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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橙諾 -【小心喵喵(愛情養成貓介入之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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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8 00:00:4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橙諾 - 小心喵喵(愛情養成貓介入之一)

「送我回家。」三色貓睨著伍玫儀,語氣跩到不行。
什麼?!這隻貓竟會說話?吃柳丁還會自己剝皮兼吐籽?
難道她被詐騙集團盯上了,這是近來最新流行的騙腎手法?
不過比起這隻妖氣沖天的貓,牠的主人還真是個天然呆男!
氣質純淨眼神無辜外,隨便開個玩笑也能讓他臉紅到耳根,
連小他三歲的她都覺得好可愛,直想捏捏他的臉頰呀……
喵!上面那個無知的人類,妳想對我家的呆呆程摯做什麼!
咳咳,大家好,我叫喵喵,今年XX歲,家住摩天輪附近,
興趣是吃柳丁、觀察笨女人,還有照顧我家程摯。
講到我家那個程摯,連身為貓的我也不得不承認他太單純了!
每天工作到忘了吃飯不說,連稿費被騙也不計較,
幸好笨女人良心發現加他薪水,不然我的點心錢就沒了!
喂笨女人,妳要好好待我家程摯,否則罰妳切一輩子柳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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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8 00:01:1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伍玫儀今年犯太歲。

  因為農民曆上的每月運勢太慘不忍睹,所以她把農民曆拿去資源回收了。

  不過,回收歸回收,這是沒辦法改變她的衰運的。

  「玫儀,妳去把妳手上那本米鷺新書的插畫談下來,她指定要程摯畫。」伍玫儀今早一進辦公室的時候,她的老闆兼總編大人劈頭這麼說道。

  米鷺指定要程摯畫,她當然知道啊。

  米鷺是老闆前陣子撥給她的作者,她已經與作者連繫過了好幾次,當然知道作者希望那位名叫程摯的插畫家為她的新書畫插畫。

  但是,她提出的預算被老闆駁回了,老闆願意讓她去與插畫家程摯談的,是一個前所未聞的恐怖低價。

  也不知道老闆最近是哪根筋不對,過完舊曆年後,公司好幾項政策莫名其妙大轉彎,公版合約上預付給作者的版稅先是從兩千本調降成一千本,現在連畫者稿酬都砍得亂七八糟,這要她怎麼開得了口談下去?

  「那畫酬……」抱著一個微乎其微的盼望,伍玫儀膽顫心驚地問。

  老闆上回開的那個價錢,別說請程摯這種當紅的插畫家了,連一般畫者都請不太到,她要怎麼抬頭挺胸地去談啊?

  「還是照舊,跟上次說的一樣。妳去談,談不下來頂多換別人畫就是了,就這樣,妳先去忙吧。」老闆斬釘截鐵,立場依舊。

  「喔……好,我知道了。」伍玫儀雙肩一垮,確認了今年走霉運,決定從今天開始改名叫阿衰。

  阿衰頹然地坐回辦公桌前,再度將米鷺新書的文字稿,與插畫家程摯的過往作品拿出來仔細端詳。

  是,她是冬樹文化出版社的編輯。

  冬樹文化旗下的出版品,有散文、小說類的文字書,食譜、遊記、手作類的工具書,也有些保健養生類的健康書籍。

  她負責的主要是文字書的部分,偶爾也會有像米鷺這樣需要配上插圖的圖文書,這類書籍的插圖大多數由插畫家配合文字內容特別繪製,與從圖庫中抓取的不同,所以,除了作者之外,她也時不時需要與插畫家交涉。

  程摯──近年來小有名氣的畫者,畫過某些大樓的形象插畫,畫過便利商店儲值卡,甚至擔任過某些商場的視覺整體規劃設計。

  他的畫風線條簡單、用色明亮溫暖,確實很適合米鷺文字軟甜清新的調性,莫怪是米鷺心中的配圖第一人選。

  伍玫儀Google了一下,網路上除了程摯公開的作品之外,他的個人資料少得可憐。

  沒有臉書、沒有部落格,沒有任何露面的照片,只知道是留日歸國的插畫家,應該還沒三十歲,連性別是女是男都不知道。

  程摯、程摯,這不知是筆名或是真名的名字雖然中性,但他的畫風十分柔和細緻,極為女性化,想必是女性的可能性大點。

  好吧好吧,老天保佑程摯最好是個大美人,美女已經有夠好的先天條件與後天福利了,偶爾吃點虧也不算什麼,拿比較低的畫酬又怎樣?

  對,她就是小人,最討厭美女的酸葡萄小人。

  伍玫儀隨手抹了把臉,努力說服自己泯滅良心,抬出她編輯生涯中最不合理的價碼,去適應公司的新政策,並且說服一位素未謀面的插畫家與自己合作。

  ※※※※

  出師不利。

  伍玫儀都還沒與傳說中的大美人程摯見上面,倒是先碰上一群臭小孩在路邊霸凌一隻貓。

  她怕貓。

  不對,嚴格來說,她不是怕貓,她只是沒有喜歡貓喜歡到想養的程度,平時在路邊看到流浪貓也不會特別停下來看、不會想餵、不會想摸,更不會想抱,總之,她就是抱持著與貓完全井水不犯河水,相安兩無事的態度。

  不過,這並不代表她可以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欺負動物。

  「快點、快點,牠跳上去了!」一個胖胖的,似乎是小學中、低年級的男生領著三、四名同伴追一隻貓從巷頭追到巷尾,追到貓兒跳上了矮牆。

  「喂!你不是有帶BB槍嗎?把牠射下來,快!」其中一個瘦高男孩對另一名同伴吆喝。

  「對後,我都忘了。」男孩開心地拿出BB槍,興高采烈地瞄準。

  咻咻咻──幾枚毫無公德心又毫無同理心的BB彈發射出去。

  「凹——」貓咪從矮牆上靈敏迅捷地竄跳落地,一溜煙鑽入路旁的轎車底盤。

  「靠,牠躲進去了!」不肯罷休的男孩們七手八腳地朝車底丟石頭,拿樹枝撥弄,一副很想把貓兒撈出來的樣子。

  「喂!你們在做什麼?!」忍無可忍的伍玫儀衝過去,一聲大喊,驚擾了圍在轎車旁的一群小孩。

  「你們是哪個學校哪一班的?沒有人教你們不能這樣虐待動物嗎?」

  伍玫儀走到那群孩子旁,雙手插腰,腳底板打著拍子。

  雖然她的身高頂多號稱一六O,圓圓臉頰上鑲著圓眼的臉龐看來也稍嫌稚氣,天生粉紅的兩腮更是氣勢大減、清靈可愛,一副可以任人搓圓捏扁,拿去做樣版娃娃當抱枕躺的模樣,不過,對於不公不義之事,她是絕不會妥協的。

  「靠!」

  「有人來了!」

  「快跑!」

  總歸是一群小孩子,雖然伍玫儀天生娃娃臉,但說到底還是個大人,見了有大人來,扔了幾句不堪入耳的話之後便一哄而散。

  「臭小孩!只會欺負弱小、虐待動物,有本事留下來跟我單挑啊!」伍玫儀對著跑遠的孩子背影咕噥,真想狠狠把他們抓起來,好好打他們一頓屁股,不過算了,她還得去找插畫家談合約,才沒那個美國時間。

  伍玫儀蹲下來,矮身朝轎車底下瞧了瞧,想察看一下貓咪的情況。

  既然碰上了,就不能置之不理,她雖然不愛貓,但若是貓受傷了,她還是得送貓去一趟獸醫院什麼的。

  「咪嗚──」見伍玫儀蹲了下來,黑暗的車底下有一雙黃澄澄的貓眼與她對望,隱約還可看見窩成一團毛球似的身體動了動。

  貓咪的叫聲聽來清亮很有精神,地上也沒血跡,應該沒有受傷吧?既然如此,她可以去辦正事了。

  伍玫儀起身,才走了兩步,忽而感到身後有股膠著視線,令她不由得停下腳步。

  立定腳步回頭望,有一雙玻璃彈珠似的貓眼正在打量她。

  透亮驚人的琥珀眼神不知琢磨著什麼,盯她盯得出神,耳朵豎著,尾巴緊縮著,看來有些戒備,又像在思考,伍玫儀不知道牠究竟想表達什麼,只知道牠是剛才那隻貓。

  雖然這隻貓方才被孩子們追時跑得很快,她只有匆匆瞥到幾眼,車底視線又很暗,她看不清牠的毛色,但應該就是牠沒錯。

  原來是三色花貓啊!身上共存著黑色、橘色和白色的貓。雖然看來挺討喜的,但她畢竟不是個愛貓成癡的人,看見貓兒平安很開心,卻沒有興趣去跟牠打交道。

  伍玫儀旋足回身,正準備掉頭離去,身後卻冷不防飄來一道人聲,令她腳步一頓,疑惑回首。

  「送我回家。」空氣中傳來的聲嗓沈穩溫暖、柔曼清麗,是那種很漂亮的、若是唱爵士樂一定很有味道的女中低音。

  是誰在說話?伍玫儀再度回眸。

  整條巷子空盪盪的,除了她以外連一個人影都沒有,與她對望的只有那隻三色花貓。

  是她聽錯了吧?八成是這幾天沒睡好才開始幻聽。

  伍玫儀甩掉耳邊的幻覺,繼續往前走。

  「喂,我說送我回家,妳沒聽見嗎?」

  三色花貓一個靈活縱躍,迅雷不及掩耳地跳到伍玫儀前方的泥牆,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牠蠕動的唇形與她耳邊聽見的字句搭配得分毫不差,說話口吻高傲得彷彿像在使喚僕人,甚至還伸了個懶腰,舉起前腳蹭了蹭右頰,臉上那副傲慢神態說有多張揚就有多張揚,嚇得伍玫儀不由得後退了兩大步。

  牠牠牠牠牠、牠說話?!

  是幻覺!沒錯,就是幻覺!

  伍玫儀甩了甩頭,再度說服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聽見,正想趕快離開時,不遠處突然有一名男子朝這兒疾奔而來。

  「喵喵,終於找到你了。」男人喜出望外地對著三色花貓喊,就像他找這隻貓找了一輩子。

  三色花貓見了那名男子,迅捷跳下高牆,一反方才的傲慢姿態,溫順地蹭到男子腳邊,被男子一把抱進懷裡。

  也是,這隻貓很乾淨,看來不像流浪貓,應該是有人飼養的……可是,這隻貓既然有人養,竟然還跑到路上來、被小孩追著打是哪招啊?

  「喵喵?這是你的貓?」天生正義感旺盛,伍玫儀未及細想,對著地上蹲著的男人,口中問句便自然而然衝口而出。

  「啊?是,是我的貓。」男人抱著貓起身,直到此時才意識到這裡除了他的愛貓之外還有別人。

  他一站起來,伍玫儀便被映入眼簾的美貌嚇到——對,是美貌,無懈可擊的美貌。

  這個男人長得十分漂亮,一雙不濃不淡的眉、一對眼尾微揚的完美鳳目、高挺的鼻、秀氣的唇,精緻五官鑲嵌在俊挺的輪廓線條上,不論性別是男是女,皆是美得驚人。

  他的膚色白皙,五官清俊,米色粗織船領衫搭配深色休閒工作褲的裝扮,很有簡單乾淨的天然氣息。澄亮烏黑的眼中毫無雜質,就連唇色也是漂亮的深櫻色,令伍玫儀一時之間忘了自己原先想說什麼。

  呆愣了幾秒,伍玫儀才慢吞吞且有幾分困窘地尋回喉嚨裡的聲音。

  「你應該看好你的貓,牠剛剛被一群孩子攻擊。」一切入主題,伍玫儀便覺她說教的口吻簡直像個小學老師,可她又忍不住不說,與眼前這隻貓是不是貓妖,或是這男人是否有著如何驚天動地的美貌比起來,不負責任的飼主是絕對需要教訓的!

  她並不特別愛貓,但養貓人該有養貓人的自覺!

  「既然要養寵物,你就該對寵物負責,萬一貓跑出門了,又餓又冷找不到回家的路,或是像剛才那樣被壞孩子們欺負了怎麼辦?剛剛有群孩子們拿著石頭跟BB槍攻擊你的貓,要是我來晚一點,你現在就找不到你的貓了。身為一隻貓的主人,我認為你應該警覺一些。」

  「呃?」男人先是愣了一愣,然後才完全消化完伍玫儀說的話,但他竟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感受,反而對著伍玫儀輕輕淺淺地笑了。

  這女孩頭髮及肩,髮尾微鬈,巴掌臉上的一雙圓眸大且靈動,看來十分年輕、很有學生味,沒想到這麼有正義感,教訓起他的氣勢也很驚人。

  他完美的五官本就有著得天獨厚的本錢,再配上現在臉上的無辜單純笑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純淨得不得了的書生氣息,好像全世界的良善都在他臉上了。

  伍玫儀覺得這男人此時臉上突現的笑容應該可以迷倒一票路人,但她現在只認為他是個不負責任的飼主,沒有被他迷昏的打算。

  「我明白了,小姐,謝謝妳。」男人對伍玫儀十分誠心誠意地道謝,低頭察看懷中貓兒身體,確認沒有外傷之後,又向伍玫儀有些內疚靦覥地說道:「我最近比較忙碌,剛剛工作完回神,才發現貓不見了,的確是我太大意了,幸好貓沒有跑太遠,謝謝小姐妳的提醒,妳人真好。喵喵,快跟小姐道謝。」

  「喵嗚。」三色花貓很適時地叫了一聲,臉上那副溫馴的神色,與方才那隻冷淡睥睨伍玫儀的貓簡直判若兩「人」。

  「好乖好乖。」男人理了理貓毛,垂首撫貓的動作無比溫柔,臉上掛著的笑容無比和煦。

  咦?這隻貓回應主人的不是人話,而是正常的貓叫聲──喵嗚?

  伍玫儀擰眉望著眼前的貓。

  這隻三色花貓現在看起來很正常、毫無異樣,所以,剛剛真的是她的錯覺吧?貓怎麽可能會說人話呢?

  「你的貓……牠就是隻貓嗎?」才在胡思亂想,伍玫儀就忍不住問了,問完之後,馬上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聽!她在胡說八道什麼?就算方才的幻覺太弔詭,她也不該拋出這種問題吧?

  「啊?牠看起來像隻狗嗎?」男人一怔,先是疑惑地瞧著伍玫儀,接著又困惑地將三色貓抓起來打量。

  「從來沒有人說過喵喵不像貓耶,我妹妹當初撿到牠,帶牠去獸醫那兒打預防針跟結紮時,獸醫師也說牠是貓……怎麼會不像貓呢?還是,小姐妳是說牠像別的動物?」男人回話回得很認真。

  「我是說……欸、那個……唉喲,算了算了。」伍玫儀擺了擺手,望著男人此時的天然呆模樣,其實很想笑出聲來。

  這男人怎麼這麼單純?他明明長得英俊,思考與回話的表情卻又十分憨厚可愛。

  更別提他個子還高她許多,至少也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吧?怎麼有種弟弟似的憨呆傻感,令她好想大力捏他臉頰好幾下啊。

  「不然是什麼?」男人無辜地問。

  這麼無辜的表情是犯法的,因為它會令人放鬆警戒,什麼該說、不該說的,通通都全盤托出。

  「我是說……牠會說話嗎?說我們說的話?我是指……說人話?」警察為什麼不收編這個男人去錄口供呢?伍玫儀脫口而出之後,真的很想撞牆。

  「喵喵牠是隻貓,我想貓是不會說人話的,狗或其他的寵物應該也不會,至少我沒有聽過……小姐,妳這麼問,難道是喵喵剛剛跟妳說話了嗎?」男人思忖回話的模樣很認真,完全沒有認為伍玫儀是個神經病的樣子。

  不過,他這麼認真,反而讓伍玫儀覺得,或許,他才是個神經病?

  他是腦波太弱還是太天真啊?他應該哈哈哈大笑三聲,或是指著她鼻子罵她腦子有洞才對吧?

  「沒有,沒事,我走了,掰。」伍玫儀搖頭擺手,決定立時跟面前這怪異的一人一貓劃清界線,泯滅良心辦公事。

  「啊?喔?好,再見。」不解伍玫儀為何突然變臉的男人也對她揮了揮手。

  人家都說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看來此言不假,妹妹從前要他別亂招惹女人的話果然是正確的。

  伍玫儀頭也不回地大跨步離去,走沒兩步,身後卻猛地傳來一聲劇烈聲響。

  砰咚!

  這次又怎麼了?

  伍玫儀困惑回眸,只見男人不知為何倒在地上,而剛才那隻看來還很正常的三色花貓迅疾飛奔到她眼前來,以一串再流利不過的人聲開口說道──

  「他熬夜工作了好幾天都沒吃飯,所以昏倒了,快!妳快送我們回家,我們的地址是健康街五百號,就在後面那條巷子,他需要吃東西,也需要休息!」

  什麼?

  伍玫儀的圓眸睜到不能再大,她再度左顧右盼,沒有人,真的沒有人。

  除了昏倒在地上的那個男人之外,真的是這隻三色花貓在跟她說話!

  一個昏倒的男人,一隻正對她說話的貓,她該怎麼做?難道真聽這隻貓的,將他們送回家?

  不對不對,暫且撇開貓會說話這件事有多恐怖不提,她也不能真的聽一隻貓的話,送他們到那什麼鬼地址。

  這一定是什麼詐騙集團的新伎倆,他們找了一個看來忠厚老實的美男子,找了一隻天賦異稟的貓,等她將他們帶到了那個地址,就會給她下什麼迷藥,然後等她清醒時,就會渾身是血躺在浴缸裡,還少了一顆腎──

  不行不行,她雖然不能見死不救,但也不會傻傻上鈎!

  伍玫儀當機立斷,拿出行動電話撥了一一九。

  「妳叫救護車?他只是沒吃飯而已,為什麼要叫救護車?妳這個笨女人,我說帶我們回家,妳沒聽清楚嗎?他只是需要吃飯跟休息!妳為什麼要叫救護車?貓不能上救護車妳知道嗎?」三色貓在伍玫儀身旁團團亂轉,又急又跳又嚷,焦慮得很,嚴重地干擾了伍玫儀的通話。

  伍玫儀千辛萬苦地結束了生平第一次叫救護車的經驗,被這隻三色貓妖唸得火了,也跟著急吼起來,什麼恐懼害怕通通都忘了。

  「我才不管你這隻貓妖能不能上救護車!他昏倒了,我的見義勇為只夠我幫他叫救護車,不夠我送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回家,你才是隻笨貓、笨貓妖!我是不會把腎給你們的!」

  「什麼腎?」喵喵愣了一愣,怎麼會突然扯到腎?牠不記得人類有這麼難懂啊?至少牠的主人沒有。

  「總之我不管了,等救護車來我就要走了,我先把你主人挪到路邊。」伍玫儀探了探男人的鼻息,又拉了拉男人的手,想搬動他的身體到路旁,不要大剌剌昏在路中央,免得被車速過快的車子撞到。

  「妳怎麼力氣這麼小?」幫不上忙的喵喵開始嫌東嫌西了。

  如果貓咪會翻白眼的話,伍玫儀相信牠的白眼已經翻到後腦勺了。

  「你一定是隻母貓,居然比我還愛碎碎唸。有時間在這兒嘮嘮叨叨,你倒是變個法術來瞧瞧啊,看是要把他變到路旁或直接變到醫院都可以。」伍玫儀又試了試,沒想到這男人還挺重的,看來沒幾兩肉的身體很精實,她真的搬不動。

  這兒怎麼可能會有三角錐路障?但就這樣讓他躺在路中央實在不安全,就算這條巷子車流量少也一樣。

  伍玫儀最後只好雙手插腰護在男人身旁,像個雕像般站著,希望左右來車不要撞上他。

  「誰跟妳說我會法術了?」喵喵對伍玫儀的說法嗤之以鼻。

  「你不會?你不是貓妖嗎?難道真是火箭隊裡面的喵喵?武藏跟小次郎在哪兒?」伍玫儀慌張過頭,開始胡說八道了。

  「誰是什麼火箭隊了?妳別這麼幼稚好不好!都幾歲人了還看卡通?看看妳眼角的細紋,應該也有三十好幾了吧?」

  「三十好幾你個頭啦!我連三十歲都沒有耶,談論女人年齡很不禮貌你知道嗎?是說,嘿,笨貓,你既然聽得懂火箭隊,就代表你也看過吧?還說我幼稚?」伍玫儀回喵喵一槍,真不敢相信她在與一隻貓吵架。

  喵喵簡直氣極了。

  「妳這個無知的人類,我可是——」

  咿嗚咿嗚──救護車的鳴笛聲逐漸接近。

  伍玫儀才顧不得這隻三色花貓說牠是什麼,逕自舉起右手朝救護車大大揮了揮。

  「小姐,您是他的家屬嗎?」救護員從車上拿了擔架下來,一邊將患者扶抱上擔架,一邊與伍玫儀交談。

  「不是不是,我不是他的家屬。」伍玫儀急忙撇清她與昏倒男人的關係。

  「好的。既然不是家屬,那也不需要跟車了。」救護員匆忙將患者抬上車。

  主人上救護車了,那貓妖呢?伍玫儀直到此時才意識到這個問題,慌張拉住救護員手臂。

  「對了,這隻是那個男人的貓,動物不能上救護車對吧?那我應該要怎麼辦呢?有哪裡可以暫時收留牠?」拜託,她才不想暫時收留貓妖。

  「貓?」救護員四下張望了會兒,「小姐,這裡什麼都沒有啊,哪兒來的貓?人命關天,我們先離開了。」

  「沒有貓?怎麼會?」伍玫儀怔了怔,左右尋找了一陣,果真什麼貓影也沒看見,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救護員與救護車離去。

  那隻三色貓呢?不見了?牠剛剛不是還在這兒跟她吵架嗎?難不成真是貓妖?

  一陣強烈的恐懼感襲來,伍玫儀打了個冷顫,越想越奇詭,可又不想留在這裡繼續自己嚇自己,只好拔腿就跑,直奔她與畫者約定的地址,決心忘了這件事。

  ※※※※

  叮咚、叮咚!

  伍玫儀匆忙奔到畫者家,按了幾下門鈴,卻遲遲沒有人來應門。

  木質的大門、白色的窗框、淺綠色的遮雨棚,與庭院矮籬上懸吊著的幾盆綠色盆栽、幾支深藍色風車。

  微風送來陣陣花香,風車也被舞成片片淺藍,人只站在這裡,便覺有股說不出的舒適愜意氛圍。

  不過方才被嚇得不輕的伍玫儀,現在連一點欣賞屋主品味的興致也沒有。

  她抖著手,努力說服自己鎮定心神,抬眸望了望左側門牌──

  健康街五百號。

  這是她與插畫家程摯約定的地址沒錯,怎麼覺得好像有點眼熟?

  接著一股從腳趾麻到頭頂的感覺竄上來。

  這不就是貓妖剛剛說的地址嗎?剛才地上那個昏倒的男-……那隻貓……插畫家程摯……不是吧?

  「喵嗚——」伍玫儀此時最不想見到的貓影竄出來,再度敏捷地跳上庭院矮籬,冷冷地與她平視,證實了她的猜測。

  「又是妳,妳來做什麼?」喵喵瞇著眼瞪她。

  「……我來找程摯。」一回生兩回熟,就算伍玫儀現在依然處於驚嚇過度的狀態,但她與喵喵對談的態度倒是比方才熟練鎮定得多,至少外表上看起來是。

  「他不在。妳剛才把他送進醫院了。」喵喵涼涼地道,語畢之後還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就像在怪伍玫儀自作孽不可活一樣。

  怪了,這隻貓妖怎麽看來這麼欠揍?

  既然都碰上這貓妖兩次了,害怕也無濟於事,貓妖就貓妖,還不就是隻貓,能拿她怎麼樣?更何況,這貓妖親口說牠不會法術。

  伍玫儀心一橫豁出去,決定一吐怨氣,好好跟這隻貓妖吵架。

  「你既然自己會回家,剛才為什麼被小孩追,還叫我送你回家?」看牠這副張狂跋扈樣,不酸牠一下實在很難過。

  「怪了,妳有子宮難道就會生小孩嗎?」喵喵不疾不徐地酸回來。

  「你這什麼似是而非的道理?」伍玫儀吹開覆額的劉海,簡直不可置信。

  「跟妳剛才那句的道理一樣,毫無邏輯。」喵喵再度嗤之以鼻。

  「你、你——」伍玫儀再度被喵喵氣到說不出話來。

  「哼!」喵喵瞟了伍玫儀一眼,優雅靈活地跳回屋內,不打算搭理她了。

  伍玫儀站在原地,又氣又驚異,驚恐到後來,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地變換過,最後只能悽悽慘慘戚戚地盯著那個健康街五百號的門牌。

  天要亡她!程摯不是大美人,是剛才昏倒的那個無辜萌男,而且還是那隻毒舌貓妖的主人──

  她都還沒開始泯滅良心,就已經覺得自己快被泯滅了。

  把農民曆拿去回收果然是會遭到報應的。

  她的作者、她的書、她的插畫、她的腎……

  她是全世界最倒楣的阿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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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媽,我跟妳說,我今天遇到一隻會說話的貓妖。」當晚,很沒用的伍玫儀在電話中向還住在南部老家的母親訴苦。

  「玫儀,媽跟妳說過很多次了,每隻動物都會說話,差別只在於人類聽不聽得懂動物語言而已,就像我們聽不懂某些外語一樣。」電話那頭的伍媽媽十分不以為然。

  「媽,不是啦,我說的說話不是像妳說的那種,是真的說話,像我們一樣說人話,用同樣語言直接溝通的那種說話。」伍玫儀連忙解釋。

  伍媽媽是網路上十分有名的動物溝通師,專門為飼主諮詢各種寵物的疑難雜症,只透過寵物照片便能知道寵物在想什麼,進而與飼主溝通、解決問題。

  雖然早先有許多人認為伍媽媽是怪力亂神或是通靈之輩,不過藉由眾多飼主的成功案例分享,已經有越來越多人相信動物溝通的真實性,也為伍媽媽打響了名號。

  所以,關於遇到貓妖這件事,伍玫儀第一個想法,便是找母親討論。

  「哈哈哈!」伍媽媽聽完伍玫儀的陳述之後,很無良地放聲大笑。「傻孩子,貓要是會說人話,妳媽我靠什麼混飯吃啊?」

  「媽,妳正經一點啦,我是說真的啦!」伍玫儀真是有理說不清。

  「喂!妳該不會是把我給妳的農民曆丟了,所以開始走霉運了吧?我告訴妳,那農民曆封面是八仙圖,妳把八仙圖丟掉會倒大楣的。還有,我叫妳去安太歲,妳安了沒?」伍媽媽繼續沒心沒肺地幸災樂禍。

  「哎喲!媽,妳就是這樣人家才會覺得妳怪力亂神好不好?」死了,現在去撿那本農民曆不知道還找不找得到?

