運氣不好,給個嗜賭的敗家子繼承,才一年多就把二十幾年的家底敗光,現在宗主作主,軟禁了那敗家子,讓那敗家子的庶弟掌家——沈家已經沒什麼錢了,東山再起,勢必需要金錢挹注。

是,沈家是落魄過,但那庶子一向有賢名,即使沈家窮得揭不開鍋時,庶子的幾個貼心下人也不願走,可見為人。

這趟由沈家族長放話,歡迎投資合股,沈家是沒錢了,但本事還在,東瑞國的商人圈子,蠢蠢欲動。

朱老爺不用想都知道,子衿費了多大的勁才得以簽下這紙合約,連京中五品秘書丞都驚動了,何況地方官,知州不想吃?縣太爺不想吃?駐守的將軍呢?只怕也難抵擋銀子的誘惑,想參一腳,有多少人想插手海船這塊穩賺不賠的大餅,但子衿沒說中間的辛苦波折,只說結果。

很好,這才是男人該有的樣子。

不問過程,只要結果。

世間的事情都是這樣,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父子倆又說了一會,朱老爺原本想問他是不是喜歡上姜家食堂的丫頭,但想想,一個爹去管兒子喜歡誰好像很奇怪,于是只道︰「你這一去快一個月,快點去看看老太太跟你母親,她們都想念你得很。」

朱老太太還在佛堂抄寫經書——老太太每天吃完早膳,就是抄寫經書,抄寫經書其間,天大的事情也不能打擾。

朱子衿于是朝母親朱太太的院子去。

朱太太久未見到兒子,自然很欣喜,問一路吃得可好,睡得可好——她是一個婦道人家,生意上的事情她不懂,她只知道要自己的兒子吃得飽,睡得香。

拉著兒子的袖子,朱太太絮絮叨叨半天,都是家里事。

說朱子沛的姨娘白氏因為生了德哥兒,所以對主母何氏不恭敬,被何氏打了個開花,朱子沛心疼白姨娘,打了何氏一巴掌,這行為已經寵妾滅妻,何家上門討說法,老太太作主,讓朱子沛給妻子何氏鞠躬道歉,然後把白姨娘送往鄉下,德哥兒給通房秋菊扶養。

又說朱子宣花了五千兩買了個頭牌的初夜,他沒現銀,直接寫欠條,打手印,青樓的人上門催款,被老爺知道,挨了十棍子然後禁足,並且跟京城的青樓放話了,以後朱子宣的欠條,找朱子宣要,斷手斷腳也可以,總之,朱家是不會再給他善後了。


然後說許姨娘生的朱婉兒十五了,也該訂親,但她這個嫡母實在很為難,朱婉兒一心想嫁給五品以上的門第當正妻,想也知道不可能,八九品門第還能說說,五品以上那是萬萬行不通。朱子宣被禁足並沒有讓生母許姨娘收斂一點,反而給老爺吹枕頭風,說她這嫡母不盡心,讓她被老爺罵了。

又說朱珂兒跟朱嫣兒,都是通房的女兒,朱家規矩,通房生了兒子才能當姨娘,楊姨娘許姨娘都是生了兒子才有名分,朱珂兒跟朱嫣兒的通房母親卻還想著例外,尤其朱珂兒的母親,都快三十了,還天天往老爺的書房鑽,想再懷上兒子,被打了也不怕,偏偏她是打小伺候的,情分在,又不能像白姨娘一樣往鄉下扔。

朱太太碎念著,朱子衿听著,知道母親是太寂寞了。

他也知道自己如果先收個通房,讓通房懷上孩子,母親會好得多,但他就是不想——他心里有了姜吉時,所以不想身邊有別人。他第一眼就認出她了,她是江南的大妞,可是她沒認出自己就是那個包子。

跟著大哥一起染痘子後,大哥去了,他勉強活下來,卻因為體弱,被大夫建議送到南方溫暖之處療養。

爹忙著生意,母親還思念著死去的大哥朱子海,只有祖母偶而來信,身為一個六歲的孩子,朱子衿已經懂得遺忘的意思,他覺得自己被爹娘遺忘了,擔心自己會在江南這小村落過一輩子。

附近有幾個壞孩子,也會笑他,說爹娘把他扔在江南不管,不會接他回去了,這時候他總會覺得受傷,然後大妞會追上去打壞孩子,直到把他們打跑為止。

養病的日子自然是難過,同齡的孩子也嫌他弱,又嫌他講話是京城口音,不想跟他玩,只有大妞不嫌他,什麼好吃好玩都分他一份,成了他養病歲月的最大寄托。

大妞大了自己兩歲,是當地的孩子王,大妞要保護的人,自然很快融入圈子。

他教大妞寫字,大妞帶他烤魚。

剛開始只能在巷子附近,後來身體好了,可以跟著一起跑進山里,餓了就打野兔野雞,喝溪水,大妞手腳俐落,連樹上的鳥蛋都有辦法掏下來,幾個小孩簡直玩瘋,直到日頭將盡,這才下山,就這樣一天又一天,每天都好快樂。

在江南的一年多,是他最無憂的歲月。

不知不覺病好了,爹娘還是一封信都沒給他,他都已經快記不起來京城的繁華時,朱家派了人把他接回京。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大妞卻像是習慣了離別,跟他交換了離別禮物,然後帶著一群蘿卜頭,揮手跟他道別。

他也沒想過會再見。

事隔多年,他已經懂得人際關系的復雜,他的妻子不見得要他喜歡的,但必須是家族所認可的——發家公雖然是庶子分出,但他們這一脈現在也有上百人,加上工人數千,這麼多家庭的生計,都系在他身上。

自己是朱家的希望,也是母親的寄托,大哥過世後,母親打擊過大,身子就一直不好,動輒昏倒,常常半個月臥床不起,吐血更是家常便飯,幾次大夫都說要有心理準備,他也不能為了自己,就拿母親的健康來換,母親生他養他,費盡千辛萬苦,他不能刺激母親——母親的願望,是他能娶個門第相當的大戶千金,姜吉時不會是母親心中的理想媳婦,或者,連給他當姨娘都不夠資格,且姜吉時那個從小當老大的脾氣,又怎麼肯區居人下?

朱太太說了半日,丫頭換了兩次茶,這才道︰「對了,我听說你對城東食堂的掌杓娘子有意思?去信問了你又不回,是怎麼著?」

朱子衿只道︰「也沒什麼,兒子還有事情,母親休息吧。」

朱太太卻是不放開兒子的袖子,「子衿,你我母子,什麼事情不能說?娘只有你一個兒子,只要……只要……」朱太太有點艱難,但還是把話說了,「只要你不是好龍陽,一切都好說。」

朱子衿無奈,「娘,兒子是事業忙,今年的競貢雖然勝出,但三年一競,秦家又不是吃素的,我自然得悉心準備,您想到哪去了?」

「那我給你的丫頭你又不要?」

「我連正妻都沒有,要什麼庶子?庶生嫡前,家宅不安。」

「那你倒是給我娶個媳婦回來啊。」

「我都說了,我忙。」

「兒子。」朱太太一臉憂愁,「你是不是……跟趙封……我听說趙封房里好幾個小倌,對男人很有一手,你可別被騙了,男人嘛,還得娶妻生子才是正當。」


朱子衿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我拿趙封當朋友是因為他性子爽快,他喜歡小倌,這跟我無關,娘,您別想太多,兒子沒喜歡男人。」

「那你又不成婚。」朱太太半氣半怒,「說來你剛剛還是沒回覆我,你對那個姜姑娘到底怎麼想的,娘讓柳兒去看過了,想著如果人品可以,就買回來當通房,但柳兒卻說她品貌皆不端……」

朱子衿忍不住替姜吉時說話,「您別听鄭柳兒胡說八道,姜姑娘十幾歲就掌杓養家,很不容易。」

「養家?她家里人呢,爹娘呢?哥哥弟弟呢?」

「都是一群茶來伸手的讀書人,靠著姜姑娘一杓一杓賣粥,這才撐起一個家,您又不是不知道,鄭柳兒自小嬌生慣養,一向看不起窮苦人,姜姑娘自立更生,自然不入她眼。」

朱太太突然一凜——兒子在幫那個姜姑娘說話了。


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她還不明白嗎?他對那個姜姑娘肯定有好感的。

柳兒說,姜姑娘破了相,容貌鄙陋,還言談粗俗,雖然不明白兒子喜歡哪一點,但無論如何是個女子,能傳宗接代的,總比好龍陽好。

「兒子,娘問你,是不是真喜歡姜家那個小姑娘?喜歡就跟娘說,娘一定給你弄進來。」要女兒拋頭露面賣粥的小戶人家,百來兩也就夠了。

「娘,這事情您別管。」他不想讓母親受刺激,也不想說姜吉時配不上自己。

朱太太心想,那就對了,兒子對自己一向孝順,會讓她別管,表示自己在意,所以才不想他人插手。

破相女子……但好歹是個女子……

配得上子衿嗎?先買回來再說吧。


干活的女子身子都壯實,說不定很快就能懷上,到時有個可愛的孫子,誰還管生母破相不破相。

「子衿,你也別瞞我,就是喜歡那小姑娘吧?我知道你這幾年每次下江南都不在家里吃早飯,原本以為你是一早起來不餓,我現在想想,分明就是為了在食堂吃特意空著肚子,你都十八歲了,娘現在什麼也不求,門當戶對那些都不用去計較,只要是個能生養的姑娘,那就行。」

朱子衿心里一突,母親這是不再執著門第之見了?

以前歐陽家的小姐跟他示好,歐陽家雖然不富有,但歐陽老爺是司竹副監,正八品的位置,母親都還嫌。

朱家門第的嫡子,至少能娶六品的小姐,或者嫁妝四萬兩左右的商戶,當然,他們的聘金也不會少。

母親一直很重視門當戶對,就連當初給他買的那些丫頭,雖然是落魄門戶,但也都是書香之後,母親現在不堅持了嗎?


「娘雖然不喜歡朱子沛,但他膝下的德哥兒確實可愛,小嬰兒白白軟軟,還一股奶香,看著楊姨娘每天抱著孫子去給老太太請安,小娃哼哼唧唧的活潑得很,娘心里說不出的羨慕,你什麼時候也給娘生一個孫子?姜姑娘若是不錯,娘什麼都不計較了,你快快收了,趕緊生孩子。」

「兒子擔心母親身體。」

「娘以前計較,現在不計較了。」朱太太著急,「總之,快點給我生個孫子,誰生的都可以。」

朱子衿有點高興,又有點想笑,第一次看到端莊的母親這樣子,「兒子知道了,謝謝母親。」

「那你是不是回頭就跟姜家商量過門?」

「還得等姜姑娘同意呢。」

朱太太不以為然,「跟他爹買下來就是,我瞧著這一般門戶,兩百兩也就差不多了,不然給姜家三百兩,讓他們挑個好日子從角門進來。」


「兒子尊敬她,不想讓她這樣過門。」朱子衿一邊說,一邊注意母親的神色——既然是喜歡的女子,就不想她委屈作妾,但也不能太過刺激體弱的母親,總之慢慢說,若是母親表情不對,馬上住口就是,「兒子要她心甘情願過門,心甘情願……嫁給我。」

朱太太瞠目結舌,「嫁?」

朱子衿點頭,「嫁。」

朱太太頓了頓,「好,那你得保證給我生個孫子,要孫子,孫女我可不要。」

「母親,這種事情是老天爺的主意,誰能保證。」

「那也簡單,若是她兩胎不得男,你就收了柳兒,你要是喜歡祁香雲也可以,總之,娘一定要有男孫,這朱家總不能傳給朱子沛。」

朱子衿回到房中,遣了丫頭下去,內心已經無暇再去想秦家的珠茶跟鐵觀音,而是在他的堅持不婚中,一向重視門第的母親讓步了。


他可以娶姜吉時——前提是姜吉時願意,大妞從小就是孩子王,有自己的主見,他當然可以跟姜大富買下她,但這樣的婚姻不會美滿和諧。

真沒想過會這樣見面——他六歲到江南游家村,八歲離開,後來他寫信去卻是沒有回音,等他開始學習茶務,父親開始給他安排人手,讓他培養起心腹,他派人去了游家村問,得到的答案卻是搬家了,搬去哪里沒人知道。

天下那麼大,他再有能力也不可能知道大妞母女搬去哪,何況那時他才十二歲,能做得很有限。

失望,當然很失望,大妞是他養病歲月中唯一溫暖的光。

然後三年前一次出城,他因為前一日喝多了,所以沒在家吃早膳,等車行到姜家食堂,聞到那米香面香,突然又覺得有點餓,所以返頭回去吃。

那個掌杓的姑娘他一看就知道是大妞——她京話雖然已經說得不錯,但還是帶著江南的尾音,還有,額頭有從發際延伸出來的疤痕。


江南時,有三個乞兒欺負落單的他,後來大妞出現,仗著身體俐落壯實,挑著竹竿以一敵三打了起來,卻不想那小乞兒有人拿了路邊的石頭就往大妞額頭上猛砸,大妞被砸得滿臉血,留下了一道疤。

朱子衿怎麼也不會忘記的,當時自己被嚇哭,擔心大妞會死,大妞反過來掏出手帕給他擦眼淚。

小時候的自己真的太沒用了,老是哭,所以他長大後從來不哭的,肩膀夠寬,扛得住事情,自然不會哭了。

分別十年,算算,大妞現在應該二十歲,跟十歲時還是長得很像,江南語軟,京話中帶著一點江南尾音,說不出可愛。

當年他矮大妞半個頭,現在換自己比她高了,甚至隱隱看得到發旋,也不知道是自己長得太高,還是大妞長大就是這麼嬌小。

他內心震撼又驚訝,但見大妞沒認出自己,也沒貿然相認——萬一大妞已經成親,那豈不是害了對方?


後來自然派了人去詢問,她現在不叫游大妞,叫做姜吉時,是童生姜大富的庶長女,住在城東的清水胡同,十年前的夏天接回來的,已經拜過祖先,底下有一個嫡弟,兩個嫡妹,一個同母庶弟。

算算,就是他回京城不久,她就被姜大富接回了,時間接近,所以他的信她都沒收到,因為也不是什麼光榮的事情,自然是靜悄悄,才會打听不出來。

辦事先生跟他說,姜吉時因為破相,女子破相,家宅難安,于是門戶相當的都瞧不上,願意娶她的條件又太差,不是有數位子女的鰥夫,就是年紀四五十的老讀書人,游姨娘怎麼樣都不願意自己的女兒嫁給這種人,姜吉時自己也不願,于是親事就這樣耽擱下來。

朱子衿覺得有點高興,但想到自己不過收到歐陽家小姐的信,母親就氣暈,臥床兩三天都不起,歐陽家還是八品官呢,他要怎麼跟母親說,喜歡上一個掌杓娘子?如果為了自己的婚事不管母親死活,那也太喪心病狂。

母親受不得刺激,他只能趁著有事,看看姜吉時一眼。

只能看看,不能有些什麼,畢竟也怕給她惹麻煩,女子名節至關緊要,如果傳出什麼,他是男人還無妨,姜吉時怕是要完蛋。

朱子衿開始養成一種習慣——每次出城回程,都會去姜家食堂吃早餐,看看她也好,看看她就覺得很開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這樣到什麼時候,可是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一邊偶而看看姜吉時,一邊應付母親的要求。

不能娶姜吉時,他就不想招惹她。

母親生他養他,這輩子為他操碎了心,他不能不孝。

他真沒想過有一天,母親會跟他說門戶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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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大妞包子的相認

半個月後,小寒到來,京城下起漫天大雪。

送炭郎忙得不停歇,今天王家,明天李家,每一家都在叫炭,下雪的日子太冷了,呵氣成冰,沒燒炭根本睡不著。

內務府陳大人納金小姐為妾那日,朱家送了純金瓖東珠的薰香球,據說金姨娘很是喜歡,天天摘了梅花放進去。

隔幾日,陳大人回禮來了,是陳大人的心腹親自送來的,一包珠茶,一包鐵觀音——都是秦家孝敬。

朱老爺跟朱子衿兩父子煮壺,泡茶,不得不說,那味道確實不錯,茶湯溫潤,香氣高雅,妙就妙在回甘時還有股沉香,雖然還比不上朱家的鳳凰單樓跟六安瓜片,但也是難得的好滋味,再嫁接個幾次,層次還會有變化。

朱老爺皺起眉,「秦家雖然這一代不行,但畢竟發家二十幾年,家底本事還是在的,看來他們還是要翻身。」

朱子衿道︰「爹莫擔心,兒子也不是吃素的,未來幾年肯定加倍努力,把六茶的上貢資格牢牢穩在手掌心。」

朱老爺笑著點頭,「正是如此。」

兩父子對著秦家的珠茶跟鐵觀音又聞又看,結論都是︰硬仗。

開業難,守成更難。

白牡丹雖然是朱子衿的心血之作,但能合評級名士們的口味,也有三分運氣,往後只能更加小心。

品這茶主要也是知己知彼,做皇商的,最忌諱自滿,自滿就是完蛋的第一步。

父子又商議了一下,打算買下西南府的兩座山坡頭,用來種植滇紅——競貢是不賺錢的,賺的只是名聲,銀子還是得靠自己做生意,現在他們朱家是六茶皇商,鋪子的生意自然好得很,東瑞國境內,朱家茶園五十多座,靠著皇商這塊招牌,茶葉硬是賣得比別人貴三成,卻還是供不應求。

想到未來藍圖,各種遠景,都覺得心情大好,發家公當年是庶子分家,只拿到一點財產,而今子孫爭氣,有這成績,他們這支成了朱家最繁榮的,每年清明,都由宗主跟朱老爺並肩拈香,修祖墳都得看朱老爺意思,畢竟各支阮囊羞澀,只有他們這支財源滾滾。

除了這些,也說了一下朱子宣的事情,花五千兩買個頭牌初夜實在太不像話了,是不是該把他送上山,吃吃苦,這樣他才知道朱府的日子多舒服。

朱老爺忍不住又想問京城這兩個月的八卦,可是他一個大老爺,總不能問兒子「你是不是喜歡上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這太不像話了,這話老太太可以問,妻子朱太太可以問,但他這個爹是不能問的。

唉,子衿現在是他三個兒子中最爭氣的,他當然會想看到他傳宗接代——至于楊姨娘所說「讓二少爺收了德哥兒當兒子,長房有後,老爺您就不用著急了」,他是喜歡楊姨娘,但他不糊涂,德哥兒是子沛的庶子,給子衿收養,那等于子衿將來的錢銀都要給子沛的兒子一份,子衿才十八,又不是八十,干麼去領養弟弟的庶子。

父子倆聊了半日事情,朱子衿這才離開父親的書房。

一出院子門口,頭上都染上一層雪花的桔梗便靠過來急道︰「二少爺,姜姑娘的食堂沒了。」

朱子衿停下腳步,「什麼叫沒了?」

姜吉時的食堂生意這一個月來更好。

原本就不錯的生意,因為八卦流言而集中了更多的客人,他把食譜送過去後不到十日,姜家食堂就推出了漬橘子跟漬金棗,他也命人去買了,味道著實不差,酸酸甜甜,果香四溢,很適合早餐開胃。


後來又推出潰柿子跟漬葡萄,一樣受歡迎。

甘咸甘咸,又有香味,誰不愛?