  「誰怪力亂神了?妳這臭小孩,妳才怪力亂神咧,妳媽我靠的是真本事!不然妳傳那隻貓的照片給我,我幫妳看看。」伍媽媽嗤了聲。

  「我沒有那隻貓的照片啦。」

  「沒有?那那貓哪兒來的?」

  「一個有可能合作的畫者的。」

  「那妳下次拍照來給我看看啊,我幫妳瞧瞧。如果那隻貓真的會說人話的話,我也挺感興趣的。」

  「我不一定會跟那畫者合作啦,也不知道會不會再遇到那隻貓了,有機會的話我再幫妳拍……是說,媽妳很沒良心,我都說那是隻會說人話的貓妖了,妳還叫我去幫貓妖照相?妳都不怕妳女兒被貓妖吃掉嗎?」

  「有什麼好怕的?世間有無情人,也有多情妖,『仙劍奇俠傳』的經典台詞妳沒聽過啊?」

  「媽!都什麼時候了,妳還在跟我扯電玩遊戲?」什麼多情妖無情人,什麼「仙劍奇俠傳」啦?

  「什麼什麼時候?啊不就遇到一隻會說人話的貓妖,那又怎樣?貓會說話不是很好嗎?直接溝通多方便啊!跟遇到貓妖比起來,我比較關心妳說畫者不一定會合作是怎麼回事啦?是怎樣?妳最近工作不順利喔?」

  「我最近工作……哎喲,算了算了不說了,媽我改天再打給妳。」工作是很不順心,但她更不想說了讓媽媽擔心。

  「喂,伍玫儀,妳不要轉移話題喔。」

  「媽,我真的不想說啦。」

  「好啦好啦,不說就不說。」伍媽媽嘆了口氣,接著又語重心長地叮嚀道:「玫儀啊,妳記得媽跟妳說過,人欠妳的,天會還妳吧。」

  「記得啦,妳說過一萬次了。」

  「記得就好,我跟妳講,人在做天在看啦,我們做什麼事都要憑良心,就算騙得了別人,也不能欺騙自己,只要是對的事情,偶爾吃點虧也沒關係,最重要是要對得起自己,不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遇到不公平的事情,就要──」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路見不平要拔刀相助,做人要對得起良心,我通通都知道,沒有愧對伍家祖先啦,媽再見,下回再聊嘿。」伍玫儀真服了她媽。

  自從她來台北工作之後,每次打電話回家給母親,不管原先的話題是什麼,繞到後來都是以這些她從小聽到大的伍氏家訓結束。

  「欸,什麼下回再聊?我還沒說完耶,喂?欸?玫儀?伍玫儀!」

  伍玫儀在母親的抗議聲中匆匆收了線,頹喪地往後倒入軟綿綿的床墊裡。

  正義感?良心?

  要不是為了這莫名其妙的正義感,她不會平白無故惹上貓妖;若不是為了那什麼天殺的良心,她也不會覺得老闆開的畫酬愧對程摯。

  堅持正義感與良心有什麼好?過多的堅持令她的人生處處充滿挫折,時時受到阻礙。

  程摯程摯、貓妖貓妖,不論如何,為了工作,勢必還得與他們周旋一趟。

  ※※※※

  於是,有了上回慘痛的經驗,為了不遇上貓妖,讓談合約這件事變得單純一些,伍玫儀這次與程摯約在離健康路很——遠——的咖啡廳。

  伍玫儀走進咖啡廳裡巡了兩圈,沒看到程摯人影,垂眸看了看腕錶,她比約定的時間提早到了半個小時,既然如此,不如先點杯咖啡坐下吧,反正她也覺得很緊張。

  本來要與畫者談合約就不輕鬆,更何況她與程摯上回有過一面之緣,等等相見時,她是要裝作今天才知道程摯是程摯,還是乾脆讓他明白她早就知道了?

  可是她是怎麼知道的?他的貓告訴她的?

  拜託,這也太蠢了……

  伍玫儀搖了搖頭,決定等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暫且什麼都不管,先點杯咖啡再說。

  沒想到扔掉農民曆八仙圖的後患無窮,她才排入點餐隊伍不多久,後面又有個先生風風火火插隊插到了最前頭。

  「給我兩杯大杯美式,熱的。」

  「呃?」前頭被插隊的女子尚來不及反應,排在後頭的伍玫儀倒是先發難了。

  「先生,請你到後面去,插隊是不對的行為。」伍玫儀覺得自己真不愧對伍氏家訓的多年薰陶,她對不平之事的反應快得跟吃飯喝水一樣,自然而然又迅速確實。

  「我的車子並排停在外面,小孩還在車上,讓我先買啦!我很趕時間。」說話的男人足足高了伍玫儀一個半頭,身形魁梧、渾身肌肉,手臂上還有整條龍紋刺青,看來十分難惹。

  「你的車子本來就不應該並排,小孩也不應該單獨留在車上,不管怎樣,插隊就是不對的,請你到後面去。」有理走遍天下,伍玫儀才沒在怕他。

  「喂!妳不要講話這麼不客氣喔,我是插妳前面了嗎?被我插的小姐都沒有說話了,妳是在靠北什麼啊?講話大聲了不起啊?!」極其無賴的男人罵也罵了,下流黃腔也開了,被他插隊插在前方的那位小姐連半句話都不敢吭,隊伍裡還有人隱隱笑了起來。

  店員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伍玫儀,唯恐惹了不該惹的客人,為店內徒增事端,日後三天兩頭有人來找麻煩,一時間竟也不敢回話。

  「你不要惡人先告狀喔,是誰比較大聲啊?到後面去。」伍玫儀早就習慣了,就算大多數人認為她做的是對的,但從來不會有人出面幫她解圍。

  這日漸淡漠的社會,大家面對麻煩總是能避就避、能閃則閃,只有她在遵從什麼伍氏家訓,她正義卻很孤獨,明明感到疲憊,又無法不堅持。

  就算這種低級下流的言語令她覺得十分委屈,那又如何?

  「臭娘兒們,我警告妳,妳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兩杯大杯美式,熱的。」男人挑釁地又點了一次餐。

  「到、後、面、去。」伍玫儀雙手盤胸,依然堅持。

  「別怪我沒警告妳!」沒台階下的男人舉高手臂,一副真想出手打人的態勢。

  接著的事情發生得太快,伍玫儀連看都沒看清楚,等她回神過來時,男人方才舉得老高的手瞬間被反制在身後,程摯一張無害靦覥的笑臉出現在她眼前。

  「先生,外面那台車是你的嗎?拖吊車來了。」程摯一隻手捉著男人,一隻手比了比店門口,他抓著男人的動作雖然強悍,說話的口吻卻十分輕柔,臉上的神情也絲毫不令人感到壓迫。

  好幾雙眼睛循著程摯的手指看去,果真看到黃色拖吊車的蹤影。

  雖然汽車上有人時不能拖吊,但偏偏上頭坐著的是個小孩,拖吊車拖吊不成,照會警察來拍照開罰單這事也常有。

  「幹!」男人費了點力氣才甩開被程摯箝著的手,迅速往門外衝去。

  「呃?你、你你你——」伍玫儀呆愣了幾秒之後,瞪著程摯,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這男人上回還在她眼前昏倒,一副弱不禁風的孱弱模樣,剛剛那手制住惡霸的本事與氣魄又是什麼?印象大逆轉也不是這樣的吧?

  「咦?是妳?」程摯看著說不出話的伍玫儀,後知後覺地才認出她是上回幫他救貓的小姐。

  「真巧,又見面了。」就算頂著一張妖孽得不像真人的俊顏,程摯臉上的笑容依然十分無辜溫暖、和煦又可愛,明明應該有種乖違感,偏偏又協調出一種他獨有的個人氣質與特色。

  「是啊,真巧……呵呵呵。」伍玫儀乾笑,決定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真高興能遇見妳,上回我醒來時人在醫院,是小姐妳幫我叫的救護車嗎?他們說是一個沒有具名的女生,我想來想去,最有可能是妳了……抱歉,讓妳看笑話了,我有時忙起來就會忘記吃飯……」

  原來他真的是忘記吃飯所以昏倒啊?

  「呃?啊?哈哈哈,對啦是我,不過這也沒什麼,不用謝。」伍玫儀回答得有點心虛。

  事實上,那天她如果願意相信他的貓妖,她可以作出更好的選擇,他也不用白跑一趟醫院的。

  「謝謝妳,妳這麼熱心,上次救了我的貓,還幫了我……對了,妳是來吃飯的嗎?這家店簡餐很好吃,不如我請妳吃飯,當作謝禮?」

  喂、喂喂喂,請吃什麼飯啊?先生你到底記不記得你來這裡是要幹麼的啊?

  「不用了啦,謝謝。要請也下回再請吧,我今天是來洽公的,我跟一個插畫家約在這裡見面。」伍玫儀善心地提點程摯,說完之後覺得她簡直太聰明,居然這麼順利就找到一個可以完美表現出「一切都是巧合」的方法,真是太高招了!

  嘿,我不知道你是程摯喔,你的貓什麼都沒告訴我。

  「啊?插畫家?不會是我吧?」很顯然地,伍玫儀是多慮了,程摯遲鈍的理解能力遠遠在一般人的水平之下。

  「你也是插畫家?」啊哈哈哈,伍玫儀只能繼續演了。

  「是啊我是,我跟一個……唔……」程摯想了一想,發現真的想不出什麼,連忙從口袋中拿出手機搜尋電子郵件。

  「我跟一位伍小姐約在這裡。」

  「……我就是伍玫儀。」圈圈叉叉的咧,他連委託人的名字都沒記住。

  「真的?那我們真的很有緣欸,對不起,上次讓伍小姐妳白跑一趟,我因為進醫院了,所以……抱歉,妳那天有沒有等很久?」

  「哎喲,你別在意這些小事了。」伍玫儀擺了擺手,突然覺得頭好痛。

  就某種程度而言,她覺得程摯跟貓妖一樣都很妖,一個莫名遲鈍,一個莫名伶俐,兩個都不正常。

  「點些東西吃,我們坐下談吧。」再不吃點東西,伍玫儀覺得要叫救護車的恐怕就是她了。

  「好啊,坐下談。」程摯扯唇微笑,俊美臉上依然是那份天然的質樸單純。

  伍玫儀望著他臉上的笑容,一時之間竟覺得不敢再看。

  他是剛剛唯一出手幫她的人,甚至還不停對她道謝,說要請她吃飯,可她……

  她包包內的合約書明明只有幾張A4紙的重量,怎麼居然這麼沈?

  用完主餐,上了附餐甜點時,伍玫儀拿出了社內合約,仔仔細細地對程摯說明。

  「所以,就是這樣,我們冬樹文化雖然十分想與程先生合作,但是由於米鷺目前還不算是很暢銷的作者,所以關於畫酬的部分,這邊開出的條件可能不是很令人滿意,我知道這對程先生來說是有些強人所難了,但是──」快拒絕她呀,快!

  他不簽,什麼事都沒了,她不必跟良心過不去,也不必擔心日後還會遇上那隻貓妖。

  「伍小姐,我不會用電腦繪圖,所以如果以後時間很趕、急著拿畫稿的話,可能要時常麻煩妳或快遞來收畫稿。」

  「呃?」伍玫儀愣了愣,本能反應地答道:「這是自然。我們也有遇過不用電腦繪圖的畫者。」

  「還有,我不太喜歡人多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以後碰面儘量不要約在人這麼多的地方,至少避開熱門時段好嗎?」

  「呃?好……」的確是,程摯人長得好,連她都感受到過多的注目,有些被冒犯的不舒服感受。

  「既然這樣,那就沒問題了。」程摯從懷中摸出鋼筆。

  「等一下!等等、你幹麼?」他拿筆做什麼?伍玫儀一把抽走桌上的合約。

  「呃?簽約啊。」程摯一臉莫名,被伍玫儀嚇了好大一跳。

  「簽約?你有沒有搞錯啊?這個價錢你也簽!這不是你的行情吧?」伍玫儀從椅子上跳起來。

  「我相信妳不會虧待我的。」

  「……」他、他他他……他說什麼她不會虧待他?她沒聽錯吧?伍玫儀不可思議地盯著程摯。

  他笑得這麼善良單純、靦覥內向又害羞,居然隨手一掐就中她軟肋。

  人情壓力最恐怖了,貓妖的主人果然跟貓一樣妖啊,就算是無心的也一樣。

  「如果這已經是貴社開出來最合理的條件,那我暫且跟貴社共體時艱也不要緊,現在出版業本來就不好做,我們又是第一次合作……」程摯抿唇微笑,真的一副心甘情願,隨時準備可以簽字的模樣。

  伍玫儀只覺得程摯如此溫良恭儉、逆來順受的小媳婦樣,根本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別鬧了,合約我們改天再談吧。」伍玫儀將那份合約書七手八腳塞進包包裡。

  「伍小姐?」程摯看起來很困惑。「我沒有在鬧啊,我很認真。」

  「我說改天再談就改天再談,就這樣!」伍玫儀很有魄力地起身。

  不行了,天人交戰……這種泯滅良心的事她真的做不下去,雖然對方養了隻貓妖,但他畢竟是個很善良、笑得很無害、有些粗神經又全然信任她的人,她真的辦不到。

  什麼伍氏家訓?她以後一定要教她的小孩泯滅良知,才不會活得這麼痛苦。

  「伍小姐,我不委屈,所以妳也不用為難,我是說真的」程摯望著伍玫儀變來變去的臉色,十分正經地補充說明。

  「哪裡不委屈?老闆開這畫酬分明是佔你便宜。」

  程摯先是呆了呆,然後為著伍玫儀如此坦白的言語笑了。

  「伍小姐,妳真的是一個很有正義感的人,上次是,剛剛也是,我相信妳有妳的難處,我沒有勉強,妳不是說這作者目前不很暢銷嗎?」

  「你、你這人怎麼這麼傻啊?我說了你就信?你難道都沒想過我可能是在說客套話,或者只是在唬你嗎?」伍玫儀瞪著程摯全然無辜的善良模樣,心頭一把無名火越燒越旺。

  她氣什麼?氣怎麼賺錢都嫌不夠的老闆、氣剛剛插隊還開她黃腔的下流男人、氣店家不出來主持公道、氣全店這麼大沒人挺身出來為她說一句話,氣她愛管閒事,什麼都看不過眼。

  她氣這個氣那個,最氣眼前這個男人明明被她佔了便宜,還一副很相信她的樣子,讓她想對他鐵石心腸都辦不到!

  「坐下來把餐點用完吧,妳蛋糕沒有吃完,花茶也還有一些,要回沖嗎?我請服務生來?」程摯一句話說得慢條斯理、不疾不徐,望著伍玫儀的神情悠緩柔曼,很能安撫人的情緒,伍玫儀這下就算再有天大的火氣,瞬間也通通都滅了。

  她在程摯對面坐下來,真有拿這男人沒法子的感受,望著他溫吞悠閒、舉止斯文的模樣,忽而又意識到了什麼,不禁開口問道:「剛才……拖吊車是你叫的嗎?」

  「嗯。」程摯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你撥一九九九嗎?什麼時候?」

  「妳說小孩不應該單獨留在車上的時候。」

  小孩不該單獨留在車上的時候?

  那根本就是她跟那個男人剛吵起來不久的事嘛,伍玫儀突然感到很鬱悶。

  這麼輕鬆就可以解決的一件事,她卻像個傻子一樣,明知道對方不講理,還想跟人家講道理。

  「程摯,其實,你覺得我很蠢吧?」伍玫儀攪動著杯中花茶,悶悶地道。

  「啊?妳為什麼這麼說?」程摯不知伍玫儀怎麼會歸納出這個結論,微愕之後顯得十分緊張,連忙又解釋道:「小孩留在車上很危險,並排停車也很危險,所以我叫拖吊車,至少警察會來開罰單……」

  伍玫儀靜靜地睞著程摯,程摯又慌慌張張地繼續說下去了。

  「還有,他明明插隊,又說了些不好聽的話,還想動手打妳,我不能讓他打妳,打人是不對的,再來……妳上次幫我叫救護車,還救了我的貓,妳來談合約,我相信妳說的話……我沒有覺得妳很蠢,真的,任何一件事都沒有。」

  「……」見到程摯這麼急忙澄清,所有事情通通都攪在一塊兒胡亂說明,伍玫儀反而覺得自己更蠢了。

  可是,她覺得自己很蠢的同時,又覺得程摯真的好單純。

  他的思考好直線,沒有曲曲折折的心思,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他第一時間反應的都是最簡單且最快的方法,該道歉時道歉,該道謝時道謝,有問題時就直接明白地問。

  坦率、真誠、誠懇,雖然有些遲鈍與大神經,但他的確是個貨真價實的好人、難得一見的好人,為她挺身而出的好人。

  她不想占程摯便宜,更不想欺負他。

  伍玫儀放在膝上包包的手越捏越緊,最後對著程摯長長嘆了口氣。

  「合約……我就先當你簽了,下回,我會再拿一份正式的給你。」伍玫儀望著程摯,指了指自己的包包。

  「呃?」程摯完全反應不過來。

  「既然你連這份都可以簽,那下一份絕對沒問題的。我想,也許我可以再跟老闆談談看,反正條件最壞也就是目前這樣而已。」伍玫儀聳了聳肩。

  她不是想逞英雄,只是覺得程摯這麼信任的態度,很值得她再為他爭一爭,爭不到就算了,至少她對得起自己。

  這麼一決定,心頭突然就輕鬆了,方才的鬱悶感全都煙消雲散。

  一直以來,她總有許多堅持,只是除了母親之外少有人支持,所以時常覺得孤單,也會感到疲憊,可如今程摯這麼信任她,令她心頭感到暖暖的,方才被那插隊的男人罵、都沒人出來幫她的頹喪感也瞬間減去了大半。

  原來,她還是很樂意當一個有正義感的傻子,只要有個人全然信任與支持她,她就覺得很值得、很受用,很能再闖一闖。

  「呃?可是這樣好嗎?」聽懂伍玫儀的話中之意,總覺有哪裡不恰當的程摯連忙拒絕。

  「我不想讓伍小姐妳為難,而且,我們這樣只有口頭約定,妳放心嗎?妳不怕我突然反悔?我之前合作的對象一定都要白紙黑字,沒有像妳這樣的……」

  「誰說只有口頭約定了?」伍玫儀打斷程摯,右手比了個數字六,臉上的笑容很可愛,一副要跟程摯打勾勾的樣子。

  「呃?」程摯望著她的小指呆住。

  「打勾勾啊,你信我,我也信你,我們一言為定。」伍玫儀搖了搖小指,露出這些日子以來最撥雲見日的笑容。

  程摯不知道方才看來還有些悶悶不樂的伍玫儀為何突然心情轉好,但她圓潤兩頰上突現的粉紅色澤與孩子似的舉措,也令他感到心情很好。

  「好,一言為定。」過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的程摯,伸手與伍玫儀打勾勾的時候,不自覺笑了。

  信任人與被信任的感覺都很好。

  他想,他與伍玫儀一定會合作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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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8 00:01:41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合作愉快,伍玫儀相信,如果程摯養的貓不是貓妖的話,她絕對會比現在更愉快的。

  伍玫儀站在程摯家的庭院矮籬外,十分懊惱自己因為一時太興奮,居然忘了程摯養的貓是隻貓妖這個事實,與老闆談妥新合約條件之後,竟然就傻乎乎且急匆匆地衝來了。

  她是白癡,她自投羅網,看見貓妖的第一眼之後,又開始擔憂起她的腎了。

  「妳又來做什麼?」聽見門鈴聲的喵喵再度站在漆成白色的矮籬上,冷冷地望著伍玫儀。

  「我來找程摯。」伍玫儀依然是同樣的回答。不然呢?她到這裡來不找程摯,難道是來找貓妖的嗎?

  「找程摯做什麼?欸,我警告妳喔,妳不要看程摯帥就纏著他,女人還是要矜持一點比較好,程摯最討厭女人倒貼他了。」喵喵前腳撓了撓右耳,懶洋洋地說。

  這欠揍的神態哪裡像隻貓了?

  反而像個趾高氣揚的女人邊說話邊把頭髮勾到耳後,一副宣告主權的模樣,伍玫儀真想跟上次的小孩借BB槍來射牠。

  「你少胡思亂想了,我和程摯有工作上的往來,今天就是來拿合約給他的,未來你就算不想見到我也沒辦法,我——」伍玫儀話說到一半,圍籬大門突然被打開,程摯一張疲憊的俊顏從門後探出來,中止了她與貓對話的怪異舉止。

  「對不起,伍小姐,妳等很久了嗎?我剛剛工作到一個沒辦法停止的部分,所以開門晚了——」程摯話音一收,發現了站在矮籬上的喵喵,又對著喵喵道:「喵喵,你怎麼跑出來了?進屋裡去,外頭風大。」

  聽!這人是擔心風大貓會冷,而不是擔心門外的人會冷欸。

  有沒有搞錯啊?貓咪身上有毛可以禦寒好嗎?而且今天又不冷……伍玫儀都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跟隻貓嘔氣了。

  她盯著愛貓成癡的程摯,才想好好腹誹他一頓,卻發覺他今天與平時不太一樣。

  他此刻戴著黑框眼鏡,亂糟糟的劉海上夾著小黑夾,眼下微微有暗影,眼白也有些血絲,雖然還是有種病態的英俊,不過確實是一副工作中的狀態。

  稍早她與程摯聯繫時,程摯明明說他很方便,她隨時要拿合約來都可以,現在看來,這八成是客套話……

  唉,這男人真是有種隨時令人心軟的本事,她方才還在氣他顧貓不顧人,瞬間氣焰又全滅了。

  「沒有,我沒等很久。」伍玫儀有些悶悶地說,都不知自己在跟誰嘔氣。

  「喵嗚──臭女人快走!」喵喵悶哼了句,竄跳入屋。

  伍玫儀望著喵喵跳走的身影,真有股想把貓妖抓起來打屁股的衝動,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哪裡奇怪,只好偷偷覷眸打量程摯。

  先撇開她要不要與喵喵如此傲慢、討人厭的態度計較這件事,程摯真的一臉毫無異樣,就像方才什麼也沒聽見,喵喵什麼都沒說一樣。

  那麼究竟,程摯耳裡聽見的是什麼呢?喵喵口中所說的話,就是一般的貓叫聲嗎?

  於是,本著一種試探的心理,伍玫儀指著喵喵消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問:「程摯,你沒聽見嗎?」

  「聽見什麼?」程摯不明所以。

  「剛剛有個聲音……」不知該如何啟齒,伍玫儀只好稍稍起了個話頭。

  她總不能說喵喵叫她快走吧?如果程摯有聽見,應該明白她在講什麼。

  「有個聲音?」程摯側耳專心聽了會兒。「沒有啊。」

  他如此專注、很認真地把別人說的話當一回事的模樣,總惹得伍玫儀想笑。

  「不是現在啦,我是說剛剛。」

  「剛剛?我剛剛只聽見喵喵牠喵了幾聲。」

  「喵了幾聲?只有這樣嗎?我是說……你沒有聽見有人在說話?」伍玫儀揚高了一道眉。

  「沒有欸,我只有聽見喵喵叫而已,沒有人聲啊。伍小姐,妳聽見什麼了?」

  「喔喔,沒什麼啦,可能是我聽錯了。沒事沒事,你當我什麼都沒說。」伍玫儀對程摯笑了笑,決定先撇開貓妖談正事。

  「對了,我今天把新合約帶來了,你——」伍玫儀說著說著,就要把合約從包包內拿出來。

  「等一下,伍小姐,妳要站在這裡跟我談合約?不進來說話嗎?」程摯擰眉望著伍玫儀。

  雖然他的住宅區僻靜,但門口真的不是個適合說話簽字的好地方,伍玫儀就站在這裡拿合約,難道是要他把合約書放在牆上蓋章嗎?

  「呃?我沒打算要進屋啊,而且你今天看起來也很累,我趕快說完趕快走就是了。」伍玫儀聳了聳肩,說得很理所當然,他屋子裡有貓妖,她才不想進去。

  「我是有點累,但不至於連請妳喝杯茶的力氣都沒有,而且在屋子裡說話蓋章也比較方便。」

  「不用了啦。」伍玫儀擺了擺手。「我今天來主要是想把合約拿給你,你看過之後,如果同意,簽好名、蓋好章再寄到出版社給我,然後我蓋完公司大小章,再寄回來給你,你不用親自跑到出版社。」

  「……」程摯望著伍玫儀,眉頭蹙得更深了。

  事實上,伍玫儀說完之後也覺得有點蠢,她人都已經來了,為什麼還要這麼大費周章寄來寄去啊?

  「我明白了,伍小姐,妳一個女生進男人屋裡的確不好,對不起,我剛才都沒有想到這些,那這樣好了,妳等我一下,我進去拿外套跟印章,我們在附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這樣就不用寄來寄去了。」程摯笑著說話,明明看起來很疲累,卻還是打起精神要出門。

  這下伍玫儀覺得她風風火火衝來程摯家的決定更愚蠢了。

  她打擾到程摯了,雖然他在電話中說沒關係,但她現在不願進屋的選擇卻更造成了他的困擾。

  仔細想想,他們首次說要談合作時就是約在程摯家裡談,所以程摯當然以為她不介意進他屋子,而現在她為了貓妖不想進門,程摯一頭霧水,卻還是願意配合……

  唉,她都已經在冬樹工作兩、三年了,只不過到畫者家或作者家拜訪而已,何時有這麼忸怩過?

  「不用了啦,我們進去談好了。」伍玫儀揚了揚手中的合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當然不介意啊。」程摯頓了頓,接著如釋重負般地笑了。

  「能聽見伍小姐妳這麼說真好,其實我有點累了,想到要出門就覺得好懶,謝謝妳願意相信我,我不會對妳怎樣的,真的。」

  「……」他這麼坦白,一副對人毫無防備的善良模樣,想對她怎樣恐怕還有點難度,伍玫儀挫敗地想。

  貓妖就貓妖,算了……糾糾纏纏的,也沒差這一樁了。

  從伍玫儀進門之後,喵喵一直趴臥在天花板隱藏光源的夾層中俯瞰她。

  伍玫儀專心打量著程摯屋中的擺設,儘量當作什麼都沒看見。

  程摯的家具以木質為主,配色簡單明亮,和庭院擺設走的是同樣樂活質樸風,很符合他的氣質。

  程摯為伍玫儀泡了壺茶,坐在她對面端詳新合約的神情看來十分認真。

  「這個價錢,跟上次看到的差很多啊……伍小姐,這樣,真的沒有關係嗎?」程摯十分驚愕,問話問得小心翼翼。

  「哎喲,這點小細節你就別在意了,內容如果沒問題的話,就快簽吧。」

  「如果是小細節,為什麼妳上次不願意讓我簽?」程摯微微偏首,俊顏上無辜困惑的神情大概可以迷倒好幾種年齡層。

  「少、少囉嗦了,你要簽就簽,不簽就拉倒。」面對程摯如此清楚明白的質疑,伍玫儀忽而感到有些困窘,雙頰都紅了。

  她雖然想對他好,但是他就這麼將她的心思全都攤在陽光底下,總覺有種說不出的尷尬。

  「我沒有不簽,我只是……我是不是……讓伍小姐妳很為難?妳有被老闆刁難嗎?這價錢是不是很難談?」

  「我已經說過這點小細節你就別在意了嘛,我們不是打過勾勾了嗎?打過勾勾就要把事情辦好,這是應該的。」伍玫儀望著程摯一副很內疚的模樣,哈哈乾笑了兩聲,又接著輕描淡寫地道:「好啦,坦白說,這件事的確是有點難度,但還好,因為你的作品真的很好,所以過程還比我想像中順利,沒問題的。」

  「真是這樣嗎?」程摯看著伍玫儀,眼神直勾勾的、赤裸裸的,令伍玫儀有些懷疑她是不是越描越黑。

  最恐怖的是,她被程摯如此赤裸直白的眼神盯得有些冒汗,話竟越說越多,反而繼續描黑下去了。

  「哎喲,我在社內淨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跟你說,我上次去香港出差啊,光想著要替公司省錢,出門都搭地鐵,結果回來時,會計說地鐵沒有收據不能報帳,任憑我怎麼唉唉叫都沒用,害我沮喪了好一陣子,早知道出門就坐計程車,好歹可以報帳……」欸?她說這個幹麼?伍玫儀頓了一頓。

  「然後呢?」程摯為伍玫儀斟了杯茶,望著她的神情有些複雜。

  以他與伍玫儀的交情來說,應該還不到對她心疼不心疼的地步,只是……因為覺得這女孩很有正義感、很傻氣,所以見她被欺負了,有點捨不得,胸口悶悶的。

  就像那天在咖啡廳裡聽見那個插隊的男人開她下流玩笑,總有種莫名的看不下去,覺得自己得做些什麼才好。

  「然後?」伍玫儀喝了口茶,笑了笑,話中卻有些懊惱。

  「然後就是,雖然我之後出差都會提醒自己要搭計程車,可是,想到計程車那麼貴,我又捨不得坐,而且,就算我們不在國內,也要節能減碳愛地球啊!有時,我都不知道是這世界怪,還是我怪,像上次在咖啡廳那次……咦?欸?我到底一直說這幹麼?我好無聊喔。程摯,你好可怕,每次遇到你,好像都是我一直在說話,你真適合去逼口供。」

  「呃?」程摯呆了一呆,不知結論怎麼會變成他很適合逼口供,趕忙又澄清:「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當然知道你沒那個意思,我亂說的啦。」伍玫儀擺了擺手,笑了,程摯有時真可愛欸,明明人長得好,卻像個小孩子一樣。

  「喵嗚──亂說妳還說啊?沒一句正經的,真是……」趴臥在天花板夾層裡的喵喵瞟了伍玫儀一眼,對她叫了一聲。

  呿!伍玫儀在程摯沒注意時,齜牙咧嘴地回瞪喵喵一記。

  「伍小姐,我看喵喵好像很喜歡妳呢,平時有客人來,牠都躲得很深,更不對人叫的。」程摯望著天花板上的貓,慢條斯理且欣慰地說。

  「呃,是這樣嗎?那還真是榮幸,哈哈……」伍玫儀端出最完美得體的假笑。

  拜託,那是因為喵喵在罵她好嗎?程摯這聽不懂貓妖說話的主人真是完全想錯方向。

  「對了,伍小姐,妳喜歡貓嗎?」程摯突然想到,他從來沒有問過伍玫儀這個問題。

  雖然伍玫儀曾經救過喵喵,但不忍心看貓被欺負,跟喜不喜歡貓、怕不怕貓似乎是兩回事。

  「說不上喜不喜歡,不討厭就是了。」伍玫儀回答得很坦白。

  「那就好,幸好妳不討厭,不然我會很困擾的,以後若是妳來收畫稿,我也不知道要叫喵喵躲哪兒。那就這樣,我趕快把合約簽一簽,妳等等還要進公司吧?」程摯旋開原子筆蓋,仔仔細細地在一式兩份的合約上簽好名、蓋了印鑑,遞還給伍玫儀。

  「我下午已經拿假了,明天再進公司就可以。」伍玫儀在程摯印鑑處搧了搧,將合約書放回紙袋裡。

  「那我明天回公司蓋好大小章之後,再把你那份合約書寄來給你,今天謝謝你的招待,我先回去了。」伍玫儀指了指桌上那壺花茶,起身準備離開。

  「呃?招待什麼?」程摯看著伍玫儀的手指,慢半拍地意識到伍玫儀是在道什麼謝之後,連忙搖了搖頭。「這沒什麼的,不用客氣……等等,伍小姐?」

  「嗯?」伍玫儀旋足揚眸,不知程摯為何突然叫住她。

  「那個……我才要謝謝妳。」程摯起身走到她面前,撓了撓頭,彷彿不知該從哪一句先開口,黑色膠框眼鏡後的眼神充滿一種令人憐愛的困惑。

  「謝什麼?」伍玫儀偏了偏首,直覺程摯這男人本就已經長太好,現在又露出這種無辜神情,實在太犯規。

  幸好她頭上有隻貓妖虎視眈眈地瞪著她,稍稍沖淡了莫名出現的心跳感。

  「妳……畫酬的事、喵喵的事,還有救護車的事……都謝謝。妳對我好,我也會對妳好的……我會努力配合,也會好好畫圖……然後、還有,如果有人欺負妳了,我也會像上次一樣保護妳……總之,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總之,很多謝謝……」

  呃?他在說什麼?什麼誰對誰好?又什麼保護不保護?

  他們才見第幾次面而已,他卻說得一副她對他情深義重,他也會努力回報的樣子,伍玫儀盯著程摯的臉,覺得她難為情到就要炸開了。

  「你……什麼你保護我?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你什麼人情世故都不懂,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連酬勞也要我幫你爭取……還有,你身體這麼差,上次還昏倒了,我保護你才差不多,我……嚇!」

  伍玫儀話說到一半,程摯卻突然踉蹌跌了一下,嚇得她連忙上前攙扶。

  「你、你幹麼?你還好吧?」伍玫儀差點被他嚇壞。

  「還好,可能剛剛突然站起來,頭有點暈……」程摯笑得有些難為情。

  伍玫儀才在說他身體差,他馬上就頭昏了,好糗。

  「頭暈?好好的怎麼會頭暈?喂,你該不會又像上次一樣好幾天沒吃飯了吧?你上次吃飯是什麼時候?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還是你要吃什麼,我去幫你買?」

  「不用了,我坐一下就好,我有吃那個。」程摯扶著沙發扶手坐下來,食指比了比一旁矮櫃上看來質感很好的竹籃。

  「吃什麼?」不看還好,一看見竹籃裡裝著的東西,伍玫儀火氣都上來了。

  成排的營養保健食品,這什麼東西啊?這吃得飽嗎?

  「你沒吃飯,就吃這些?上次都昏倒叫救護車了,還學不乖啊?」伍玫儀拿起那些瓶瓶罐罐,不可置信地問。

  「我在趕幾張圖,走不開……」程摯回答得很無辜。

  「有什麼圖比吃飯重要?你好歹也泡個麵吧?」

  「不好吃……」

  「營養食品就好吃了嗎?」

  「那直接吞,不用咬。」

  「噢,因為不用咬,所以不好吃沒關係就是了?」伍玫儀真想扭斷程摯的脖子。

  程摯笑得很靦覥,一副這的確是事實的樣子。

  「沒關係的,伍小姐,妳先回去吧,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

  「你會照顧自己才有鬼。」他發白的臉色就是一副欠照顧的樣子,不盯著他把食物吃下去真令人不放心。

  要出門買嗎?剛剛到附近來時,好像沒看到什麼店家,而且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餐廳、便當店什麼的應該也在休息……

  「程摯,你冰箱裡有東西嗎?還是我隨便弄點東西讓你墊一下肚子?」

  「呃?」程摯又呆住了。

  「我廚藝是沒有很好啦,但是將就一下,讓你不要昏倒還辦得到,看是要下麵給你吃還是……」伍玫儀話音一收,嚥了嚥口水,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又改口道:「我是說,煮個簡單的麵條還可以,你冰箱裡總有麵條或水餃什麼之類的吧。」

  「冰箱有麵。」程摯微微蹙眉,閉眸又掀,好像身體真的很不舒服的樣子。

  「好。那我去煮麵,廚房在那裡對吧?」伍玫儀指了指客廳右側。

  「嗯,是在那裡。」程摯點了點頭。

  「好。」伍玫儀放下包包,挽了袖子就要踏進廚房,程摯微涼的手卻冷不防抓住她手腕。

  「剛剛……為什麼說到一半突然不說了?」

  「剛剛?」

  「妳說要下麵的時候。」

  「呃,啊哈哈哈,你怎麼都注意這種小細節啊?那不重要啦,你不會想知道的。我就是突然想到一個很低級的網路笑話而已。」伍玫儀乾笑。

  真尷尬,他不是人不舒服嗎?幹麼抓這種奇怪的重點?告訴他之後,她還要不要做人啊?

  「什麼笑話?妳說說看,也許我聽了會舒服一點,我頭有點痛。」

  「你聽了頭會更痛。」伍玫儀斬釘截鐵地道。

  「噢……好吧……」程摯嘴上雖然應好,臉上神情卻有種小孩討不到糖的可憐兮兮。

  唉,人帥又傻又無辜真好,不但可以逼供,還可以輕易讓人家舉白旗投降。

  「哎喲,好啦好啦,你自己說要聽的喔,等等就別後悔。」搞什麼嘛,他這麼楚楚可憐的樣子,好像她在欺負他一樣。

  「我要聽。」程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就是啊,有一個玩線上遊戲的玩家,他的帳號被鎖住了嘛,然後他就打電話去遊戲公司的客服專線,請客服幫忙開通帳號啊。」伍玫儀嚥了嚥口水,有點不自在。

  「他的帳號怎麼了?為什麼需要開通?」程摯拿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哎喲,這不是重點啦,你只要知道他在申告障礙就是了。」

  「喔……」程摯吶吶地回。

  「然後,客服小姐就問玩家說,他的人物叫什麼名字啊,玩家就說,角色名字叫做『我下麵給你吃』。」

  程摯愣了一愣,剛剛伍玫儀說要下麵時還不覺得,現在這整句話聽起來,好像怪怪的?

  「然後客服小姐又問了,那這個帳號底下還有別的人物嗎?玩家就說,有啊,還有另一個角色,叫做『你下麵好好吃』。好了,我說完了。」

  「……」程摯先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伍玫儀,接著從臉頰到耳後的膚色都漸漸染紅,眼中充滿了滿滿的害羞、尷尬與詭異,到最後索性把臉轉開,連對上伍玫儀眸光都不敢。

  「你看,我就叫你別問嘛。」伍玫儀看著程摯發紅的耳根與脖子,居然有種自己在調戲純情少男的荒謬感。

  搞什麼啊?程摯附給她的身分證影本上還大她三歲,都二十九了。

  他這麼無辜又純潔,倒顯得她很污穢一樣,再這麼下去,她都要覺得她在程摯身邊根本就是人鬼殊途了。

  「好啦好啦,不說了,我要去下……不是,是去煮麵了,你先休息一下,喝點水。」咳咳咳,她到底在幹麼啦?現在連煮個麵都好像被她搞得很色情似的。

  伍玫儀將程摯面前的水推給他,匆匆忙忙閃進廚房,也不知為什麼想逃。

  程摯讓她覺得好不自在,不論是他先前說的那番感謝的話,或是剛剛的反應,都讓她有股說不出的胸悶與緊張感,好像再多看他兩眼,心跳都無法持穩。

  貓妖跟貓妖的主人,果然都很妖,沒事還是不要亂打交道好……

  今天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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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8 00:02:02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麵條、香菇、青菜……還有一些冷凍的蝦米與肉絲。

  幸好,程摯的冰箱裡有食材,可以讓她變出一鍋簡單的麵。

  伍玫儀將肉絲放進微波爐裡解凍,煮了鍋水,洗了青菜,正準備拿出砧板切菜時,腳邊突然有被什麼東西碰到的感覺。

  垂眸一望……是柳橙?怎麽會滾到這裡?

  伍玫儀彎腰把不知為何迷路的柳橙拾起,才放到砧板旁,便有一隻毛茸茸的貓腳……或者該說是貓手?一把將柳橙推到砧板上。

  伍玫儀睞著不知何時跳上流理檯的喵喵,幸好手裡的菜刀並沒有因為太過驚愕掉下去。

  「你幹麼?」伍玫儀瞪著喵喵,發現她已經越來越習慣和喵喵對話了,這樣對嗎?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啊。

  「我要吃。」喵喵撓撓右耳,指了指面前那顆柳橙。

  牠那懶洋洋的低柔女嗓說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且慢條斯理。

  「呃?」伍玫儀呆住。

  「幫我切八片。」喵喵瞇了瞇一對靈活貓眼,盡情舒展兩隻前腿,舒展完,又繼續對伍玫儀下指令。

  「欸……」伍玫儀過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反應過來之後,雙手插到腰上,口吻又開始不耐煩了。

  「你管我要切幾片,而且,貓可以吃柳橙嗎?貓不是吃飼料就好了嗎?」

  真不敢相信,有人的貓是這樣的嗎?

  牠使喚她使喚得跟什麼似的,呿,她又不是貓奴。

  「什麼貓吃飼料就好了?你們這些無知的人類少剛愎自用了好不好?你們沒發明飼料前我們也活得好好的,憑什麼讓我們只吃飼料,還說什麼貓需要的營養裡面都有了?」

  欸欸,看來貓妖對人類不滿很久了,但是,關她什麼事啊?

  「既然沒有人類也活得好好的,那你就自個兒用貓爪把柳橙剝開吃啊。」伍玫儀把砧板上的柳橙拿開,逕自放了青菜上去切,才不想理喵喵。

  「我是看程摯很累了,才不想叫他弄,不然妳以為我愛找妳啊?算了,我去找他。」

  喵喵要把柳橙撥走的動作被伍玫儀一把按住。

  「好啦,八片就八片,我幫你切就是了,你別吵程摯了,他看起來真的累了。」

  真是……她招誰惹誰?明明不想跟這一人一貓有太多牽扯,偏偏對哪一個又都狠不下心來。

  伍玫儀悶悶地拿過柳橙,在水龍頭下稍微沖洗之後,真聽話地將柳橙切了八片,裝在小碗裡拿給喵喵。

  切片就切片,我偏不幫你剝皮,看你怎麼吃?伍玫儀壞心地想。

  結果喵喵真的吃了,牠撕果皮吃果肉的動作十分俐落就算了,居然還吐籽?!

  伍玫儀覺得現在就算外星人來攻打地球都不意外了。

  「喂,伍玫儀。」喵喵嘴裡含著果肉呼嚕嚕的。

  「怎?」叮!伍玫儀將微波爐裡的肉絲拿出來。

  「妳喜歡程摯嗎?」

  「啥?」伍玫儀將麵條扔進鍋裡,差點被濺起來的滾水燙到。

  「喜歡嗎?」咬咬咬、嚼嚼嚼,喵喵繼續吃也繼續問。

  「喜歡個頭,我跟他才見第幾次面啊?哪有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你問這幹麼?」怪貓妖,怪問題。伍玫儀起了油鍋,將蝦米、香菇放進去爆香,又接著將肉絲扔進鍋裡。

  「也沒幹麼,就問問。我看妳對他挺好。」喵喵又接著撕另一片柳橙,好像牠真的是隨口亂問的一樣。

  「我對每個人都很好,而且,程摯剛剛都快昏倒了,我就在他旁邊,不進來幫他煮麵,難道見死不救啊?話說,你這隻臭貓妖,吃柳橙就吃柳橙,沒幹麼就別亂問,別吵我煮麵。」拜託,這種敲邊鼓胡亂慫恿的最恐怖了,就算心裡明明沒什麼,被旁人講一講之後也會覺得怪怪的。

  這種事情她最有經驗了,之前隔壁部門有個男同事跟她走得挺近,中午常常邀她一起去用餐,後來不知怎地,社内有些他們疑似在交往的流言傳出去,從此之後那男人避她避得跟什麼毒蛇猛獸一樣,害她莫名其妙也覺得很尷尬。

  她與程摯還有合作關係,可不想被隻貓妖三言兩語搞得日後相處彆扭。

  「說幾句話而已,誰吵妳了?」喵喵對伍玫儀的說法十分不以為然。

  「這種話你跟我說說就算了,可別胡亂去跟程摯提,他好純情,恐怕沒辦法招架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亂七八糟問題,我可不想他畫圖畫到一半,為了躲我就跑了。」伍玫儀對喵喵揮了揮鍋鏟。

  「我不會跟他說的啦,而且就算我說了,他也聽不懂。」喵喵很優雅地吐出柳橙籽。

  「說到這個,為什麼程摯聽不見你說的話?你不是他養的貓嗎?」既然貓妖都主動提了,伍玫儀也就不客氣地問了。

  「我怎麼知道為什麼?但是妳說錯了,我不是他養的貓。」喵喵輕描淡寫,對於程摯為什麼聽不懂牠說的話這件事語帶保留。牠當然知道原因,但牠還不想跟伍玫儀主動提起。

  「啊?你不是程摯養的貓?那你是誰養的?」

  「我是程摯的妹妹養的,妹妹走了之後,就換程摯照顧我。」

  走了?走了有兩個意思,是離開?還是過世?伍玫儀想了想,最後還是把這問句嚥回去。

  打探他人隱私是不好的,就算問貓也一樣。

  伍玫儀把煮好的麵條扔進什錦湯裡拌了拌,關了爐火,盛了一碗就端出去。

  「程摯,麵煮好了,你——」伍玫儀話音一頓,望著沙發上熟睡的男人身影嘆了口氣,將湯碗擱在客廳茶几上。

  ……睡著了?

  叫醒他?還是不叫?

  又累又餓的時候,究竟要先吃東西還是先睡覺呢?

  伍玫儀蹲下來,輕輕將程摯鼻梁上掛著的眼鏡拿下來。

  程摯的睫毛搧了一搧,但沒醒。

  伍玫儀又隨手抓了件牆上掛著的外套為程摯披上。

  他的身子微微動了動,仍是絲毫沒有要醒的態勢。

  伍玫儀有些拿不定主意,盯著他兩排如扇子般的睫毛許久,久到又回想起程摯方才因她說了個笑話害羞至極的模樣,又想起程摯說她對他好,他也會對她很好的模樣……

  仔細端詳他的睡顏,他一雙墨睫下覆蓋的眼形細長、眼尾微揚,明明就是那種勾人心魂的桃花眼,鑲在他臉上,卻總有股無辜誠懇的神氣。

  心頭倏地一軟,她沒有對程摯開口的、稍早時在社內與老闆周旋合約與畫酬的悶氣,一瞬間煙消雲散。

  她是太過輕描淡寫了,關於他的畫酬,其實她爭得很辛苦。

  但是,如果可以一直保持他的良善無偽與單純,這麼一些些努力,又算什麽呢?

  不過是在社內黑了一點,不過是為他煮一碗麵,不過是幫貓妖切柳橙……

  「妳喜歡程摯嗎?」

  喵喵方才的問題跳進她腦海裡。

  喜歡,怎會不喜歡?他是一個如此善良的人,要不喜歡他很難吧?不過,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就是了。

  伍玫儀想,她最喜歡程摯的就是——他出現在一個她對這個不太美好的世界,感到有些疲累的當口。令她還願意相信世界上有人如同她的母親或是她一樣良善,稍稍沖淡了她的孤獨感。

  還是別吵他了……

  伍玫儀捧起桌上那碗什錦湯麵又走進廚房,仔仔細細地將麵條撈出來,不讓麵條被湯汁泡爛,接著又洗了鍋子,扔了喵喵留下的果皮與垃圾,將廚房恢復原樣。

  她頭也不回地離開程摯的房子,沒有發現吃完柳橙的喵喵一直趴在天花板上俯瞰她的一舉一動,將她幾聲微乎其微的嘆息,與每個太過貼心的舉措盡收眼底。

  ※※※※

  「玫儀,妳下個月要出的那本書進版了沒?」

  「進了。」

  「米鷺的插圖合約簽回來沒?」

  「簽回來了。」

  「下週有連假,印刷廠那邊……」

  「我照會過了,能先送印的通通都送了,不會耽誤到出書日。」

  「還有,這份稿子我校過了,妳再校對一次,尤其注意步驟說明的圖片,沒問題的話,今天這份也一起送。」

  「好,我知道了。」伍玫儀嘴裡咬著早就冷掉的早餐三明治,手裡拿著咖啡,腋下夾著前輩剛拿給她的稿子,真想開口喊救命。

  下週適逢連假的冬樹出版社,今日從一早開始就是戰爭狀態。

  電子郵件信箱她都還不敢開,想必裡面一定也炸掉了。

  作者、畫者、印刷廠、排版、老闆……好餓,早餐都還沒時間吃,午餐時間又要到了,誰有空吃飯啦?!

  伍玫儀恨恨地咬了一口三明治,都還沒吞下去,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玫儀。」伍玫儀接起分機,含著三明治說話的聲音有些不清楚。

  「玫儀,外頭有人找妳。」總機妹妹甜死人不償命的聲音從話筒彼端傳出來。

  「好,我知道了。」找她?都已經夠忙了,誰還來添亂啊?

  伍玫儀放下電話,三、兩口將早餐胡亂吞完,才走到出版社門口,就看見程摯高大修長的身影候在那裡。

  程摯?他來幹麼?不是說合約會寄回去給他嗎?

  合約,對,她剛剛已經連同米鷺的稿子裝進信封裡了……伍玫儀腦子裡塞的都是滿滿的公事。

  「程摯,你來拿合約嗎?怎麼不先打個電話或是mail給我?不是說要用寄的?你等等,我進去拿給你。」伍玫儀走到程摯身旁,仰頭對他拋出一連串問句,自顧自說完之後,風風火火地又要折回冬樹內。

  「那個,伍小姐,妳等一下。」程摯急急忙忙地攔住她。

  「怎?」伍玫儀疑惑地回首。

  「妳手機沒接,mail也沒回,那個,我不是要來拿合約跟稿子……我、我只是剛好要來附近,然後,因為伍小姐妳上次煮麵給我吃,所以……」程摯揚了揚手裡的東西,接著塞進伍玫儀手裡。

  他耳根微微紅了,就像他不知道手裡的東西該如何說明一樣,如同他十分口乾舌燥一般。

  伍玫儀莫名地睞他一眼,莫名地發現她無法直視程摯的眼神太久,於是眸光閃避地下移,視線望進手中提袋裡,訝異地發現裡面裝的是一個便當盒。

  沈甸甸的……便當?