雖然也有人學著做,但一來味道不對,沒姜吉時做的好吃,二來他們沒辦法像姜吉時那樣早起,寅正時分就開店,在下雪的日子來說是很大的挑戰。

母親跟他說不在意門第,誰都好,快點進門傳宗接代之後,他開始為了冬茶忙碌,何況還有船運的事情,跟沈家要商談——朱家出所有的本金,沈家出人脈跟航海技術,分成怎麼分,那就是學問了。

男兒應以事業為重,所以朱子衿這一忙,就先把跟姜吉時的可能性放著——還有一個原因,他也不想讓母親覺得自己真的很喜歡姜吉時。

會讓男人耽擱正事的女人,長輩是不會喜歡的。

他想著等過年後,他會天天去姜家食堂吃早膳,然後找個合適的時間問她——大妞,你想起我沒?我是包子,我們分別時交換的紅手串,我還留著。

他不想強迫大妞,他想要大妞自己願意。

那他就得付出時間。

現在太忙了,年前好多官府要送人情,都得親自去,京城大小官都得打點,這些都是學問。


朱子衿只想著自己的行程,沒想到會有意外。

桔梗道︰「就是沒了,給燒沒了,听說是半夜起的火,也沒人知道什麼原因,被個打更的發現,這才喊人來,但什麼都沒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當時姜姑娘在店里準備東西嗎?」

「倒是沒有,奴婢收到消息,就來長松院門口等了,少爺是不是要過去看一下?」

「派人跟查老先生說,我晚點再去拜訪他。」

姜吉時頹然坐在燒黑的台階上,只剩下地窖的幾缸醬菜,大門,牆壁,後面放置面粉的地方,油桶,什麼都沒了。

冬雪不斷落下,在她頭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霜,她雖然只穿著襖子,卻是不冷的樣子,眼神又是憤怒,又是傷心。

朱子衿一下馬車,看到的就是雪花中的姜吉時。

就見她抹抹眼淚,然後站起來,拿起掃把開始收拾——食堂里什麼都被燒壞了,然後又被水龍噴,又是火痕,又是水漬,髒亂得很,擔子跟蒸籠也都被燒壞了,面粉被水龍一噴,當然也不能用,二三十袋的面粉都要報廢,等清理乾淨,重新蓋過,再等它乾燥,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兩邊牆壁還各被燒破一個大洞……


朱子衿走下馬車,「姜姑娘。」

姜吉時回頭,臉上出現一抹意外,但還是打起精神,「朱二少爺……我的店沒了……難得這兩個月生意這樣好……謝謝您給我的食譜,很有用,等我重新開張,會再繼續賣的……最近不賣早點了……」

朱子衿听她語無倫次,知道她打擊過大,但大妞從小要強,自然是不會示弱,于是溫言道︰「報官了嗎?」

「報了。」

「官府的人什麼時候來查?」

姜吉時臉上一片窩火,「有個衙役來,只看了一眼,就說是天乾物燥,自然起火,我說昨夜下著雪雨呢,天氣潮濕的很,連炭都點不太著,哪來的天乾物燥,他卻是不容我說話,自行結案了。」

姜吉時是普通人,都看得出來有一處火特別大,那個地方特別黑,分明有人放火,那衙役居然說自然起火。

朱子衿知道,因為姜家是平頭百姓,平頭百姓別說屋子燒了,就算人肚子上一把刀戳著死了,那都是自然死亡。

在京城,沒靠山最好不要出事,不然只有自認倒楣的分。

但他在,他知,自然不會讓大妞吃虧——大妞也從來沒讓包子吃過虧。


以前阿強打了野雞,硬要「交換」他身上的玉佩,他當時大病初癒,人小體弱,只能交換了,大妞知道後,把阿強打了一頓,將玉佩要了回來,一邊給他系上一邊說,以後要是有人訛他,盡管告訴她。

以前他是病人,被大了兩歲的大妞保護著,現在他十八歲,已經是個有肩膀的男子,這次,換他保護大妞。

「姜姑娘怕是不知道官府流程,我陪姜姑娘再去一趟吧。」

姜吉時听到意外的希望,眼楮一亮,「可以嗎?不會耽誤您?」

「不耽誤,我喜歡姜家的白粥,如果姜姑娘不賣了,我會很困擾。」

姜吉時被他逗樂了,「朱二少爺真愛開玩笑。」

皇商朱家,什麼好東西沒吃過,怎麼會貪她那一碗白粥,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朱子衿對她一向客氣。

她雖然可以找人,趁著過年休息重建,但明明有人放火,卻不找出凶手,她不甘心,他們姜家小門小戶,所謂的姜家食堂,也不過就橫寬幾步路的大小,她做的是早起人的生意,跟其他天亮才開門的早餐店客層不重復,是誰這樣和她過不去?

朱子衿領著姜吉時上了馬車。

小廝遠志揚鞭,馬車轆轆朝衙門前進。


天氣寒涼,馬車內點著銀絲炭,很暖,還彌漫著一股幽幽茶香。

外冷內熱的,姜吉時一進來還打了噴嚏,又一個,再一個,然後尷尬一笑。

朱子衿莞爾,「不要緊。」

「朱二少爺見笑了。」

「誰不打噴嚏呢?」朱子衿打開抽斗,「還有一段路,姜姑娘不如一起來下棋?」

「我不會下棋。」

「無妨,我們用黑白棋走三子棋。」

姜吉時又覺得奇怪了,這朱二少爺知道她識字,又知道她會走三子棋——鄉下小孩的玩意兒,三子一線,那就算贏了,很簡單。

姜吉時現在因為店沒了心痛,因為衙門的態度發怒,又因為朱子衿願意陪他走一趟,而有了希望——到京城這十年,她也懂得背靠大樹的道理。

朱家雖然不是官戶,但朱老爺朱二少爺來往的都是侯爺世子,衙門或許會看在這點上,認真查她的食堂為什麼會失火。

三子棋簡單,用來打發時間最好,不知道下了第幾盤,馬車停下來了。


朱子衿一躍而下,姜吉時不嬌貴,也自己跳了下來。

那衙役早上才看過她,吵了一架,現在自然記得,「怎麼又是你,不是說了天乾物燥嗎?還來糾纏做什麼?」

姜吉時還沒開口,朱子衿已經說話,「我們今日不報官,來找蕭大人聊天的,麻煩通報一聲,我叫做朱子衿。」

那衙役雖然對姜吉時沒好態度,但眼色還是有的——朱子衿神色清朗,眉目如畫,額上束發冠玉,色澤溫潤,穿著罕見的純白貂裘大髦,腳下一雙飛雲靴,縫著一顆一顆細碎的小金珠子,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說不定還是個世子什麼的。

找蕭大人,那不是他們衙門的頂頭上司嗎,朱子衿?朱子衿?隱隱約約有印象,這是幾品門第家的人?京城貴戶太多了,不是一個小小衙役能認全的。

衙役勢利,見朱子衿衣飾華貴,不敢刁難,飛也似的去報告蕭大人。

雖然沒有拜帖,也來得很臨時,但蕭大人居然放下手邊的東西,說快請。

姜吉時就這樣光明正大的跟著朱子衿進了衙門後府——這可不是前院,後府除了官人,閑雜人是不能進出的。

蕭大人胡須花白,十分客氣問朱子衿怎麼突然來了,又問起過幾天金聲侯世子辦的詩會,他可要去,朱子衿道,當然會去。


蕭大人年紀大,看得也多,知道年末這人人忙碌的時間,絕對無事不登三寶殿,于是也開門見山,「朱二少爺今日來得匆忙,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跟本官商量?」

「商量不敢,是有事相求。」

蕭大人捻起胡須一笑,「朱二少爺客氣了。」

「這位姜姑娘是是後生的朋友,在城東開了一間小食堂,今早被火給燒了,後生想請蕭大人給張紙條,好方便案。」

蕭大人一听就知道,自家人又吃案了,吃百姓的案?行,但這個姑娘跟朱子衿是朋友,朱子衿又是京城富二代中,跟官二代玩得極好的人物,參加侯爺世子的詩會,參加郡王的婚禮,這面子自然要給。

于是笑說︰「小事情。」

「後生多謝蕭大人。」朱子衿行了一個禮。

姜吉時見狀,也連忙行禮。

「年末事多,本官就不留你中飯了。」

「打擾蕭大人。」

「不妨,過兩日詩會,再跟你一較長短。」


姜吉時膽子雖大,但那是土生膽,要見官爺可是緊張的,見到朱子衿談笑間就把事情說明白了,內心對他又有不同的看法,不只是富二代,還是個能跟官爺平起平坐的富二代,最主要的是器宇軒昂,看著舒服,不像那個秦湘生,一股子猥瑣勁。

出得衙門後府,姜吉時輕聲說︰「謝謝您啦。」

「姜姑娘不用客氣。」

「要的,您這樣幫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您才好。」

「你要真想謝我,就別再喊『您』,我听著瞥扭,以後就說『你』,『我』可好?」就像大妞跟包子一樣,你啊我啊,多好。

姜吉時卻是有點猶豫,「這樣太失禮了。」

「不會,你要真心謝我,就別把我當外人,我們可以是朋友。」

姜吉時大驚,她可從沒想過要跟個貴人當朋友,「這不太好,傳出去會是我姜家失禮。」

她不在乎丟爹的臉,大弟姜啟文的臉,但她在乎丟姜識文的臉——識文已經進學堂了,有了同儕,上的是啟蒙班,年齡比同儕都大,沒辦法,誰讓他九歲才進學堂。

但能進學堂是好事,而且姜大富那個管不住嘴巴的人,已經讓整個學堂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們是父子關系——皇商朱子衿對姜吉時關懷備至,這可是姜大富幾個同學在姜家食堂親眼所見,看朱家二少爺態度那樣熱切,朱姜二戶成為親家也是遲早的事情,不趁現在巴結,要什麼時候。

于是姜識文雖然年紀大些,卻沒有被排擠,畢竟京城是個勢利的地方,只要有辦法在千絲萬縷的人際關系中找到靠山,那就什麼都不用怕。

姜吉時想著弟弟,顧慮道︰「我知道您的好意,不過真的不行,我的名聲如果不好,會連累弟弟的。」

朱子衿頓了頓,「就你我二人的時候這樣,別人不知道的。」

姜吉時內心一陣怪異——這句話,在哪里听過。

到底是在哪里?

上了馬車後還在想,馬車開始走了之後也在想,一邊玩三子棋一邊繼續在想,看著朱子衿的眼楮,好像似曾相識……但又覺得好笑,都認識三年了,什麼似曾相識。

慢著,她好像想起來了。

當年還住在江南游家村的小伙伴,包子。

包子听說是京城貴人,來江南養病的,住在里正家,吃好喝好,鄉下孩子想吃肉就去捕魚,打野兔,這算簡單,可是有時候想吃點心,那卻是萬萬沒辦法。

包子總會拿里正太太的點心出來給她,荷花酥,美人卷,桂花定勝糕……對鄉下孩子來說可是難得的好滋味。

她雖然看得口水都快滴下來,但還是懂得一些道理,好東西要和大家分享,包子只給她一個人,這樣萬一阿蓮他們知道了,要說她不夠義氣的。

當時包子說︰「就你我二人的時候這樣,別人不知道的。」

後來每次包子偷里正家的點心給她,都是這樣一句,听了兩年,雖然是很普通的話,卻留下印象。

好久沒听到這句了,真懷念。

全村的人都知道里正家的小貴客喜歡荷花酥,為了這個,里正太太隔三差五就下廚做,卻不知道包子對東西沒有特別的偏好,什麼都可以,是她喜歡。

夏日,他們會跑到有樹蔭的河邊,一口一口吃著荷花酥,渴了就喝河水,等吃完把手臉洗乾淨,這才去找阿蓮,招福他們,那些點心時間,成了大妞跟包子的小秘密,除了他倆,誰也不知道。

不過她保護包子可是自願,跟點心無關,就算不吃那些東西,她也會保護包子的,誰讓他看起來就一副很需要被保護的樣子。

不知道小伙伴們可好。

包子當初被接回京不久,姜家的親戚就來了,她也沒等到包子的信,包子原本說要寫信給她的。

說來孩子時的自己還挺認真,跟包子交換的離別禮物是一條紅線手串,是活結,要是包子將來年紀大手腕變粗,拉移一下活結,就能繼續戴,上面一顆象征平安的菩提珠,不值錢,但心意到了。

包子給她的是扎實的金手蠲——前幾年游姨娘傷風,嫡母汪氏說吃兩瓢傷風散就好,死活不肯請大夫,後來她把那金躅子一錢一錢剪去當,給游姨娘看病,多虧那金躅子,游姨娘才好起來,最後一錢換了十片人參,游姨娘每天含一片,補補精神。


沒那枚金蠲子,可能現在姜家就只剩下她跟識文相依為命——姜老頭跟姜婆子對她其實不錯,盡量公平,也沒苛待,但汪氏是姜婆子的姨甥女,再怎麼樣,姜婆子還是疼汪氏多,只要汪氏哭泣,就不太會說重話了。

人生真是太難說了,若是有人十年前跟她說,她以後會到京城,還會獨自掌管一家食堂,她絕對不會相信,不過事實就是人生難料……

「姜姑娘,你又輸了。」

姜吉時低下頭才發現,自己想往事,心不在焉,一下子讓朱子衿連了一條線,于是收回白子——說來,這棋子的普通知識也是包子教的,黑色尊貴,所以黑子為尊,地位高者持黑子,跟包子玩時,當然是由她這個大了兩歲的小姊姊持黑子,但今日與朱子衿對弈,她是很有自覺拿白子的。

就見朱子衿也伸手拈回黑子,姜吉時就看到他手腕上一條紅繩,是活結樣式,簡單系著一顆菩提子。

她忍不住瞪大眼楮,有沒有這麼巧啊,她剛剛想起送給包子的離別禮,就看到一模一樣的東西。

朱子衿這富二代手上怎麼會有這麼不值錢的東西,菩提子隨樹落下,寺廟附近落得到處都是,根本沒人會去撿。

朱子衿撿著黑子,姜吉時就看著那個紅線手串,怎麼活結打的是江南樣式啊,京城的活結不是這樣打的。

那菩提子的顏色偏黑,不就是游家村觀音廟旁那棵的顏色嗎,她听廟中的大和尚說,這顆菩提樹的樹子特別深。

再仔細看朱子衿,模模糊糊,隱隱約約,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覺得有那麼一丟丟像包子……

您是包子嗎——這樣問好失禮啊。

請問您的手串是哪來的——關她什麼事情。

您可知道游家村——好像還可以。

慢著,若是包子,為什麼不來認她?

也不是,包子會長大,自己也長大了,十歲到二十歲的距離很大,包子可能也認不出來,何況包子只認得游大妞,也不認得姜吉時啊。

到底是先入為主的關系,還是真的回憶涌現,她現在看朱子衿不是有一丟丟像包子,是有三分像了。

朱子衿的眼楮沉靜如湖水,包子也有一雙好看的眼楮。


只不過當初那個瘦弱的包子怎麼變成這樣修長高大?想當年包子那樣小小一只,可朱子衿比她高了快一個頭,現在身穿白色貂毛大髦,昂首闊步的模樣,姿態非凡。

姜吉時沒看到那紅色活結手串就罷了,一看到簡直坐立難安,江南款式,偏黑的菩提子,算算年紀,也對得上,想起背景,也對得上,她已經忘了姜家食堂的事情,現在就想弄明白,朱子衿是不是包子。

「朱二少爺,您可听過荷花酥?」

「知道。」

「那喜歡嗎?」

「不是太喜歡。」

姜吉時心中嗷的一聲,那應該不是了——當時自己把荷花酥分成一半,跟包子一人一半,包子可是吃得很樂。

兩人都不會一口咬下,那樣幾口就沒了,而是一瓣一瓣摘荷花瓣下來,含在嘴里,慢慢等糖化開,這樣吃得比較久。

小孩子也不知道哪來這麼多話,她回想起來都不知道自己跟包子到底在說什麼,天天見面還能嘮一個下午。

唉,想也知道不可能是,京城那麼大,哪有這麼剛好……

朱子衿眼中含著笑意,「不過我有個朋友很喜歡。」

「這麼巧,我也喜歡。」


「我常常帶一個給她,然後她會分成一半,她一半,我一半。」朱子衿態度謹慎,一字一句的說︰「在河邊聊一個下午,也不會累。」

姜吉時忍不住瞪大眼楮,高興中又有點懷疑,「游家村?」

「南天府。」

「您听過胡招福跟馬大蓮嗎?」

「我還知道錢二楞跟孫發財。」

姜吉時大喜,「包子?」

「大妞!」

姜吉時笑逐顏開,喜色難掩,「你是包子?」

「你是大妞!」

「你身子都大好啦?」

朱子衿這幾年做生意,固然做得風生水起,但那也代表在漩渦中心,大家關心他的下一步,除了母親朱太太,沒有人會問起他身體好不好,沒想到跟大妞相認後,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問他身體可大好了。

雖然是歷經十年才又相認,但大妞還是那個大妞,「我很好,我現在比你高了。」

「知道啦,我小時候身高抽得快,反而後來不長了。」姜吉時乍見小伙伴,那是喜悅難言,「你還帶著這手串?我是從手串認出來的。」


「前幾日看到,就戴上了。」

事實上,是他上個月回京城,知道母親不再重視門第之見,對象是誰都可以,只要他快點傳宗接代就好,他才把這手串拿出來戴。

剛才收黑子,也是有意的把手串露出來,想看看大妞記不記得,但沒有多期待她能想起來——大妞並不是一個細心的小姑娘。

沒想到她想起來了,他很高興,他回京城這十年來,除了白牡丹競貢成功那次,他很少這樣笑過。

就見姜吉時道︰「你還記得我。」

「當然。」

「虧我記憶好認出這手串,不然我們倆永遠別想相認。」

朱子衿也不解釋,只是含笑說︰「你記憶好。」

姜吉時小得意,「那是。」

她一發現這人是幼年玩伴,登時也不拘謹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同一個人,但她就是輕松很多。

朱子衿只能遠觀,不可褻玩,但包子可以,她還敢捏他臉呢。

姜吉時想到過去三年,忍不住好笑,他們可是光著腳抓魚的關系哪,「朱二少爺您早」,「照舊」,「謝謝您朱二少爺」是怎麼回事,他們應該是「包子你來啦」,「給我吃的,越多越好」,「好咧」這樣才對啊。

游家村真是好時光,她太懷念了,當時每一個人都構成她生命中的美好,而這些美好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包子。


她那白弱綿軟的小包子已經長成玉樹臨風的大包子了。

姜吉時笑咪咪的,「都這麼久沒見了,你——」十年不見小包子,原本想問一句成親沒,突然又想起,京城人都知道朱子衿還沒成親,于是道︰「怎麼還不成親啊?」

朱子衿一陣好笑,「你怎麼開始包打听了?」

她也不生氣,姜吉時跟朱子衿有不可逾越的距離,但大妞跟包子是什麼都能說的關系,她現在整個人靠在迎枕上,肢體語言輕松得很。

他喜歡這樣,對他恭敬的人太多了,他不需要大妞也把他當外人,他喜歡當年那樣什麼都能說,一個說不上來就追著打的游大妞。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你自己也沒成親,還問我。」

姜吉時都不拘謹了,朱子衿就更不會了,在自己的地盤,他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若是讓朱府的人看到自家二少爺這樣跟人說話,恐怕都會覺得二少爺被掉包。

他雖然不至于不苟言笑,但也不是可以隨意說笑的人。

在下人眼中,二少爺就是二少爺,雲上之人,絕對不能隨便。

「我沒辦法啊,我看上的,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又看不上,我姨娘讓我別委屈自己,我想想也覺得很有道理。」姜吉時理所當然的樣子。

姜吉時還有幾句話沒講——看她爹姜大富靠著爹娘養到快四十歲,她怕,看到嫡弟姜啟文那種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她也怕。


其實她最無憂無慮的歲月就在游家村,當時的游氏沒丈夫,游大妞沒爹,但她們過得很好,後來到京城有了丈夫有了爹,反而過得憋屈,那還不能叫丈夫呢,算是主人,姨娘是下人,全家都能使喚,根本不算家人。

姜吉時度過了游家村那樣歡樂的十年,又過了在京城壓抑的十年,她真不覺得不成親有什麼,姜大富有正妻,有嫡子女,有妾室,有庶子女,他養家了嗎?沒有,靠著吸姜老頭跟姜婆子的血,這樣到快四十歲。

親爹很沒用,已經成親的嫡弟也很沒用,成親的嫡妹三天兩頭挨揍,姜吉時真的不會對婚姻有太大的向往。

但這涉及到家庭丑事,說出來識文也沒面子——他已經進學堂,有同學,以後會有自己的生活圈,她這姊姊幫不上什麼忙,至少不要拖後腿。

「二少爺,姜姑娘。」前頭拉車的遠志傳來聲音,「姜家食堂到了。」

朱子衿道︰「官府那邊既然要派人來查探,你就不用打掃了,盡量保持原狀,衙役才好判別,天氣冷,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回家吧。」

雖然說,皇商愛民女的八卦已經傳開,她的家庭地位也因此而上升,但她不想他送她回家,被嫡母汪氏跟弟媳婦小汪氏看到,因為那對婆媳肯定會為了討好這個「未來女婿」說出很多不像話的事情,丟臉。

姜吉時掀開帳簾,跳下馬車。

朱子衿也跟著一躍而下,「雪大,你自己小心點。」

「好。」

朱子衿解下大髦,給她披上——其實乍見她在雪花中,他就想這麼做,可是他知道她一定會拒絕,只是個客人而已,她怎麼可能會讓他把大蹩披在她的肩上。

現在不同,他們可是大妞跟包子。

讓他失望的是,姜吉時退後了一步,「披這這大髦回家不好交代。」


「倒是我想得太少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包……朱子衿。」既然都知道他是誰,她就恭敬不起來了,很自然的直呼其名,「今天謝謝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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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5 00:07:5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懷念的荷花酥

有蕭大人的紙條,衙役自然不敢怠慢,先是從漆黑處找到油漬,斷定了是人為縱火,接著在斷垣殘壁中又找到一塊布,估計是放火之人逃跑時,不小心被陳舊的門板邊緣給勾破的,還順帶劃破了皮膚,流了不少血,可見傷口不小。

接下來就是查這塊布,黑色,質料不錯,不像普通門戶,倒像是大戶人家的下人,下人的衣服是有規定的,春秋季各兩套,于是去,誰家下人褲腳破了,還有頗大的傷口帶血,有懸賞,告發之人可得十兩銀子。

十兩銀子可是下人十個月的月銀,如此一來,告發就踴躍了,這一,查出來城東三戶人家中,有三個下人都是如此,個個有理由說不是自己。

衙門也不是吃素的,直接量那門板的高度,離地四寸,其中一人叫藍天養,他的褲子破損就剛好離地四寸,腿上傷口表面參差不齊,一看就是破門板刮的,而且他的手臂還有火傷水泡,應該是縱火後來不及跑,自己也被燒到——姜家食堂失火的那個夜晚,跟他同房的人作證,半夜起夜沒看到他。

至此,藍天養抵賴不得,只好認了。

到這里,也就是收押官府,賠償了事,但尷尬就尷尬在那人是朱家幾百個下人之一——藍天養說,是表小姐鄭柳兒的符奶娘給了他二十兩,讓他去做這事。

符奶娘當然說自己沒有,可是藍天養卻還留著包銀子的手絹,官衙再一查,繡工跟符奶娘的手藝如出一轍。

符奶娘不想被關,和盤托出——是小姐鄭柳兒讓她這麼做的。

因為听說二少爺朱子衿喜歡那掌杓娘子,雖然後來知道是秦湘生放出的流言,可是二少爺也不否認,听說這次從江南回來,還給那小賤婢帶了昂貴的禮物,隔天一早就派人送去,自己卻是什麼都沒有,心里越想越氣,于是拿了二十兩,讓符奶娘找人放火。

朱家都傻眼了,這什麼跟什麼——鄭柳兒父母雙亡,朱太太憐惜這佷女,才接進府中,朱老爺想著,朱家家大業大,也不差這一個人,何況自己長年不在家,子衿也開始接掌家族事務,朱太太太寂寞了,養個佷女陪陪她也好,沒想到會惹出這出,放火燒人屋子,那可是犯法的。

朱子衿就更無言了——他知道鄭柳兒喜歡自己,隨著年紀長大,更是花招百出,送手帕,送補品,不小心掉進湖里要表哥救,想要造成肌膚之親然後逼他成親,奈何老天對他不錯,那日鄭柳兒落湖時桔梗在,桔梗水性絕佳,救個女子上來小事一樁。

自從他發現鄭柳兒大膽至此,他就更敬而遠之了。

他可以收幾個小妾,但絕對不能娶鄭柳兒。

他的妻子必須光明正大,不能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蕭大人也很客氣,著人來問,這是辦下去,還是算了?