  「這什麼?」伍玫儀揚睫,眸光與程摯對上。

  「是便當。」程摯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俊美臉上淨是大男孩般的神氣。

  這張臉就算再看一百次還是很帥,但是伍玫儀覺得她現在看著程摯時,已經沒有初見面時的那份驚豔感,取而代之的反而是另一種樸拙的感受。

  他是一個很樸實無華的人,隱隱的,卻內蘊光芒,莫名令她有種安心感。

  「為什麼給我便當?因為我上次幫你煮麵,所以你還我便當?」根本不用問,以程摯直線式的思考,只會有這個答案,伍玫儀不假思索地問。

  「嗯。」程摯果然點了點頭,又微赧地笑了。「快要中午了,該吃飯了。」

  「這句話你應該對自己說才是吧?也不知道每次都忘了吃飯的是誰?」伍玫儀望著他殷殷叮嚀的模樣,明明嘴裡在調侃他,唇角卻不自禁微揚,忍不住想笑。

  真神奇,他一出現,剛剛社內的忙亂紛擾好像就消失了,周遭的空氣氛圍都瞬間沈靜溫緩了下來,人也寧靜了。

  「上次那是……我、我今天有吃飯。」程摯回得十分認真。

  「好啦,你乖。」對一個大男人說這種話真是再怪異不過了,偏偏這時候對著神情有些微赧的程摯,伍玫儀真是覺得叫他乖再適合無比了。

  「既然你來了,那你還是在這裡等我一下,我把合約拿出來給你,還有,米鷺的稿子你有空先看過,我們之後比較好討論要挑哪些部分來畫圖。」

  「好。」

  「對了!」正要走回社內的伍玫儀又折回來。「上回……你睡很久嗎?我有幫你把麵條跟湯分開,麵沒糊掉吧?你有吃嗎?」

  「沙發不好睡,我沒睡很久。麵沒有糊掉。有,我有吃。」程摯老老實實地一個一個問題回答。

  「喔……」伍玫儀旋足,回身的動作又猛然一頓,嚥了嚥口水,也不知在期待什麼,又問道:「好吃嗎?」

  不過是一個如此尋常的問題,怎麼今天問來如此緊張?

  程摯面上表情有些為難,思忖了會兒,還是照實說了。「那個……好像忘了加鹽……」

  「……」忘了加鹽?可惡!都是臭喵喵跟她聊天,還問她怪問題,她才會犯這種新手料理人才會犯的錯誤。

  想她烹飪書也做過幾本……好可恥……伍玫儀真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早知道什麼都別問了,期待什麼人家說「真好吃」啊?幼稚!跟人討拍果然是沒有好下場的。

  程摯盯著伍玫儀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色,連忙又補充:「可是、雖然沒有鹽巴,但是有青菜跟香菇的甜味……我有吃完,真的。吃那麼鹹對身體不好,我喜歡清淡一點,那樣剛好,還有、我今天調味料也沒有放很多……」

  「調味料?」伍玫儀後知後覺地捕捉到程摯話中的關鍵字。

  「這便當你自己做的?我還以為你是在哪間自助餐買的呢,只是自備便當盒做環保而已。」

  「不是買的,是我自己做的。」程摯回答得理所當然。「自助餐太油了,不健康,我不喜歡。」

  伍玫儀睞著程摯,與他澄澈的眸光相接,其實很想告訴他,他時常忙起來有一頓沒一頓更不健康,但心頭一陣暖熱,有種異樣的什麼自心間緩緩滑過,竟是半句也開不了口。

  程摯上回說,她對他好,他也會對她好,竟然不只是一句客套話。

  他說了,所以他就這麼落實了。他很老實,烘得她心暖暖的。

  「……謝謝。」伍玫儀捧著便當盒,心裡感覺到的溫度比手中便當的餘溫更燙。

  「伍小姐……」

  「叫我玫儀就好了。」伍玫儀點了點頭。

  其實這是職場上很常用到的句子,跟廠商或是作者老師都常用到,怎麼跟程摯說來就是有點怪?

  程摯盯著伍玫儀許久,唇間咬著「玫儀」這兩個字音好半晌,終於才想起他來這裡的目的,主要是向伍玫儀道謝的。

  「玫儀……那個……謝謝妳上次幫我煮麵,也謝謝妳把廚房收好了才走。那天我醒來,看見妳不只幫我準備食物,好像還餵過喵喵吃柳橙……而且,妳連果核垃圾都分類收好了,鍋子洗了,麵條跟什錦湯也分開了,廚房收拾得很乾淨,妳……其實我們才見過幾次面,妳卻對我這麼好,又很細心……」

  「不用客氣啦,收拾廚房是應該的啊,用完東西本來就要收嘛,就像今天的便當盒,我也會洗好再還你一樣。」伍玫儀揚了揚手中提袋,面對程摯如此鄭重的道謝,一時間心韻竟有些急促。

  「呃?不用。便當盒不用洗過再還我,妳吃完我來洗就好了。」程摯擺了擺手,自覺他又給伍玫儀帶來困擾,一句話越說越急。

  「我忘了便當盒也是要洗的東西,這樣一來,又增加妳的麻煩了,妳若是中午去外面餐廳吃飯,根本也不用洗碗,我好像又增加妳的工作……」

  「哎喲,哪來那麼多困擾啦?你別在意這些小事,我說過好多次了。」伍玫儀看著他慌慌張張的樣子,笑了。

  就是因為程摯總是如此慎重體貼,所以,才會覺得他真的很可愛,很得人疼吧?

  「好了,裡頭很忙,我不跟你聊了,先進去拿東西給你。」

  「嗯。」程摯點頭。

  伍玫儀正要旋身走回出版社時,恰好與迎面而來的前輩撞上。

  「噢……痛痛痛,好痛!」

  「玫儀,這誰?」前輩望著摀著鼻子的伍玫儀,瞧著她與程摯的眸光有些興味。

  談戀愛啊?在公司門口?這麼招搖也太閃了吧?

  「啊?前輩,這是米鷺新書的插畫家程摯。程摯,這是我公司的前輩,周姊。」伍玫儀揉了揉剛剛不慎撞到的鼻子,簡單地為兩人介紹。

  「周姊,妳好。」程摯向周姊點了點頭,伸出手與之交握,雖然態度謙沖有禮,但神情仍有些侷促,在在顯示出了他十分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

  「程摯?米鷺新書?喔,我知道了,就是妳在老闆辦公室裡談畫酬談了一小時又四十分鐘那位?」

  哪壺不開提哪壺?伍玫儀與程摯同時一愕。

  不過周姊說的,更恐怖的還在後頭。

  「原來長這麼好啊?這麼俊俏,不拿來當小白臉養真是可惜了。難怪玫儀妳跟老闆談得口乾舌燥,不死也去半條命,原來就是為了這張好皮相。嘖,年輕真好……」

  「周姊!」伍玫儀手插腰,又跺腳又揚眉。周姊這位前輩什麼都好,就是不正經。

  「好啦好啦我不說了,不打擾你們,我出門去吃飯,午休時間剩一個小時了,玫儀妳也趕快弄弄,看能不能偷點時間瞇一下,不然談戀愛也救不了妳,一樣老得快。」周姊舉起手裡的錢包向兩人揮了揮,一道風似地颳走了。

  伍玫儀與程摯傻傻地站在原地,氣氛一下子變得詭譎,連對望都有些困難,最後伍玫儀只好打破尷尬的沈默,吶吶地開口──

  「那個,你別把周姊的話放在心上,她說你小白臉,不是真以為你是小白臉,她只是覺得你人長得好看,所以隨口說說的,前輩其實人很好,你別跟她計較。」

  「我當然不會跟她計較。」他哪有那麼無聊?程摯點點頭,偏首思忖了會兒,又喚:「可是……玫儀?」

  「嗯?」

  「妳為了我的畫酬,跟老闆談了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程摯聽到的重點跟伍玫儀完全不一樣。

  「呃?對啊,哈哈哈。」伍玫儀乾笑。真是的,前輩那天居然在外頭計時?真服了她。

  「妳明明就說過程比妳想像中順利……妳騙我?」程摯說伍玫儀騙他的口吻像極了等不到媽媽回家的可憐小孩,令伍玫儀又好笑又好氣。

  「我哪有騙你?是順利啊,我原本預計要講三個小時的。」啊哈哈哈,伍玫儀繼續乾笑。

  就知道,依程摯這種有恩必報的老實個性,讓他知道了,他一定又好內疚好自責的,所以她才不想說嘛。

  「我都已經說那畫酬我不介意,妳為什麼還……」

  「因為我覺得你值得啊。」伍玫儀嘆了口氣,頓了頓,又覺得必須仔細說明一下。

  「雖然你確實長得很好看,但我並不是像周姊說的,是因為你帥才去跟老闆談畫酬的,如果換了別的畫者,我覺得他畫得很好,不只老闆開的價碼,我也是會去爭的。」

  「是嗎?」

  「是啊,雖然也許不會遇到一個像你一樣感恩的人,也許不會那麼情願,但我還是會去撞一撞,就算我想當作沒看到也沒辦法,所以你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也別過度解讀,我並不是因為特別喜歡你,或是對你有什麼浪漫遐想才這麼做的。」

  「呃?」怎麼會突然說到這裡來?程摯微微挑眉,眸中盡是困惑。

  伍玫儀嚥了嚥口水,突然覺得自己似乎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可是話說到一半,不繼續說完好像又怪怪的,而且,想起之前那位來不及萌生出什麼感情連友誼都瞬間腰斬的男同事,她又繼續說下去了。

  「就是,因為剛剛周姊那樣講,我怕你誤會……那、我們又有合作關係,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太尷尬了,我希望我們可以好好合作,不要因為這些有的沒的破壞了相處的默契跟合作的關係,不然以後見面,會覺得心裡怪怪的……」

  「我沒有覺得尷尬。」他早已習慣別人對他外貌的任何評斷與聯想,倒是伍玫儀突然這麼澄清,令他感到十分好奇。

  「既然已經說這是有的沒的,就代表這件事沒什麼,為什麼還會覺得心裡怪怪的,破壞相處的默契跟合作關係?」程摯問得很認真。

  他的思考邏輯很簡單,只是,通常越簡單的思考,也越容易抓到重點。

  「呃?那個、我只是隨便說說,防患於未然……」伍玫儀有種她在挖洞給自己跳的錯覺。

  程摯明明覺得沒什麼,她卻一直急著補充說明,結果越補充越奇異,越來越謎。

  「防患於未然?」程摯的眉頭蹙得越來越深,神情也越來越困惑了。

  「哎喲,就是啊……」伍玫儀心一橫,索性豁出去,通通都招了。

  反正讓程摯知道這件事也不會怎樣,她在彆扭什麼嘛。

  「就是,像之前啊,有個男同事他常常找我去吃飯,後來也不知怎麼搞的,吃著吃著,社內就有人說我喜歡他,然後他就不再找我一道吃飯了,甚至連見面也不知道眼睛該擺哪兒好……我跟他明明就在同一間公司,有時在茶水間遇到了,還得裝作沒看見,我不喜歡被人當空氣,不喜歡這樣,我怕你聽了周姊說的,心裡覺得不舒服,也會變成那樣……」

  「妳喜歡他?」程摯複述了一次伍玫儀方才說的話,聽在伍玫儀耳裡,卻以為程摯是在質疑她。

  「哎喲,我不是都已經說別提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嗎?」程摯跟喵喵還有周姊都是怎麼回事啊?伍玫儀越解釋越氣,最後終於忍不住出聲抱怨。

  「頂多,就是有點習慣了吧!不是有哪部電影還是哪部電視劇裡說,習慣一個人只要花二十一天嗎?那我跟他天天一起吃午餐也不止二十一天,當然會習慣啊,突然就被人視而不見,我心裡也會不好受啊,我……哎喲,我跟你講這幹麼?又來了……」逼供也不是這樣。而且,明明沒人逼,她就通通都說了又是哪招?

  越澄清越複雜,好像她當初真的很中意那位男同事一樣。

  「我不說了啦,我要進去把稿子跟合約拿給你,然後吃便當睡覺,再聊下去,午休時間都要結束了。」伍玫儀搖了搖頭,把腦子裡一堆有的沒有的混亂心思搖掉,最好連她剛剛亂說的那一大堆也通通擦掉。

  「好,妳進去拿吧,我在這裡等妳。」程摯望著伍玫儀轉身欲走的身影,心中的感受其實有些難以言明。

  總覺得,伍玫儀越急著轉移或結束話題的時候,好像就代表她心中越在意。

  之前在咖啡廳裡是,上回在他家裡說著出差搭地鐵無法請款時也是,這次急著撇清她與那位男同事的關係也是。

  她纖細也笨拙,既機靈又傻氣。

  他一直覺得自己有病態的深度潔癖,不喜與人交往,但伍玫儀給他的印象一直都很純淨、很真、很好,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是,一直很好。

  「玫儀?」程摯忽而出聲喚她。

  「怎?」又怎麼了?冬樹大門明明近在眼前,她怎麼老是進不去?是鬼打牆嗎?伍玫儀有些無奈地回首。

  「我、我把那些多拿的畫酬通通變成便當還給妳。」程摯琢磨了會兒,終於破釜沈舟地道。

  就是,有些想為她做什麼的念頭,漸漸在心頭發酵。

  「啥?」伍玫儀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幫妳做很多很多便當,中午、晚餐……妳想吃的時候,就幫妳拎來,或者,妳有適合的書、有適合的案子的時候,我幫妳畫好多好多圖,妳想要什麼我都幫妳畫,還有,我——」

  不過就是一張合約、不過就是一小時四十分鐘、不過就是一本書的畫酬,不過就是為他煮一鍋麵,他到底想回報到什麼時候啦?

  伍玫儀又困又窘,又無奈又好笑,心頭有些微甜,卻又拿程摯沒辦法,無言到最高點,最後只好用句不正經的玩笑話回應──

  「不用送便當來啦,真要報答的話,你乾脆娶我好了啦。」

  「什麼?我?娶、娶妳?」程摯像聽見核四爆炸了一樣大驚失色,臉上的紅潮一路從雙頰爬到耳根,最後連POLO衫下露出的頸子跟一點點鎖骨都紅了。

  「我……以後……如果……不要便當的話,我、妳、我們……咳!咳咳咳!」程摯嗆到。

  「……」這世界上有些男人原來是純情得要命,半點也開不起玩笑的。

  伍玫儀決定不理咳得要命的程摯,回身跑進冬樹内,覺得程摯臉上的紅潮也漸漸蔓延到她身上來,就連她手中的便當都是燙的。

  莫名其妙,都是周姊害的……

  到底誰娶誰啦?以他這種害羞的小媳婦樣,她娶他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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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撇開送不送便當,又或是誰要娶誰的問題,伍玫儀與程摯緊接著面對的,就是編輯與畫者、作者,要共同討論挑出哪些章節段落做插圖的問題。

  伍玫儀合理地懷疑,程摯這人其實宅得要命,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連討論這些細節的場地,與作者米鷺一同商量過後,最終還是決定在程摯家進行。

  他家是夠寬敞、也確實舒適,十分適合進行一場愉悅放鬆的對談;而且,她還可以順便把上次的便當盒還給程摯,但是……

  「喂,伍玫儀。」

  「……」伍玫儀站在程摯家門外,揚眸,果不其然,視線落入一雙黃澄澄貓眼裡。

  她已經越來越搞不清楚,她日漸習慣喵喵就這麼站在庭院矮籬上叫她,究竟是件好事還壞事?

  「幹麼?」伍玫儀悶悶地回,先聲奪人。「喵喵,我跟你說,我今天一樣是為了工作上的事情來找程摯,等等還有另一位作者要來,你最好乖一點,不要亂說話,免得嚇到——」

  「伍玫儀,別說廢話了,妳快進來,程摯他……快!妳先進來再說!」喵喵一反平日的從容優雅,話才說完,一隻貓腳便急急地胡亂撥動,將藏在某個盆栽中的亮晶晶物事從矮籬上推下。

  伍玫儀反射性地伸手接住,垂眸一望——

  鑰匙?喵喵給她鑰匙做什麼?牠剛剛說程摯怎麼了?

  「程摯怎麼了?他又沒吃飯了嗎?該不會又昏了吧?」伍玫儀越問越急,程摯這種忙起來就不吃飯的性格,獨居實在很危險。

  「快點啦,妳先進來再說。」喵喵在矮籬上左右來回走動,貓耳豎直、尾巴甩動,看來似乎真的很慌張的模樣。

  「好!」伍玫儀心一慌,唯恐程摯出了什麼意外或閃失,拿著鑰匙便匆忙開了庭院大門,長驅直入。

  喵喵從矮籬上跳下來尾隨在她身後,伍玫儀接著旋開了鐵門,風風火火地奔進屋內。

  眸光巡了一圈,客廳和視線所及之處都沒有程摯的身影,他人呢?

  「程摯呢?他在房間裡嗎?在哪一間?你帶我去,我看看他的情況,若是狀況很不妙,我們再叫救護車!」伍玫儀將手機拿出來,牢牢捉握在手中待命。

  她沒注意到她用了「我們」這個詞,不知不覺之間,她與喵喵似乎變成同一陣線的盟友。

  「來。」喵喵跳到伍玫儀身前,豪氣干雲地為她帶路。

  喵喵一路將伍玫儀領到廚房裡,動作流暢無比地跳上流理檯,將砧板推平,又一躍落地,從地上購物袋內滾了顆柳橙出來,停在伍玫儀腳邊。

  「……程摯呢?」這時候給她柳橙幹麼啊?伍玫儀都快急死了。

  「他在書房裡畫圖。」

  「啥?」伍玫儀瞠大雙眸,不可置信。

  「幫我切柳橙。」喵喵指了指地上的柳橙,話音又恢復平淡。

  「切什麽柳橙啊?你不是說程摯怎麼了嗎?看你那麼慌張的樣子,還一直叫我快一點,我以為他又昏倒了,結果他人好好的,還在書房裡畫圖?」伍玫儀雙手插腰,腳底板打著拍子,語調不自覺上揚。

  「我是很慌張啊,程摯一直顧畫圖,都不幫我切水果,既然妳來了就幫我切,我兩天沒吃柳橙了,當然急。」喵喵說得十分理所當然,慵懶地伸腿撓耳,一切都再順理成章不過了。

  「喂!你為了吃水果還扔鑰匙給我?這太荒謬了,要是等一下程摯發現我突然出現在他房子裡怎麼辦?我要怎麼跟他解釋?說他的貓丟鑰匙給我,還叫我幫他切水果?不行!這太不合邏輯了,我根本是私闖民宅,程摯會報警抓我……」伍玫儀手中抓著鑰匙與手機,轉身就要離開案發現場,在程摯還沒發現她這個非法侵入者之前,她要趕快逃回門口,重新按門鈴。

  「妳怎麼這麼膽小?快來幫我切柳橙啦!」喵喵跳到伍玫儀身前,擋住她的去路。

  「什麼我膽小?根本是你太亂來,你這隻臭貓妖!」伍玫儀抬起腳步繼續往前走。

  沒想到她往左,喵喵也擋左,伍玫儀往右,喵喵也接著往右,橫豎不讓她離開。

  老天爺,這真是太神奇了!她從小學三年級之後就沒玩過這麼幼稚的遊戲了。

  「臭貓妖,快讓開!不然別怪我不客氣了。」伍玫儀又氣又惱地吹開前額劉海。

  「有種妳踢我啊。」喵喵的女爵士嗓音懶懶的,可惜聽在伍玫儀耳裡一點也不好聽。

  「你以為我不敢?」伍玫儀簡直想挽袖掐住牠那一截貓頸了。

  「來啊。」喵喵弓起背來,一副備戰姿勢。

  可惡!伍玫儀雷霆萬鈞地蹲下來,不是真的要掐喵喵,而是打算把牠整隻抱起,一路扛到門口,免得牠如此猖狂當路障。

  不過,貓如果那麼容易被抓到,就不是貓了。

  伍玫儀幾次抓喵喵抓不到,氣極了,沿著廚房追著喵喵跑,直到她的鼻尖撞進程摯的胸膛。

  「……玫儀?」程摯攙住踉蹌的她,鼻梁上依舊架著黑框眼鏡,頭上夾著小黑夾,完全是一副工作中的狀態。

  他在書房內聽見一連串聲響,本以為是喵喵在追什麼無意間闖入家中的壁虎蟲蟻,沒想到聲音越來越大,逼得他不得不放下工作出來察看。

  「呃?」伍玫儀一手拿著鑰匙,一手停在半空中,十足十是想抓喵喵的態勢。

  這下好了,她是闖進程摯家被活逮的現行犯,甚至還想攻擊他的貓。

  「我、程摯……那個……鑰匙是……喵喵牠……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闖進來,我、那個……」伍玫儀實在想不出要怎麼解釋眼前的這一切。

  她好想指著喵喵大吼說:「都是牠!」,可是跟隻主人聽不見牠說話的貓如此計較,好像又太沒風度了,而且,程摯也不會信她吧?

  抬眸一睞,喵喵那隻臭貓妖已經跳到冰箱上,冷冷且看好戲般地睥睨著她與程摯的尷尬場面,只差沒拿爆米花坐下了,可恨啊……伍玫儀咬牙切齒。

  「沒關係,妳不用道歉。」程摯望著伍玫儀慌慌張張又忿恨不已的模樣想了想,卻笑了。「讓我猜猜看,妳到了我家門口,結果喵喵扔了盆栽內的備份鑰匙給妳?」

  「嚇!你怎麼知道?門口有監視器?」神算啊?伍玫儀驚愕地盯著程摯。

  程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挺有興味地繼續猜下去。

  「喵喵一直喵喵叫,妳擔心我怎麼了,所以就擅自拿著鑰匙開門進來了?」

  「差不多……」把喵喵一直叫的部分改成說人話就是事實了。伍玫儀悲憤地點了點頭。

  「結果妳跑進來之後,喵喵丟柳橙給妳,妳又發現我根本沒事,好端端地在家,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想偷溜出去時,喵喵又一直攔妳?」

  「哇啊,你怎麼都知道啊?」

  「從前我妹妹還在的時候,每回忘了帶鑰匙,或是喵喵很急著吃水果時,都會站在矮籬上等門,順便把鑰匙扔出去給她。」程摯唇角微勾,提起妹妹時的神情十分柔軟。

  「啊?」這是程摯第一次提到他妹妹,伍玫儀一愕。

  上回喵喵說妹妹走了,現在程摯也說他妹妹從前還在的時候……所以,他妹妹究竟是……

  唉呀!猜測別人家務事幹麼?總之,她得到喵喵對待前主人的待遇,還真是榮幸。

  伍玫儀望著冰箱上的喵喵挑眉,趁程摯沒注意時對牠做了個鬼臉,喵喵回瞪她一眼,接著把臉撇開,連理都懶得理她。

  「我用猜的,我想,玫儀妳能進門,一定是喵喵給了妳鑰匙,至於妳為何進門,很有可能是擔心我又昏倒了吧?」程摯指著地上的柳橙,與流理檯上的砧板,又笑道:「喵喵若是會說話的話,肯定會跟妳抗議我沒弄水果給牠吃。」

  「……」施主啊,你改行當柯南吧,喵喵的確是這麼告狀了。

  伍玫儀真不知該不該慶幸這樣也能過關,想起喵喵吃水果的事情,管家婆性格大發作,不禁又開口提醒道:「程摯,你這樣讓喵喵吃水果好嗎?有問過獸醫嗎?而且,喵喵牠除了吃水果,還會自己剝柳橙皮,把備份鑰匙給別人……這些行為也太誇張了,根本不像隻普通的貓吧?」而且牠還會說人話!

  「柳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之前牠還很愛跟著我妹吃布丁、喝水果酒,甚至還偷咬巧克力——」

  「巧克力?」伍玫儀大驚失色。「貓吃巧克力會死吧?!」

  「妳才會死咧。」冰箱上的喵喵齜牙咧嘴。

  「妳聽,喵喵抗議了。」縱然程摯聽不懂喵喵說的話,但他耳中此時的喵喵叫聲的確令他有這樣的聯想,他偏首望著伍玫儀,又笑了。

  「我是想,這世界上既然有形形色色的人,那麼也有各式各樣的貓,喵喵牠的性子就是這樣,獨一無二且萬中選一,這樣也挺好。」

  「看吧看吧。」喵喵得意洋洋,尾巴翹得好高,撓著右耳的貓臉看來真像在笑。

  「……」呿!萬中選一呢,這很顯然是溺愛。

  伍玫儀瞪了喵喵小人得志的臉一眼,眸光又落到程摯身上,才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手上的行動電話響了。

  「妳先接電話。」程摯對伍玫儀點點頭。

  伍玫儀仰著顏睞他,直到此刻才驚覺她與程摯過近的距離,瞬間後退了兩大步。

  方才差點撞進他懷裡,後來太驚嚇,淨顧著擺脫擅闖民宅的嫌疑,也忘記要退開。

  是說,程摯這人也真是粗神經,他明明就很純情,怎麼會忘了男女授受不親這回事?八成是完全沒反應過來,或根本沒意識到這件事吧?

  伍玫儀一覺察這點,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怎樣,幾乎感到渾身都沾染著程摯的氣息。

  淡淡的、純淨的、肥皂般的、也像衣服曬過陽光的味道……停!她在想什麼?手機都還在響呢。

  「喂?我是伍玫儀。」伍玫儀話音不帶感情地將電話接起來,乘勢緩和心跳。

  怎會這樣呢?