照朱子衿的想法,當然辦下去,鄭柳兒才十五歲就如此無法無天,以後還得了?

但朱太太又是暈倒,又是苦求,丈夫長年不在,大兒子死了,小兒子一年也有半年不在家,她實在寂寞,這些年只有柳兒承歡膝下。

朱太太道,沒人死傷,也算不幸中的大幸,好好賠償姜家,姜家應該不會追究,要是把鄭柳兒送官,名譽盡毀,她一輩子就完了。

面對母親的懇求,朱子衿只能退讓——真沒想到跟大妞相認後的第一次見面,是去請她看在他的分上,當沒事。

過年前,各府要親自送禮,朱子衿事務繁忙,但還是要找時間親自解釋,這是人家的生計,事情重大,總得當面取得姜家人的諒解,這才是道理。

直接上姜家不妥——流言是一回事,授人以柄是一回事,姜吉時畢竟是黃花大閨女,怎好讓男人親自拜訪。

于是約了在聞香樓等。

桔梗帶回回信,上面一個簡單的字︰好。

聞香樓二樓的臨窗座位。

「什麼?」姜吉時瞪大眼楮,「是你表妹?」

朱子衿愧然,「是。」

「她為什麼要害我?」

「她自小驕縱,只怕有什麼不順心。」

姜吉時也想起來,那日那個什麼……鄭小姐,對吧,前後有兩位給錢大方的客人喊她鄭小姐,她身材高,衣飾華貴,耳上一對大珍珠晃啊晃的,嘴角一顆大痣,來到她的食堂莫名其妙對著她就一句「我看也不怎麼樣」,然後又說什麼表哥喜歡她,姑姑不放心之類的……唉,慢著。

姜吉時試探的問︰「你表妹是不是听了那個什麼秦湘生的話,喜歡你,又誤會你喜歡我,所以來燒我的食堂?」

朱子衿無奈已極,「大概就是這樣了。」

姜吉時哦的一聲,「我就說嘛,我雖然愛銀子,算錢從不去零頭,但真的有困難,我也會通融下個月再給,向來與人為善,模黑早起,天亮收攤,從不跟人搶生意,誰會跟我過不去,原來是你招桃花。」

朱子衿被她調侃得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微一頓才道︰「柳兒雖然姓鄭,但長年住在朱家,也算朱家人,她的錯事我這個表哥理應替她承擔,我出重建食堂的費用,另外補償營業損失一百兩,貨物損失三百兩,這樣可好?」

給多了,怕大妞心里不舒服,于是算了這個優厚但不離譜的金額。

大妞愛錢但不貪財,從小就是取之有道。

真的想要錢買其他東西,她會去魚堂幫忙殺魚,換得十文,其實她去觀音廟纏著貴太太乞討,憑她長得可愛,一下子就有了,但她也不要,寧願刮魚鱗噴得滿臉都是。

「行,我知道現在天冷,工人不好請,可你得在兩個月內幫我蓋好,一百兩補貼生意損失很足了,但我不想沒事做。」

「我知道,我會盡快。」

姜吉時還想說什麼,但想想算了——雖然很窩火,但放火之人可是包子的表妹,她若執意報官就是在為難他,他們是朋友,自己不能為難他。

沒他的幫忙,自己現在還不知道誰要搞她呢。

然而姜吉時終究沒忍住——朱子衿是皇商,但包子不是外人,于是道︰「話說回來,你那表妹喜歡你要跟你說,為難我算什麼?」

「她自幼父母雙亡,我外祖母在她八歲過世,她伯母看她不順眼,伯父懦弱,保護一個佷女都沒辦法,我母親不忍心弟弟唯一的女兒這樣受委屈,所以接來府里,京城有很多寄人籬下的表小姐跟遠房親戚,她們沒有娘家,沒有嫁妝,最好的出路是給表哥當貴妾,我的表妹也是這樣想的,不過她心思更大,想當正妻——我的妻子不用門當戶對,但勢必是要我喜歡的。」

姜吉時比了個拇指,「最後兩句我喜歡。」

「我對她僅只有表兄妹的情誼。」

「那她不退而求其次?」沒嫁妝沒背景的表小姐,當個貴妾後半生也算有依靠了。

「我從小看母親跟爹的姨娘怎麼互相折磨,不想自己未來也那樣,我喜歡的,一個就夠了。」

姜吉時忍不住哇了一聲,「我要是你表妹,可就更喜歡你了,非得當上正妻不可。」難怪會為了一個流言火燒她的食堂。

不過脾氣這麼暴躁,情商又這麼低,包子腦子裝水了才會喜歡這種人,

她想想又道︰「我還有一個條件。」

朱子衿點點頭,表情就是在等她說。

「她得親自跟我說對不起。」

就見朱子衿對桔梗點點頭,桔梗意會而去,不一會,帶上來一個穿著雜毛狐裘的少女,嘴角一顆大痣,不是鄭柳兒是誰。

姜吉時這下也傻眼了,這麼快?莫非今日朱子衿出門就帶著鄭柳兒?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朱子衿道︰「我今日帶她出門,就是為了跟你道歉。」

就見鄭柳兒瞥瞥扭扭走過來,喊了聲,「表哥。」

姜吉時發現剛才跟自己談笑風生的朱子衿不見了,臉色變得有點冷淡,「還有呢?」

「姜……姑娘。」鄭柳兒一臉委屈。

朱子衿不去看她,只道︰「跟姜姑娘道歉。」

「我……」鄭柳兒癘瘍嘴,一個屈膝禮,「姜姑娘,是我錯了,我不該那樣糊涂,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回。」

朱子衿不太滿意,「就這樣?」

鄭柳兒眼眶一紅,「表哥還要我說什麼,我已經紆尊降貴跟個民女道歉了……」

「自己做錯事情還有臉哭?要不是母親兩次暈倒,你現在已經在大牢里。」

「表哥……」

姜吉時就佩服這些名門貴女,說哭就哭,那眼淚滾滾,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天爺,她可是縱火主謀呢。

朱子衿冷著臉,「道歉完了,就回去反省,桔梗,你送表小姐回去,馬車給她,我自己會回去。」

「表哥不跟柳兒一起?」

朱子衿臉色一沉,「還輪不到你管我的事情。」

就見鄭柳兒恨恨的看了姜吉時一眼,跟著桔梗去了。

姜吉時有點詫異,鄭柳兒無腦歸無腦,總歸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何況還有她這個外人跟下人桔梗在,他居然一點情面都不給。

原來任她搓圓搓扁的包子,在這幾年已經變成這樣了。

想想也是,如果沒有一定程度的威嚴,怎麼御下。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放火燒屋在我東瑞國是三個月牢刑,我會把表妹送到尼姑庵,讓她在那里反省三個月。」

姜吉時驚訝,「這樣朱太太肯?」

「總不能只有你吃虧。」

這話听得姜吉時舒服,「朱子衿,這事情別傳出去,一來你母親不用擔心你表妹的名聲,二來,也不怕你笑,我爹跟我嫡母見錢眼開,我怕他們上門訛你。」

朱子衿溫言道︰「好。」

「好啦,知道是誰跟原因,我內心也放下大石,總的來說不是無緣無故就好,我也該回去了。」

「大妞。」朱子衿拿起一直放在旁邊的小食盒,「給你。」

「這什麼?」

「幾樣點心,我讓家里廚娘做的。」

「不是昂貴的東西我就收啦。」姜吉時笑說︰「你也快點回家吧。」

姜吉時回到家里,意外的看到一個人——她爹姜大富是也。

她都快以為自己看錯了,大中午的,她爹不在學堂,在家干麼?

姜吉時這幾年掌家,大有一家之主的趨勢,自然不比其他小門戶的女兒,見到自家爹在客廳燒著炭飲茶,一副享樂的樣子,奇怪道︰「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您怎麼在家?」

「唉喲,吉時,爹的好女兒。」姜大富一躍而起,「我听說朱二少爺打算請衙門的蕭大人當主婚,也帶你去見過人了,听說蕭大人很喜歡你,還要收你當乾女兒?」

姜吉時傻眼,這什麼跟什麼,加油添醋也該有個限度吧,怎麼前幾天走一趟衙門,今天就渲染成這樣,「沒有的事情,您別胡說。」

「那朱二少爺什麼時候上門提親?」

姜吉時很想說他不會上門提親,但想想,美夢越晚醒,爹就對識文越好,識文這兩個月才嘗到父愛滋味,每天都很高興。

于是只裝糊涂的說︰「爹您還沒說為什麼在家?」

姜大富嘆息一聲,「讀不下去。」

「女兒也知道讀書無聊,但讀不下去也得讀啊。」

「我只要想到能成為朱二少爺的岳父,我就啥都不想干了。」

姜吉時無言,這還真夠坦白了,憑良心說,如果自己不缺銀子,她也只想在家當咸魚,每天什麼事情都不做,翻來翻去就好,但事實上他們就是小門戶,缺銀子,缺名聲,缺一棵可靠的大樹,「爹您不讀書,那就去找個記帳先生的活計來做,兩個弟弟讀書都要銀子,等智哥兒四歲時也要送到學堂啟蒙,都要錢。」

姜大富一臉寵溺,「爹干什麼活計呢,不是有……有那個嘛……」

「哪個?」

「那個呀。」姜大富挑了挑眉。

「哪個?」姜吉時糊涂了。

「就是……」姜大富一副「女兒你怎麼明知故問」的樣子,壓低聲音,「不是有你的聘禮嘛。」

姜吉時瞪大眼楮,「我的聘禮?」

「你的聘禮足夠我們姜家吃喝三代了,爹想著到時候就買幾間鋪子,幾個下人,當起大老爺,當然了,要把祖墳修一修,告訴祖先們,我姜大富也沒辜負他們的期望,總算靠著女兒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了。」

姜吉時知道,游姨娘跟姜識文這幾個月的家庭地位陡升,都是因為姜家幻想著自己要跟朱家成親,解釋清楚後,肯定不會這樣了,哪怕識文去學堂的事情撤不回來,回到家中,嫡母汪氏也不會給好臉色。

姜老頭跟姜婆子嘴巴上雖然不說,但內心也是期待的,吃苦了一輩子,當然也想晚年當一下老先生跟老太太。

就在這時候,汪氏出來,看到姜大富一副懶散的樣子原本沒好臉色,但一看到姜吉時,那是馬上開了花,「唉喲,吉時回來了,天氣這麼冷還外出,真是辛苦了。」連問她去哪里都不問了。

汪氏跟兒子姜啟文商量過了,等朱家下聘,就馬上造冊,分成三份,姜老頭姜婆子合拿一份,汪氏跟姜大富拿一份,姜啟文跟小汪氏拿一份。

姜啟文的那份當然是要最大,最好,畢竟長子嫡孫,到時候也不買鋪子,就跟著朱二少爺一起做生意,他們投資什麼就照顧照顧姜啟文,這樣姜啟文一輩子都不用愁了。

然後等姜吉時生了孩子,就都跟表兄弟姊妹成親,生女兒,就帶著大筆嫁妝嫁給姜啟文的智哥兒,生兒子,就出大筆聘金娶姜多金的琪姐兒跟妙姐兒,反正朱家有金山銀山,給他們挖一點也不會怎麼樣,如果姜多銀跟姜吉時一起嫁過去當平妻,那就更妙了。

想到悠閑風光的晚年,汪氏現在看到姜吉時,那不是眼中釘,那是財神爺,比對公婆還要恭敬上三分。

汪氏連忙道︰「出去半日也累了吧,去看看游姨娘,順便讓游姨娘出來吃飯。」然後眼楮描到她手上那個描金翠鳥小食盒,問道︰「出去買零食啦?」

姜吉時故意道︰「朱二少爺給我的。」

汪氏跟姜大富馬上笑開花,汪氏完全沒有昔日的刻薄,現在就是一個慈愛的嫡母,「年輕人多走動走動,反正食堂燒了,最近也沒事,就賞賞雪什麼,我听說朱家有船的,下次讓朱二少爺開船帶你去散散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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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5 00:08:21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不速之客上門提親

姜吉時回到跟游姨娘共用的房間,就看到游姨娘在繡花——相認那日就跟游姨娘說了,又遇到江南的包子了,就是朱子衿。

游姨娘自然驚訝萬分,她是信佛之人,只覺得冥冥中自有天意,又想起京城的流言,想著,莫非女兒跟他真有這緣分?

流言雖然是有人故意為之,但纏纏繞繞,命運居然在十年前的游家村就纏在一起,這不是命數,什麼叫做命數?

也許女兒會有個好歸宿。

都二十歲了,姜多金都已經三年抱倆,吉時的婚事卻還沒著落,想想就氣人,吉時雖然額上有疤,卻是不大,一道而已,京城人不知道為什麼迷信成這樣,覺得女子破相對家族風水不好,年貌相當的不願意娶,願意娶的又不像話,不是大齡莊稼漢就是帶著孩子的繚夫,還要三百兩嫁妝才考慮讓她過門,欺人太甚。

姜吉時過去把繃子拿起來,「姨娘,今日天氣陰陰的,都看不清楚,別繡了,當心壞了眼楮。」

游姨娘見到女兒,露出可親表情,「我就打發打發時間。」

姜吉時牽著游姨娘的手來到桌邊,打開食盒——里面有荷花酥四朵,粉色橘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做得十分精致。

游姨娘自然知道女兒小時候愛吃,但這江南點心在京城不多見,或者說,從沒在點心鋪子見過。

游姨娘笑說︰「哪來的?」

「包子給的。」

「要說朱二少爺。」

「對我來說,那就是包子,真不知道他哪弄來荷花酥,姨娘,您也嘗嘗。」

姜吉時拿了一朵給游姨娘,然後自己拿了一朵,跟小時候一樣,一片片撕下花瓣,讓它慢慢化在口中。

包子有心,她確實想念荷花酥。

熟悉的滋味一入口,馬上回到小時候,河水,魚蝦,林子中的野雞野兔,烤肉的香味……心想著朱子衿真好,還記得她以前喜愛的點心。

游姨娘拿著荷花酥,卻是沒有馬上吃,「大妞,你跟朱二少爺……」

「我跟您說了,沒有的事情,所以還是要趕緊賺錢,將來萬一啟文容不下我們,我們至少有銀子可以傍身。」

「可是我看他對你也不錯,年末了,連我們一般人都有忙不完的事情,何況是皇商,他還陪你親自去報案——對了,今日約你出去,可是有結果?」

姜吉時三言兩語把在客棧的事情說了,末了道︰「姨娘,我雖然還是憤恨不平,但這結果我也能接受,誰能想到主使者居然是他表妹,他是我朋友,我不想為難他,可是他也沒讓我吃虧,那個嬌生慣養的小姐要去山上住尼姑庵三個月,房冷床硬,一日兩餐,還沒下人服侍,夠她受了。」

游姨娘一喜,「我看朱二少爺很替你著想啊,不然皇商家里的人,我們又是平頭百姓,怎麼可能動得了她。」

「所以我也就接受了。」

「大妞,娘總覺得這朱二少爺可能真的喜歡你呢。」

「我?」

「是啊,不然派個下人跟你聯絡就好,何必親自走一趟,人越富貴,時間越矜貴,他要當面給你解釋,還要給交代,那不是對普通朋友的態度。」

姜吉時二十歲了,不是當年游家村的大妞,想了想,這朱子衿確實對自己挺好,去江南吃到漬果,還會幫她要食譜——她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廚娘就靠手藝為生,要人家講出食譜也沒那樣容易,她照食譜做的漬果,一兩次就成功,糖鹽比例完全沒問題,可見那廚娘沒藏私。

對了,她的食堂燒毀那日,她才剛報官失敗,都來不及打掃,他就出現了,還帶她直接進衙門找蕭大人——之前沒想到這個,現在想來,越想越奇怪,他是不是有派人在留意她啊,不然怎會這樣剛好?年末了,他應該很忙,怎麼可能剛好路過。

鄭柳兒主使放火之事,他也是盡力了,賠償,讓鄭柳兒道歉,給鄭柳兒處罰,彷佛怕她心里不痛快似的。

他對鄭柳兒冷冰冰,卻對自己語如春風。

荷花酥是江南點心,她入京十年,中間也去過一些點心鋪,卻不曾再看過,他……會不會特意找了江南廚娘來做?

朱子衿對自己……對自己……

不是她臭美,想想的確不一般。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他在聞香樓跟她說「我的妻子不用門當戶對,但勢必是要我喜歡的」,現在想來,好像有那麼一點別的意思。

游姨娘道︰「不是姨娘貪財,但我也算看著包子兩年了,這孩子性子好,如果你能嫁給一他,姨娘也就放心了。」

「姨娘,您怎麼憑著這些荷花酥,就覺得朱子衿對我有那想法?」

游姨娘莞爾,「姨娘今年三十五了,這都不明白,不是白活了嗎?你想想我們每日吃食,中餐總是簡單,晚餐總是豐盛,太太作的主,沒把人放心上,誰管他吃什麼呢。」

「可是我看嫡母對爹總是不耐煩的樣子。」

「但還是有感情的,你爹愛吃雞,我們家若吃雞,一定是晚上,不然你爹吃不到,太太若沒那感情,哪會記得丈夫愛吃雞。」游姨娘慈愛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別看表面,多想想里面。」

姜吉時听母親這話,看著手中的荷花酥,「姨娘,可是我也不是頂尖美人,還破了相,連個平頭百姓都介意,他真不會介意嗎?」

「要說來,你額上會留疤,還不是為了救他。」

「我也不是要他感激……」

「皇商朱子衿年少成名,京城誰不喜歡,可是喜歡的是他嗎?喜歡的是他的財富,他的權勢,他能帶來的榮耀,所以他不希罕……你倆自小相識,一起玩了兩年,他自然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或許他要的就是這種踏實,當初他瘦弱生病,你能陪著他玩,現在他風光無二,你才有資格站在他身邊。」

姜吉時想了想,不得不承認人的感情很微妙,她以前對朱子衿就是看一個有錢大爺,沒太多想法,自從知道他是包子,也不拘謹了,也不恭敬了,可以直呼其名,並且覺得跟他在一起很自在。

至于朱子衿喜不喜歡自己,這無法斷定,她只知道,朱子衿對她這樣和顏悅色,對鄭柳兒沒一點好臉色。

朱子衿就算不到喜歡她,但自己對他而言絕對是特別的了。

十年前的離別禮物,那麼不值錢的菩提子,他還戴在手上呢……

那天晚上因為姜大富餓了,所以沒等姜啟文跟姜識文從學堂回來就先開飯,桌子上一只白斬雞。

就見小汪氏很自然的把兩只雞翅都夾在小盤子里,說丈夫喜歡,留著等他回來吃。

姜吉時又想起房中的荷花酥,以及游姨娘那句「沒把人放心上,誰管他吃什麼呢」。

雖然年前工人難找,但朱子衿銀子多,居然也讓他找到八個匠人,把燒得破爛的舊食堂拆了,趁著一日歷法上適合動土木,這就蓋了起來。

老天爺很賞臉,除了冷,沒下雨也沒下雪,連工人都說,冬天難得有這樣適合施工的好天氣。

姜吉時自然是待不住的,天天過來看,總是坐在對街的台階上,一看一個時辰,也不累,至于買下來的丫頭春桃,則因為沒開店的關系,游姨娘就讓她在家里幫忙繡花賺錢,畢竟也是一個人力,不用白不用。

匠人習慣了——哪戶人家不監工呢,所以也任她待著。

到第三四天,姜吉時又來看施工,卻見得朱子衿從轉角過來——也不知道怎麼搞的,覺得有人在看她,一轉頭居然是朱子衿。

就見他在融融的冬日陽光下,大步流星的走過來——包子病弱,朱子衿倒是人高馬大的很。

姜吉時站了起來,太陽下眯眼對他笑,「怎麼了?」

「听說你天天監工,過來看看你。」

「也算不上什麼監工,只是我在家里待不住。」

朱子衿很敏感,「家里怎麼了嗎?」

想到家里的事情,姜吉時一陣窩火,正愁沒地方發泄,朱子衿這一臉誠懇的問候,她哪還忍得住,「我爹這幾日不去學堂讀書,我祖父祖母說不讀書了,那去找個活計,他也不肯,就天天賴在家里,才三十幾歲就這樣,也不知道他想干麼。我嫡母昨天來找我哭訴,說我爹跟宋寡婦好上了,還想把宋寡婦娶進來當姨娘,讓我作主,我爹是生我的人,又不是我生的人,我怎麼管他。」

「我是庶女,她是嫡母,一個嫡母跟庶女抱怨這個實在很不像話,就算我在當家,但那也是我爹,這天下只有爹管女兒,沒有女兒管爹的,退後一步說,我嫡母整天在家吵鬧罵人,對我爹都沒好臉色,只會諷刺他考不上秀才,雖然說是愛之深責之切,但那也太難听了,我有時候都覺得很傷自尊,何況是我爹,心里喜歡我爹有什麼用,心里喜歡,嘴上羞辱,那還不如不要喜歡。」

「當然,我也不贊成把宋寡婦抬進門,家里就那麼一點地方,講現實點,宋寡婦進了門,連房間都沒有,難不成要識文來我們房間打地鋪嗎?我爹就是耳根子軟,宋寡婦溫言軟語幾句,就忘了自己是誰,不讀書,不工作,三十幾歲還想著娶鄰居寡婦,昨天晚上還問我有沒有銀子,他想給宋寡婦十兩當作壓歲錢,我每天寅正起床做生意,祖父一個月也只多補貼我一兩,他一出手就要拿十兩給宋寡婦。」

姜吉時心情不好,劈里啪啦說了一堆,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真是說太多了——但朱子衿沒有不耐煩,一臉認真的听著。

姜吉時心里一動。

包子真喜歡她啊?