  自從她上回跟程摯討論過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問題之後,每每回想起自己那句要他娶她的玩笑話,和他當時臉上困窘羞紅的表情,都覺得心頭有些異樣。

  就像現在,她只是這樣靜靜望著他,看他慢條斯理且優雅地撿起地上的柳橙,挽起袖子放到水龍頭下沖洗;看他拿起水果刀仔仔細細地將柳橙切成八片,放進喵喵專用的水果盤裡;看他舒展眉心,唇角帶笑地喚著喵喵來吃水果……

  明明就是這麼細微的平凡小事,卻令她寧靜、柔軟、胸臆滿漲某種難言心緒,覺得他是全世界最值得依託的美好。

  「那就這樣嘍!妳幫我跟程摯道個歉,我等等會帶下午茶點心給你們當作賠罪的……喂?玫儀?妳有在聽嗎?」話筒彼端的米鷺嗓音將伍玫儀遊走飄忽的神智喚回來。

  「有、我有在聽,我明白了,老師妳先去弄車子吧,安全最重要。」伍玫儀斂起朦朧難辨的心思,掛上電話。

  「怎麼了?」程摯擦了擦手,朝伍玫儀走來。

  「喔,是米鷺老師……她說她的車子爆胎,要晚半小時或一小時才能到,很抱歉耽誤到我們時間,請我跟你道歉,還說她會帶點心來。」伍玫儀一字不漏地報告。

  「米鷺真是太客氣了,都已經約在我家裡了,怎麼還會耽擱到我時間呢?少了出門一趟的來回車程,我能做許多工作呢。」

  「既然還要工作的話,那程摯你先去忙吧。」伍玫儀望著程摯劉海上的小黑夾,再度覺得他工作中的模樣真的很有趣。

  明明就是十分英俊的人,可他似乎完全沒在追求流行時尚那回事,他簡單、乾淨,一切以舒服為最高原則,所以,也令人見著舒心。

  「是有幾張圖趕著這兩天交,但是……」把客人獨自晾在家裡不太禮貌吧?

  程摯面有難色,伍玫儀很輕易就明白了他的遲疑。

  「不要緊的,你不用擔心我,我打開手機看看稿子,或是放空一下都很好,頂多一個小時而已,我很能自處的。」

  「可是……」

  「好啦,去吧,沒問題的。」

  「好吧,那玫儀,妳要看電視或聽音樂都可以,陽台、庭院、廚房,每個地方都可以進去,只有這間房間不行。」程摯指了指最靠近廚房的那間房。

  「藍鬍子的房間嗎?」伍玫儀瞪著那扇被囑咐不能打開的門扉,既感到好奇,又為了她的聯想失笑。

  這時候想到藍鬍子的房間,未免也太驚悚了吧?

  「不是、不是藍鬍子的房間,我沒有前妻,也不會殺人,那個是我妹妹懷秀的房間,雖然她不會回來,但是……」程摯撓了撓頭,一句話說得零零落落,又開始緊張,亟欲澄清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伍玫儀笑出聲來。「我當然知道你不是藍鬍子,沒有前妻也不會殺人,你快去忙吧,能偷多少時間就偷多少時間。」

  真是……連這也要認真解釋,真的很可愛……伍玫儀失笑。

  「我……真的可以嗎?」程摯眸光停在伍玫儀臉上,有些尷尬,又有些遲疑。

  其實,每次伍玫儀笑他的時候,眼神總是亮燦燦的,雙頰粉嫩嫩的,眉宇間很有那種拿他沒辦法的寵溺神氣;甜甜的,頰邊的梨渦若隱若現,很能糾纏他的視線。

  「快去啦。」伍玫儀把他推走。

  「好好好,那妳有事叫我,書房在走廊盡頭,我會在那裡。」程摯被伍玫儀推得有些好笑,抬頭又對著在冰箱上的喵喵叮囑:「喵喵,好好招待玫儀。」

  「喵嗚——」喵喵叫得既溫馴又可愛,實際上是在罵伍玫儀大笨蛋。

  臭貓妖!伍玫儀送走了程摯,在心底腹誹了喵喵幾句,本想到客廳找個位置隨便坐下,眸光卻不禁落在廚房旁那扇緊閉的門扉上。

  「那個是我妹妹懷秀的房間,雖然她不會回來……」

  「我是程摯的妹妹養的,妹妹走了之後,就換程摯照顧我。」

  「從前我妹妹還在的時候……」

  總覺得,有種難言的詭異啊,程摯的妹妹究竟怎麼了?

  「喂,伍玫儀,妳很想問懷秀的事對不對?」

  「誰想問了?」他們一主一寵為何不去應徵毛利小五郎與柯南呢?伍玫儀瞪了從冰箱上跳下來的喵喵一眼。

  真是,只會在程摯面前裝乖!

  「不想就不想,枉費我原本大發善心想告訴妳。」

  「誰稀罕啊?」雖然真的很好奇,但她難道不會自己去問程摯,要一隻貓妖來多事?

  「不要拉倒。」喵喵涼涼地道。

  「哼。」伍玫儀越過喵喵想走到客廳,決心不理臭貓妖,沒想到喵喵又攔住她前路,伍玫儀雙手一盤,瞪著喵喵發話:「又怎麼了?」

  「去晾衣服。」

  「啥?」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一隻貓能如此欠揍呢?伍玫儀又想挽袖追著喵喵跑了。「你叫我切柳橙還不夠,現在還要我去晾衣服?怪了,我又不欠你的。」

  「程摯的衣服都晾在洗衣機裡一整個早上了,再不拿出來會發臭,他又要重洗了。」喵喵永遠都是理直氣壯、順理成章、理所當然。

  「那關我什麼事?你不會叫他晾啊?」雖然晾衣服又不是什麼大事,她確實樂意幫程摯的忙,但被貓妖像使喚下人一樣使喚,她才不要去咧。

  「他聽不見我說話啊。」

  「你可以咬著他褲管把他咬到陽台。」

  「好,妳說的喔,那我去吵他工作了。」喵喵旋身就要跳走。

  「……」可惡!小人小人小人!伍玫儀氣不過地跺腳,這回換她擋住喵喵去路。

  「我晾就我晾。」狐假虎威啊,她偏偏就是對程摯心軟。

  想起他上次累極倦極、倒在沙發上睏極而眠的模樣,她就不想耽誤他工作。

  上回明明還在公司門口對他說什麼別談喜歡不喜歡,可她卻對他有這麼多心疼,那麼多難言的悸動與體諒……

  喜歡他嗎?好像、或許、似乎……有超出合作關係一點點、跨過朋友界線一點點……

  欸,別想了,晾衣服晾衣服!伍玫儀推開陽台紗門走出去。

  於是,待程摯將手邊的畫稿告一段落,走進陽台時看到的便是這幅光景──

  天空是一種澄澈的淺藍、雲朵是一種乾淨的純白、曬衣竿上整批掛晾好的衣服隨風輕揚,而伍玫儀坐在地上,仰首望天的面容不知想著什麼,喵喵坐在她身旁,惬意地舔毛洗臉。

  十分安適寧馨的氛圍,一瞬間令程摯心魂有些震盪。

  他畫過許多插圖,見過許多美景,但卻都沒有眼前這幅風景來得令他動容。

  對他而言,伍玫儀一直都是個很奇妙的人。

  她常常說他單純老實,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可是他其實覺得,伍玫儀才是那個真正單純老實的人。

  不論是關於他畫酬的事,咖啡廳裡有人插隊的事,又或是她出差搭地鐵不能請款的事,她明明也會覺得自己蠢,也會覺得自己累,可是她仍能無所謂地聳肩微笑,擇善固執地堅持一份不被喜愛的正義感。

  仔細思忖,伍玫儀的工作與他的不同,他只要關起門來畫畫,最多只要面對業主,再擾攘紛亂也不過爾爾,但伍玫儀要面對許多作者、畫者、攝影師、同事與老闆……她日復一日、載浮載沈,究竟是如何能在毫不良善的水泥叢林裡保有她的良善呢?

  程摯悄悄退離陽台,將眼前這幅景象深深烙印心底,不想打擾。

  伍玫儀上次說,習慣一個人只要花二十一天,但是他卻覺得,假如,特別喜歡那個人的話,其實只要一天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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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8 00:05:58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伍玫儀想錯了,程摯並不是真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結束了一下午的討論,伍玫儀要離開程摯家的時候,程摯卻和她一同在玄關處穿鞋。

  「你要出門?」她有些驚訝地望著程摯,仰首注視他的眸光充滿困惑。

  方才,米鷺到達程摯家的時候,恰恰好遲了一個小時。

  雖然遲到,但由於程摯比伍玫儀與米鷺想像的更了解作品,對於作者細微的意見要求,和編輯對於排版、出版的市場考量,都能在不破壞自己原則的前提下配合。

  三人商討了一陣,不多時便達成共識,最後決定將書中二十篇短篇散文依調性區分為春、夏、秋、冬四季,每季配圖之外,另外也挑了六篇比較有特色的短篇出來插畫。

  伍玫儀原本以為程摯今天已經夠累了,他早上都在畫圖,畫完之後又進行了一場討論,應該會想在家好好休息,沒想到他竟然要外出?

  「是啊,我要出門取材。」程摯拉好腳上帆布鞋的鞋帶,揹上自己的背包,也順手將伍玫儀擱在一旁的手提包遞給她。

  「取材?」穿好鞋的伍玫儀接過包包,偏頭想了想,又問:「是我給你的交稿日太趕了嗎?」

  「不是,趁著現在才討論完有感覺,出門剛好。」程摯垂眸看了看腕錶。「而且,現在去,應該正好來得及。」

  「來得及什麼?」

  「看摩天輪上的夕陽。」

  「夕陽?不是吧?」伍玫儀真是不可置信。「你今天忙了一天,都已經沒時間休息了,還看夕陽?」

  「米鷺的書裡面,不是有篇提到摩天輪上的夕陽嗎?我剛剛一直在想,我住得離美麗華這麼近,卻從來沒有坐過摩天輪,正好趁現在去看看。總是身歷其境過,畫起圖來才比較有感覺。」程摯微微一笑。

  「噢……你這麼說也是啦。」伍玫儀點了點頭,對程摯的工作態度十分認同稱許。

  程摯的工作態度真的很好,很認真也很負責,莫怪他將米鷺稿子讀得通透,十分瞭解米鷺的作品。正因為他有認真做功課,剛才他們才能那麼快地討論出結果,就連米鷺也對他讚不絕口,直說沒找錯人,有了良好的溝通作為開始,接下來只要期待程摯的成品就好了。

  「玫儀,妳要一起去嗎?」關上自家大門前,程摯偏眸問伍玫儀。

  「呃?」沒想過程摯會邀請她,伍玫儀呆了一呆,不自禁屏住呼息。

  總覺得好像,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她明明上回才說過對他沒有浪漫遐想,但卻對他的邀約怦然心動……

  「一起去嗎?」程摯又問了一次,唇角微彎,溫煦眸光中似乎有著盈盈期盼。

  伍玫儀垂眸,心跳快得不像話,有一瞬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見伍玫儀遲遲沒有回話,程摯偷覷她,直覺自己如此脫口而出太逾矩,耳根漸燙。

  他只覺得可以跟玫儀一起去挺好,沒想太多就問了,至於為何他不問前腳才離開的米鷺,他當然明白,那是因為他比較喜歡伍玫儀。

  可是,伍玫儀上次說因為他們有合作關係,所以得避開什麼男女之間喜歡不喜歡的問題,那他這樣衝動開口,是不是會嚇壞伍玫儀,她會不會又因此討厭他了呢?

  「那個,如果妳不想去也沒關係,我只是順口問一下,不……千萬不是因為什麼喜歡不喜歡……」程摯深恐被伍玫儀討厭,又開始緊張起來,一句話說得坑坑巴巴、七零八落。

  「玫儀,我不是因為喜歡妳才這麼問的,可是……我也不是不喜歡妳……欸?那個、我是說……我想跟妳一起去,但不想妳討厭我,我……如果妳不想去,也不要討厭我……玫儀,妳不要討厭我好不好?」他到底在說什麼?程摯嚥了嚥口水,這下連脖子都紅了。

  伍玫儀揚眸睞著程摯倉皇失措的臉,既惱他,又想笑他。

  他這麼可愛,誰會討厭他?

  他一下說他不是因為喜歡她才邀她,將她懸得老高的心踩進谷底;一下又說想跟她一起去,急急忙忙地要她別討厭他,瞬間又將她被扔進谷底的心抛上天堂。

  這人單純得很,就連著急起來時說話都會結巴,可卻很有當魔男的本錢,將她的心情玩弄在股掌之間,害她忽冷忽熱,像在洗三溫暖般,眼光不知道該擺哪兒,不知該說些什麼,瞬間心韻急促、口乾舌燥。

  「我沒討厭你,我也沒搭過摩天輪。」伍玫儀掩下過快的心跳,故作從容地說。

  「咦?沒討厭……沒搭過……」程摯自惱了一陣之後,才聽懂伍玫儀話中之意,可又不太敢肯定,只好怯怯地問:「是說,可以一起去嗎?」

  「嗯。」伍玫儀依舊很鎮定地點頭,其實緊張得連手心冒汗了。

  她……搞什麼?是近墨者黑的緣故嗎?連她都覺得自己萬分純情了起來,不受控制。

  「那我、我幫妳拿包包!」程摯後知後覺且開開心心地將伍玫儀手上的包包接過來。

  伍玫儀沒有討厭他,還願意跟他一起去美麗華,他心頭一顆大石落下,如釋重負。

  程摯咬了咬唇,唯恐自己表露得太開心,所以咬著下唇,望著伍玫儀,唇角淺揚地笑了。

  他的耳朵跟脖子都還紅著,眸底盡是歡欣,嘴角勾揚的弧度十分誘人,那一截露出的牙齒如貝,將他的深櫻唇色染得更美……

  萌翻天……太犯規了……這人長得明明已經夠好看,臉上卻還老是有這種無辜純真的可愛神氣。

  伍玫儀連忙將眼光自程摯臉容上別開。

  她不能再看著他,她頭好暈,就連她的心都不像自己的,被掐捏在他手上,由他主宰。

  ※※※※

  從摩天輪上望出去的天空是粉紅色的。

  程摯與伍玫儀到達美麗華的時候,天幕剛好由淺藍轉為漸層的粉橘與粉紅;掛在天空上的太陽圓亮豔燦,散發著攝人心魄的動人美麗。

  「幸好有趕上。」工作人員將車廂門關上的那一刻,程摯對伍玫儀說。

  「是啊,再晚一點就只剩夜景了。」伍玫儀笑了笑,而程摯在她面前東張西望的像個孩子。

  「原來摩天輪裡有冷氣,還有音樂……從這裡看下去,原來是這樣子,愛買、和璞、維多利亞酒店……機場!可以看到飛機耶,玫儀妳快看……嘩……」隨著摩天輪緩緩上升,程摯的臉簡直快要貼到窗戶上了。

  「我看見了,你要把飛機畫進去?」伍玫儀話中有隱微笑音,若不是覺得似乎有些沒禮貌,她幾乎想放聲大笑。程摯這人真是徹頭徹尾的單純,孩子心性。

  「也許可以喔。」程摯回話回得飛快,從包包內拿出相機來拍照,拍照拍了好一會兒,才驚覺自己手中還握著方才買票時找零的零錢與票根,又拿出長皮夾來收整。

  鈔票攤平,每張都要同個方向、整整齊齊地收進,票根也細細理好皺摺,一併收入,彷彿那是多麼重要的紀念品。

  伍玫儀看了一眼被她隨手扔進包包裡的票根,有些汗顏,才想著要不要把它拿出來夾進記事本裡壓平,眼角餘光便看見有什麼東西從程摯皮包內掉出來。

  那是什麼?紙?收據?照片?

  「程摯,這是你掉的。」伍玫儀將程摯落在地上的東西拾起來,唇角不自然地揚了揚。

  雖不是刻意窺探,但照片上的影像早已清晰地跳進她視野──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女生,她微微側坐在程摯身旁,膝上賴著隻小貓,右手將頰邊的髮勾在耳後,似乎不太習慣看鏡頭,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反而有種羞怯內向的美麗。

  想也知道,能被程摯放進皮包內的女人,相貌能有多平凡?至少,不會像她一樣平凡……伍玫儀心頭微緊,胸口有些悶堵。

  程摯望著伍玫儀手中的照片,唇角勾了勾,絲毫沒發覺她的異樣,指著相片內的一人一貓道:「這是我妹妹,還有,這是我們剛把喵喵帶回來養的時候,玫儀妳看,喵喵那時還好小。」

  「喵喵?」伍玫儀不可思議地盯著掌中照片的畫面。

  天啊!原來貓妖也有小時候!真不敢相信!居然這麼可愛……還有,原來,這是程摯的妹妹啊……伍玫儀唇邊不自覺溜出一抹笑意。

  她覺得自己沒志氣,可又確實因此感到歡欣,不想要程摯皮包內有任何女人的照片,明明這麼在意他,還想騙自己沒有喜歡他……

  唉呀,別想別想,什麼都先別想,到時候心裡又怪怪的,又連朋友都沒得做……

  伍玫儀沈默了會兒,指著相片又問:「對了,程摯,你妹妹她……」

  「我妹妹?噢,她叫懷秀,程懷秀。」伍玫儀問了,程摯就很單純地回了。「喵喵是懷秀從前在路上撿到的,後來她沒辦法養了,喵喵還是跟我一起住,算一算也好幾年了。」

  為什麼沒辦法養呢?伍玫儀本想這麼問,轉念一想,又擔心程摯妹妹若真是有什麼萬一,她這麼提起別人的傷心事似乎不太好,只好再度改口,故作漫不經心地說道:「她好漂亮,看起來很文靜。」

  「文靜?玫儀,妳別被照片騙了。」程摯笑得很開懷。「懷秀很活潑,在學校也相當活躍,籃球隊、潛水營、熱音社……她參加各式各樣、五花八門的課外活動,甚至還當過學校電台的廣播主持人——」

  「廣播主持人?那她的聲音一定很好聽。」伍玫儀本能反應地回。

  「我天天聽,聽習慣了,沒什麼感覺,不過應該是吧?懷秀她的聲音不像大多數女生,比較低沈慵懶,常有人說她很適合去唱爵士樂。」

  爵士樂?那約莫就是像喵喵的聲音那樣吧?人家都說寵物像主人,果然是真的。

  「那後來呢?她畢業了嗎?現在也在從事廣播或相關工作嗎?」伍玫儀很自然地接過話頭,又不敢問得太刻意。

  其實,為什麼她這麼想知道程懷秀的事呢?除了程摯家中那間藍鬍子的房間勾起她的興趣,還有想知道會說人話的喵喵原主人、究竟是什麼模樣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就是……她、似乎真的很喜歡程摯,所以,情不自禁想多瞭解些關於他的事……

  「沒有欸,懷秀大學畢業前出過一次很嚴重的車禍,她在騎車回家的路上被轎車撞,車主肇事逃逸,那時天色已經很暗了,她出事的路段又偏僻,一直到清晨才被人發現──」

  「那車主也太壞了吧?然後呢?」伍玫儀呼息一窒,緊接著又問。

  「然後,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懷秀她已經……欸?等等,到了。玫儀,我們先下去。」不知不覺間,短短十八分鐘的摩天輪時間結束,車廂門被工作人員拉開,程摯率先跳下車廂,拉著伍玫儀的手回到地面。

  「玫儀,妳要去坐那個嗎?」伍玫儀才想接著問下去,程摯卻指著摩天輪旁的旋轉木馬問她。

  「噢,好啊。兩個人一起搭好像有優待。」摩天輪票根上寫的。

  「不是,我不是說我們兩個人一起,我是說,妳要不要去搭?我在旁邊等妳。」

  「啊?為什麼要在旁邊等我?你怕被笑喔?不會啊,我看很多大人坐,不是只有小孩子啊。」伍玫儀朝旋轉木馬那兒張望了幾眼。

  「不是,我不是怕被笑……」程摯面有難色。

  「不怕被笑就一起來啊,快快!音樂正好停了,我們正好趕上下一輪。」伍玫儀拉起程摯的手,不由分說地就往前衝。

  「呃……玫儀、我……」程摯被拖著往前跑。

  片刻之後,當程摯臉色蒼白地從旋轉木馬上下來的時候,伍玫儀終於知道他剛才為何說要在旁邊等她了。

  「你還好吧?沒事吧?要不要喝點水?還是,我們先在這裡坐一下?」伍玫儀隨便找了個花圃邊緣讓程摯坐下。

  「嘔……」程摯真聽話地坐下,垂首揉著眉心緊繃的神情看來真的很難受。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還好嗎?喝點水好不好?還是你想吐?我扶你去洗手間。」伍玫儀很內疚,她不知道程摯坐旋轉木馬會這麼不舒服。

  還以為他是怕丟臉,沒想到他會難過成這樣。

  「沒關係,我坐一會兒就好。我本來就一直很怕坐會產生離心力的遊樂器材,只是沒想到旋轉木馬也這麼暈……噁……」

  「那、那我幫你捏一下肩膀跟脖子,看會不會好一點。」伍玫儀伸手揉捏程摯肩頸,本來只是單純想讓他舒服些,沒想到觸碰他之後,隱約又覺得此舉太過曖昧親近,有些羞赧和尷尬。

  想把手抽回來,可程摯又不閃不避,倒顯得她太過在意、小家子氣,只好又繼續幫他按摩下去了。

  「有好點了嗎?」伍玫儀問。

  「好像有……」氣若游絲。

  「……」他的聲音好虛弱,什麼好像有,根本就是沒有吧?

  「玫儀,妳借我靠一下好不好?」

  「啊?什麼靠一下?」伍玫儀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程摯的頭就已經枕靠到她的肩上。

  明明知道程摯只是因為身體太不舒服,所以才想找個東西枕,可是,伍玫儀仍然緊張得連動都不敢動,就連呼吸也快要忘記。

  她鼻間都是他的味道;他柔軟的髮似乎拂過她的腮畔與下巴;她肩上有他的呼息起伏,牽動她每一瞬心跳。

  「程摯,你有女朋友嗎?」自然而然地,就這麼脫口問了。

  有嗎?能陪在他身旁的女人,是什麼樣子呢?

  「唔?」程摯微微抬眸,似乎不是很明白伍玫儀在問什麼,這個問題又是突然從哪裡冒出來的?

  「我是說,交往中的對象,女朋友?未婚妻之類的?或是,其實你已經結婚了,只是還沒有登記?」他為了簽合約,給她的身分證影本上的配偶欄仍是空白的。

  「沒有啊,女朋友、未婚妻、妻子,什麼都沒有……玫儀,為什麼妳會這麼問?」程摯抬起頭來,凝注伍玖儀的眼神十分認真,像是想弄懂她問題背後的動機。

  「哪有什麼為什麼?因為你是一個沒有女朋友很奇怪的人啊。」伍玫儀故作輕鬆地哈哈笑了兩聲。

  「會嗎?怎麼會?」程摯思忖了會兒,打開背包喝了口水,覺得似乎已經沒有方才那麼暈眩,又慢條斯理地道:「我、我雖然學過一點合氣道,平時也會去跑跑步,和老同學打打籃球,但我知道,我並不是很有男子氣概,不是很能吸引女孩子……妳也知道,我很常忘記吃飯,不喜歡遊樂器材,也不愛出門,平日只喜歡跟貓窩在家裡……我就是很……那個詞是什麼?宅男?」

  「是『宅』。」伍玫儀雖然嘴上這麼回,但仍皺了皺眉。

  說程摯是宅男,他好像也不是血統很純正的那種;沒有男子氣概嘛,他遇到惡人時也不會手軟……程摯確實獨一無二,很難下定義,伍玫儀找不到任何一個適切的名詞或形容詞,能冠在他身上。

  「所以啦,我自己知道的,我沒什麼女人緣。」程摯話說完,又自動自發地將頭靠到伍玫儀肩上。

  伍玫儀再度僵化,緊張得不知所措,只好又胡亂接續話題。

  「哪裡會?你光是這張臉跟身高就夠吃得開了,你看——」伍玫儀壓低音量,鼻頭朝左前方努了努。

  「那兩個女生從剛才就一直在看你,我們從摩天輪上下來之後,她們就在那裡了,兩個都是美人,胸是胸、腰是腰,腿也是腿,誰說你沒有女人緣?」

  「誰的胸是腰,腰又是腿呢?」程摯連頭也沒抬,又在一些奇怪的小細節上認真起來了。

  「哎喲不是啦,我的重點是,那兩個女生是美人——而且是對你有興趣的美人!你勾勾手指頭,她們就過來了。」

  「是嗎?」程摯這下很認真地抬起頭來端詳那兩個女生,接著很聽話地舉起右手,做了個要勾的手勢,瞬間被伍玫儀大驚失色地拍掉!

  「喂,你真要勾啊?」

  「妳叫我勾的。」

  「我……」昏倒。「要勾也等我走了再勾」沒禮貌。

  「那算了,我不要了。」程摯又軟軟地倒回伍玫儀肩頭。

  「……幹麼?不夠漂亮?很不賴啊,幾乎是網拍模特兒的水準了。」

  「漂亮嗎?是嗎?」程摯抬眸又瞧了兩名女郎幾眼,垂首,搖頭說話的神情十分困惑。「我不知道她們漂不漂亮,我看不見她們的臉……她們的假睫毛好長、口紅也好紅,我不知道她們長什麼樣子,我不喜歡。」

  「呿,還以為你是正人君子,美人在前不動如山,原來是妝太濃,想要素顏也很美的,挑剔。」

  「我才不是挑剔,我、噁……嘔……」一急著想澄清,程摯的頭又更昏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沒有,你別急,別說話了,再休息一下。」伍玫儀連忙拍了拍程摯的背。

  「唔……」程摯看起來還是很難過的樣子,臉色越來越蒼白,令伍玫儀也愈加緊張了起來,什麼矜持羞恥通通都忘記。

  「還是你躺一下好了。」伍玫儀拍拍自己的大腿,將包包理成比較平整好躺的形狀,放在膝上權充枕頭,要程摯將頭枕上來。

  不舒服極了的程摯,什麼也沒想地就靠躺上去,眉頭深蹙、眼睫半垂。

  「玫儀,我頭好痛,妳說話給我聽好不好?」

  「說話?」伍玫儀揚高了一道眉。

  「隨便說些什麼都好,妳說話,我喜歡聽,像上次一樣,隨便說個笑話或什麼,都好。」他喜歡待在伍玫儀身邊,喜歡聽伍玫儀說話,從初識以來,不論伍玫儀是急著想說明什麼,或是想教訓什麼,他都喜歡聽。

  她很真誠、很明亮、很乾淨,很令他感到放鬆,就連她的聲音,也有種令他安心,舒緩他頭疼的魔力。

  上回他身體不舒服,又餓又累,可卻一直睡不著,但伍玫儀說過那個網路笑話之後,他頭就不昏了,就能睡了。

  「笑話?像上次一樣?黃色的嗎?」回想起上次在程摯家的景況,伍玫儀有些困窘,又有些好笑,於是出言調侃。

  「不、不是,我不是說……不是那個意思……」程摯聞言,慌慌張張地想坐起來解釋,又瞬間被伍玫儀笑著按回去。

  「好啦,我知道啦,你別這麼緊張。我說就是了……說些什麼好呢?」伍玫儀情不自禁伸手撫了撫程摯的髮,指尖貪戀他髮間的軟滑觸感,見他沒有推拒,心一橫便放肆捲纏起他的髮,戀戀不捨放。

  「……我、我叫伍玫儀……隊伍的『伍』、玫瑰的『玫』、儀態的『儀』。」一時想不到該說什麼,唯恐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伍玫儀索性開始自我介紹。

  程摯掀睫看她,伍玫儀回給他一個笑,又繼續淺淺地道:「伍玫儀是台南人,沒有兄弟姊妹,是獨生女,和媽媽感情很好。不過,自從來台北讀大學之後,畢業了工作也找在台北,所以,現在是一個人住,有時候,會很想媽媽……」

  天色暗了,摩天輪的燈亮了,旋轉木馬上的霓虹燈也閃個不停,程摯在絢爛夜色中望著伍玫儀的眸光,澄澈且燦亮。

  「從前在台南的時候,媽媽常把『人在做,天在看』,還有『人欠你的,老天爺會還你』這兩句話掛在嘴邊,說伍氏家訓就是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可是,今年過完年,伍玫儀一直很倒楣,老闆腦袋壞掉、好幾個同事離職、薪水越來越薄,隨便一個插隊的人都能罵她、下流地開她玩笑,最慘的是,老闆丟給她一個新作者跟新畫者,要她去談的畫酬慘不忍睹……」

  「呃?」沒想過自己會是伍玫儀災難的一部分,程摯愣了一愣,想開口說些什麼,伍玫儀臉上的神態卻又很放鬆,教他不捨打斷。

  「伍玫儀開始憤世嫉俗,覺得她這幾年在台北這麼辛苦、這麼孤獨都不知道為了什麼?什麼狗屁正義感?什麼老天爺?她每天早上睜開眼睛都不想上班,覺得這輩子簡直了無生趣,如果真的有老天爺,她一定要揪住老天爺的領子,問祂好人為什麼總是比較悲慘……」

  「玫儀……」程摯掀了掀唇,想說些什麼話安慰她,伍玫儀卻搖了搖頭,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然後,沒想到,伍玫儀遇到一個比她更傻的人。他養了一隻貓,忙起來總會忘了吃飯,還會餓到昏倒,呆得要命,可是,他很真誠,被人欺負了都不介意,從別人那裡得到一點點好處,就拚命想要回報……」怪了,明明也不是在說什麼很悲情的事,她已經儘量用歡樂的輕鬆口吻敘述,為什麼還會覺得眼眶痛痛的,鼻子酸酸的?

  其實有時候,她好累好累,好委屈好委屈……若不是遇見程摯,在這個混亂的世道裡,她真的感到好難喘息。

  伍玫儀壓了壓眼角,深呼吸了一口氣,調整了會兒心情,又笑了。

  「總之,因為遇到比自己更傻的人,伍玫儀突然就覺得,原來這世界上還是有好人,原來這幾年在台北單打獨鬥也不是太辛苦,原來她媽媽沒有騙她,其實這世界還是很好,摩天輪也還是好美,但是旋轉木馬害人不淺,傻瓜會頭暈,哈哈。」

  「玫儀……」程摯維持著躺在她大腿上的姿勢,仰著顏靜靜地睞著她。

  她在笑,可卻令他感到好心疼;他想說些什麼,又覺自己言拙,找不到任何適合的文句能表達他現在的心情。

  就這麼與伍玫儀目光膠著了好半晌,程摯唇瓣嚅了嚅,左右思量了會兒,終於才吐出一句。「玫儀,我看得見妳的臉……」

  看得見她的臉?這句突然冒出來的話,是接續在方才那兩個盯著程摯瞧的女郎後頭的嗎?

  程摯方才說,他看不見那兩個女人的臉,他不喜歡,那他現在說他看得見她的臉,意思是……他喜歡她嗎?

  伍玫儀手指纏裹著程摯頭髮的動作一頓,心跳快了幾拍,停頓了幾秒,害怕程摯心直口快,人又單純,令她期待越大,失望越大,曲解了他話中之意,只好語調輕快地說:「當然啊,你要是看不到我的臉就糟了,難不成我是無臉女鬼嗎?」

  程摯眸光瞅著她,想說些什麼,最後又硬生生地嚥回去。

  她明白他在說什麼,他又明白她在閃避什麼嗎?

  摩天輪旁的夜空,她纏著他的髮,他躺在她的膝上,令人目眩神迷的霓虹燈映著月光,掩去了兩種同樣暧昧難明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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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8 00:06:17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離開了美麗華,伍玫儀回到家的時候,伍媽媽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等她。

  「媽,妳怎麼來了?」伍玫儀不可置信地盯著母親,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她是有給過媽媽住處的備份鑰匙,但媽媽工作忙,從沒有像今天來得如此突然過。

  「還不就妳這個不孝女,上次沒頭沒腦提到貓妖,工作的事情也說不清楚,莫名其妙就掛我電話,妳媽我擔心妳,排開工作就帶了妳最愛吃的蝦捲跟擔仔麵來,還有鹹粥。」伍媽媽指著桌上一大堆琳瑯滿目的台南傳統小吃,一樣一樣幫伍玫儀打開,每道小吃都才從保溫袋內拿出來,還是熱的。

  「媽……」有媽的孩子果然像個寶,伍玫儀望著桌上那一大堆吃食,胸口一融,挨在母親身旁坐下,伸手抱了抱,心頭暖暖的。

  「別撒嬌了,餓的話就快去洗手吃東西,吃不完的冰冰箱,明天當早餐。」媽媽就是媽媽,沒讓女兒感動太久,就開始叨唸了。

  「好啦,知道了,小氣鬼,讓人家多撒一下嬌有什麼關係?」伍玫儀笑著起身,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才想走進洗手間,眼角餘光卻瞥見從口袋露出一角的照片。

  啊?照片?對了,那是程摯、程懷秀還有喵喵的合照,從摩天輪下來時匆忙,她隨手往口袋內一擱,接下來又跑去坐旋轉木馬,程摯又頭昏,她完全忘記要還給他了。

  「伍玫儀,妳不快去洗手,還在這裡看什麼?妳外套怎麼了?是沾到髒東西要洗嗎?要洗就趕快拿去洗,用看的又不會變乾淨。」伍媽媽開口催女兒,視線不自禁移向伍玫儀看著的外套。

  「不是外套髒,我是在看照片啦。」伍玫儀走過去,將口袋內的照片拿出來揚了揚。「我今天陪畫者去取材,拿過來看之後忘了還給他,現在看到才想起來。」

  「什麼照片?」生性豪爽的伍媽媽一把將照片抽過來。

  「就是合作的畫者,跟他妹妹還有貓的合照……啊,對了,媽,我上次說會說話的就是這隻貓。」伍玫儀指了指照片上的喵喵。

  「這隻三花?這麼小啊?」伍媽媽瞟了相片一眼。

  「這是牠小時候啦,現在長大了。」

  「我看看。」伍媽媽仔細看著手中照片。

  「怎樣?媽,妳能知道牠在想什麼嗎?為什麼牠會說人話啊?」伍玫儀迫不及待地湊到母親身旁,一臉期盼地看著她。

  「噓!閉嘴,不要吵!」伍媽媽將照片拿遠,瞇了瞇眼,接著又從包包內翻出工作中必備的老花眼鏡,切換成專業模式。

  「到底怎樣啦,媽?」

  「唉呀,吵死了,妳先去洗手吃東西,等我看完再叫妳。」伍媽媽脫下老花眼鏡,朝伍玫儀揮了揮,很有鞭數十、驅之別院的架勢。

  「好啦好啦。」伍玫儀悶悶地走去浴室,洗完手回來,都已經吃完蝦捲跟擔仔麵了,伍媽媽還維持著同樣姿勢盯著照片,眉頭深鎖。

  看來,喵喵很難纏啊……

  伍玫儀不敢吵媽媽,免得真被鞭數十,只好又默默地將碗拿去洗,洗好回來,剛好看到伍媽媽雙肩一垮,很挫敗地對著照片搖頭。

  「讀不到,怪了,怎麼會沒有?完全看不見也聽不見……妳媽我連往生的動物都找得回來,怎麼會偏偏這隻不行?」自她出道以來,從沒遇過這種棘手的案子。

  母親散發出一種很凝重嚴肅的氣場,伍玫儀不敢回話,只好又聽著伍媽媽繼續碎碎唸道:「難道不是動物嗎?不是貓那會是什麼?會說人話?人嗎?還是妖?貓妖?貓精?不對,就算是精怪,只要是動物就可以啊……」

  看吧,我上次就說是貓妖吧。伍玫儀有些幸災樂禍地想。

  誰叫上回媽媽一直說貓會講人話又沒什麼,還樂得很,跟她扯什麼無情人多情妖……

  伍媽媽將照片拿近又拿遠,老花眼鏡拔了又戴上,左瞧右看都感應不到什麼訊息,拉過伍玫儀,嘴邊又喃喃道:「雖然什麼都感應不到,不過吼,玫儀,妳看,這隻貓是不是長得跟這個女生很像啊?他們一人一貓那個眼睛,簡直是一模一樣,女生是個美人胚,貓也長得挺好,啊另外這個男的……矮油,媽喔,這男的怎麼也這麼帥啊?這誰啊?」伍媽媽直到此時才注意到相片中的程摯。

  「他就是我合作的畫者,叫程摯,這個女生是他妹妹,這隻三花貓就是他妹妹撿到的貓。」伍玫儀嚥了嚥口水,生怕被母親發現她很喜歡程摯似的,有些心虛,三言兩語簡單說明。

  「撿到的?欸,玫儀,妳記得妳小時候也撿過隻三花貓嗎?」

  「我?撿貓?怎麼可能?」伍玫儀搖頭。

  「妳不記得了喔?也是啦,妳那時候還好小,大概兩歲還三歲吧。我帶妳去我們家附近的公園玩,然後妳不知道從哪裡抱來一隻小貓,小貓還好小好小,大概出生才幾天……」

  「那麼小的小貓怎麼會單獨在公園?母貓應該在附近吧?」

  「妳問我我問誰啊?反正我帶妳在附近繞了幾圈,都沒看到母貓的影子,想說把那隻小貓留在公園,也不知道會不會被野狗叼走或是被車撞到,想著怪可憐的,剛好妳又一直吵著要養,所以我們就把小貓帶去獸醫那裡檢查,就這樣把牠帶回家了。」

  「欸,媽,妳那時為什麼不感應一下小貓在想什麼?也許牠知道牠媽媽在哪兒啊?」

  「我那時又還沒有接觸到動物溝通這一塊,是要感應什麼啦?我只知道我女兒很吵,不給她養就一直哭啦。」

  「哈哈。」伍玫儀笑了,伍媽媽也跟著笑了。

  「那然後呢?我為什麼一點都不記得啊?如果有養下來的話,我怎麼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一隻貓的壽命好歹也有十幾年吧,兩、三歲時吵著要養的貓,至少我小學時也該記得啊?」

  「啊就是沒有活下來啊。」伍媽媽嘆了一口氣,講得很無奈。「牠可能本來體質就不是很好,在外面也不知道餐風露宿幾天了,我們貓奶也餵了,獸醫那邊該打的營養針、預防針啥的也都打了,還是沒幾天就走了。」

  「呃?」伍玫儀一愕。

  「我們找了個空地把小貓埋了,埋的時候妳哭得好慘喔,也是啦,妳那麼小,哪知道生離死別是怎麼一回事,還跟我鬧脾氣,連著幾天都吃不好睡不好,害我煩惱了好久……啊不過吼,小孩就是小孩,過了那幾天就好了,我本來想說妳應該已經忘了,不過妳一直到長大都沒提過要養寵物,搞不好喔,玫儀妳潛意識裡打擊很大對不對?」

  「都說是潛意識了,我怎麼會知道?」伍玫儀攤了攤手。

  或許吧?她一向不愛與動物打交道,也許就是害怕太過親近,投入了太多感情之後又要受傷。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已經夠複雜、也夠令人挫折了,實在不需要再為自己多添一道羈絆。

  「啊,養寵物也好,不養寵物也好,反正不要用買的就好。像照片裡這個妹妹撿這隻貓回去養也不錯,能救一條生命是一條生命,欸,是說,這個妹妹跟這隻貓真的越看越像……奇了,還有哥哥跟妹妹長得不像,妹妹反倒像隻貓的?」伍媽媽拿起照片一陣細瞧,又納悶地道。

  伍玫儀將臉湊過去,眸光停在程摯臉容上一會兒,又接著游移到程懷秀臉上。

  「哥哥跟妹妹長得不像,妹妹反倒像隻貓……」

  真的,仔細看,喵喵的眼神跟程懷秀的眼神真的很像,就連程懷秀將頭髮勾到耳朵後的動作,也和喵喵撓耳朵的動作好像,他們都慣用右手,右頰傾斜的角度也很相似……

  「懷秀她的聲音不像大多數女生,比較低沈慵懶,常有人說她很適合去唱爵士樂。」

  聲音也跟喵喵一樣……

  「懷秀大學畢業前出過一次很嚴重的車禍……那時天色已經很暗了,她出事的路段又偏僻……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懷秀她已經……」

  已經……?已經什麼了呢?

  「我是程摯的妹妹養的,妹妹走了之後,就換程摯照顧我。」

  喵喵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不是有些語帶保留、欲言又止呢?牠究竟隱瞞了些什麼?

  「喂,玫儀,我說啊,照片裡這女人還活著嗎?」伍媽媽天外飛來一筆。

  「媽,妳在說什麼啦?怎麼問人家活著死了這種問題?我雖然不知道她現在是生是死,但妳這樣問很沒禮貌欸。」伍玫儀心一驚。她確實是不知道程懷秀現在的狀態,但母親也問得太坦白了吧?

  「啊不是都有一些電影還是影集,演什麼動物報恩,或是人死了之後,靈魂跑到什麼東西身上嗎?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啊,動物本來就有靈性,不然我怎麼會什麼動物都感應得到,偏偏這隻不行?搞不好這貓真是什麼人變的咧,要不牠怎麼會說人話?」

  「媽,妳不要再怪力亂神了啦。」這是什麼荒謬的聯想啊?伍玫儀很想昏倒。

  可是……媽媽說的好像也有幾分道理,似乎不是全無可能。

  「唉,好溫馨喔!」伍媽媽突然伸了個懶腰,將照片還給伍玫儀,往後懶懶地躺進沙發裡。

  「媽,妳腦子壞了?哪裡溫馨了?明明就很恐怖。」伍玫儀接過照片,冷不防躺進沙發裡。

  「妳個死小孩,妳才腦子壞掉!哪裡恐怖了?妳想想看嘛,如果妹妹已經不在人世,死掉了之後,因為放心不下哥哥,所以變成貓陪在哥哥身邊,這麼感人、這麼有情有義,兄妹情深,哪裡恐怖了?根本就應該頒個匾額給這麼情深意重的貓。」伍媽媽巴了下伍玫儀的頭。

  「媽,妳不要太誇張了好不好?」伍玫儀好想翻白眼。該說母親可愛?天真?或是太會作白日夢呢?

  「厚,玫儀,真的啦,我跟妳說吼,那個『仙劍奇俠傳』──」

  「媽,妳不要再跟我說『仙劍奇俠傳』了!」

  「不要『仙劍奇俠傳』,那那部港片『我左眼見到鬼』──」

  「媽,妳夠了,居然連電影都要扯!我要去洗澡睡覺了啦,今天累死了。」伍玫儀決定逃進浴室,不要再跟媽媽胡攪蠻纏下去。

  「喂,伍玫儀,妳對妳媽越來越沒大沒小了,妳還沒跟我說,啊這男的怎樣?妳上次不是說不知道會不會和他合作嗎?那現在工作是有比較順利了沒有?」

  回應伍媽媽的是一連串當作沒聽見的水流聲。

  伍玫儀坐在放著熱水的浴缸旁,揉了揉隱約生疼的太陽穴,只覺今日發生的一切都太玄妙難解。

  無論是在摩天輪那裡,或是在家裡;無論是程摯、喵喵,又或是程懷秀……

  她的感情、程摯的感情、喵喵與程懷秀之間的謎,沒一樣能弄得清楚、想得通透。

  算了,總之,無論如何,下次找個時間,先將照片還給程摯再說吧。

  ※※※※

  於是,尋了一個比較空閒的下午,伍玫儀又再度出現在程摯家門口,而喵喵依舊趴在矮籬上懶懶地瞅著她。

  「進來啊。」喵喵將盆栽內的鑰匙撥出來給伍玫儀。

  「才不要呢。」伍玫儀這次學乖了,叮咚按了兩下門鈴,還瞪了喵喵一眼。

  她剛剛有打電話跟程摯確認過他在家,而且沒有昏倒,她才不會再上喵喵的當咧。

  「哼,隨便妳,愛等給妳等。」喵喵撇過臉,繼續懶洋洋地趴在矮籬上曬太陽。

  伍玫儀對牠做了個鬼臉,將地上的鑰匙拾起放回去,忍不住撥了撥頭髮,又理了理衣服。

  念及馬上就要見到程摯,她胸口促跳,覺得好緊張,全身神經都緊繃纖細了起來,所以,當程摯為她打開矮籬大門的時候,她第一時間便注意到屋外鞋櫃多了一雙女鞋。

  「程摯,你家裡有客人?」伍玫儀有些訝異,伸長脖子朝窗戶內瞧了瞧。她來過程摯家這麼多次,還是第一次碰見有別的客人。

  窗簾是半掩的,站在庭院內當然看不清屋內人影,隱約只覺得似乎有個人影背對著窗戶。

  伍玫儀視線落向門口那雙女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卻又感到自己太過小心眼,仍是十分有禮貌地詢問。

  「不用、不用,她就快離開了,玫儀妳等我一下,先進屋子裡來,我幫妳倒杯水。」程摯將矮籬大門關上,平時一向澄透的眼神難得有些閃爍不安。

  「這樣好嗎?方便嗎?還是我晚點再來?」伍玫儀不放心地又瞧了瞧那雙女鞋,好像那雙鞋下一秒會跳起來咬她一樣。

  「不會不方便,我剛好有兩張圖要給妳,而且……」程摯話音頓了頓,卻不敢接續。

  而且……一見到伍玫儀,他才驚覺自己比所知的更想她。

  若不是伍玫儀今日打電話說要來還他照片,他本來甚至還想,這兩天要送便當到冬樹去給她……她現在來了,這樣很好,他很開心。

  「你確定我進去真的不會打擾到你們?」其實,這不是她真正想問的問題。她真正想問的是——

  「裡面那人是誰?」伍玫儀還來不及阻止自己,聲音就先溜出口了。

  「是……呃……那是麗川的編輯。」麗川是另外一家出版社,程摯撓了撓頭,總覺有些尷尬。

  雖然他是自由接案者沒錯,他要額外接什麼工作,伍玫儀與冬樹都無法干涉他,可他就是有些彆扭。

  「麗川?麗川也有案子找你?」伍玫儀問出口之後,又覺得自己這麼說好蠢也好沒禮貌,忙又改口:「唉呀,我在說什麼?你的畫很好,本來就應該有很多案子找你。這次要畫什麼呢?iCash嗎?還是像上次誠品外牆那樣?我跟你說,我有去看那面牆喔,其實你的圖配商場效果也很好,我很喜歡呢。麗川找你畫什麼?出了你要告訴我喔,我會去買或去看的。」

  「麗川找我、唔……」程摯停頓了會兒,想了想,還是照實說了。「麗川是問我有沒有興趣出個人畫冊或繪本,就是,將一些圖文隨筆集結成冊……」

  「個人作品?咦?那很好啊。」伍玫儀偏頭想了想,有些調皮地笑了。「不過,如果是個人作品的話,我也可以幫你出喔。」

  「不要!不要妳出,誰都行,就妳不可以!」程摯回話回得飛快,連忙拒絕。

  「為什麼誰都行,就我不可以?」伍玫儀被程摯如此堅決的態度嚇了一跳。「你上次不是還說我想要什麼你都幫我畫,這麼快就出爾反爾了?呀,我知道了,你擔心能拿到的版稅太低對不對?」

  伍玫儀整段話其實都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情說的,但是凡事認真的程摯卻嚇壞了。

  「不是的,玫儀,我怎麼會是擔心版稅太低呢?妳也知道,我不是很計較那些,我只是、我……妳先進屋子裡來,妳別生氣,我等一下再慢慢說給妳聽,妳別生我的氣。」程摯拉了拉伍玫儀的袖子,臉上的表情就像伍玫儀等一下便會轉身出去,這輩子再也不理他一樣。

  「我不要,我聽你解釋完才要進去。」伍玫儀擰眉佯怒,其實心底卻偷偷笑著。

  程摯這麼著急地哄她,令她很有十分被珍惜的錯覺,教她好想再多捉弄他一會兒。

  「妳、我……我一下子說不清楚,總之,玫儀妳先進來,我有圖要給妳。」一時解釋不清的程摯跳針了,頻頻拭汗,眼角餘光瞥見躺在矮籬上瞇眼曬太陽的喵喵,又說:「不然這樣,玫儀妳先進來幫我切柳橙給喵喵吃,有什麼話等麗川編輯走了、喵喵吃完柳橙再說,看在喵喵的分上,妳別不理我,好不好?」

  「咪嗚——」突然被點到名的喵喵叫了一聲,嘴角動了動,像很受不了他們兩人似地竄跳進屋。

  「玫儀妳聽,喵喵也說好,牠也想吃柳橙。」程摯望著喵喵的背影連忙接話,拉著伍玫儀就要她進門,唯恐她跑掉似的。

  什麼啊?伍玫儀瞅著被程摯拉住的袖子,徹底被他的可愛行徑惹出笑聲。

  什麼喵喵也說好?喵喵剛剛說的是「關我屁事」好嗎?

  程摯怎會這麼傻?誰能對他發脾氣?現下就算她想吃飛醋鬧彆扭,也鬧不太起來了……

  「那女人來第二趟了。」伍玫儀在切柳橙的時候,喵喵坐在砧板旁,一邊舔毛,一邊這麼對她說道。

  「喔,這樣啊?那她一定很想跟程摯合作。」因為覺得喵喵話中有話,伍玫儀不知該回答些什麼,拿著水果刀的手頓了頓,睫毛掀了掀,欲言又止,最後只淡淡應了這句。

  「喔?就這樣?妳都不擔心?」喵喵瞇了瞇眼。

  「擔心什麼?」伍玫儀切開柳橙蒂頭,覺得自己其實很有明知故問的意味。

  她知道喵喵在問她什麼,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確實感到自己喜歡程摯的念頭越來越清晰,可是,程摯對她又是怎麼想的呢?他那麼單純,曾經有考慮過要跟誰交往,又會有喜歡誰的心情嗎?

  她現在還得與程摯合作,若她貿貿然地告白了,或是將喜愛他的心情表達得太明顯,也許就會破壞了現狀,就連現在待在他身邊的微小幸福也無法貪戀。

  「擔心程摯的作品給別人出、擔心程摯被別人搶走、擔心程摯不喜歡妳……擔心很多擔心,這還用問啊?」喵喵說得十分坦白。

  「我、這……我當然也……欸!我幹麼要告訴你啊?臭貓妖,你管這麼多幹麼?」伍玫儀揮了揮水果刀,瞪了喵喵好幾眼,洩憤似地在砧板上用力切開柳橙。

  「妳以為我愛管?我也不想管啊,若不是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才懶得理妳。」

  「什麼時間?」喵喵話語中奇怪的字彙令伍玫儀停下動作,偏眸瞅牠。

  「就時間啊,我留在這裡的時間。」喵喵的態度令伍玫儀覺得自己很蠢,可她當真不明白。

  「什麼留在這裡的時間?你要去哪兒?」伍玫儀納悶地問。

  「去我該去的地方。」喵喵依舊四兩撥千斤地回。

  「喂,臭貓妖,你別打啞謎好不好?什麼你該去的地方,你該去的地方是哪兒?還有,你究竟為什麼會說人話?你是哪裡來的?為什麼我聽得懂你說話,程摯卻聽不懂?」難道喵喵真是程懷秀變的嗎?為了怕被程摯發現,所以不敢說?

  完蛋了,這些念頭一閃過,伍玫儀就知道她慘了,她被母親毒害,腦海裡開始裝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了!

  「與其擔心我,妳不如擔心自己吧,妳長得不是頂漂亮就算了,人笨、動作又慢,客廳那女的都已經暗示過程摯好多次可以私底下約她出去,只差沒跳到程摯床上去了,妳還在這裡慢慢磨……不然妳自己看。」喵喵下巴朝客廳方向努了努。

  什麼?只差沒跳到床上去?有這麼嚴重嗎?