她剛剛憑著一股怒氣說了一堆,又無聊,又不像話,他一點不想听的樣子都沒有,反而帶著很溫和的眼神,好像在講︰你說,我听。

自己嘩啦啦的倒著垃圾,他也沒叫她住嘴。

她是沒成親過,也沒跟誰特別來往密切,可是戲曲里都這樣演,《金釵記》中謝生喜歡上張娘子,對張娘子的一切都感興趣,那怕再微小的事情,對謝生來說都是大事。

也不是她自作多情,她越想越像那回事。

朱子衿溫言道︰「你嫡母應該去找你祖父母作主才對。」

「我祖父母肯定覺得沒什麼,我家才兩個孫子,他們都嫌太少,尤其我祖母,也沒少暗示過要給我爹再娶姨娘,要不是我家以前家境普通,怕是早就娶了。」

「現在不普通了?」

「現在?」姜吉時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肩窩,「現在人人以為你對我有好感,一堆人搶著要把女兒給我爹跟我嫡弟當姨娘,就連我小弟識文才九歲,都有人上門說娃娃親。」

「你不喜歡跟我扯在一起?」

「我……」唉,包子這小狗被拋棄的表情是咋回事,有點可憐,是包子的臉,不是朱子衿的臉,「我這不是怕以後嘛,萬一……那不是……」

「什麼萬一,那不是?」朱子衿似乎很執著的要答案。

姜吉時一臉尷尬,「他們都是沖著朱家的好處來的,可是你跟我那是流言,又不是真的……先說,我從這個流言有得到好處,所以沒帶給我困擾,我是怕帶給你困擾啊,你跟我不同,你家里的人肯定……」

想也知道不能接受啊。

朱子衿現在的名聲,可以娶六品門第的嫡女了,何必跟個食堂娘子沾上邊?

兩人說著話,這時候一輛明黃色的雙頭馬車沖過來,車夫揮鞭打馬,一路叫嚷著「滾開,撞死不賠」,囂張已極,路人紛紛走避,朱子衿見情況危急,也顧不得男女之嫌,拉了姜吉時就往旁邊避去。

拉急了,重心不穩,雙雙往雪堆上倒去,姜吉時原本以為要摔的,卻沒想到摔入一個溫暖的懷抱,那雙手臂護得她安好,回過神,這才發現朱子衿被自己壓在下面——她伏在他身上,頭就埋在他的頸窩。

姜吉時第一次這麼近看朱子衿的臉,內心有種奇異的感覺,她書讀不多,想到的也就是戲曲中形容書生的樣子,風度翩翩,文質彬彬,其他的就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真好看哪,那眼楮,好像碧蓮潭的湖水,深幽不見底。

姜吉時心里跳了一下。

又想著,三八啊,跳什麼跳,給我恢復正常。

奈何心不由自主,又蹦跳了好幾下。

莫名想到他特意找給她的荷花酥……游姨娘說了,不喜歡一個人,誰去記得他吃什麼啊。

之前的不敢說,但今天她能確定,朱子衿就是過來看她的。

他來看她……

姜吉時沒被人喜歡過,發現有人可能……真的……應該喜歡自己,那種感覺說不出的奇妙,有著高興,有著不可思議。

姜吉時最想嫁人的時候是十六歲,後來就失望了,接著認清現實,開始努力賺銀子,沒去想將來,可是現在忍不住想起將來,雖然姜大富不像話,姜啟文不像話,這些都導致她對婚姻越來越不抱希望,可如果是朱子衿——那句「我的妻子不用門當戶對,但勢必是要我喜歡的」真的很有肩膀啊……

慢著,姜吉時,八字都沒一撇的事情,是在想什麼?

姜吉時拍拍胸,把詭異的感覺拍散,這才想到,啊,不對,包子還被她壓著,連忙起來,「哎,你有沒有怎麼樣?」

朱子衿起身,拍拍身上的雪,「沒事,你呢。」

「我都壓在你身上了,哪會有事?」姜吉時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不太滿意,「大白天的街上都是人,這樣駕車未免離譜,我們東瑞國是沒王法了嗎?」

朱子衿做了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是安定郡主的車。」

姜吉時睜大眼楮,「安定郡主?」

安定郡主今年十六,她的父親是是皇帝的胞弟敬親王,她的母親則是敬親王妃,哥哥是世子,身分尊貴無比,正因如此,個性刁蠻,在京城圈中評價不是太好,之前听說想嫁給個侍衛,想當然也知道不可能,侍衛被處死了,敬親王妃另外給她許了一門親事,說給太子太師的嫡孫,一品門戶,配得上郡主,卻沒想到安定郡主絕食不嫁,弄得敬親王妃沒辦法,親事就這樣耽擱下來。

之後,安定郡主行事越發夸張,儼然是個小暴君,別說撞傷平頭百姓,就算撞傷官戶少爺也是沒處可申冤的。

朱子衿曾經在四皇子舉辦的春獵中看過安定郡主的馬車,明黃色,旁邊繡以盛開的牡丹九朵,當時就是因為行徑囂張,所以這才記下。

姜吉時馬上閉嘴——一個衙役她都惹不起,何況是安定郡主。

朱子衿見她知道厲害,也就沒再嚇她,「京城階級分明,你說話行事要小心,若是有事情盡可來找我,雖然我無官無爵,但辦法還是能找的。」

「你對我真好。」

「那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朱子衿噎住,朱家教養森嚴,加上幼年被送去江南養病,他不是一個很善于表達感情的人。

十五歲那年認出大妞,他都可以三年不提,足見忍功一流。

母親注重門第之見,他卻喜歡上出身平凡的小玩伴,原以為兩人沒有可能,可是萬萬沒想到朱子沛的庶子會先來報到,然後母親被小嬰兒打動,心態上有了轉變——誰都好,什麼出身都可以,總之快點,她要抱孫。他這才敢跟大妞相認,當然不只是單純的相認,他喜歡大妞,他要娶她。

但他就像大部分的男人一樣,只會笨拙的表達關心,卻無法直接說出口。

現在突然被問,饒是商場上大殺四方的朱子衿,也不禁想了一下才回答,「你小時候幫著我,現在換我幫你,應該的。」

「應該的?」

「我們是朋友啊。」

「這樣啊……」姜吉時心想,難道是自己三八自作多情,朱子衿沒喜歡過自己,就是單純人好為了報恩?

留意食堂動靜是為了報恩,火燒後第一時間出現是為了報恩,帶她去找蕭大人是為了報恩,今天特別來看她是為了報恩?

她又不是救了他一整家人,哪有這麼大的恩惠……

就在剛剛,她才對他有了那麼一點小心思,不知道為了什麼,她不太能接受「我們是朋友」這理由。

京城人都在說,皇商朱子衿喜歡上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他也不解釋一下,任憑流言越傳越大,都不覺得困擾嗎?

她是有從這流言得到好處的,他又從這流言得到什麼好處?

沒有!

身分差異大,搞不好家里已經雞飛狗跳——莫非這男人口是心非?

想到戲曲《蘭花記》的盧生也是這樣,明明愛表妹愛得要死,就是一句話都吭不出來,直到表妹設計,這才說出真心話。

自己這樣想會不會太厚臉皮?

報恩?自己對他來說並沒有恩啊,他們只是一起玩了兩年而已,這算哪門子恩惠?

可他堅持是朋友,自己也不能說啥啊。

真遺憾,自己剛剛內心怦怦跳,卻沒得到想要的回應。

也是啦,想這麼多干麼,就算他真喜歡自己,朱家那門第,自己進得去嗎?進去最多也只是個姨娘,退後一步說,就算能進去,有辦法存活下來嗎?他們姜家小門小戶的,嫡母以往都把游姨娘往死里整了,何況高門大戶,姨娘是下人,死了都不用交代。

唉,真可惜,不然憑著包子現在這張俊秀出塵的臉,她都可以看上三天……

雪開始落下了。

匠人頭子過來說,落雪了,得等雪停。

至于雪什麼時候停,只有老天知道。

朱子衿解下純白的貂裘大髦,要給她披上——這是他第二次解衣服要給她披上了,第一次她婉拒了,說男女有別,但這一次她卻覺得可以,雖然兩人之間什麼也不是,但她心里怦怦跳呢,說不害臊也好,她就是想穿他的大髦。

大髦很暖,還帶著他的體溫,原本還有點發抖的姜吉時瞬間暖和起來。

身體舒服了,心思也活絡了,看著朱子衿那張好看的臉,想起他溫和的語氣,跟這陣子對她的盡心盡力,姜吉時決定不去想他說的「因為我們是朋友」這句話,人會做出違心之論,但時間不會,付出了時間,就代表那很重要。

朱子衿已經在她身上花了太多時間。

婚姻是兩個人搭伙過日子,歲月悠長,總能培養出感情來,如果是朱子衿,她覺得應該是可以好好過下去的。

就算是姨娘身分過門……但只要他不娶正妻就好了啊。

《紫簪記》上演的,賴生寵愛焦姨娘,于是一直不娶正妻,直到焦姨娘生了第五個孩子,賴家沒辦法,只好讓賴生把焦姨娘給扶正了……

慢著,姜吉時,你在想什麼?

你可是游姨娘的支柱,姜識文的希望,居然滿腦子想著嫁人,不應該——可是小娃娃多可愛,雖然她對姜啟文沒太多的姊弟之情,也不得不承認,智哥兒是可愛的,姜多金帶著琪姐兒跟妙姐兒回來時,她也會忍不住逗上一逗。

能成親有個依靠,生娃養娃,想想很美好啊,何況想想怎麼了,又不犯法。

姜吉時現在能理解鄭柳兒為什麼會執意想嫁給朱子衿了,不只是個依靠,跟朱子衿相處,是會越來越喜歡他的。

就像她剛開始只是高興找回小伙伴,加上這陣子找匠人,簽合同,調木材,跟畫圖先生討論新食堂的建造方式,朱子衿沒有一次不來。

他長得好看,氣質溫潤如玉,看多了,等時間一到,自然內心就怦怦跳了。

唉,美色果然有用,小時候她跟包子玩了兩年,都沒有這種感覺,現在他長大了,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很難讓人不喜歡……

就在姜吉時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輛雙頭青帳山水刺繡大馬車停了下來,帳簾一掀,露出一張猥瑣肥胖的面孔,不是秦湘生又是誰。

姜吉時看到他,就想到那日他一進門就把自己推倒在地,火蹭的一下就上來了,露出嫌惡的表情。

朱子衿更簡單,「滾。」

秦湘生跳了下來,「別這樣,我們一起長大的,老是看到我就叫我滾,我伯公好歹是五品秘書丞,這樣對我?」

朱子衿依然沒好臉色,「有事就說,沒事就滾。」

秦湘生也不生氣,「我車上有我家新產的珠茶,要不要上來嘗嘗?多次嫁接,現在成品就連邰老夫子都說完美,味道不比你家的六安瓜片差。」

朱子衿似笑非笑,「我家的六安瓜片是貢品,敢問邰老夫子從何處飲得?若是不曾飲得,又是如何比較口感差異?」

秦湘生啞然——其實邰老夫子只說了味道好,根本沒提朱家的六安瓜片,只不過他剛剛想踩朱家,所以加了一句,沒想到就被抓住語病。

可惡,這朱子衿的腦袋怎麼會這樣好使?

「我們朱家的六安瓜片是綠茶中的絕頂,你們秦家省點心,還是想想怎麼好好照顧你家的首日芽吧,我的白牡丹爭氣,你們秦家的首日芽要是不加把勁,三年後的白茶競貢,只怕還是我的白牡丹引領風騷。」

「你!」秦湘生明顯被激怒,食指指了半天,只說出一句,「好樣的。」

「比不過秦少爺吃喝嫖賭。」

秦湘生听了這諷刺之言,簡直氣炸,看到姜吉時披著朱子衿那件有名的白狐大髦,忍不住發話攻擊,「你什麼都好,就是品味不好,這樣一個拋頭露面的掌杓娘子也要?」

朱子衿神色一凜,「道歉。」

「我,我跟她道歉,她不是拋頭露面嗎?她不是掌杓娘子嗎?我說錯了哪一句話要道歉?」

「秦湘生,我給了你機會道歉的……」朱子衿語氣漸低,威脅性十足。

就見秦湘生胖碩的身體退後了兩步,想起他眾多令人生不如死的商場手段,吞了吞口水,然後道︰「姜姑娘……失禮了。」

「就這樣?」

秦湘生拱手,「姜姑娘大人大量。」

朱子衿露出勉強接受的表情,「沒事你就滾吧,放話的事情少做,三年後我們內務府見高下。」

「我剛買了一批異域舞娘,晚上要不要來我家見識見識?」

「不去。」

秦湘生踏著梯子上了馬車,然後又探出頭來,「那異域舞娘真的別有風情,連田大和那種書呆子都說好,你真不來看看?」

「不去。」

秦湘生嘖的一聲,「沒意思。」

他放下帳簾,馬車又走了。

姜吉時道︰「這廝真對你又愛又恨。」

「都是做茶葉生意,自然是認識的,不過他太喜聲色,又愛拿秘書丞伯公出來壓人,自然玩不到一塊去,他對你的輕蔑之言,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為那種人生氣,不值得。」

「我不會的。」做生意呢,每天找麻煩的客人要多少又多少,她要認真事事生氣,還真沒辦法開門做生意。

她早就習慣了,一笑置之才是最聰明的,何必為了刻薄的人懲罰自己。

朱子衿叮矚她,「下雪了,這就回去吧。」

「這大髦……」

「你穿著。」

「我太矮了,這大髦下襦都拖地了。」

「洗洗就好。」

姜吉時心想,天氣這麼冷,連大髦都給了我,還說當我是朋友呢?

好唄,朋友就朋友。

姑娘家還是要含蓄點,即使內心怦怦,總不能問他,你喜歡我不?

不過今天倒是挺高興的,因為啊,她發現自己——有點喜歡他。

姜家過了一個雞飛狗跳的年。

因為姜大富想把宋寡婦收房,汪氏大鬧了好幾天,後來姜老頭跟姜婆子發話,喜歡就當個外室,家里都沒地方住了,還收姨娘呢,姜識文過了年就十歲,總不能讓他去跟游姨娘睡,姜吉時,春桃擠一間屋,不像話。

姜大富不死心,又提了跟族長借錢蓋後院,振振有詞,等吉時嫁入朱家就有一大筆聘金可還,族長是肯,不過姜老頭跟姜婆子不願意——收姨娘又不是什麼緊要的事情,何必跟人借錢,說出去都笑死人。

然而姜大富依舊不死心,又跟姜吉時開口,說只要六十兩就好,姜吉時當然一兩也不會給他——宋寡婦巧舌如簧,還沒過門就哄得姜大富這樣一心向她,等進了門,游姨娘還有好日子過嗎?

就這樣吵吵鬧鬧,直到大年初十。

姜吉時跟游姨娘在房中繡花,姜識文在一邊讀書,溫暖的炭火燒著,隔絕了窗外的大雪嚴寒,姜吉時心想,這就是這回過年最溫馨的一刻了,不然他爹一直為了六十兩跟她吵,有夠煩。

只不過這樣的寧靜也沒多久,外面就喧嚷起來,姜吉時心想,爹又在吵著要把宋寡婦收房嗎?她要不要先去把宋寡婦打一頓,打得她乖一點。

卻見汪氏慌慌張張進來,臉上狂喜,又是討好,又是急切,「唉喲,母親的好女兒,好吉時,快點到大廳來,有客人呢。」

姜吉時心里一跳。

會不會是……朱子衿來看她……

姜家對朱家可希罕了,只有朱子衿出現,汪氏才會出現這樣的神情。

他來看她……

那不是附近的人都知道了……

他……這樣還說只把她當普通朋友……口是心非,哪有人對普通朋友這樣好,過年呢,團聚的日子,何況朱家家大業大,都不知道多少親戚人情,听說大戶人家初一到十五,天天待客,早上一戶,下午一戶,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今天才初十,年還沒過完呢,他就來啦。

姜吉時心里竊喜,但表情還是很鎮定的跟汪氏行禮,「母親。」

汪氏笑容滿面,「不愧是我們姜家的女兒,吉時,你真行。」

「母親說笑了。」

「不說笑,不說笑,我真沒想到你本事這麼大,我們姜家要翻身就靠你了。」汪氏高興得鼻孔都撐大了。

上回見汪氏如此興奮,還是小汪氏生智哥兒的時候,當產婆那聲「恭喜,是個帶把的」聲音傳出來,汪氏也是瞬間鼻孔撐大。

汪氏愛財,數十年如一日,就連一文錢都要精打細算,看到汪氏的表現,姜吉時更確定了,是朱子衿沒錯。

算算也十幾天沒見,他想自己啦?

姜吉時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現在的心情,但就是很高興,想著這樣真好,雖然他不擅言詞,一句好听的話都說不出來,但她懂啊,一個人會在自己最忙的時候,無懼流言來看她,她對他的重要,不言而喻。

只要他看中她,給他當姨娘也是可以的。

姜吉時模了一下額上的疤,她向來不在乎這個,可是現在她突然有點希望疤痕淡一點,小一點,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夠大了,她希望差異能小一點……

「吉時,還楞著做什麼。」汪氏笑咪咪過來挽她,「到客廳啊,游姨娘跟識文也來,是好事呢,大家一起高興高興。」

姜吉時起身,忍不住看了一下黃銅鏡,裝扮太素了,頭上一支簡單的銀釵,深藍色的交領上衣跟同色馬面裙,黑色襖子,上面沒有任何刺繡,銅鏡雖然古老,還是映出她額角上的疤痕。

第一次,她想有漂亮的衣服穿,如果自己能穿上杏色,或者青翠的衣服,氣色應該好的多,她沒有頭飾,沒有耳環,連胭脂都沒有。

真想漂漂亮亮的見朱子衿……

話說回來,要是朱子衿只想見漂漂亮亮的人,早就成親了,以朱家的財勢,多的是美人示好……

算了,她就是這樣,他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喜歡的勢必是她身上的特質,而不是她的外在。

銀釵,黑襖,藍裙,這樣也行。

朱子衿,我來見你啦!

快到客廳時,已經听到姜大富呵呵笑的聲音,大聲得彷佛想讓隔壁听到一樣,「……您真是太風趣了。」

姜吉時就想,哇喔,能讓她爹那個無聊人覺得風趣,朱子衿是說了什麼?

汪氏掀開布簾,率先走出,姜吉時跟著出來——瞬間揉了揉眼楮。

不是,一定是看錯了。

但……自己才二十一,眼楮好得很……

可是,但是……

秦湘生怎麼會出現在她家?

不是朱子衿,是秦湘生?

姜吉時現在的心情就好像吃蜜餞龍眼,結果入口卻發現是蜜餞黃連一樣,期待與現實是兩端的反差。

秦湘生耶,他們又不熟,何況,他怎麼知道她家的?

秦湘生推過她,還輕蔑她是拋頭露面的掌杓娘子,她對秦湘生不只沒好感,還有很大的惡感。

于是走過去,「你來我家干麼,快走。」

姜大富嚇了一跳,好像她說了什麼不應該說的話一樣,「吉時,你胡說八道些什麼,這位秦少爺是上門提親的。」

姜吉時一楞,「提什麼親?多銀嗎?多銀不是已經跟蔡家交換了八字?」

「不是多銀。」姜大富笑吟吟的說︰「是你啊,女兒。」

姜吉時十分驚訝,「我?」

「是啊,你。」汪氏笑咪咪的,「唉喲,女兒,你原來跟秘書丞的佷孫也有緣分,秦少爺今日是特地上門提親的。」

姜吉時內心的火蹭得起來,毫不客氣,「秦湘生,你搞什麼鬼?」

秦湘生笑得囂張,肥肉在臉上不斷抖動,「古來說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剛剛已經得到了姜老爺跟姜太太的口頭允許,你祖父祖母也是同意的,等驚蟄過後,我就一頂粉轎迎你過門當貴妾。」

姜吉時轉過頭,知道自家爹不可靠,知道嫡母見錢眼開,但姜老頭跟姜婆子一直對自己不錯的。

秦湘生婬名在外,家里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何必賣女兒。

游姨娘看秦湘生那人品,頓時就不喜歡,「老爺子,老太太,求您們再考慮考慮,吉時……別的不說,留在家里還能幫忙賺錢呢。」知道說人情打動不了姜家人,所以游姨娘用銀子,銀子可以打動每個人。

姜大富沒好臉色,「有人問你了嗎?你閉嘴。」

「老爺」

汪氏見狀,連忙打圓場,「妹妹,你就听我們的,吉時是我們姜家的長女,我們不會害她,秦少爺是秘書丞的佷孫,你知道秘書丞多大的官,五品呢,再者這秦家之前也是皇商,生意那是頂尖的好,吉時過門又是貴妾,妹妹啊,你享福的時候到了。」

游姨娘著急,「求太太再想想……」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姜老頭開口,「不用想了,我作主,吉時驚蟄後過門。」

游姨娘一急,眼眶就紅了,姜識文一看自己姨娘哭泣,雖然是十歲的孩子也忍不得,「我姨娘又沒說錯什麼,祖父何以要這樣跟我姨娘說話?」

面對孫子,姜老頭的臉色好看一些,但也不算多好,「大人商量事情,小孩子不要插嘴。」

姜啟文心情好,面對生氣的弟弟也耐著性子,誰讓他是姜吉時的同母弟弟,自己自然要客氣點,「祖父別跟弟弟生氣,弟弟你也是的,姊姊都二十一歲了,能有這樣的前程可是老天保佑,你怎麼不替姊姊高興呢。」

姜識文道︰「那怎麼不把三姊姊嫁入秦家?」

就見姜多銀一臉害羞,「也要呢,一起過門,等大姊懷上孩子,就會給我開臉,我也當秦少爺的姨娘。」

姜識文啞然,這已經超出一個十歲孩子能應付的範圍。

姜吉時知道,姜家的人已經財迷心竅,于是直接面對主要原因——秦湘生。

她心里又驚又氣,自然神色不善,「秦湘生,你搞什麼?你又不缺姨娘通房,為什麼要這樣為難我?」

秦湘生欲起來,卻沒想到身子太肥,被椅子卡住,又用手頂了頂,這才順利從椅子上起來,「我高興。」

「我對你不會有好臉色,也不懂溫言軟語,這有什麼好高興?」

「老實跟你說吧。」秦湘生不懷好意的笑了,「只要能看朱子衿頭疼,我就高興,所以這才迎你過門。」

「這關朱子衿什麼事情?」

「關關關,我跟朱子衿認識十幾年,還不明白他嗎?他喜歡你,我先一步把他喜歡的人弄到手,到時候約他來家里談事情,再讓你出來給他倒酒,看到他想而不得,這樣豈不是很有趣?」

姜吉時罵道︰「你有病!」

「我有的是錢,不是病,只要能讓朱子衿糟心,別說只是娶個破相女子,就算你是男的,我也要了。」

「你跟他有恩怨,應該找他一較長短,娶一個女子當報復手段,算什麼英雄好漢。」

「我本來就不是英雄好漢啊。」秦湘生雙手一攤,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樣子,「我的伯公是五品秘書丞,我私人的小庫房,有白銀五萬兩,至于我家的中饋,你不難想像有多少,雖然你進門只是貴妾,我還是會把排場給你,一千兩給你當安家銀,另外,你的兄弟如果有考中功名,也不用苦等吏部安排,我伯公可以幫忙——我的條件這麼好,你兄弟的前程都包了,你就別想太多了,你要是逃了,你的姨娘跟弟弟會被打斷腿的。」

姜吉時一凜,這秦湘生居然連她想逃都想到了。

姜大富嗯哼一聲,想假裝威嚴,但臉上就是討好,「吉時,秦少爺給的條件優厚,你也別說爹不疼你,你過門就是貴妾,與一般姨娘不同,何況還有多銀跟你作伴,自己的妹妹,總比外人貼心。」

一心愛慕虛榮的姜多銀馬上說︰「是啊姊姊,我們一起過門多好哪,姊姊你都二十一了,快點生了娃娃,給我開臉,我也想當姨娘,吃香喝辣過日子,還有啊,爹說了,知道你疼春桃那丫頭,春桃也跟我們一起過去。」

姜吉時皺眉,「蔡大郎呢?」

姜多銀瞥嘴,「我和蔡家不過也只交換了八字而已,都沒婚書,何況蔡大郎就是一般人,人品怎麼跟秦少爺比,嫁給蔡大郎,我要早起煮飯,還得幫忙賣魚,下午得洗全家衣服,上面除了公婆,還有太公婆要伺候,七八個弟妹要照顧,就是個幫生孩子的下人而已。」

「跟著秦少爺可不同了,秦少爺答應了,只要我伺候過了,不用等生兒子,馬上當姨娘,給兩個丫頭,去蔡家是伺候人,去秦家是給人伺候,我當然選擇去秦家,傻子才去蔡家呢。」

「可是蔡大郎對你一片心意,你之前也是有回應的……」

「我的傻姊姊,蔡大郎若是能娶公主,也不會娶我啊,不都是窮人互相遷就而已嗎,現在靠著姊姊能當秦少爺的姨娘,姊姊可千萬別說不,這關系著我們姜家的命運。」姜多銀振振有詞,「有了一千兩安家銀,我們姜家就可以翻身了,再者,大哥跟識文苦讀考試,我听說就算考上了,也得有人脈安排,這才有官做,現在秦少爺有秘書丞這條路可以安排,姊姊就算不替大哥想,總該替識文想一想。」

「是啊。」對姜吉時一向慈愛的姜婆子也開口了,「也不是把你送到別人家吃苦,秦家高門大戶,你能進去,是我們姜家修來的福氣,你可得好好伺候秦少爺,給他生個大胖小子,好報答他的恩惠。」

姜吉時腦門一下冷,一下熱,雖然知道姜家不像話,可是沒想到這麼不像話,明明是賣女兒還裝出一副「我為你好」的樣子。

解鈴還需系鈴人,姜吉時轉而對秦湘生道︰「我跟朱子衿之間什麼都沒有,你要他不痛快,不如好好發憤,兩年後競貢上贏他,這樣才能讓他不痛快。」

「那還得等兩年呢,多久啊,可是我只要收了你,馬上可以讓他不痛快,你說說,我是選兩年後呢,還是選兩個月後?」

「但你又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只是互看不順眼,互相討厭罷了。」

「我不在意誰喜不喜歡誰,我只在意能不能讓朱子衿糟心,他糟心,我就開心——你的食堂燒了,他不但幫忙找匠人,還怕你是女子吃虧,三天兩頭去幫忙監工,你知不知道見蕭大人一趟,他事後得送多大的禮?不知道吧,你以為事情就像表面那樣簡單?蕭大人見他,是他的面子沒錯,但蕭大人給紙條,那是看在事後會有禮物的分上,蕭大人正六品的官位,禮物可不能太寒酸。」

姜吉時楞住,朱子衿沒說,她也沒想到這個,原來一張紙條學問這樣大,朱子衿事後還得送禮?他什麼都沒說,她還以為只是一兩句話之間的事情……

「你也不用委屈,我對女人一向不錯,要是朱子衿將來還對你念念不忘,又跟我低個頭,我或許會考慮把你送給他,讓他撿破鞋也很有趣。對了,我剛剛說打斷你姨娘跟你弟弟的腿是真的,你別看我好說話的樣子,我秦家一向要面子,你如果敢跑,別說你姨娘跟你弟弟,你全家我都有辦法送進大牢里。」

汪氏唉喲了一聲,賠笑,「秦少爺說笑了,我們吉時怎麼會跑呢,那麼好的前程,求都求不來,還有多銀,也得請您照顧了。」

就見姜多銀討好,「還請秦少爺多多憐惜。」

秦湘生最喜歡看人低頭,姜多銀這低頭,他就樂了,輕浮的模了姜多銀的小臉,然後解下隨身玉佩賞了過去,就見姜多銀雙手接過,喜孜孜的。

秦湘生一臉得意,「我說話算話,吉時小姐是貴妾,多銀小姐是姨娘,貴妾安家銀一千兩,姨娘安家銀五百兩,真金白銀,轎子上門那日銀貨兩訖。」

姜老頭問道︰「那我家啟文跟識文的前程︰,…」

「放心,我伯公是五品秘書丞,跟吏部交代一聲,姜家公子要發派不過小事一件。」

姜老頭跟姜婆子都放心了——男孩才是家中的脊梁骨,女孩子家本來就要為家里犧牲,何況秦家富裕,吉時跟多銀是去過好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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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5 00:08:41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請郡王當保媒

秦湘生走後,母子三人回房,氣氛自然槁木死灰。

游姨娘雖然疼愛姜吉時,但她一個姨娘,哪有說話的分,只能急得掉淚,一看到女兒就哭。

姜吉時內心窩火,還要反過來安慰游姨娘,「也不是馬上過門,距離驚蟄還兩個月,我再想想辦法。」

游姨娘不斷的捶胸口,「大妞,我的大妞……」

「姨娘別哭。」

「大妞啊……那個秦少爺一看就不是好人……為了讓朱二少爺糟心這才要你,將來還不知道要怎麼折磨于你……」

姜吉時不想進秦家的門,可是又無法一家三口逃,逃走之人沒有戶籍,沒戶籍不能買屋,不能買地,不能科考,不能做生意,孩子世代無名,識文一輩子都廢了,她不願意為了自己,就廢了弟弟一輩子。

她也不能提前把自己嫁出去,秦湘生說了,要打斷游姨娘跟識文的腿,除非嫁的是秦湘生惹不起的人物,例如……

姜吉時眼楮一亮,「姨娘,我出去一下。」

游姨娘紅著眼楮,「天氣這麼冷,你要去哪?」

「我去去,很快就回來。」

姜吉時去了朱家——她想到會見她,肯出手的人,只有朱子衿。

朱家門房還算客氣,幫她通報了,卻沒想到一個管事娘子回話,說二少爺早上接到江南急信,馬上就出發了。

姜吉時問什麼時候回來,那娘子卻說不知道。

能不能給個江南地址,方便她寫信?

管事娘子道,江南茶園四十幾座,她只是個下人,不知道二少爺要去哪里。

連問了幾個問題,那人的回答都很含糊,只是個管事娘子,把院落的下人管理妥當就是了,哪知道這麼多。

姜吉時說不出心中失望,想到兩個月後的驚蟄,又是一陣心煩。

就這樣漫無目的在街上走,一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走到姜家食堂那條街上——雖然朱子衿請到八個匠人來重蓋,但過年家家戶戶都休息半個月,那剛剛蓋好地基的地方又覆蓋上一層白雪。

原來以前寅正就起床煮粥的日子不算苦,要嫁入秦家才真的讓她有口難言。

朱子衿,你快點回來,我現在只能希望你要我了——進入朱家雖然也是前程未卜,但比起秦湘生,朱子衿可好了一萬倍不止。

姜家不是正常人,秦湘生都說看到朱子衿糟心他就高興,這樣竟覺得把女兒給他沒問題,然後還買大送小,連姜多銀一起打包了。

姜大富還是那個姜大富,年輕的時候靠爹娘養,老了想賣女兒求金銀,說來當男人真好,十三歲考上童生,就這樣游手好閑到現在,小時候的同儕不是考上秀才舉子,有了功名,就是認分去找個帳房的工作,只有姜大富,有好爹好娘好女兒,出生到現在,連個茶杯都沒洗過。

姜吉時失望的回到家,客廳的人已經散了,只剩下姜婆子,一面嗑著瓜子,一面喝著熱在小爐子上的茶,一看就知道在等她。

她勉強喊了聲,「祖母。」

姜婆子語氣溫和,「去哪里了?」

「外面走走。」

「是不是朱二少爺不見你?」

姜吉時見祖母已經猜出,便沒有否認,「他不在,去江南了。」

「吉時,祖母知道你喜歡朱二少爺,可是人家沒那意思,我們姜家也不能一直等著,現在有秦家這個大好機會,自然是把握當下。」

「他是沒說過,不過如果不喜歡我,何必為我做這麼多事情?」

她二十一歲了,不是小孩子什麼都不懂。

下著大雪的天氣,他把自己御寒的狐裘大蹩給她,寧願自己挨寒也要暖和她,這麼簡單的道理如果她都不懂,那真白活二十一年了。

口頭上的喜歡誰都會說,行為上的喜歡那才叫無價。

嘴巴上說說誰不會,姜大富當年在游家村,甜言蜜語哄得游姨娘從了他,然後十年不管,要不是生病瀕死,被大和尚說缺德,只怕真把她們母女留在游家村一輩子。

姜婆子嘆了一聲,「男人哪,沒開口要你過門,說再多的事情都不算。」

「我不想進秦家的門。」

「我知道,但你是我們姜家的女兒,就得替整個姜家著想。」姜婆子招招手,讓她過來自己身邊坐,「姜家雖然不富有,但好歹有房,還有個小店。我嫁給你祖父時聘金才三兩銀子,我其實也沒喜歡他,長得不好,走路還一跛一跛,一個男人站起來還沒我高,可怎麼辦呢,家里弟弟要娶媳婦,沒錢,只能把我給賣了,我為了自己弟弟,那也是二話不說就嫁了。你進入秦家,只要啟文跟識文振作,將來也能科考當官,八品也好,九品也好,那都是官爺,到時候你有兩個官爺弟弟,在秦家後宅就算不是正妻,也沒人敢招惹你。」

「可是我討厭秦湘生……」

姜婆子一臉奇怪,「過日子跟喜歡討厭有什麼關系,有地方睡,有三餐吃,這樣的生活已經很好了,何況你還是貴妾,過門不用勞動,有什麼不好?」

「祖母有曾經很想見一個人嗎?」

「有,不過想念比不過飯碗,對我來說,弟弟跟肚子最重要,你也別想著情情愛愛,就算啟文對你不好,但識文總是你同母弟弟,你身為姊姊,自然要照顧他。」

「秦少爺我瞧著只是腦子不好使,打人那些應該不至于,你過門快點懷孕生孩子,有了寄托,日子就過得快了,你會發現不過轉眼孩子就長大,你要當婆婆,然後當祖母,然後連孫子都要娶妻,一輩子就這麼過了。」


「我不想這樣一輩子……」

「這樣已經算很好了,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讓春桃給啟文當姨娘,想給她一門她心甘情願的婚事,我答應你,你過門那日讓春桃也跟你一起過去。」

姜吉時知道跟重男輕女的姜婆子說不通——祖母心里還是有她的,想安慰她,只不過那些安慰沒用而已。

過日子怎麼會是一碗飯,一張床的問題,她寧願跟喜歡的人喝粥住破屋,也不想跟討厭的人吃山珍海味住在三進院子。

她實在無法想像這輩子跟秦湘生綁在一起。

原來,連獨善其身都是難事,姜家想把女兒壓榨出金條來。

如果能進入朱家,別說沒名分,就算當個丫頭她都願意——如果她是進入朱家,想必秦湘生沒那個膽去動游姨娘跟識文。

朱子衿,你在哪?趕快回來啊。

然而,一向對姜吉時不錯的老天爺,這次卻沒听到她的祈禱,她天天去朱家問,那門房都已經認識她,遠遠看到人就搖頭,表示他家少爺還沒回來。

元宵過後,太陽出得好,姜家食堂本來就不大,很快的又重新蓋好,姜家人卻說讓姜吉時別去工作了——馬上就要有一千五百兩的安家銀,去什麼呢,讓秦少爺知道了,還以為他們姜家刻薄他的貴妾呢。

就在雨水時分,一日姜吉時正在繡花,春桃進來,一臉奇怪的說︰「小姐,剛剛有人敲門說要找我。」

姜吉時一臉好笑,「找你就去啊。」

春桃雖然是買來的丫頭,但其實也是住附近,偶而春桃的親娘會來找,塞個零食什麼的,姜家人只是腦子不好見錢眼開,但不會喪心病狂不準人家母女說話,春桃的母親跟弟弟每個月都會來的。

春桃打開手掌心,里面有個打結的紙條,「她說自己叫做桔梗,是朱二少爺的人,這紙結要給小姐。」

姜吉時連忙拿過來,里面只簡單四個字︰別怕,等我。

沒屬名,沒落款,就算被別人拿走也不用解釋。

朱子衿是不是知道了她的困境?他還在江南嗎?還是回到京城了?

姜多銀因為自己即將進入秦家當姨娘,很得意,炫耀得四周鄰里都知道,姜家覺得姜大富是童生,他們好歹算是讀書人,還是要有書香世家的樣子,所以最近不怎麼準姜吉時出門了。


姜吉時沒管,出去過一次,回來發現游姨娘跪在神桌前,兩個膝蓋都凍紫了——姜大富現在已經很好的掌握了控制女兒的方法,就是責罰游姨娘。

姜吉時氣得跟姜大富吵了一架,姜大富只是懶懶的說︰「你不出去,我自然不罰她,爹的好女兒啊,爹這不是為了你的名聲著想嗎?你都要進秦家了,自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拋頭露面。」

姜吉時氣得整個人發涼,扶著游姨娘回房間,讓春桃趕緊去請大夫——她現在有五十幾兩積蓄,請大夫不用看嫡母臉色。

她不心疼錢,但心疼游姨娘的膝蓋。

別怕,等我。

這幾日的煩躁不定,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這四個字的當下,都好了。

既然他說別怕,她就不怕。

既然他說等他,她就等他。

時間過得很快,進入了雨季,一日雷聲隆隆,遠遠傳來悶天巨響,像是要把天劈開似的,整夜沒停過。

春雷響,驚蟄到。

「吉時啊,吉時!」汪氏大呼小叫的過來,「快點來客廳!」

「秦湘生?我不見。」她知道今天是秦湘生的媒婆上門的日子。

東瑞風俗,別說是貴妾名分,就算只是姨娘,都要有媒妁之言,雙方得打契約,若是正妻,就給聘金,若是貴妾姨娘,就給安家銀,男女義務都要白紙黑字寫下來,這是對女子的保障。

今天是驚蟄後第一個好日子,秦湘生的媒婆一定會上門。

唉,朱子衿,你再不來,等交換了八字跟安家銀,那就等同有了法律效力,即使王公貴族出馬,那也大勢難挽回。

「唉喔,不是秦湘生,是奉華郡王。」

姜吉時一楞,「奉華郡王?」

雖然她只是平頭百姓,但也知道奉華郡王的——兆親王的嫡長子,別說兆親王看重,就連皇上都很喜歡他,從小是太子伴讀,將來太子即位,那就是一代權臣,前途不可限量。

奉華郡王來姜家?

可她也不希罕啊,「那關我什麼事情?」

「唉喔。」汪氏擠眉弄眼的,「那不跟著朱二少爺一起來的嘛。」

姜吉時眼楮一亮,「朱子衿來了?」

「來了來了,說自己是茶商朱家,介紹了同行的少爺說是奉華郡王,母親雖然沒見過郡王,但那派頭一看就是,靴子上好大的夜明珠,可以當傳家寶的東西居然縫在靴子上,母親想都沒想過,快點出來。」汪氏笑咪咪的轉而對游姨娘說︰「妹妹就不用出來了,奉華郡王在,不方便。」

游姨娘也知道自己是下人,主人家來客,關下人什麼事情,姨娘就該有姨娘的本分,這樣沖上去跟主人討論事情著實不妥當,諷刺的是春桃反而可以跟著,她本來就是丫頭,丫頭跟著小姐,理所當然。

姜吉時听得朱子衿到來,心里已經放下了一半,「姨娘等我,我去去就回。」

姜吉時到了客廳,這才發現有多亂——朱子衿帶著奉華郡王上門,還有個駱官媒,然後秦家的媒婆也在,姓毛,是個私媒,人矮聲音大。駱官媒跟毛媒婆在爭執誰先到。

姜家眾人見兩個媒人上門,背後又都是大戶人家,又喜悅,又困惑。

姜大富道︰「兩位,別吵,別吵,我除了吉時,還有個女兒多銀,不如你們一人一個領回家可好?」

駱官媒雙手投腰道,「那當然不行,我們是來求娶姜家大小姐的。」

毛媒婆一擠,「姜大小姐早就跟我家秦少爺說好了。」

「誰說的,婚書有沒有,八字有沒有?」

「口頭定了,那就是有。」

駱官媒哼了一聲,「口說無憑誰不會?」

「姜老爺可作證啊。」

你一言我一語中,姜吉時隔著人看著朱子衿——他也正含笑的看著自己。

煩躁的心都定下來了。

媒婆吵媒婆的,朱子衿也不管眾目睽睽,直接朝姜吉時走來,略帶歉疚的說︰「我們朱家不只做茶葉生意,最近還做了海船,這趟南下除了茶園,還順勢出了海,到了鄰近海域的國家一趟,直到回港才收到消息,這麼慢給你答覆,不是故意讓你等著。」

「我明白。」

「但我一收到消息,就寫信給奉華郡王了,他答應當我的主婚。」

姜吉時乍听以為听錯,「主婚?」

「大妞。」朱子衿言詞懇切,「我要娶你當正妻。」

姜吉時心里大喜,但又有點遲疑,「我除了煮粥漬菜,什麼也不會。」

「我陪你一起學。」

「我比你大兩歲,額頭上還有疤。」

朱子衿伸手撫模她的疤痕,眼中有著憐惜,「說來,這疤痕還是因我而起……」

姜吉時有點不太滿意,「我不需要你報恩。」

「報恩有很多種方法,但不足以讓我娶一個人。」朱子衿道︰「跟你在一起那兩年,是我最無憂無慮的時候,跟你相認的這兩個月,也是我這幾年最快樂的時候,在跟你相認知前,我沒想過要成親,大妞,我想陪著你,也想要你陪著我。」

他說得十分誠意,加上五官好看實在佔便宜,姜吉時剛剛炸起的毛馬上被順平,「我只是個掌杓娘子,不後悔?」

「不後悔。」

兩人說話,剛開始沒人注意,後來姜大富首先注意到,然後駱官媒跟毛媒婆也注意到,接著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大客廳從吵吵鬧鬧你二言我一語變得安安靜靜,就听著他倆說著看似平淡,卻又飽含歲月浸潤的求婚誓詞。

不是一見鐘情,而是早在孩提時代就定下的緣分。

奉華郡王首先鼓起掌來,「好緣分,好緣分。」

朱子衿對姜吉時招招手,帶她到奉華郡王前面,「郡王,這位姜姑娘就是我要娶的女子,姜吉時。姜姑娘,這位是奉華郡王。」

姜吉時行禮,「民女見過郡王。」

「不用多禮。」奉華郡王大概快二十的年紀,「我跟子衿是朋友,姜姑娘就是我的弟妹,不是外人,無須行禮。」

姜家一听奉華郡王居然說「不是外人」,忍不住都吸了一口氣。

皇上的大佷子,兆親王的嫡長子,太子伴讀,這身分何等尊貴,居然跟他們家吉時說「不是外人」。

那不就是說,是自己人?