  伍玫儀走過去幾步往客廳瞧,果真看見那個麗川編輯靠得離程摯很近,一副整個人都要貼到程摯身上的模樣,雖然客廳不是床上,但也的確靠太近了吧?

  喂!同行,妳有沒有職業道德啊?談公事不能這樣談的吧!

  伍玫儀吹開劉海,可又不能衝上前去拉開敵人,只好悻悻然地走回砧板前,繼續若無其事切柳橙。

  她才拿起水果刀,滿腹悶氣沒地方發,喵喵又開始火上加油了。

  「而且,程摯說誰都可以幫他出畫冊,就妳不行喔!喔喔,嘿嘿,伍玫儀妳都還沒行動,就被淘汰了,顆顆。」

  這時如果不掐死臭貓妖,她就枉生為人了。

  忍無可忍的伍玫儀放下水果刀,再度幼稚地追著喵喵跑,沒想到跑沒幾步,喵喵卻突然停下腳步,渾身抽動,頸子前後不停伸縮,一副極想嘔吐的模樣。

  「喵喵?你怎麼了?」伍玫儀一個箭步蹲到喵喵身旁去,臉色發白,嚇了好大一跳。

  |喵喵一直作嘔,當然沒有回答她。伍玫儀沒養過寵物,更沒有照顧過貓,她不知道喵喵怎麼了,是吃壞肚子嗎?還是中毒?牠看來好難受,她好慌張。

  「喵喵,你別嚇我,你還好嗎?」伍玫儀想幫喵喵忙,又想不到自己能幫上牠什麼忙。

  這時她可以幫喵喵拍背嗎?可以讓喵喵喝點溫水嗎?這好像都是照顧人類的方式,她對貓咪全然不懂,束手無策,完全無計可施。

  「喵喵,我帶你去看醫生,我們去看醫生,沒事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撐著點。」伍玫儀想抱起喵喵,又不知能不能抱起喵喵,喵喵嗆嘔得厲害,她也不能就這樣抱起牠往獸醫院衝啊。

  「我、我去跟程摯說!」伍玫儀心中越來越慌,當機立斷站起身,才想奔出廚房,喵喵就在她面前嘔出好大一灘穢物,完全把她嚇壞。

  「玫儀,好了,麗川編輯已經……玫儀?妳怎麼了?」剛送走麗川編輯的程摯才走進廚房,伍玫儀卻匆匆地撞進他懷裡,沒頭沒腦開始掉眼淚,話中都是哭音。

  「程摯,喵喵牠──怎麽辦?牠會死掉嗎?我不要牠死掉!」隱約有些孩提時的模糊印象跳上來,伍玫儀好難過好難過,她不要再看到任何貓咪死掉了!

  喵喵雖然嘴壞,但是牠會在矮籬上等她、會扔鑰匙給她、還會陪她晾衣服、陪她聊天,教她把握程摯……牠其實很可愛很可愛,她不要喵喵死掉!

  「什麼死掉?誰會死掉?」程摯一頭霧水地摟著伍玫儀,完全搞不清楚她在說什麼。

  地上是有一團喵喵吐出來的毛,但喵喵看起來很好……所以是怎麼了?喵喵只是吐毛了不是嗎?為什麼伍玫儀會哭得這麼慘?

  伍玫儀在程摯懷中哭得越來越厲害,喵喵一臉冷然且無奈地與程摯對望,臉上的表情就像在說人不是牠殺的一樣,只差沒有兩手一攤了。

  「我們帶牠去醫院,現在去,對,現在就去。」伍玫儀抹了把眼淚,完全沒注意到喵喵根本已經好端端沒事坐在旁邊,試圖想要冷靜,只自顧自地胡言亂語,忙亂中還不忘安撫程摯:「程摯,你不要擔心,喵喵會沒事的,懷秀既然都可以死掉還變成貓來陪你,她一定不會就這樣拋下你走的,她一定好捨不得你……就算她真的怎麼了,也還有我陪你,我會照顧你,你別慌……」

  想起方才喵喵還說什麼牠時間不多了,要去什麼牠該去的地方,伍玫儀就情不自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原來那是喵喵的遺言,程懷秀要去投胎了……牠臨走前想把哥哥交給她,她卻沒有好好聽牠的話,居然還想掐牠……

  「玫儀,妳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都聽不懂?妳還好嗎?」伍玫儀叫他別慌,可他根本沒慌啊。

  程摯拍順安撫著伍玫儀的背,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也捨不得伍玫儀這麼哭下去,只好拚命安慰。

  「哥,她是誰啊?她在說什麼?我怎麼也都聽不懂?」廚房門口有道慵懶的爵士女嗓傳來,程摯與伍玫儀一愕,兩道眸光同時投向音源。

  「懷秀?妳回來了?怎麼沒先打通電話跟我說?」程摯驚訝地望著沒有事先告知他要回來的妹妹。

  「喵嗚─—」喵喵興高采烈地跳到女主人身上。

  哭得亂七八糟的伍玫儀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這一幕,臉上淚痕都還沒乾。

  喵喵?程懷秀?牠、她、她她她……他們兩人都好好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啦?她、她頭好昏,她也好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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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8 00:07:16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啊哈哈哈哈,妳是說,妳以為我死掉了,然後變成喵喵,啊哈哈哈哈!」程懷秀抱著喵喵坐在沙發上,絲毫不顧一旁伍玫儀的面子,笑到快斷氣了。

  伍玫儀低頭扭著自己的手指,很想在地上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最好這輩子都不要出現在程家人和貓妖面前。

  「懷秀,妳笑得太誇張了。」意識到伍玫儀的困窘,程摯開口緩頰。

  「這實在是太蠢了,我沒辦法控制嘛,到底是為什麼會有這種聯想啊?啊哈哈哈!」程懷秀手指扒梳著喵喵身上的軟毛,笑到雙膝不停抖顫,居然連眼淚都流出來了。

  「那是因為……」伍玫儀瞅著程懷秀,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最後只好黯然垂眸,什麼都不講了。

  的確是她沒有弄清楚,揪著幾個詞語胡亂瞎猜,既然她自己蠢,還有什麼好辯解的呢?

  「懷秀,妳別再說了,總之是我不好。」程摯急著幫伍玫儀解圍,什麼責任通通攬到身上。

  「是我沒有跟玫儀講清楚,我說妳房間不能進去,說妳沒辦法養喵喵,又說妳大學時出車禍,我話說到一半,沒解釋明白,難怪玫儀會誤會。」

  「什麼沒解釋明白,難怪會誤會啊?誤會我車禍死了還說得過去,但是變成喵喵……啊哈哈哈哈!」程懷秀繼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絲毫不給哥哥或伍玫儀台階下。

  「哥,我本來還擔心你人太老實會被女人騙,沒想到一蠢還有一蠢蠢,原來這世界上還有比你更愣頭愣腦的女人,你們兩個乾脆結婚好了,我一定祝你們百年好合,哈哈哈!」

  「我……我先回去了。」無地自容的伍玫儀決定起身逃跑。

  「程懷秀!」程摯拉住伍玫儀,轉頭對程懷秀低叱。他雖然是個好好先生,但是對妹妹的忍耐還是有限度的。

  「啊好啦好啦。」程懷秀知道哥哥真的有些不高興了,勾了勾右頰旁的頭髮,很無奈地抱著喵喵站起身,走到伍玫儀面前,有些討好地道:「不笑妳了啦,對不起,我沒惡意的。」

  「咦……沒關係。」伍玫儀揚眸,沒料到程懷秀會態度丕變,開口向她道歉,立時怔了怔。

  該說程懷秀是真性情,說變臉就變臉,還是該說程摯板起臉來時,也很有兄長的架勢呢?他老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程懷秀居然會怕他耶。

  伍玫儀心中漾甜且暖,又覺得自己確實好可恥,就算程摯幫她緩頰解圍,都不能改變她因為看見喵喵吐毛球就被嚇壞、還以為程懷秀跟喵喵是人變貓的愚蠢事實……

  「玫儀,妳是叫玫儀吧?」程懷秀眸光在伍玫儀臉上巡了巡,似乎想確定她沒有在生氣,見她沒有不高興的模樣,鬆了口氣,接著又道:「我跟妳說吧,我大學時是出過一次車禍,而且在路邊躺了很久才被人家發現,但是,我哥趕到醫院的時候我已經沒有大礙了。」

  「喔……我知道了。」伍玫儀有些尷尬地點頭。

  「懷秀大學畢業前出過一次很嚴重的車………那時天色已經很暗了,她出事的路段又偏僻……我趕到醫院的時候,懷秀她已經……」

  所以,程摯那個「已經」,後面是要接──「懷秀她已經沒事了」?

  什麼跟什麼啊?伍玫儀又想笑,又想掐程摯,視線不自禁落到程摯臉上,卻發現他仍是一臉擔憂地望著自己,手中還拉著她衣袖不願放,一副真怕她就此跑掉的模樣。

  伍玫儀突然感到有些緊張,連忙又將臉轉開,不敢再瞧。

  「我一直都跟哥哥住,哥哥去日本學插畫時,我還是跟喵喵住在這裡,之後哥哥回來台灣,我剛好跑到南部去工作,就剩哥哥和喵喵在一起……不過,現在北部案子越來越多,老師也說我已經可以出師、獨立接案了,所以我要回來開工作室了。」

  「妳怎麼都沒有跟我提過?」程摯嚇了一跳,不禁微微擰眉。「一整年電話打不到兩通,現在要搬回來住,也不先告訴我一聲。」

  「我懶得打電話嘛,反正我要回來搬東西時,哥你就知道啦。」程懷秀擺了擺手,說得很雲淡風輕。

  「搬東西?」程摯一愕,猛然驚覺他誤會了程懷秀的意思。「為什麼要搬東西?妳沒要搬回來住嗎?」

  「一定要搬的啊,哥你這裡這麼小,我沒辦法好好工作,而且你怕吵,我又時常會有客人上門……所以,我已經在桃園找了個很寬敞、租金又便宜的地方,可以當住家,還可以當工作室,很理想。我今天就是要來先搬些東西過去的,等之後安頓好了,整理得差不多了,我要把喵喵一起接過去。」

  「喵喵不適合待在妳的工作室吧?」程摯開口留貓。

  「哪裡不適合了?喵喵從前也都住我房裡,早就習慣了,對不對?」

  「咪嗚——」像要回應程懷秀似的,喵喵跳下程懷秀懷抱,一路奔到程懷秀房門口。

  「看吧。」程懷秀跟在喵喵後頭,很得意地望了程摯一眼,接著想起了什麼,又對著伍玫儀道:「對了,玫儀,關於我哥為什麼不想讓妳進我房間,大概是因為這些──」

  程懷秀喀一聲將房門打開,伍玫儀瞬間被映入眼簾的景象嚇得倒退三步——

  那是標本,寵物標本,栩栩如生的寵物標本。

  不只是像甲蟲、獨角仙、蝴蝶那樣的昆蟲標本而已,甚至還有兔子、倉鼠、烏龜、魚、狗、蛇、鷹……

  很真實、很不對勁、很……很令人毛骨悚然啊!

  伍玫儀不自禁打了個哆嗦,早預料到伍玫儀會被嚇到的程摯嘆了口氣,默默地走到她身旁來,而程懷秀則顯得很高興,很為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

  「我是寵物標本製作師,接受飼主的委託,將往生過世的寵物製成標本,我跟妳說,這跟傳統的做法不一樣,我人道多了,傳統標本做法要剝下寵物外皮,塗上防腐劑,骨頭身體都要挖出來丟掉,可是別說飼主了,這樣連我都不忍心,所以我改成從寵物腹部開小洞,抽出內臟脂肪──」

  「懷秀。」見妹妹興高采烈,開始滔滔不絕,伍玫儀卻已經臉色發青,顯然被滿房標本與程懷秀的發言嚇壞,程摯連忙打斷。

  「啊好啦好啦,不說了不說了。」真討厭,怎麼都沒人想聽她說這些呢?「總之我出車禍住院的時候,剛好隔壁床的病人就是寵物標本製作師,也就是我後來的老師,我每天跟他聊著聊著,聊出些興趣,畢業後就跟到他的工作室去學,然後就變成這樣了。」

  便是因為如此,所以她在摩天輪上問程摯,程懷秀為何沒去做廣播相關工作時,程摯才會主動提起那場車禍吧?原來那是程懷秀的就業轉折點,結果反而令她更加誤會,以為程懷秀在車禍中喪生了,伍玫儀恍然大悟。

  「好了,我報告完畢了。我要先整理房間內的東西,能裝箱的就先裝箱,哥你跟玫儀可以不用理我了,要忙什麼就先去忙吧,我要走的時候會跟你們說。」程懷秀解釋完來龍去脈,功德圓滿,開始趕人了。

  要不是看哥哥好像很喜歡伍玫儀的樣子,伍玫儀又很天兵很可愛,竟然誤會她過世變成貓,她才懶得跟誰解釋這些呢,又不是時間太多。

  「玫儀,那我先拿已經畫好的圖給妳。」程摯偏首對伍玫儀說,想了想,又轉頭不放心地對程懷秀交代:「別不說一聲就走,還有,既然都回來了,有空也給爸、媽打個電話,他們一直在唸妳。」

  「就是他們一直在唸,我才不想打啊。」程懷秀咕噥了句,被程摯瞪了一眼,兩手一攤,又無奈地回:「好啦好啦,我會打啦,等多倫多時間一變成白天就打,可以了吧?哥你快出去啦,煩死了。」

  程懷秀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程摯,程摯卻笑了。

  「玫儀,來書房吧,我拿圖給妳。」

  「喔,好。」伍玫儀點了點頭,跟隨程摯腳步朝書房移動。

  原來程摯的父母住在多倫多,原來程懷秀本人是這種個性,原來程摯面對妹妹時是這副模樣……雖然她今天很糗,可是……

  伍玫儀唇邊甜甜一笑,感覺又多認識了程摯一點點。

  「玫儀,這兩張圖先給妳,之後的我會儘量趕快,四季構圖目前也都好了,我預計最晚下個月就會完成。」程摯將幾張圖稿遞給伍玫儀。

  「何必這麼趕?」伍玫儀接過程摯手中的作品,疑惑地望了程摯一眼。「你很急著出個人作品嗎?」

  「不是的……」程摯撓了撓頭,耳根微微泛紅,有些欲言又止。

  「那不然呢?是工作排太多了嗎?如果時間真的很緊,你吃不消,千萬要告訴我,別又餓壞、累壞了。」伍玫儀望著程摯,當然擔心他累,但其實心中更擔憂他太快畫完。

  她已經太喜歡像現在這樣,能夠因為工作的緣故時常見到程摯,日後結束了合作關係,她與程摯之間,還能剩下什麼交集呢?

  她能說她要來看喵喵嗎?可是喵喵也要隨懷秀搬走……

  努力再多接幾本圖文書?但她也不是想接什麼書就來什麼書的呀,更何況其他作者未必屬意要程摯畫……

  伍玫儀盯著手中圖稿,心中百轉千迴,而程摯這頭,心思也是彎彎繞繞。

  程摯沈默地盯著工作桌上的畫具好半晌,接著又揚眸看向伍玫儀的臉,想起她方才因為喵喵吐毛球慘哭的情狀,胸口一融,索性豁出去,坦白問道:「玫儀,剛才……妳剛才說……就算喵喵怎麼了,或是懷秀怎麼了,妳都會陪我、會照顧我,是真的嗎?」

  「呃?」伍玫儀手上的圖差點被嚇掉,連忙撇清。

  「剛剛那是……程摯,你知道我沒有養過貓,當然小時候那種已經忘記的不算……我不知道貓咪會吐毛球,我很慌張,我只是、我以為喵喵牠……總之我是一時情急胡言亂語……」

  「胡言亂語?」程摯的眼色黯了下來。

  「對,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所以你就忘了它吧,啊哈哈哈。」伍玫儀乾笑。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啊,她好擔心程摯得知她喜愛他的心意之後,就此不理她了。

  「所以……妳是說……妳只是隨口亂說,不是認真的?妳不想陪我,也不會照顧我?」程摯盯著伍玫儀,話音漸弱,驚詫過後,只餘失望。

  他受傷的表情令伍玫儀不自禁嚥了嚥口水。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如果你需要我陪,需要我照顧,我當然也是很樂意……我的意思是說……啊哈哈,你千萬不要誤會喔,我是說,也許我們可以像比較親近的朋友或是像家人那樣——」

  「可是我不想像朋友或家人那樣啊。」程摯揚眸睞她,說話的神情瞧來十分委屈。

  他明明是個大男人、極其英俊的男人,但他總是露出這種十分困惑且惹人憐愛的神情,教伍玫儀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但程摯確實感到無比委屈、委屈透頂。

  他真的搞不懂為何會這樣。

  為什麼啊?每次他覺得伍玫儀好像有點點喜歡他的時候,她就又急著後退,連忙把距離拉開。

  她之前甚至還說過,要他乾脆娶她好了,可是她一轉頭,哈哈笑個兩聲,一瞬間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

  他明明很認真,明明將每句她說過的話都放在心上;他明明很認真、很認真的啊。

  程摯委屈到了極點,咬了咬唇,再忍耐不住,通通都爆開了──

  「玫儀,妳之前說我們有合作關係,不要談什麼喜不喜歡,又說妳不特別喜歡我,對我也沒有什麼浪漫遐想,還不准我喜歡妳……本來、剛剛,我聽見妳說妳會陪我、會照顧我,我以為我可以喜歡妳了……結果妳現在又說妳是因為慌張,所以才胡言亂語……那、那我趕快把圖畫完,圖畫完了之後,妳終於可以讓我喜歡妳了嗎?」

  「呃?!」伍玫儀嚇了好大一跳,全然沒料到程摯會脫口說出這些話,感覺輕飄飄的,彷彿在作夢,完全無言以對。程摯怎麼連這些話都記得啊?

  「還是,玫儀妳的意思是說,要等二十一天,等妳習慣我了,我才能喜歡妳呢?是這樣嗎?」見伍玫儀沒有回話,程摯很認真地拿起桌曆,指著上面一些記號會照問伍玫儀。

  「玫儀,這是第一天,我是這天見到妳,就是妳幫我叫救護車那天;另外這一天,是跟妳談合作,約在咖啡廳,遇見有人插隊的那天;還有,這天是跟妳簽合約,妳幫我煮麵;另外,這是我幫妳帶便當……那是妳幫喵喵切柳橙、幫我晾衣服,我們去看摩天輪那天……」

  「……」伍玫儀望著桌曆上的記號目瞪口呆,心情七上八下,早被今日發生的一切擺弄得峰迴路轉,說不出話來。

  程摯現在在說什麼?她今天接收到的刺激太多也太大,好難消化。

  可是程摯仍在努力琢磨,仔細推敲。

  「從我們認識到現在已經超過二十一天了,還是,玫儀妳是說有見面的天數要集滿二十一次?或者,妳的意思是,不管有沒有二十一次,都要等我圖畫完?我已經儘量好快了,我這幾天一直在趕妳的圖……」

  「你趕圖趕得這麼快,是因為我?」伍玫儀發傻的腦子終於緩慢地恢復運轉。「還有,你說你不跟我合作,誰都能幫你出畫冊,就我不行,也是因為——」

  「因為我想早一點喜歡妳啊。」程摯說得十分無辜,回話回得很快。

  「妳有時很像喜歡我,有時又像沒有;妳一下講這樣,一下說那樣,我搞不懂……」

  「我不准你喜歡我的話,難道你就不喜歡我了嗎?」伍玫儀呆呆地問。

  程摯的邏輯乍聽之下很像一回事,仔細想想,卻又似乎有哪裡怪怪的。

  「當然不是啊,我只是不想造成妳的困擾,不想只有自己傻傻的喜歡,不想被妳討厭……我已經很喜歡、很喜歡妳了,妳沒准,可我也很喜歡……」程摯越說越小聲,話音誠懇,神色間又充滿無辜與羞赧。

  伍玫儀被程摯望得心慌,這下總算明白瞬間被一個男人融化是怎麼回事了。

  程摯好傻好傻,又好純情好純情,她不知道要如何不喜歡他,但也不知道要如何向這麼單純可愛的他表達喜歡。

  「我……我沒有不准你喜歡我。」猶豫了片刻,伍玫儀竟然只能開口說出這句。

  純情是病,而且還會傳染,她不是沒談過戀愛,但碰上單純得有如白紙的程摯,她的表白能力也只剩下小學生程度,沒辦法再訴說更多。

  「咦?沒有不准?沒有不准……」程摯喃喃了會兒,有些不可置信地問:「所以,是可以喜歡嘍?圖不用畫完也可以喜歡?喜歡妳也不會被妳討厭?可以做便當給妳,可以央著妳說話給我聽,可以躺在妳大腿上休息的那種喜歡?」

  「……嗯。」伍玫儀點了點頭,兩腮漸熱。

  程摯真的,傻乎乎的……他為什麼只關心她准不准他喜歡,卻不問問她的心意呢?她其實也、她也……

  「打勾勾。」程摯忽而對伍玫儀伸出右手,愉快地比了個數字六,就像伍玫儀之前在咖啡廳時對他做的那樣。

  「呃?」伍玫儀一怔。

  「打勾勾啊,妳說要讓我喜歡妳的,妳信我,我也信妳,我們一言為定。」程摯嘴角揚起一個好漂亮的弧度,臉上雀躍的神情看來真的很高興。

  「你、你……」有人因為這種事情打勾勾的嗎?而且他根本就是一字不漏重複她之前的對白,伍玫儀再度覺得她就要難為情到炸開了。

  為什麼眼前這男人明明這麼純情,卻會令人這麼難為情啊?

  「程摯,你這個大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伍玫儀受不了了,她不戰便敗,直想落荒而逃。

  「啊?為什麼?」剛剛不是還好好的嗎?為什麼伍玫儀又突然罵他笨蛋?

  他搞不懂女人,可他真的很喜歡伍玫儀啊。

  程摯抓住想轉身逃跑的伍玫儀手臂,她羞窘得要命,索性將臉容埋進程摯胸膛,決心不看他的臉,將她的心意坦誠以告。

  「程摯,我跟你說,其實、其實我也……我對你……」

  「哥,標本老師說要先幫我搬些標本到工作室耶,你可以幫我把客廳那些搬到老師車上嗎?他已經等在外面了。」程懷秀的聲音突然從書房門口傳來,程摯一怔,伍玫儀連忙從程摯身前跳開,搧了搧發熱的兩頰。

  程懷秀剛剛應該什麼都沒聽見吧?她今天打擊很多,心臟很弱啊。

  程摯心中惦記伍玫儀方才沒說完的話,可眼下情狀也不適合再問,瞅了伍玫儀兩眼,斂了斂心神,轉頭對程懷秀道:「既然老師已經等在外面了,那我去搬,別讓他等太久,順便謝謝他這幾年照顧妳……玫儀,妳等我一會兒。」程摯要步出書房之前,又回頭對伍玫儀提聲交代,很捨不得似的。

  「什麼啊?誰照顧誰?明明就是我照顧他……還有,哥,你應該覺得他這麼突然跑來說要幫忙載標本很令人困擾吧,還道謝……」真是的,哥哥就只會找她麻煩而已。

  程懷秀將程摯推出去,對著他背影抱怨了句,抱怨到一半,又蹲下身來,摸了摸一路尾隨她的喵喵討安慰。

  「還是喵喵你最好了,你乖乖在這裡等我,等我工作室安頓好、整理好,我就來接你。」

  「等妳忙完再說吧,反正我在這兒也過得挺好。對了,懷秀,妳手提包放在洗手間沒拿。」程懷秀剛剛進屋時急著去洗手間,將包包吊掛在門把上。喵喵好心地開口提點。

  」「懷秀,妳的手提包呢?」因為早已習慣只有她一人聽得見喵喵說話,伍玫儀善盡翻譯的職責。

  「謝啦,我知道了。」程懷秀截斷伍玫儀的話,腳步早往洗手間方向去,將包包拿在手裡揚了揚。

  咦?呃?伍玫儀愣了愣,慢了好幾拍才終於反應過來,早在她開口之前,程懷秀就已開始動作了。

  所以,程懷秀也聽得懂喵喵說話?

  「懷秀,妳、妳也聽得見喵喵說話?」伍玫儀大驚失色。

  「也?」程懷秀狐疑地望了伍玫儀一眼,又低頭望向喵喵,食指指著伍玫儀。「她也聽得見啊?」

  「是啊。」喵喵百無聊賴地點了點頭,伸了伸前腳,打了個哈欠,想睡了。

  「喔,我知道了,因為喵喵會說人話,所以玫儀妳才以為我變成喵喵了對不對?」念及伍玫儀異想天開的誤會,程懷秀又笑了。

  「好吧,那這樣似乎也沒那麼傻,我可以放心把哥哥交給妳了……喂,玫儀,妳會好好照顧我哥跟喵喵吧?喵喵這些日子就拜託妳了。」

  「呃?我……好……可是,為什麼妳也聽得見喵喵說話,程摯卻不行?」與照顧程摯和喵喵這些令人難為情的問題比起來,伍玫儀現在更想弄懂這件事啊。

  「程懷秀,妳到底還要讓老師等多久?妳放客廳的那些標本都上車了。」程摯的嗓音從庭院外傳來。

  「呀,好啦!」程懷秀往窗外應了聲,臨走前匆匆忙忙拋下一句:「喵喵沒有跟妳說過嗎?牠每一任主人都聽得見牠說話……好了,玫儀,我該走了,我們下次再聊,掰。」程懷秀一股腦兒地說完之後,風般地颳走。

  「主人?可是,我又不是喵喵的主……」伍玫儀低頭望著喵喵,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話,突然福至心靈,不可思議地問道:「不是吧?臭貓妖,難不成……你是我小時候撿的那隻三花貓?」

  「哼。」喵喵別過臉,一副好想睡的模樣,沒有理伍玫儀。

  「喂,喵喵,你對我這麼凶,該不會就是因為我忘了你吧?」伍玫儀在喵喵面前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探問。

  仔細回想,喵喵對她的不友善與敵意來得毫無道理,而且他們初相遇時,喵喵似乎在她身後打量了好久。

  喵喵早就認出她來了嗎?牠傲嬌、牠彆扭,難道全是因為她忘了牠嗎?