姜大富一楞,然後馬上笑開花,「唉喲,唉喲,爹的好女兒,乖吉時,不愧爹從小教導,真給我們姜家長臉。」

這這這真是意外的關系,他過兩天約同學出來要怎麼炫耀,奉華郡王跟我女婿可是稱兄道弟的關系。

汪氏想到兒子姜啟文的前程,馬上也樂了,「要的要的,郡王客氣,我們吉時可不能不懂禮數。」

姜多銀更是興奮,「正妻?朱二少爺要娶我姊姊當正妻?那我是不是也跟著姊姊?還是當個姨娘嗎?朱二少爺有貴妾了沒?」

「那自然是貴妾。」姜啟文接著說︰「姊姊當貴妾,你當姨娘,現在姊姊當正妻,你當然是貴妾。」

姜多銀樂了,這朱二少爺比秦少爺,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當然還是跟著朱二少爺好,何況還是貴妾呢,秦家背靠五品秘書丞,郡王爺是幾品?不管幾品,那都是皇家人,品級絕對比秘書丞還高,而且朱家還是茶葉皇商,六種茶葉的貢品都包了,這秦家去年丟了白茶,已經不再是皇商。

皇商又比商家好,看請來的媒人就不一樣,秦家請的是私媒,朱家請的可是官媒,等她進入朱家當貴妾,要天天吃龍蝦,吃鮑魚!

姜多銀越想越興奮,忍不住哈的一聲笑出來。

就見姜婆子點點頭,「多銀,既然是貴妾,就要有貴妾的樣子,不準再這樣嘻笑,不像話。」

「就是。」姜老頭接口,「未來夫君面前,不要這樣放肆,不然人家會以為我們朱家沒把女兒教好。」


饒是奉華郡王從小入宮,什麼都看多了,但看到這一家人順竿爬的速度,還是忍不住驚訝了一下,這天下居然還有比卓太尉臉皮更厚的人?

他跟朱子衿認識這兩年多,一直談得來,主要是合作布匹生意,前年雖然只小賺了八百多兩,但去年卻賺了三千多兩,銀子是個好東西,朱子衿說,等明年上了軌道,會更好——這世界上,交朋友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起賺銀子,郡王為從一品,但朝堂給的俸錄卻很少,不做生意根本無法生活。

兩人合作,朱子衿出本錢,出腦子,出錢出力,他這個郡王出一張嘴,疏通各官府,方便行事,獲利五五分,因為有布匹生意這個聯系,他當然願意當朱子衿的保媒跟主婚,出一張嘴而已,再簡單不過。

退後一步說,朱子衿這人還是可以的,有讀書,有文化,琴棋書畫都懂,一手草書寫得行雲流水,從商是太可惜,不過誰讓朱家兩個弟弟不爭氣,朱家現在本脈旁支上百人,不能沒人撐起這個家。


他也想過朱子衿未來的妻子會是什麼樣的人,朱家府上有兩個表妹,一個朱老太太那邊的佷孫女祁香雲,一個朱太太的佷女鄭柳兒,他都在朱家看過。

祁香雲十分愛哭,一頓飯可以哭三次,他記得當時祁香雲說「表哥,吃點魚吧」,朱子衿冷臉說「我不吃魚」,祁香雲那眼淚說掉就掉,彷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十分令人倒胃口。

鄭柳兒善妒又無腦,明明是寄人籬下的孤女,卻自以為是千金大小姐,他們幾個男子在說詩論文,還妄想著過來平起平坐,哪根蔥呢,他是把朱子衿當朋友,但不代表朱家都是他的朋友,鄭柳兒不過讀過幾本書,就想在他們一群人面前賣弄才學,好顯得自己與眾不同,愚蠢。

他以前會覺得,無論如何都是自己的表妹,朱子衿收了房,給個姨娘名分,讓她們晚年有個依靠,也可以安慰朱老太太跟朱太太,但真的見過祁香雲跟鄭柳兒,他就覺得不可能了,王府隨便一個大丫頭都比他們倆好,要不是自己的妹妹年齡太小,不然他還想把妹妹許給他。


朱家有大戶的生活品質,又沒有官戶的爾虞我詐,雖然應酬多,但也沒听說哪家主母應酬太多生病的,朱子衿只是比較讓人猜不透,但不要太計較的話,日子是可以過得很不錯的。

然後前幾天收到朱子衿的急信,他還以為什麼大事呢——畢竟兩人合作布匹生意進入第三年,一個月三四次書信往來,都很一般,朱子衿會在書信中夾著上月的簡易出入帳,順道告訴他,哪批桑麻進了染紡,哪幾船貨要進入哪一州,他再飛信過去打點,然後等著分潤就好,急信?第一次看,結果大意外,居然是請他當主婚跟保媒,朱子衿信中隱約的說這趟南下買了一個瀕倒的染坊,可以把布匹生意擴到江南——主婚是正事,後面的提詞,就是許諾給的好處。

朱子衿是聰明人,他不講情,講錢。


講感情最傷感情了,講錢銀清楚明白,多好。

所以他身為奉華郡王,這才紆尊降貴到個童生家里提親——三分是看朱子衿的面子,七分看在將來的分成利潤。

話說回來,這姜吉時不知道何等人,京城商圈人都知道,朱子衿在商言商,也不曾見他為了事情這樣著急。

他知道朱家跟沈家合作海船生意,算算時間,朱子衿是命人快馬送信到他府里,他自己也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來——畢竟只是商人,騎馬打獵那是消遣,要快也沒能多快,送入王府的信是請武人專騎,一路換馬,日夜兼程,比起一般馬車能快上四五天。

這陣仗,居然只是為了提親。

且他的未來「弟妹」不是什麼國色天香,甚至額上有疤,不過朱子衿在面對她時,會顯現出一種名為溫柔的表情。

他沒見過朱子衿這樣溫柔。

朱子衿最多就是溫和,謙謙君子一個,對誰都不錯,但沒有對誰特別好,但他對這個姜吉時確實不錯,破了各種例,外人可能不太明白,但他明白。

「姜老爺。」毛媒婆道︰「您這樣不厚道,明明跟我們秦家說好,現在又拿不定主意,是覺得我們秦家好欺負嗎?」

姜大富楞了一下,賠笑,「當然不是,毛媒婆,你看我們姜家也就平民百姓,別人不欺負我們都萬歲了,哪有我們欺負他人的分?」


「那你今日說說,姜大姑娘歸誰?」

「這……」姜大富龜縮了,雖然跟奉華郡王當自己人很好,但秦家他也惹不起,不敢說不要,也無法說要,就像同時看到兩個金磚,偏偏只有一只手能抓,抓了這塊,另一塊就飛了,但他真舍不得啊,想把兩塊金磚都放在懷中,「我看這樣,駱官媒,毛媒婆,我現在兩個女兒,姜吉時,姜多銀,你們一人領一個回去吧,就單腳斗雞,誰斗贏了就先選,這樣最公平。」

姜多銀馬上道︰「我可以。」

汪氏賠笑說︰「多銀是妹妹,姊姊讓妹妹,多銀先選吧。」

姜婆子放下茶杯,「吉時是姊姊,姊姊先,我們是書香世家,長幼有序才是道理。」


姜吉時一臉尷尬——雖然知道自家人離譜,但沒想到能離譜成這樣,談婚事還單腳斗雞?

卻見毛媒婆馬上把右腳縮起,呈現單腳狀態,「好,斗雞就斗雞,誰怕誰?」

駱官媒卻道︰「我有保媒,何必跟你斗雞?」

「哈,你怕了。」

「我不是怕,我是不用……」

朱子衿忍不住,「都別吵了。」

他聲音低沉,雖然不大,確有威嚇之效,吵吵鬧鬧的小廳堂頓時安靜下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雖然是大眼瞪小眼,但再沒人敢說話了。


就見朱子衿對著姜家長輩一揖,「晚輩城東朱家朱子衿,今日請奉華郡王當保媒,求娶姜家大姑娘姜吉時,秦家給的條件我都能加倍給,除了不需要姜多銀跟過門。」

姜大富猶豫,「那多銀的安家銀……」

「照給。」

「那就是說聘金三千兩,啟文跟識文如果有考到功名,會安排出仕?」

朱子衿點頭,「沒錯。」

姜大富看了看奉華郡王,就見奉華郡王點點頭,「本郡王作主。」

姜大富吞了吞口水,翻倍啊,吉時,爹的好女兒,于是雙手一揮,「我宣布,大女兒姜吉時許給朱家為正妻。」

姜吉時忍不住一笑——雖然過程荒腔走板,但結果是好的。

她忍不住拉拉朱子衿的袖子,「你可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以後我會好好學,你也得給我點時間。」

「放心,我不催你。」

姜吉時覺得有點害臊,胸口有種怦怦的感覺,不過短短兩三個月,已經體會了極怒極樂,然後是塵埃落定的安心感。

原本想著進入朱家最多當個姨娘,包子對自己可好了,給的是正妻名分。

想當年在游家村辦家家酒,她演的可是新郎官,矮小瘦弱的包子給她當新娘,沒想到長大後反了過來,在她人生遭遇大危機時,他出面了,請了更有身分的人出來,讓勢利的姜家馬上拋棄對秦家的口頭承諾。

正妻,這既令人忐忑,但又有點期待,他們的將來會是什麼樣子,雖然也是前程未卜,可她一點都不擔心……啊,不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包……朱子衿,你要娶我,你家人可知道?」

「不知道。」

姜吉時著急了,「你請了郡王當保媒,又請了駱官媒,萬一家人不允許,那……」

硬娶,會造成朱家關系緊張,沒人會好過,不娶,那等于是耍了奉華郡王一回,也是大大不妥。

朱子衿卻是一點都不著急,「老太太跟父親都不管我的婚事,我的母親只要我趕緊成婚,傳宗接代,對于媳婦沒有太多要求,放心吧。」

下海船接到信後,他除了派人送信給她跟奉華郡王,也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城,只是馬車再快,也是花了十余天。

最後幾天真的是遠志跟桔梗輪流駕車,不睡不停,這才勉強在驚蟄後的第一個好日子抵達,跟奉華郡王會合後就匆匆來到姜家,沒來得及回家先跟母親朱太太說一聲。

不過他不擔心,母親已經改變,不再要求門當戶對,只要求趕緊生孩子。

小時候的他們,一起笑,一起玩。

長大後的他們,一起前進,一起成長。

當然對女子來說,無論對方是怎麼樣的家庭,成親都會是人生的大改變,不過如果新人是包子跟大妞,他覺得他們可以攜手度過很多困難。

是他們的話……套句大妞打野兔時最愛說的話——「看我的,保證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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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5 00:09:0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成親三年抱倆

婚事就這樣定下來,只是中間還有個小插曲,因為朱子衿不要姜多銀跟過來,汪氏著急,脫口而出「如果不要多銀,那吉時也不過門」,然後當場被姜婆子打了後腦杓,命令她把話收回去。

汪氏看著哭哭啼啼的女兒姜多銀,又看了看婆婆兼姑母的姜婆子一副準備發怒的樣子,硬拗說自己是開玩笑的。

毛媒婆氣得要命,到手的媒人錢就這樣沒了,但在奉華郡王面前也不敢放肆,只能悻悻然的走了。


奉華郡王當然不會多待,親手替他們寫了婚約書,蓋上見證性質的郡王印章,這就打道回府。

朱子衿留著跟姜家人客氣了一下,姜大富拼命想打听朱家有多少財產,朱子衿只是迂回的說過得去,不會虧待姜家女兒。

中間汪氏見縫插針,不斷說姜多銀好話,奈何朱子衿都不想听。

姜多銀也不知道是戲曲看多了,還是自己想到的,突然撲通跟姜吉時下跪,求姊姊給個前程。

姜吉時固然有驚嚇,但也沒心軟——她自己一個人嫁到朱家都有很多事情要面對了,還帶個惹禍精?退後一步說,她也不想跟人分享丈夫啊。

就見朱子衿道︰「今日晚輩求娶,乃是真心誠意,只想夫妻二人白頭偕老,姜三姑娘切莫再說。」

他雖然才十九歲,但十二歲上開始談生意,言詞之間已經隱隱不由得人拒絕。姜多銀一怔,一方面沒臉,一方面失望,一個跺腳,往房間跑了。

姜家人除了汪氏,都松了一口氣——跟朱家多好的親事啊,千萬不要為了姜多銀,搞得大家不愉快。

然而這段在姜家小客廳發生的事情,很快的渲染開來,姜吉時就奇了,到底誰嘴巴那麼大,這事說出來秦家沒面子,秦家應該不會說,朱家也不是張揚的門戶,應該也不會講,到底是誰?

又奇怪,又疑惑,一日弟弟姜識文從學堂放學,給了她答案——渲染的不是別人,姜大富是也。

姜大富之前因為覺得自己即將成為大戶姻親,所以不去學堂,待那日訂婚之事塵埃落定,想想太得意了,又去了學堂,把過程炫耀了一遍,其中當然加油添醋,話越傳越開,這個加一點,那個添一點,姜吉時听到的版本已經變成朱子衿跟秦湘生為了她,在姜家大打出手,雙雙掛彩,還鬧到朝堂,皇帝在上,奉華郡王跟秘書丞針鋒相對,絲毫不讓,就為了姜吉時。

姜吉時都傻了,這什麼跟什麼啊,駱官媒跟毛媒婆的幾句口角居然演變成這麼夸張的後續,她爹到底為什麼要胡說八道啦。

但她也沒辦法解釋,跟誰解釋去,因為話就是姜大富放出來的,街坊會說,唉喲,就是她爹啊。

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就在各式各樣荒唐的流言蜚語中,日子一天天過去。

姜家食堂已經重蓋好了,但這回連姜吉時都覺得自己出嫁前不要做生意為好,姜家想著馬上到手的三千兩,也不在乎那小地方了,就放著長蜘蛛網唄。

姜吉時現在在家里是太後一樣的存在,姜老頭姜婆子對她噓寒問暖,姜大富汪氏對她呵護倍至,就連以前對她大呼小叫的姜啟文跟姜多銀也不敢輕易招惹她,人生第一次覺得很暢快,她原本想作主放春桃回家去,又想春桃如果跟著她進入朱家,將來能許給管事或者帳房,比回家能嫁的人要好多了,便繼續把春桃留在身邊。

朱子衿天天寫信給她,有時候好幾張紙,有時候只有幾個字,只有幾個字她也不生氣,他肯定忙,這麼忙還寫信給她,那是心里有她了。

快到清明的時候,有一日姜啟文中午就回家,全家人奇怪——姜大富是沒望了,姜啟文還年輕呢,何況有有奉華郡王這個關系,考上舉子就有官做,這麼大的誘因,怎麼還不好好讀書?

卻見姜啟文一臉興奮,他听同學說朱家今年上貢的白牡丹品質比去年更好,被皇上用來招待外來使臣,那使臣本就醉心東瑞文化,這一啜更不得了,離去時主動跟皇上要求再賜與些好茶葉。

外國使臣求東瑞國之物,讓皇帝很有面子,皇帝嘉獎了內務府選物得當,以後白茶都不用競了,就這品白牡丹吧,內務府陳大人又趕緊派人告訴朱家這個好消息——皇上下金口不競白茶了,那以後朱家就是世代皇商。

姜啟文一听,哪有辦法繼續讀書,馬上到大街上去打听,飯館的說書先生已經講得口沫橫飛,那個外國使臣是多麼驚訝,那品白牡丹的滋味又是如何清雅。

姜吉時又替朱子衿高興,又替自己煩惱——朱家門戶那樣大,自己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怎麼想都不太行啊。

就在她覺得婚事有點不太妙的時候,一日桔梗上門,領了個中年姑姑,說是來教她大宅禮儀的。

姑姑姓賈,在朱家待了二十幾年,朱家幾個小姐都是由她啟蒙。

桔梗很含蓄,但也說得明白,知道姜家小,實在也沒多余的屋子給賈姑姑住,所以賈姑姑每天已初來,酉正走。

姜吉時覺得包子真的是好包子,她才想到這問題,他也想到了,而且馬上替她解決。

賈姑姑知道她會寫字,每天都要她抄筆記,很多東西要記,譬如說,朱家的階級,官商關系,逢年過節的禮物來往,朱家在現在家族的地位,未來婆婆朱太太身體不太好,媳婦得多費心。

朱老爺有兩個庶弟,都已經分家了,長子朱子海九歲病故,三子朱子沛只是普通沒出息,四子朱子宣是相當沒出息,之前花了五千兩買個花魁的初夜,被禁足到現在,朱老爺沒有打算放出來的意思,許姨娘天天替兒子求,也是沒辦法。

大女兒朱婉兒已經十六了,瞧不上商戶,瞧不上八九品門第,一心想嫁給五品以上的家族,朱太太實在沒辦法,後來也懶得替她張羅,婚事就這樣耽擱下來。

朱婉兒底下還有兩個妹妹,朱珂兒跟朱嫣兒,三個小姐都是庶出,朱婉兒好一點,生母是許姨娘,朱珂兒跟朱嫣兒的母親因為只生下女兒,到現在都只是個通房。

朱子沛已經成親,娶的是何家小姐,何氏前陣子剛剛被診出有孕,所以最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養胎。

朱子沛有個庶子叫做德哥兒,是白姨娘生的,不過白姨娘被送去鄉下,德哥兒現在是個叫做秋菊的通房在扶養。


朱家還有兩個表小姐,一個叫做祁香雲,一個叫做鄭柳兒。

祁香雲是朱老太太那邊的佷孫女——祁家沒落,朱老太太想幫娘家一把,只要朱子衿娶了祁家女子,有朱家這個姻親,祁家還能維持二十年的面子,祁家最漂亮的女兒是祁香雲,于是就被送過來了。

祁香雲原本不願意,听說那表哥病弱呢,還被送到江南養病,沒想到見到朱子衿時,一眼就定住了,就算不為了家族著想,也想嫁給他,于是找了個好日子,就從祁家搬到朱家,現在跟朱老太太同住松柏院。

鄭柳兒是朱太太那邊的佷女,從小的願望就是嫁給表哥當正妻,但大表哥朱子海已經有了娃娃親,就把目標放在二表哥朱子衿身上,雖然中間分隔兩年,但鄭柳兒心思不減,朱子衿病弱時都願意嫁了,何況療養回來健康萬分,鄭柳兒就更要嫁了。

賈姑姑說,朱老太太逼得緊,朱太太也會逼兒子,幸好二少爺扛得住,因為在她看來,這兩個表小姐都不行,小鼻子小眼楮,二少爺是將來要當宗主的人,她的妻子會是宗婦,宗婦得有宗婦的器量,不能笨,但更忌諱裝聰明。

姜吉時的筆記寫了厚厚的一疊紙,越寫越心驚,想著,自己有辦法嗎……但賈姑姑說,朱家已經算很簡單了,只要有心,當朱家的媳婦不難。


每次她覺得怕怕的時候,晚上接到朱子衿的信,突然之間又不怕了。怕什麼,她可是游家村所向無敵的大妞啊,朱家的人就算再厲害,難道還能吃了她不成?何況,包子會幫她的,看,他不是把賈姑姑送來了嗎?

別怕,大妞,你可以的。

朱子衿似乎知道她的不安,信每天都不會斷。

既然已經有了婚書,成親之前就不宜再見面,不然會惹人笑話,姜吉時是不在乎笑話的,可是現在她關系著朱家,她在乎朱家的名聲。

谷雨後的第一個好日子,朱家終于正式上門提親了。

姜吉時有點忐忑,門戶差異大,怕朱家不接受,也怕朱家人自己不出現,只派一個親戚代表來提親,如果是這樣,自己還要嫁過去這個不歡迎自己的家嗎。

意外的,朱家的宗主宗婦來了,朱子衿的父親朱老爺跟母親朱太太都來了,朱老太太年紀大,身體微恙,所以沒有出現。

姜吉時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朱子衿,覺得他又更好看了些,事業成功讓人神采飛揚,朱子衿雙眼清明如湖水,嘴角帶著隱藏不住的笑意,走路背挺腰直,更豐神俊朗。


還是很難想像當年那個瘦弱的包子變成現在這樣,但緣分好奇妙,十年,從江南到京城,他們又遇見了,虧得她記憶好,在馬車上認出那個菩提子,不然只怕再賣十年粥,她都不會知道賞錢大方的朱二少爺就是當年的小伙伴。

姜吉時今年二十一,朱子衿十九,都是大齡了,兩家人的煩惱也都差不多,談起來倒有點和樂融融的意思。

朱太太的表情很疑惑,似乎是不懂兒子為什麼要娶個破相女子,但兒子終于要成親了,也是好事,朱子沛的那個德哥兒真是可愛,媳婦過門最好趕快懷孕,她也想嘗嘗當祖母的滋味,小嬰兒又香又白,只是想像一下,心都軟了。

于是在姜吉時行禮時,朱太太褪下了翡翠蠲子給她,經過賈姑姑的教學,姜吉時已經知道要雙手接過,並且馬上戴上,這才表示尊重,千萬不能推辭。

然後朱太太突然伸手模了模她裹在冬衣里的腰跟,然後笑容滿面的說︰「好孩子,這樣剛好,可別為了成親節食,太瘦不好。」

姜吉時啞然,她最近壓力大,吃胖了……看來朱太太是對她長的那圈肥肉很滿意了。


朱家的聘禮是布匹六卷,茶葉六斤,香料六盒,蠟燭六枝,冬瓜餅六兩,紅紙六張,象征六六大順,至于聘金則是說好的三千兩。

姜家的嫁妝是小火龍,百子被,蓮花枕套,南北貨,大餅,子孫桶。

比是完全不能比,姜家人臉皮厚,不覺得有什麼,朱家人也很鎮定,彷佛兩家家世相當,姜吉時知道,朱子衿肯定出了不少力氣,不然正常人一听到這樣的聘禮跟嫁妝,早就跳起來開罵了。

姜家想早點拿到聘金,朱家想趕快抱孫,對于婚事的日期倒是有志一同︰快。

隨行而來的辦事先生挑了八月一個好日子,天氣涼爽,新娘也比較不辛苦,準備時間只有五個月,雖然有點緊,不過錢多好辦事,朱家真的什麼都不在意,喜服買現成的也沒問題,總之快點過門就是了。

那天在好時辰結束前,朱子衿總算繞到她身邊,「等我娶你。」

姜吉時含笑,「好。」

「還有一件事情跟你說。」

「我听著呢。」

「我的白牡丹很受到皇上喜愛,被選為送往鄰國的禮物,以後白茶不用競,年年都是我栽植的白牡丹。」他忍著沒在信上說,就是想親口告訴她。

姜吉時抿嘴一笑,沒跟他說自己早知道,而是像小時候一樣,跟他比了個拇指,「以後也要繼續這麼出息。」

「那是一定的。」

姜吉時忍笑,就見朱子衿苦苦壓抑的得意,自己還是多夸夸他,「真厲害呢,出身皇商世家是長輩的本事,十八歲當上皇商是自己的本事,現在不只內務府,連皇上都點頭了,以後不競白茶,可是京城頭一回。」

「那是。」

這消息太好,饒是朱子衿這樣不喜歡炫耀的人,也是忍不住高興的。

祖母原本很反對的,後來他說,兩人一寫婚書才幾天,就有這樣一個好消息,可見姜大姑娘旺夫,祖母一向的迷信在這時候總算有了正面作用,這才不再反對。

至于他爹當然是不反對的,只要世家世清白的好姑娘,那就行,家境一般?沒關系,我們朱家有錢,何必去計算什麼聘金嫁妝。

然後他母親很高興,再三問他是結實的姑娘家吧,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吧,什麼?真是那個姜家食堂的掌杓娘子?也好,勞務的女子身體壯實,孩子更健康。

事情就這樣定下。

兩家忙了起來,事情一多,時間就過得快。

春末,雨季總算結束。

端午,包粽子,拜祖先。

夏天真的到來,每天都很悶熱。

然後立秋,總算清爽了些。

過了處暑,天氣轉涼。

姜家忙得陀螺一樣的五個月,姜大富懶散得不像話,姜家已經完全放棄他了,主力都放在姜啟文跟姜識文這兩兄弟上——考上秀才,考上舉子,讓奉華郡王安排前程,這樣姜家就可以變成官戶,听說官家夫人可以享誥命,姜老婆子,汪氏,小汪氏都幻想自己穿著誥命服的樣子,樂不可支。

終于,到了八月一日。

朱姜聯姻,大喜。

姜吉時一早被叫起來拜祖先,就是全福夫人給梳頭,唱了十梳歌,祝福新人身體健康,白頭偕老。

然後就在房中等,只听得外面一陣喧鬧,迎親隊伍來了。

姜啟文背了姜吉時到客廳,雖然蓋著紅蓋頭,姜吉時還是听得出來賓客非常多,因為從余光都可以看出人總共里外站了三層,听說連姜家九族都來了,真要命,平常不來往,一知道她嫁得好馬上過來認親戚,這到底是……

媒婆把牽紅放在她手中,她知道牽紅的另一端是朱子衿——從今天開始,就是她的丈夫,他們將禍福相倚,休戚與共。

她的一輩子都要跟這個人綁在一起。

小時候玩家家酒,他們拜過無數次堂,真沒想到有一天會正式的,真正的拜堂。

媒婆推了推兩人,兩人朝著姜老頭,姜婆子,姜大富,汪氏下跪,磕了頭。長輩們說了一些場面話,朱子衿一一允諾,然後攪著她站起來。

朱家的是八抬大轎,姜家的小巷子進不來,姜吉時由姜啟文背著,要背上花轎,放了鞭炮,潑了水,女方這邊才算完。

姜吉時這時候不得不佩服姜家祖傳的厚臉皮——三十幾個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從兄弟堵在門口,要新郎給銀子這才放新人過小巷,還美其名為鬧喜。

姜吉時很想從姜啟文背上下來,自己打出一條路,但想著親戚跟鄰居都看著——她是不在乎顏面,游姨娘跟識文還要在這邊繼續生活。

就听見一個大娘子的聲音,「各位哥哥弟弟,一人拿一個荷包,沾沾喜氣。」

丟臉。

總算上了花轎,又听見放鞭炮的聲音,轎夫一聲「起」,她就感覺自己被抬了起來。過門很不容易,她被顛了大概一個時辰,這才再度听到鞭炮聲。

眾人歡呼著,新人來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然後被送入新房,朱子衿交代了她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然後就去了。

姜吉時一個人坐在灑滿棗子,花生,桂圓,蓮子的床鋪上,她的陪嫁只有一個春桃,她忐忑,春桃更忐忑。

後來賈姑姑出現,給她介紹了一個岑娘子,說是照顧二少爺起居的管事娘子,岑娘子說,二少爺吩咐了讓二少奶奶吃飽,別餓著了。

大喜之日,也不好端什麼飯菜,就端了一大盤的四喜餃子,姜吉時一早起來到現在確實也餓了,就把一盤餃子吃個乾淨。

就這樣無聊的坐著,到了下午,也沒朱家女眷進來看她。

奇怪雖然奇怪,但老實說也輕松不少,她自己成親都緊張得要命,這時候還要應付那些女眷,肯定沒辦法。


就這樣到了夜幕低垂,一陣放肆的喧鬧之聲由遠而近,姜吉時又是害羞又是緊張,心想朱子衿過來了。

格扇一下被打開,嬤嬤的聲音傳來,「快,把二少爺扶到床上。」

姜吉時一把抓下蓋頭,站了起來,「怎麼了?」

「回二少奶奶,二少爺喝太多,醉倒在宴席上了。」

「快點,把他扶上來。」

兩個下人架住人高馬大的朱子衿,七手八腳把人放到喜床上,喜床上還有蓮子桂圓等物,他大概躺得不舒服,申吟了一下。

姜吉時想,怎麼醉成這樣,連醒酒湯都沒辦法喝的樣子。


想想也沒辦法,「我來照顧就好,你們下去吧,把門帶上。」

「是。」

新婚之夜,新郎卻醉得不醒人事,哎。

話傳出去,搞不好就變成新郎對她不滿意,所以喝醉逃避……

姜吉時伸手去替他解喜服,手才剛剛踫到腰帶,突然就被握住了,她一怔,下意識的去看朱子衿的臉,卻見他睜開眼楮,一臉笑意。

「你沒醉?」

「裝的。」朱子衿握著她的手,「不然無法脫身。」

喜燭搖曳,襯得他的臉分外柔和,姜吉時突然有點不好意思,想抽回手,他卻握得更緊,「大妞,你現在是我的娘子了。」


「嗯……」

朱子衿坐了起來,在她措手不及的時候,就在她左臉上親了一下。

姜吉時心里砰的一聲,下意識搗住了剛剛被親的地方,只覺得又熱又燙,也不是不舒服,就是耳朵熱。

「大妞,你也親我一下。」

「我……親你?」

「對。」

看到朱子衿一臉期待,姜吉時慢慢靠過去,突然又覺得害羞,忍不住轉頭,「不行,我做不到。」


「噗。」

「別笑,我們女子又不像男子……」

「不是笑話你,我覺得你真可愛。」朱子衿捏著她的下巴,這回在右臉的地方又親了一下。

姜吉時兩邊的臉都被自己捂住了,「你……怎麼一直親我……」

「我心里高興。」

「……」姜吉時說了幾個字,聲音如蚊,細不可言。

「你說了什麼,我沒听清楚。」

「我……也……」


「什麼?」

姜吉時豁出去,「我也很高興啦!」

朱子衿笑出聲,「過來,給你看個東西。」

左手牽著她的手,右手拿起蠟燭,就到屏風後的小書案,上面放了個盒子,盒子不大,燭光掩映下,仍看得出木盒色澤光亮,看得出來主人是很珍惜的。

可是朱子衿給她看個盒子做啥呢?

她正在奇怪,卻見他打開盒子,拿出了一個東西——一方小手帕。

在朱子衿的眼神鼓勵下,姜吉時接過那塊小手帕,打開,一般的棉布,繡的是玲蘭花。


姜吉時奇怪,雖然已經很久沒見,但她還是記得,這是自己的手帕,「怎麼在你這里?」

「你給我擦眼淚的,後來我沒還你。」

「我給你擦眼淚?」姜吉時更奇怪了,包子小時候是愛哭沒錯,但她也很珍惜自己的手帕,每次都是直接用手幫他擦的……

慢著,她好像想起來了。

那日包子被三個乞兒欺負,她沖上去打人,其中一個乞兒拿了塊不小的石頭就往她頭上砸,她被打得血流滿面,三個乞兒一看,怕得一哄而散,包子撲上來抱著她。

「大妞,你別死!」

她自己都很驚訝怎麼流這麼多血,但包子實在哭得太慘了,拼命嚎,眼淚鼻涕都出來,她大概是太不忍心,所以拿出了自己唯一一條手帕給他擦眼淚。

她的疤痕就是那次受傷留下的,可是她沒怪過包子,要怪,怪打她的乞兒。

想到他把她的東西留了這麼久,內心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不用這樣留著。」

朱子衿只是笑著拿出第二個東西——紅線菩提串。

這她記得,是他們的離別禮物。

他們對分別都很重視,所以都送了東西留念。


姜吉時有點抱歉,「你送我的金蠲子給當了,我姨娘生病,沒辦法……」

「能幫得上忙,挺好的。」

然後他又拿出一片枯葉,枯葉是有一次他們玩拜堂游戲時的婚書——這她真的怎麼樣都記不得了,鄉下孩子都是隨地撿東西替代,這片乾掉的樹葉居然曾經是他們的婚書?不可思議。

還有一幅長生畫牌,他說這是觀音廟的廟會時,他們一起排了好久的隊,這才拿到的。

這姜吉時有印象,那年龐員外花錢請人做了三百幅長生畫牌,說是念過佛,開過光,放在家宅中,可保佑孩子無病無災,眾人一听念過佛,還開過光,這當然要去請回家啊,當大家想的事情都一樣的時候,就只能比誰比較能排隊了。

他們一群小蘿卜頭可是大清早就跑去,當然也順利拿到了,人人都樂得很……

可是她不是很細心的人,拿回家沒多久,就不知道放哪去了,沒想到朱子衿到現在都還留著。

這小盒子,都是跟她有關的東西。

姜吉時心里暖暖的,從剛剛被親的怦怦心跳中,變成一種柔軟的感覺。

未來不可知,但她現在覺得勇氣十足。

不安消逝,她現在對未來滿是期待。

「我們先喝合誓酒。」

朱子衿獻完寶,拉著姜吉時就往桌子邊走,桌面是兩片剖半的乾葫蘆,他在兩個葫蘆瓢中倒了酒,然後端起來——葫蘆身中有紅線系著,不能隔著太遠,兩人靠近,繞過雙手,然後喝了葫蘆瓢里的酒。

姜吉時沒怎麼喝過酒,只覺得這酒味香甜,好喝得很,正想再喝第二口,朱子衿卻把她的葫蘆瓢拿走了。

「今天是我們成親的日子,我是裝醉才逃過他們敬酒,可別我逃了,你卻真的醉倒。」

姜吉時低下頭,忍不住臉紅——以前覺得自己是扛起姜家的一家之主,早沒了女兒姿態,今日成親這才發現,還是害羞得很。

朱子衿牽著她的手到床邊,拉過她的手模自己的扣子,「娘子給我解衣服,然後我給娘子解衣服,可好?」

歲月攸轉,不知不覺三年過去。

姜吉時生了兩個女兒——朱滿,朱梅。

第一胎是入門兩個月就懷上,朱家從朱老爺跟朱太太夫妻都很喜悅,馬上把她叫去,嘉獎了一頓,嘉獎的內容也很實際,朱老爺給鋪子,朱太太給銀子。

最樂的就是朱子衿,她都不知道人可以自戀成這樣,拼命夸自己好厲害。

當然,姜吉時開始經歷不知道是男胎還是女胎的憂慮,朱家這樣子,勢必是要個男孩的,但朱子衿說,大妞生的都喜歡。

十月懷胎,生下了滿兒。

公公婆婆雖然失望,但態度也還好,產婆倒是會說話,先生女,後生男,姊姊帶弟弟。

朱太太原本想把孫女命名為招弟,被朱子衿給阻止了,出生的時候是滿月,那就叫做滿姐兒。

姜吉時很喜歡,滿,圓滿,希望這孩子一生圓滿。

然後大概過了一年,又懷上,朱家全家緊張,然後又是個女娃——全家只有朱子衿跟姜吉時為了這孩子高興。

朱子衿取名為梅姐兒,親熱得很,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情是找妻子,拉拉手,說說話。

院子中的下人都已經見怪不怪了,二少爺在外面是很清冷的,但回到院子看到二少奶奶,那馬上熱情如火。

朱子衿跟妻子說完話,就是抱抱滿姐兒,抱抱梅姐兒——雖然女娃不值錢,但那可是朱子衿的嫡女,朱子衿寵著呢,誰敢怠慢。

姜吉時覺得日子還是可以的,雖然祁香雲跟鄭柳兒很煩,但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祁香雲膽小愛哭,曾經不只一次上院子找她這表嫂「談心」,然後總是會以哭泣收場,老太太會很不高興。

朱老太太本就偏愛自己的佷孫女,加上對她這孫媳婦不滿意,有時候會叫她過去罵一頓,但姜吉時被汪氏罵了十年,根本不怕罵,只要不打她,其他的都好說。

至于鄭柳兒膽子比較大一點,來找表嫂「談心」時會針鋒相對,但某種程度來說,姜吉時的存在讓鄭柳兒出了一口氣——自己跟祁香雲拉鋸多年,總怕表哥娶了柔弱的祁香雲,現在自己得不到,但祁香雲也得不到。

而且三年前自己讓人火燒姜家食堂,被表哥送上山住三個月,一日兩餐,沒有下人,她連洗臉水都要自己打,洗澡更別說,因為她沒力氣打水,足足有三個月不曾洗澡,自己都覺得自己臭氣沖天,三個月,她瘦了十幾斤。

她雖然很討厭姜吉時,但要說做什麼危害她的事情,卻也是萬萬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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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5 00:09:24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生不出兒子的壓力

大雪紛飛。

庭院里百花凋謝,只有紅梅綻放,為銀妝素裹的院子添上一點顏色,空氣中暗暗幽香,照說應該有人替它寫詩畫畫,但實在太冷了,並沒人有心欣賞。

京城的冬天,天寒地凍的冷。

姜吉時抱著六個月大的梅姐兒,旁邊靠著一歲多的滿姐兒——兩個女兒是她的心肝寶貝,沒生孩子前都不知道孩子這樣可愛。

滿姐兒像朱子衿多些,至于梅姐兒就像自己多些了。

真神奇,小孩子會長得跟爹娘這樣像,尤其滿姐兒睡著時,鼻子會一動一動的,雙手握拳且伸出被外,那跟朱子衿睡著時一模一樣,雖然已經看了一年多,姜吉時還是覺得很神奇。

「二少奶奶。」岑娘子進來高興道︰「二少爺回來了,先去見老爺,說等會過來。」

姜吉時一喜,「知道了。」

今年初的紅茶競貢跟上回一樣,由朱家以一品「雲南滇紅」拔得頭籌,明年一月是黑茶競貢,朱子衿半個月前特意下江南,為的也是家族生意。

滿姐兒抬起小臉,「娘,爹爹回來了?」

「是啊。」

「那怎麼不先來看我們呀。」

姜吉時對女兒那是滿滿耐性,「爹爹跟祖父有正事,當然是正事要緊。」

「那我們不算正事嗎?」

「娘把你當正事,好不好?」

說完,把梅姐兒放在踏子上,伸手去撓滿姐兒癢癢,滿姐兒一下笑了起來,躲來躲去說好癢,但又不肯離開母親身邊。

兩母女玩了一會,梅姐兒突然哭了,姜吉時一聞,梅姐兒拉了臭臭,連忙叫丫頭拿溫手巾過來,抱著梅姐兒去耳房,親手給她換了。

院子的下人都已經習慣,這二少爺跟二少奶奶,就是親手照顧孩子,連奶娘都不請,自己給喂飯,自己給洗澡,自己給哄睡,雖然不像大戶人家,不過這樣養出來的孩子跟爹娘很親。

抱著梅姐兒回到臥房時,格扇開了。

伴隨著一陣冷風進來的是朱子衿的聲音,「我回來了。」

滿姐兒喊了一聲,「爹。」

然後就爬下床鋪,小腳奔到屏風外。

就听到朱子衿說,「爹身上冷,別過來。」

然後听得滿姐兒嚎了一聲——姜吉時想也知道,滿姐兒一定馬上撲上去,但朱子衿從朱老爺的書房到這里,走了一段路,全身都是冰的,滿姐兒肯定被冰到了。

「過來,跟爹烤烤火。」朱子衿道。

果然。

又過了一會,他這才抱著滿姐兒進來。

夫妻相見,自然有一番喜悅。

朱子衿模模梅姐兒的頭,但梅姐兒才六個月大,快一個月不見爹,已經把人忘了,此時突然被模頭,整個人僵住,然後往母親身後滾過去求保護——還不會爬,只能滾動身子。

這不是朱子衿遭遇的第一回,以前滿姐兒也這樣對過他,心里知道沒辦法,孩子還小,又一個月不見,會忘記也是正常。

姜吉時伸手把梅姐兒抱過來,問朱子衿道︰「這次去江南可順利?」

「不錯,茯茶都生得挺好,明年黑茶競貢,我想把千兩茶跟茯茶一起送上去。」

皇室的商品競貢那有一定的規則,今年競貢白茶跟紅茶,但白茶已經在兩年前由皇帝親口下旨,固定由朱家貢白牡丹,所以今年只有紅茶競貢,一共五十幾家投競,照例由朱家的雲南滇紅拿下。

至于明年要競貢的黑茶跟黃茶,現在的貢品分別是黑茶的千兩茶,黃茶的君山銀針,都是朱家茶葉。

特別處在于上貢的千兩茶是朱老爺培育出來的品種,朱子衿今年打算把父親培育的千兩茶,跟自己培育的茯茶,一起做黑茶競貢,萬一茯茶勝出……雖然一樣是朱家茶,但感覺上有點怪怪的。

姜吉時想想,「這樣……父親會不會覺得……」

朱子衿笑說︰「這你就不懂男人了,青出于藍乃是人生樂事,爹還說要讓母親上寺廟點煙花,希望由我的茯茶勝出。守成,那是先人出色,創新,那才是自己的本事,年輕一輩的本事越大,家族氣勢就越旺,對生意可是大大的有幫助,你想,守著祖宗鋪子的二代,跟自己開鋪子的二代,哪個聲望更好?」

「爹不介意就好,我覺得錢財都是身外之物,一家人和樂那才重要。」

平心而論,朱老爺算是好公公了,兒媳婦連生兩女,婆婆朱太太都時不時暗示她要給丈夫納妾,朱老太太更是三不五時叫她過去罵,倒是公公一句話都沒說,對滿姐兒跟梅姐兒也算不錯。