  「哼。」喵喵將臉別到另一邊,繼續哼伍玫儀。

  「哎喲,別這樣嘛,喵喵,你到底為什麼會說人話?為什麼懷秀說你每任主人都聽得懂你說話?你究竟是什麼東西?你已經當了很久的貓嗎?你說你時間不多了,要去你該去的地方,是因為你早就知道懷秀會來接你了嗎?」伍玫儀不死心地跟著喵喵轉過去。

  「煩死了,妳不要再問了啦!」不想回答伍玫儀的問題,喵喵索性將一雙貓眸閉起來。

  「快告訴我啦,你之後就要跟懷秀離開了,我會很想很想你的,你就別小氣了。雖然我今天很蠢,看見你吐毛球被嚇壞,但你也知道我是真的很喜歡你、真的很擔心你啊。」伍玫儀使出柔情攻勢,可她在喵喵耳邊吵得牠好煩。

  喵喵一雙亮澄澄的貓眼睜開,說話口吻憤憤的。伍玫儀自己選擇要問的,等等就別怕被嚇壞。

  「還不就跟那個拐子李打賭賭輸了,得來人間當貓當九世,最陰險的是那藍采和,把我法術全收了,只讓我九世主人能聽懂我說話,說這樣比較刺激……哼,姑娘我這是最後一世貓身了,待我回去,看我怎麼整爆他們!」喵喵越講越氣,咬牙切齒。

  拐子李?藍采和?這兩個名字為何聽來好耳熟……伍玫儀想起那本被她扔掉的農民曆,一雙圓眸越睜越大,下巴險些掉下來。

  喵喵的聲音是女嗓,難不成牠是何、何……

  噗!伍玫儀差點被淹出來的口水嗆死,一臉驚愕地望著喵喵。

  她老說喵喵是貓妖,其實牠是……

  八、八仙?

  「妳媽那些小道行哪能讀得到我?若不是看在妳們母女敦厚善良的分上,我絕對跟妳們計較……還有,妳小時候那麼可愛,我換個身體妳就認不得我……枉費我每回貓身都投三花……」

  所以,喵喵是真的在生她不認得牠的氣,所以,喵喵真的是、是……

  伍玫儀跌坐在地上,摀住雙唇以免自己叫出聲來。

  媽,亂丟八仙圖果然是不對的,女兒下次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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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2-28 00:08:33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又一個工作日的午休時間,當忙昏頭的伍玫儀從冬樹内走出來的時候,卻意外在冬樹外牆發現程摯的身影。

  「程摯?」伍玫儀揉了揉眼,確認自己沒有眼花,下意識理了理衣服,撥了撥頭髮,才走過去喚他。

  程摯修長的身影背倚著牆,不知已站在那裡候了多久,聽見伍玫儀的聲音,很自然地仰起頭來,朝她揮了揮手。

  「怎麼來了?」伍玫儀疑惑地瞅著程摯問。

  雖然她看見程摯也很高興,心口甚至急急亂跳,有股說不出的口乾舌燥與緊張,但他前額還別著黑色小髮夾,鼻梁上還掛著黑框眼鏡,明明是工作模式,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她多心嗎?總覺得,自從得到她的「喜歡許可」之後,程摯這幾日總是偷閒晃到冬樹來。

  有時為她做便當,有時說要來交畫稿,有時問她下班後要不要來家裡看貓……今天他手裡沒有提餐盒,可現在是中午時間……

  「我畫得累了,懶得煮飯,所以……想來找妳一起吃中餐。」程摯抓了抓頭,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也覺得他最近似乎太常出現在伍玫儀面前,但……他不是很明白要如何追求女人,也不懂該做什麼事才能討玫儀歡心,他有些笨拙,卻完全不知該如何隱藏;有些無能為力,卻又只能繼續放縱自己下去。

  程摯吞了吞口水,猛然意識到他喜歡伍玫儀的方法是如此拙劣,也不知會不會被伍玫儀討厭,突然感到十分緊張。

  而伍玫儀不知發現了什麼,眸光往程摯臉側瞧了好幾眼,接著朝前向他走了幾步,仰首凝注他的臉龐、離得好近好近,令程摯嚇了好大一跳,本能地想後退,又捨不得後退,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幾乎石化成雕像。

  「你很趕著出門喔?臉上還有水彩呢。」伍玫儀伸手想將程摯頰畔的少許顏色擦掉,唇邊眼角都是笑意。

  他就這樣頭上夾著髮夾,臉上戴著眼鏡,頰邊還有紫色、藍色的水彩,慌慌張張地出門,急著想邀她吃飯……他好可愛,令她心好軟,誰能拒絕他?

  伍玫儀放在程摯腮畔的手,不期然被他一把握住。

  「乾了,擦不掉的。」指間的軟滑觸感令程摯一怔,想將伍玫儀的手放掉,卻又不是很捨得放。

  他原本只是單純地要伍玫儀別白費力氣,所以才捉握住她的手,沒想到一碰到她,隱約就感不妥,可又不想放開,一時之間拿自己跟伍玫儀的手都不知該如何好,只好就這麼傻傻地握在頰畔。

  「那、我們到餐廳時,再沾點水擦掉。你想吃什麼,吃麵還是吃飯?」伍玫儀被程摯牽得有些心慌,抽了抽手,專注在別的問題,試圖轉開注意力。

  「可以不要放嗎?」程摯只注意到伍玫儀動了動手的細微動作,完全沒聽見她方才說了些什麼。

  「什麼?」伍玫儀揚睫睞他。程摯將他們交握著的手舉到她面前。

  「我是說,可以一直握著妳的手嗎?去餐廳的時候、回來的時候……我是說,現在、一直,跟以後。」程摯喉嚨滾動了好大一聲,吞了好大一口,問得十分努力且認真。

  「一直這麼舉著,我手會很痠。」程摯很高,她的手當然舉得不低。伍玫儀和程摯同樣感到不知所措,開口,又想嘻嘻哈哈地帶過。

  嘩!伍玫儀的手瞬間被放掉,不禁惹得她笑出聲來。

  一見伍玫儀笑,程摯隱約意會到伍玫儀似乎是想捉弄他,想不著痕跡地將她的手牽回來,偏又不敢,覷眸瞧她的神情有些懊惱,抿了抿唇,自厭的成分比較多,卻無辜到令人想舉白旗投降。

  「吶,吃飯還是吃麵?」伍玫儀深呼吸了口氣,心跳快得不像話。她碰了碰程摯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抵著他的,像無聲且默許的邀請。

  她沒發現她的兩頰與程摯的耳朵同時都發燙了,程摯低眸看了她一眼,良久,微汗的掌心牢牢包覆她的。

  「……想吃妳煮的麵。」這是程摯心中最老實的回答。

  「我在上班耶。還是……晚餐我再煮給你吃?」伍玫儀抬眸詢問程摯,她的手心和程摯的一樣燙。

  「那我來接妳下班。」程摯喜出望外。

  「不用,別出門兩趟了,你不是還要工作?我自己去就行了,反正喵喵會給我鑰匙。」伍玫儀朝他笑得甜甜的。

  「好。」程摯點了點頭。

  「晚上要吃麵的話,現在吃飯吧,巷底有間豬排定食很好吃,那裡比較偏僻,人比較少。」

  「好。」程摯依舊很聽話地點頭。

  「那走吧。」伍玫儀牽著程摯往前走,心頭暖暖的,感覺幸福得不像真的。

  程摯之前曾經說過他很宅、沒有男子氣概,女人緣不好,可是,她卻覺得程摯這樣很好。他很體貼、很溫暖、很寧靜、很願意讓她拿主意,也很容易害羞,很可愛,很……很令她傾心。

  「玫儀。」兩人走到餐廳門口,伍玫儀突然被裡頭走出來的某個男人叫住。

  「咦?你也來吃飯?」伍玫儀看清來人,話音頓了頓,像是沒意料到男人會主動向她打招呼似的,有些微愕。

  這位就是之前都會邀她一起吃飯的男同事,他們已經當陌生人很久了,不知道他突然叫住她做什麼?男同事身旁還站著位她不認識的男人,約莫是中午一道來用餐的。

  「是我的同事。」伍玫儀偏眸對程摯笑了笑,簡單說明了一下男人的身分,牽著程摯的手卻不自禁緊了緊。

  「是啊,吃飽要走了。」男人低頭看了看伍玫儀與程摯交握著的手,又抬頭問:「跟男朋友來吃飯?」

  「呃?嗯……呃……哈哈,這家豬排飯很好吃。」不知該如何回話,伍玫儀傻笑帶過。

  程摯望著伍玫儀有些不自然的模樣,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隱約念及她從前提過的往事,開口小小聲地問道:「二十一天那位?」

  「啊哈哈哈。」程摯怎麼總在這種奇怪的小細節上認真啊?伍玫儀沒有回答,只是乾笑。

  「走吧,我們進去吃飯了,掰掰。」伍玫儀對男人和他身旁的友人揮了揮手,拉著程摯就要往餐廳內走。

  「連是不是男朋友都不知道就牽手了,這麼好追,難怪我一下就失去興趣。這麼隨便,男人怎麼會珍惜呢?」背後有道細微調笑的聲音傳來,伍玫儀和程摯的腳步同時一頓。

  伍玫儀回頭望了男人一眼,見他和身旁友人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錯愕之餘,更多的是難堪。

  這世界上有種男人,他們以令女人喜愛自己為樂,只要女方表現出對他們的興趣,他們便開始不屑一顧。

  原來她碰上的是這種人,原來她只不過是男同事彰顯男性魅力的一枚棋子。

  當初還以為是社內的流言蜚語,才令這位男同事疏遠她,沒想到她傻傻的,搞不清楚狀況,那些關於她喜歡他的傳言,現在想想,或許是他自己四處炫耀的成果。

  遇人不淑恐怕就是這樣,枉費她當時,對這男人真有些心動……

  「走吧,我好餓。」伍玫儀晃了晃程摯的手,沒看見自己臉上的笑容很勉強,而程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玫儀總是這樣,她越掩飾的時候其實越在意,心中難受得要命,委屈得不得了。

  就像那天,在摩天輪那裡,當他靜靜躺在玫儀大腿上,當玫儀似乎在雲淡風輕地陳述這些年的遭遇時,其實,他有看見她眼角浮動的水光……

  於是,在伍玫儀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程摯已經走向前,砰!狠狠一拳搥向男同事身側的牆壁。

  「程摯,你幹麼?」伍玫儀足足驚呆了好幾秒,才想到要衝上前去。

  「玫儀她……我追好久,到現在還在追……她沒有隨便……她很可愛、我很喜歡、很珍惜……你混帳,你不懂珍惜,是你不配。」程摯有一大堆話想說,又覺得應該什麼廢話都不必對這王八蛋說,可是不說,玫儀臉上好委屈好挫折的表情卻讓他好心疼。

  他咬牙切齒,腦子裡兜轉過一大堆罵人的詞句,結果沒半句罵得出來,說出口的最嚴厲指責,對吵架的人而言恐怕還稍嫌厚道。

  「好好好,你珍惜你珍惜,說話就說話,動手動腳的幹什麼?你以為你拳頭大,人家就要怕你啊?」講是這樣講,不過男同事還真的很怕,話一說完人就跑了。

  伍玫儀完全沒想過程摯脾氣那麼好、那麼憨傻單純,生起氣來會這樣,連忙拉起他的手察看。

  「就算想嚇嚇他,你搥那麼大力幹麼?要是受傷了怎麼畫畫?說你傻,好像也不是太傻,幸好還記得要用左手……走吧,我們趕快進去,我去跟老闆要點冰塊冰敷。」伍玫儀盯著程摯的手左看右瞧。

  「我不是怕受傷才用左手……」怎麼想都還是很氣,程摯說話的口吻仍然有些悶悶不樂。

  「啊?什麼?不然呢?」

  「玫儀,妳不知道嗎?若是右撇子的話,左手的爆發力會比較大,所以,如果妳以後遇到壞人,或是我惹妳生氣了,妳想甩我巴掌,都要記得用左手,比較痛。」伍玫儀也是右撇子,程摯說得十分認真,唯恐伍玫儀又被人欺負似的,臉上陰霾遲遲未散。

  「你、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啦?」伍玫儀好不容易消化完程摯說的話,一時語塞,既心疼又好笑又好氣。

  程摯這人,真是有隨時令人心軟的本事,他……他剛剛還說他很珍惜她、很喜歡她……

  「我沒胡說八道。」程摯睞了伍玫儀一眼,想起了什麼,眼色更顯憂鬱,對著伍玫儀說話的口吻充滿指責。

  「妳看男人的眼光很差。」那種人、那種人……玫儀至少跟他吃了二十一頓中飯!

  「呃?我、我我我……我哪有?我都已經說過我不喜歡他,我沒喜歡他了嘛!」伍玫儀擺了擺手,連忙撇清。

  程摯的重點怎麼老是抓得這麼怪?

  他看她的眼神像足了她是個始亂終棄的負心漢,揪得她心慌腿軟且不知該如何是好,她要逃進餐廳。

  回身想逃跑的伍玫儀被程摯雙臂牢牢鎖住,程摯從身後抱住她,在她耳畔說話的嗓音啞啞的,聽起來十分討好可憐。

  「玫儀……我不要妳喜歡別人,妳喜歡我好不好?只能喜歡我而已。」程摯在她耳邊低喃,整個鼻間胸腔都是她的味道。

  好可惡……他好喜歡伍玫儀,不想她再被人欺負了,他會保護她,會對她很好,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我、我……」伍玫儀雙頰豔紅,垂眸,嘆了口氣,吶吶地道:「我是啊……我是喜歡你,只喜歡你而已。」

  「真的?」程摯好高興地將她轉過身來,深深對上她的眼,耳根也跟著紅了。

  「假的。我還喜歡我媽、喜歡喵喵,喜歡──呃?」伍玫儀話還沒說完,程摯卻在她額頭上落了個羞赧得幾乎感覺不到的吻。

  「我……我晚上等妳來煮麵。」一時情動,還搞不清楚自己吻了的時候就已經行動了,程摯尷尬與難為情得不知所措,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手足無措到了極點,竟然旋身跑了。

  呃?不是要吃飯嗎?還要跟老闆拿冰塊冰敷啊。

  伍玫儀手放在額頭,指尖觸著程摯方才吻過的地方,望著程摯的背影,傻傻地笑了。

  「太恐怖了,這什麼世道,看兩個小學生談戀愛也會害羞,太純情了……」

  就在伍玫儀完全沒注意的時候,前輩周姊從她身旁經過,手摀著胸口,嘴邊喃喃地碎唸。

  呃?周姊一直在這裡嗎?她看了多久?又看了多少?

  「周姊,妳在胡說八道什麼啦?」伍玫儀登時大羞,頭也不回地跑回冬樹。

  「喂,玫儀,妳不是要來吃飯的嗎?」周姊跟在伍玫儀身後大喊,邊喊邊笑,伍玫儀卻越跑越快。

  她剛剛還在心底笑程摯忘了吃飯就跑,其實,她與程摯兩人都是傻瓜,半斤八兩。

  談戀愛會使人變笨……可她……她喜歡自己這麼笨。

  ※※※※

  因為說好了要煮麵,但又不知道程摯家中的食材還剩多少,伍玫儀下班之後跑了超市一趟,順便還買了喵喵喜歡吃的柳橙。

  「喵嗚——」伍玫儀來到程摯家門口的時候,喵喵依舊站在庭院矮籬上,動了動貓爪,撥下鑰匙給她。

  「謝了,喵喵。」伍玫儀接住鑰匙,朝喵喵笑得甜甜的。

  中午向程摯坦白過心意之後,她心情愉快得不得了,而且,自從知道喵喵是那個誰,更是她小時候無緣養到的那隻三花貓之後,她就突然覺得喵喵其實也很長情,一直惦著她,對她與程摯也是多方照顧,反而越來越喜歡喵喵了。

  媽媽果然是對的,世間有男同事那種無情人,也有喵喵這種多情妖……呃,不對,喵喵不是妖,幸好牠沒聽見。

  「不用謝,反正是最後一次了。」喵喵跳下矮籬,優雅地踱步入屋,說得雲淡風輕。

  「啊?什麼最後一次。」伍玫儀跟在喵喵後頭走進去,一進門就知道為什麼了。

  整個客廳地上散亂的都是已經封好的紙箱,桌上還放著貓咪的外出袋,程懷秀盤腿坐在地上,收拾一些零散的物品,做最後的整理。

  「嗨,玫儀。」見伍玫儀自動自發地進門,程懷秀也不驚訝,手上動作未停,就連睫毛都沒掀一下。

  「懷秀,妳回來搬東西?」

  「是啊,不然呢?我沒事把客廳弄得這麼亂,哥會揍我吧。」程懷秀聳了聳肩,不知為何,看來心緒煩悶,回答得有氣無力。

  「程摯呢?」

  「大概在書房裡哭吧。」程懷秀努了努嘴,皺了皺眉,臉上表情有些無奈,又有點為難。

  「呃?為什麼?」程摯生悶氣還有可能,哭?不至於吧?

  「誰知道他?我下午回來,跟他說我今天要把喵喵帶走之後,他就開始怪裡怪氣了。」

  「今天?!今天太趕了吧?妳不是都還沒整理好嗎?要不妳等工作室都弄好了,再回來接喵喵?」伍玫儀的語調瞬間揚高,望著桌上的外出袋,又瞅了一眼喵喵。

  別說程摯捨不得喵喵了,她也很捨不得啊,可是,她能怎麼辦?喵喵本來就是懷秀的貓……

  「唉呀,你們這些人是都怎麼了?喵喵牠又不怕髒。」程懷秀有些煩躁地回。

  哥哥捨不得貓,玫儀捨不得貓,她也很捨不得貓啊,可是,偏偏她的老師又怕貓……算了,想那人做什麼?他成天只會趕她,他不稀罕她,她也不要稀罕他!

  「早去晚去都要去的。」彷彿一切都與牠無關的事主喵喵發話了,懶洋洋盯著程懷秀的一雙貓眸裡,其實頗有看好戲的興味。

  「妳看吧。」程懷秀攤了攤手,明明應該因為喵喵願意跟著她而高興,眉目間卻難掩鬱色。

  「可是……」伍玫儀想留貓,又找不到適合的理由留貓,幾個字咬在唇邊,過了好半晌才開口。

  「懷秀,妳把喵喵留下來好不好?我很小的時候就跟喵喵分開了,現在好不容易又遇上……妳可不可以讓我照顧牠?我保證我會照顧好喵喵的,好歹我也聽得懂牠說話,算是牠半個主人。」

  「妳!」程懷秀嚇了好大一跳。「玫儀,妳別鬧了,上回喵喵不過吐了團毛球,就把妳嚇得半死,妳還想養?」

  沒想過伍玫儀會這麼要求,喵喵望著伍玫儀的瞳孔也突然放大,一反慵懶神態,黃澄澄的貓眸中盈滿驚愕。

  「我……我真的想養,我會切柳橙,也會學著怎麼照顧貓,我真的捨不得……要不,若我不會,也還有程摯幫我……」想到日後再也無法常常看見喵喵,伍玫儀越說越難過,鼻腔一酸,竟然有些想哭。

  「幫妳什麼?」程摯從書房內走出來,恰好只聽見伍玫儀說的最後一句話。

  程摯偏眸睞她,卻發現伍玫儀眼睛紅紅、鼻子紅紅,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哎喲!你們都捨不得喵喵,那我也很捨不得啊。」心情本就極度不佳的程懷秀瞬間炸開,邊吼邊跺腳,都不知自己究竟在氣誰。

  「我也跟喵喵分開了很久,現在好不容易可以回來接牠了啊!反正老師又不要我,他不要我,我就跟喵喵相依為命,你們成雙成對,半夜冷了也有人抱著睡,幹麽跟我搶貓嘛!」

  「程懷秀,妳在跟別人胡言亂語什麼?」伍玫儀和程摯都還來不及搞清楚程懷秀的怒氣是從哪裡來的,玄關處卻倏地傳來一道男嗓,輕易抓住客廳三人一貓的視線。

  「程摯,抱歉,屋外兩道門都沒關,我就擅自進來了。」說話的是一位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年輕男子。

  「不要緊的,老師,你是來幫懷秀搬東西的嗎?」程摯點了點頭,完全不以為忤。

  老師?記得上回程懷秀帶寵物標本走時,老師也有來幫她搬東西,想必就是這位了吧?伍玫儀視線落向眼前的男人,驚訝得不得了。

  她還以為程懷秀的老師會是個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沒想到這麼年輕,最多大程摯一、兩歲而已,而且,長得十分……嗯……嚴厲,總之就是一副很難親近的樣子。

  「誰要你幫忙搬?誰准你擅自跑進我家?你出去!聽見了沒有?」程懷秀看見來人,怒氣更盛,隨手抓起手邊的東西就往他身上扔,十足十小孩鬧脾氣的模樣。

  「懷秀,不可以對老師這麼沒禮貌。」程摯才想走過去阻止程懷秀,標本老師卻不閃不避,筆直地朝程懷秀走來,直到看見躺在地上的喵喵,才瞬間向後彈開了兩大步。

  嘶──空氣中傳來一陣好大的抽氣聲。

  伍玫儀目睹眼前情狀,突然很想笑出聲來。

  長相這麼嚴峻的男人,卻怕一隻貓?而且,他還是程懷秀的寵物標本老師,難不成是不怕已經死透的寵物,卻怕活生生的動物嗎?

  「你走開啦,你也看見了,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我只要我的貓。」程懷秀抱起喵喵,往標本老師逼近了幾步,很有恫嚇威脅他的架勢。

  程摯與伍玫儀霧裡看花,搞不清楚狀況,而被懷秀抱起來的喵喵一臉無奈,真不明白為何全世界的飼主談戀愛都喜歡牽拖寵物。

  程摯是、程懷秀也是……呂洞賓啊,我總算明白你為何喜歡拆散有情人了,情侶實在很煩人哪,喵喵好想嘆氣。

  「懷秀,別鬧脾氣,跟我回去。」男人雖然怕貓,但也不是只有長相嚴厲而已,說起話來更是言簡意賅,口吻堅決強悍。

  「我不要。」程懷秀噘唇拒絕。

  程摯原本想說些什麼,被伍玫儀拉了拉手制止,客廳氣氛僵凝,受不了的喵喵開口打破沈默。

  「懷秀,妳放下我,跟他去吧。我跟妳的主寵緣分前些年就盡了,妳現在不跟他走,跟他的緣分也就散了。」喵喵看不下去了,出聲提點。

  「呃?」客廳裡唯二聽得懂喵喵說話的伍玫儀與程懷秀同時怔住了。

  伍玫儀終究是局外人,旁觀者清,意會過來之後,伸手欲接懷秀手中的喵喵。

  「去吧,別讓妳的老師等太久。」

  「玫儀,連妳也幫他!」程懷秀氣不過地嘀咕。

  「我是幫妳。」伍玫儀推了推程懷秀手臂,對她笑了笑。

  程摯搞不懂妹妹與伍玫儀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只覺得突然之間,她們兩人似乎變得十分熟稔,藏著許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程懷秀思忖了一陣,猶豫了良久,才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將喵喵抱給伍玫儀。

  「……那我先走了,哥,你跟玫儀要好好照顧喵喵,我時不時會抽空回來看牠。喵喵,你要好乖,也要想我。」程懷秀蹭了蹭喵喵,話說完之後,轉頭望著讓她又氣又愛的標本老師,語調瞬間變得悶悶不樂、心事重重。

  「這些就是全部的東西了。」程懷秀手比了比地上箱子。

  「嗯。」男人淺淺應了一聲,矮身拿了幾箱走出屋外,開始搬運。見他開始動作,程懷秀也連忙拿了隨身物品,跟在男人身後。

  「我也去幫忙。」程摯捲起袖子,一把被伍玫儀拖住。

  「傻瓜,別去當電燈泡了。」

  「電燈泡?他們是一對嗎?」看來沒個樣子啊,程摯微微側首,百思不解。

  「等男方來提親時,你就知道了。」伍玫儀淘氣地笑了笑。

  喵喵說有緣分就有緣分嘍,最重要的是,懷秀過得好,喵喵也能繼續留下來。

  「喔,好吧。」程摯撓了撓頭,自知他對於男女間的情事的確少了根筋,玫儀這麼說,或許真的有譜。

  而且,懷秀跟隨這位老師已經好些年,若有委屈早就回來了,他確實不必太擔憂。

  程懷秀與標本老師來回搬了幾趟,總算把所有的物品通通搬運上車,站在庭院外向他們道再見。

  伍玫儀對他們揚了揚手,將喵喵放下,提著剛才隨手擱在地上的食物與水果走進廚房。

  「對了,我要去煮麵,剛剛還買了柳橙,喵喵、程摯,你們等我一下喔。」

  「玫儀,我幫妳。」程摯走在伍玫儀身後,喵喵也尾隨在一旁,方才還吵吵嚷嚷的客廳,瞬間恢復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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