夫妻二人說了一會生意的事情,朱子衿叫來岑娘子跟春桃,讓她們把滿姐兒跟梅姐兒抱去耳房,明顯是夫妻要說話,岑娘子跟春桃自然手腳很迅速。

很快的,房間只剩下朱子衿跟姜吉時。

朱子衿一臉討好,「大妞,想我不?」

姜吉時就想笑,每次回來都這樣,每一次。

真不知道他性子怎麼會跟臉這樣不一樣,臉是清冷清冷的,可一旦房中沒下人,講話可就大膽得很。

饒是已經听了三年,還是內心怦怦。

「想。」姜吉時拉起他的手,「每天都想。」

朱子衿高興了,靠過來吻了吻她。

燒著炭火的室內溫暖如春,分別一個月,兩人自然是想對方的。

朱子衿親完,又伸手把她抱住,「以前覺得自己拼,成親之後才覺得那不算什麼,現在才叫拼,想給你,想給滿姐兒跟梅姐兒最好的,讓人人都羨慕你,不是嫁入高門,而是因為丈夫有出息。」

「你對茯茶把握這樣大?」

「七成吧,不過還得看點運氣。」

競貢的嚴格程度可不比科考低,各種防弊都做得徹底,皇帝的吃穿物品,內務府也沒人有那個膽接受賄賂,銀子雖然美,但人頭更美。

姜吉時真喜歡看朱子衿神采飛揚的樣子,她知道他是真心喜歡茶葉,這才有辦法承受那樣頻繁的舟車勞頓,她也想過要不要搬到江南,這樣他省事多了,但想想也不行——他是朱家的長子嫡孫,他若搬家,一定是舉家遷移,可朱老太太的娘家人都在京城,朱太太的娘家人也都在京城,她姜吉時的家人也都在京城,她們沒辦法跟家人分開。

她雖然不想姜大富跟汪氏,但她會想游姨娘跟識文。

姜識文去年已經考上童生,啟蒙晚,才讀了三年多的書就能考上童生,被夫子夸獎了,家里也熱鬧了一番。

唉,說到姜家真的是……一言難盡。

她幾次交代,不要做生意,不要借錢給人,不要去賭,她的聘金可保姜家三代無憂,偏偏姜大富好大喜功,耳根子又軟,朋友起就投資,今天這個朋友蓋客棧,明天那個朋友蓋青樓,短短三年,居然就去掉兩千多兩,當然都血本無歸。

她回家探望游姨娘時,嫡母汪氏來找她哭訴,她有什麼辦法?汪氏後來還要她保證,將來會照顧姜啟文跟姜多金,姜多銀,讓他們三兄妹衣食無憂,她保證個屁?名義上的家人而已,她只會保護游姨娘跟識文,其他的人落難,她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對汪氏說,她唯一能保證的是,如果汪氏對游姨娘不好,她有辦法讓出嫁的姜多金跟姜多銀都生不如死。

她听說朱太太以前很強調門當戶對,也是有其道理,彼此門戶相當,行事就不會離譜,因為今年六月多的時候,姜大富大概發現女兒的聘金去了三分之二,突然,真的是突然跑來朱家找朱子衿,說要投資朱家的茶葉,還要朱子衿多介紹郡王跟一些官家少爺給他認識,他想要多一點的人脈。

姜吉時在一旁听到都懵了,朱家茶葉做得好好的,又不缺錢,何必要你投資,何況你投資的錢還是朱家的聘金呢。

郡王跟官家少爺是路邊的路人嗎?這麼好認識?

丟臉。

那天姜大富跟朱子衿磨了很久,朱子衿好說歹說才把他送走。

姜吉時真的是覺得臉都沒了,還是朱子衿安慰她,總是你爹。

唉。

朱子衿模模姜吉時的肚子,她生了梅姐兒後,肚子始終消不下去,就一塊肥肉那在邊,朱子衿反而愛模得很。

「我們第三個孩子,就取叫朱茯吧。」

姜吉時笑著打他,「梅姐兒這才六個月大,就想到第三個去了?」

「茯姐兒,也挺好的。」

姜吉時大急,「是茯哥兒,我下一胎一定生男孩。」

「大妞,你別著急,哥兒姐兒一樣好,我又不是守舊的人,不用一定要長子嫡孫,你若舍不得女兒遠嫁,我們就招贅,我當家,我作主,誰敢說話?」

「朱家就靠你了,你不能沒兒子的……」

朱子衿一听,就知道是老太太口吻,大妞因為連生兩女,在這樣的家庭里自然是遭受極大的壓力,後宅之事,男人越管越亂,他只能多多勸慰,卻不知道老太太已經把大妞洗腦成這樣了——他不能沒兒子。

笑話,他們朱家也不過是商人,又不是有皇位要傳承,為什麼一定要有兒子?

抱著妻子,朱子衿勸慰,「老天若是不給我兒子,那也沒關系,我已經有兩個可愛的女兒,再來的孩子無論是男是女,那都是我的血脈,我喜歡就好。」

「我想……祖母幾次跟我說,讓我收了祁家表妹跟鄭家表妹……」

要問姜吉時,她自然十分不願意,但現實擺在眼前,自己的肚皮就是不爭氣,怎麼辦呢,老太太說,子衿大好男兒,總不能無後啊。要納妾她也是不願意,可心中有愧……

雖然滿姐兒跟梅姐兒可愛,但將來要嫁人的,就算招贅,也怕遇上白眼狼,姜吉時就听說過,包家給獨生女招贅了房姓男子,過了二十幾年,包老頭跟包婆子都過世,家里只剩下包娘子,房姓男子,以及包娘子生下的包大郎,包二郎。

房姓男子臨終前交代兒子包大郎,等包娘子亡故,讓包大郎改回姓房,記得祭拜房家祖宗,後來包大郎在母親過世後,真的改姓房,年年祭拜房家宗祠,卻是不去管包家宗祠長滿蜘蛛網。

這種事時有所聞,若是朱家招贅,又遇上這種事情,朱子衿這支就真的絕後,再也無人祭祀。

三年前,姜吉時死活不願帶姜多銀一起過門,因為不想跟人分享丈夫,但在歷經連生兩女之後,心態已經有了轉變,說矛盾也好,她真的需要朱子衿有一個兒子,他那樣優秀的人,該有個兒子繼承衣缽,把朱家茶葉更加的發揚光大。

祁香雲愛哭但人不壞,鄭柳兒對她不恭敬但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兩個表妹年紀都不小了,姜吉時知道,如果她願意喝這兩個表妹的姨娘茶,朱老太太跟朱太太會很高興的。

可是那就代表了朱子衿要跟表妹睡……這感覺……唉……不會說,她愛女兒,但朱家需要一個兒子。

總不能像楊姨娘說的,真的過繼朱子沛的兒子吧,朱子衿又不是生不出來,何必過繼弟弟的兒子?

是她太自私嗎?或者就像老太太說的,懷上滿姐兒時就該選幾個丫頭開臉,大家一起開枝散葉,朱家才能興旺……心里悶悶的……不舒服……

朱子衿好笑的捏她的臉,「讓我收了香雲跟柳兒?你這小臉還能更苦瓜嗎?不願意的事情不用勉強自己。」

姜吉時愁著臉,「我的臉很苦瓜嗎?」

「都苦出汁了,我要真收,只怕你要天天哭。」朱子衿笑著點點她的鼻子,「成親三年還會嫉妒,為夫甚慰。」

年前,一日難得清閑,又沒下雪,朱子衿帶了姜吉時出門透氣,他就是要告訴老太太,他們的感情好。

不管是祁香雲還是鄭柳兒出嫁,他都可以陪嫁大筆嫁妝,但要他收她們兩人當妾室,那是萬萬不可能,他在人前都必須是朱子衿,只有在大妞面前,可以做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傻包子。

也許是好天氣的關系,市集上頗為熱鬧,雖然路上有積雪,但只要不台風,天氣還算可以的,何況今天還出了太陽呢。

兩人在市集上並肩而行,在這個攤子買了波浪鼓,在那個攤子買了布老虎,又買了兩串糖葫蘆,夫妻一人一串,邊走邊吃,好不愜意。

朱子衿看著興致高昂的姜吉時,笑說︰「像不像以前?」

「我正覺得熟悉,好像什麼時候做過這件事情,你一說才想起來以前我們常去市集,只不過那時我們都只買吃的。」

「不知道賣糖人的有沒有出來。」

姜吉時想起什麼似的,笑了。她第一次帶包子去廟會,包子真的是貴人不懂民間事,買了糖人也舍不得吃,然後天氣太熱,糖人開始融化,包子哭得好慘,她連忙說「快吃啊,融到手上就真的啥都沒了」,然後包子邊哭邊吃,樣子好笑極了……

「閃開,閃開,撞死不賠!」

一輛明黃色的雙頭馬車奔馳而來,車夫一邊揮鞭,一邊囂張的大喊。路人紛紛走避,朱子衿也拉了姜吉時靠著路邊。

姜吉時就看到馬車以極快的速度通過,明黃色的帳子,上面繡有牡丹幾朵,有點眼熟,忘了在哪看過……

正在思考,卻在下一個瞬間,看到了令人不敢相信的畫面——馬車翻了。

不知道輪子碾到什麼,一個不平衡,車速又極快的狀況下,翻覆。

車夫被甩出去,撞了個頭破血流,昏死過去。

朱子衿脫下大蹩,大喊一聲,「前三個把大夫喊來的人,給五兩銀子!」

然後快步朝那倒下的車子過去,姜吉時連忙跟上。

大概是炭盆倒了,遇到木頭,燃燒出一些黑煙,眾人圍成一圈,見這馬車華貴,都不敢靠近——萬一把人救出來,馬車中的人卻死了,那要算誰的錯,是他自己被摔死,還是要算路人救治不當?為了避免麻煩,眾人只圍成一圈,任那馬車冒出的黑煙越來越大,卻是沒人敢動手。

就在這時候,朱子衿一個箭步沖上去,掀開帳簾,拖出一個滿頭是血的女子,那女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丫頭,張眼,氣若游絲的說︰「求……我家郡主……」

姜吉時連忙脫下大髦,跟著幫忙了起來。

馬車很大,但因為車速太快了,倒下來的時候整個裂開垮掉,連續拉出兩個大丫頭,這才拉出一個衣著錦繡的年輕女子。

那個滿面是血的丫頭連忙爬過去,「郡主,郡主。」

郡主還醒著,直喊痛——馬車內取暖的炭爐倒在她的腿上,裙子被燒了個大洞,都能看到的小腿,上面有大面積的水泡。

朱子衿連忙把自己剛剛脫掉的大髦蓋上,郡主也好,平民也好,女子在這世道艱難,要是被人知道在眾目睽睽之下肌膚,未成親的,會親事不順,已經成親的,恐怕也會被丈夫責怪,故先把她的肌膚遮起,至于路邊的雪太髒,就不取來敷傷處了。

安定郡主道︰「快……送我回敬親王府,重重有賞。」

朱子衿卻不理她,又鑽進悶燒中的馬車抱出第四個受傷的女子——也是滿臉血,已經昏過去了。

安定郡主睜眼,大怒,「先把我送回敬親王府!」

姜吉時道︰「這位姑娘,主人家是命,下人也是命,都是人生父母養的,總不能自己脫了險就不管別人,我夫君已經讓人去請大夫,大夫很快就到。」

安定郡主看到姜吉時,一怔,「你是誰,怎麼敢這樣跟我說話,我可是堂堂安定郡主。」

「郡主莫急,我夫君賞了五兩跑腿銀,兩個胡同外就有醫館,大夫一定就在路上,我也是常場?傷。」姜吉時伸出自己的手,「京城的傷藥很好,好得快,也沒什麼疤痕,郡主不用擔心。」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不知道哪來的人腿這樣快,直接把大夫跟藥箱都背著過來了。

朱子衿救出最後一個昏迷的女子,又出賞金,讓圍觀的大娘嬸子把幾個姑娘抬進旁邊客棧的廂房,昏迷的車夫也請漢子抬進來。

剛剛安置好幾個受傷的姑娘,這時候,又有三個大夫背著藥箱趕到了,剛好一人治一個。

朱子衿給錢大方,跑腿的人很樂,幫忙抬人的嫡子也很樂,大夫們看這架勢,知道自己的診金也不會少,更是用心把脈——快過年啦,誰不想在過年前多賺點銀子。


三個丫頭都昏死過去,姜吉時只能去告知唯一清醒的安定郡主。她就說嘛,那個牡丹花馬車這麼眼熟,原來是之前看過,看來這幾年車夫越來越囂張,才會快到把車子都翻了。

姜吉時敲了兩下格扇,沒等回應就進去,大夫已經給傷處敷了藥,正在寫藥單,安定郡主臉色不太好看,想想也是,手掌大的灼傷,痛都痛死。

姜吉時道︰「郡主,我夫君已經派人去通知敬親王府了,您再忍忍,王府的馬車很快就來。」

安定郡主雖然跋扈,但也知道是眼前女子的夫君救了自己,不然等路人報官,官府的人來,自己一行四人只怕早被翻倒的炭盆悶燒而死,那時候可不是敷藥了事,于是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民婦姜吉時。」

「救我的人是你的夫君?他叫什麼名字?」

「夫君名叫朱子衿。」

「朱子衿?好像听過。」安定郡主想了一會,「我想起來了,奉華哥哥的朋友,奉華哥哥還給做了保媒,娶的就是你?」

「是。」

安定郡主撇撇嘴,「倒是好命,讓奉華哥哥親自作保媒。」

「是夫君愛惜。」


安定郡主伸出手,模著模她額頭的疤,「這疤痕怎麼來的?」

姜吉時心想,不愧是郡主,想問什麼就問什麼,完全不管別人隱私問題,但她也不想多說︰「小時候頑皮留下的。」

「朱子衿沒嫌棄?」

「夫君海量。」

「他人倒是不錯,難怪奉華哥哥把他當朋友。」安定郡主哼了哼,大概是腿痛,又嘶了一聲,「你生孩子了沒?」

「兩個姐兒,大的叫朱滿,小的叫朱梅。」


「庶子女呢?」

「沒有。」

安定郡主很奇怪,「你生不出兒子,怎麼朱家不逼你嗎?朱子衿扛得住家里壓力?」

姜吉時忍不住驕傲,「夫君一向有肩膀。」

朱老太太不喜歡她,朱太太則想抱孫子,兩人都或多或少在逼她給朱子衿納妾室,也不用外面的千金小姐,就收祁香雲跟鄭柳兒吧,她理智上同意,感情上又不同意,所幸朱子衿有肩膀,一力承擔。

說起丈夫,姜吉時臉上不自覺的露出驕傲神色。


安定郡主很是奇怪,「你生了兩個女兒,他也不納妾室?」

「是。」

「朱子衿也算是個人物了,無後,朱家人真不會說話?」

姜吉時只覺得,嗯,果然皇家人物,想問就問,這算隱私了,但郡主想知道,她也不能不說,于是委婉道︰「長輩們都能體諒。」

「你在後宅,無不無聊?」

「有兩個女兒,孩子從早到晚都有事,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那些不是有下人幫忙嗎?」


「自己來,女兒才會跟自己親,奶娘養大的,長大後就什麼都听奶娘的了,我們自己給喂飯,自己給洗澡,孩子跟我們比誰都親。」說起女兒,姜吉時臉上出現溫柔笑意,神色之間滿滿寵愛。

安定郡主怔了怔,往後一倒,棉被一拉,「我累了。」

「好。」姜吉時也不生氣,「郡主休息吧,敬親王府的人一定很快就到。」

朱家過了一個熱熱鬧鬧的年。

初一開始,是各親戚的拜訪,今日初一拔頭香的,當然是宗主跟宗婦,一大早就來了,直到快晚飯才走,誠意十足,中間說了今年清明祭祖的事情,所需費用當然由朱老爺這支負責,宗主宗婦笑容滿面——有錢又大方的親戚,誰不愛。


初二,姜吉時回娘家,姜多金跟姜多銀也都回姜家,各自帶上丈夫跟孩子,姜多銀跟姜多金雖然生有兒子,但丈夫不爭氣,尤其有了朱子衿這個連襟,更是好吃懶做起來,整天只想著要妻子回娘家拿錢,說反正那麼多聘金,姜家也花不完,自己幫忙花用,也是替岳父母分憂,幾個孩子也因為滿姐兒跟梅姐兒穿得特別富貴開始攀比,姜吉時一概不理,抱著女兒直沖游姨娘的房間。

母女見面,自有一番親熱,游姨娘說起識文很認真讀書,先生說過兩年可以試著去考秀才了,姜吉時很是安慰,離去前又塞了兩百兩銀子給嫡母汪氏,說是給她的壓歲錢。

汪氏笑得那個誠心,直說自己會好好照顧游姨娘跟姜識文,讓她放心——拿錢買母親跟弟弟的好日子,姜吉時是很願意的。

回朱家的馬車上,姜吉時自然對朱子衿多種道謝,想也知道,她跟游姨娘母女說話,朱子衿就是被岳父跟連襟纏著,都是一群巴望著朱家錢銀的家伙,想投資做生意啊,想一起做海運,听說朱家跟沈家的海運那是蒸蒸日上,不如也分股出來,讓我們大家一起有甜頭,有錢大家賺才是道理麻……朱子衿想必應付得很辛苦。

回到家,自然有朱家的女兒在等著,也都是回娘家的。

朱婉兒雖然之前宣告非五品以上門戶不嫁,但後來年紀實在太大了,折騰不起,還是嫁給了一個九品門戶的嫡子當正妻,現在已經生下一個兒子,朱珂兒去年秋天嫁入布商周家,現在大著肚子,兩人都是在丈夫的護送下回來。

雖然是庶女,但爹跟哥哥是皇商呢,夫家也不敢怠慢,听說朱家來往的都是王公貴族,少惹微妙。

朱珂兒跟鄭柳兒表姊妹倆從小交好,因此看姜吉時不太順眼,見哥哥領著一家子進門,笑說︰「哥哥什麼都好,就是缺個兒子。」

那犬麗個妹妹離公前,朱了衿照例金給人紅包,他卻把準備好的剛個

|,了都給了朱婉兒。

朱珂兒傻眼,「大哥,那我呢?姊姊兩個,我都沒有。」

朱子衿輕輕松松的說︰「你大哥我不只缺兒子,我還缺心眼。」

姜吉時沒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被朱老太太瞪了一眼。

朱珂兒大悔,原來是自己多話。

朱婉兒連忙打開匣子,一個匣子一張地契,看地址是鬧區的鋪子,一下得了兩間鋪子,朱婉兒大喜,「多謝大哥,大哥大嫂順順利利。」竟是連「早生貴子」都不敢說了,就怕戳到她大哥。

初三,朱子衿的兩個叔叔上門,都是庶子,朱老太太不喜了這才分出去,但跟朱老爺兄弟感情還是不錯。

兩個叔叔沒什麼出息,就是靠著分家時的幾間鋪子收租,當然朱老爺也不是小器的大哥,兩個弟弟舉家二十幾口上門,早就準備好了大紅包,荷包是五十兩面額的銀票,晚輩拜年一人一個,懷孕的女子可以拿兩個。

朱老爺另外給兩個庶弟一個大紅包,朱子衿跟姜吉時說過,那個紅包很大,有一千兩,足夠兩戶叔叔整年的開銷。

朱老太爺過世前,就交代兒子朱老爺一件事情,兩個庶弟才學平庸,讓他照顧弟弟衣食無憂。

初四開始到元宵,有各式各樣的親戚朋友上門,朱子衿天天見客,姜吉時也天天招待貴客的女眷。

大家對她的態度都差不多,非常矛盾,一個沒有兒子的女人很可憐,但一個獲得獨寵的女人很令人羨慕,在後宅大家都不容易,但姜吉時被養得白白胖胖,完全不像經歷過後宅不寧的模樣。

就在元宵那日,敬親王府的長史上門,說是敬親王跟敬親王妃有命,讓他送禮物到朱家,謝謝那日朱二少爺義舉,救了安定郡主。

朱家眾人這才知道,朱子衿那日帶妻子上街逛逛,還當了一回英雄。

親王府的長史乃是四品官餃,朱家不敢怠慢,幾個男子都出來招待了,長史離去前,求見了朱老太太。

朱老太太當然不會拒絕,開了門,請長史大人到花廳談。

談了什麼也沒人知道,總之談了滿久。

那天晚上吃晚飯,朱老太太明顯興致很高,居然連吃兩碗飯,朱子沛的妻子何氏道︰「老太太可是遇上了喜事?」

何氏自從前年生了對雙胞胎男嬰,一躍而成了老太太最疼愛的孫媳,說話底氣十足。

朱老太太眯著眼楮點頭,「是好事。」

朱太太賠笑,「老太太不如說出來,讓我們同樂一下。」

「原本也是吃完飯就要說的,既然大家想听,那老身就先講——我們家要有喜事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約而同把目光移向朱子宣——七個妾室,沒正妻,因為他花五千兩買個花魁初夜,門戶相當的姑娘不敢嫁,敢嫁的,朱子宣又嫌配不上他。

要說喜事,只有朱子宣了吧。

卻見朱老太太吱的一聲,「不是子宣,是子衿。」朱子衿很鎮定,「老太太莫不是忘了,孫子已經成親。」

「傻孩子。」朱老太太慈愛的說︰「安定郡主看上你了,願意紆尊降貴,成為你的貴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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