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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駱沁 -【夕顏】《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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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9 00:01:3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駱沁 - 夕顏

不會吧?!他只是想擄走仇人的新娘,給對方一個教訓而已,沒想到卻擄錯了人?!看著眼前這個奄奄一息的羸弱女子,禹逍懊惱得直想掐死自己!一個連走個山路都會虛弱得暈倒的燙手山芋,他該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可為何她那雙望著他的含水秋瞳,卻讓他覺得心疼、憐惜、不捨呢……

莫名其妙地被人從婚禮上擄走,司徒夕顏幾乎要因過度的驚駭而暈厥。她已經如此虛弱,他還動不動就威脅著要將她丟下山谷餵老虎,這男人實在太可怕了!但,為何當別人來救她時,她卻又捨不得離開他了呢?莫非她戀上了他眼中那抹一閃即逝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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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9 00:02:20 |只看該作者
楔子

    隨著大紅木門的開啟,司徒府外聚集了不少好奇的百姓,一雙雙瞪大的眼直盯著不住往府內抬進的聘禮,為這一生難得遇見的排場咋舌不已。

    “司徒誠真是好本事,不知怎麼攀親帶故地居然和谷府結成了親家。瞧瞧,這些聘禮夠咱們吃上多少輩子﹗”當然,好奇圍觀的群眾總少不了蜚言蜚語的出現,聽,這語氣真夠酸了。

    “可不是?不過司徒誠要付的嫁妝應該也少不了吧?不然怎麼上得了台面呢?”那人邊說邊引頸從門口窺探著前庭的情景,卻是不見想像中的盛況。

    “敢情您老兄是新搬來京城的?”旁人聽了,不禁失笑。“司徒誠的吝嗇可是連三歲小兒都知曉,賠錢的生意他才不會做﹗喏,嫁妝除了門邊那兩個木箱外,沒別的啦﹗”

    “什麼?﹗”那人聽了瞪大了眼。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說不定那兩個木箱裡裝的還都是些司徒大小姐的壓箱衣物呢﹗”有人跟著笑了,不忘諷刺個兩句。“反正谷府富可敵國,也不會計較這點小事,司徒誠八成也是看準了這點,當然是能省就省嘍﹗”

    “不是聽說谷少爺的風評不太好嗎?司徒誠一點也不擔心大女兒嫁過去受苦啊?”有人憶起之前傳遍了京城的負心傳聞,不禁疑問道。

    “你以為我們現下在講誰呀?司徒誠耶﹗對他而言,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比錢更重要,要不是考慮到孩子成親可以乘機拉攏靠山,我看哪,他可能會連孩子都捨不得生﹗還好老天沒讓他生兒子,不然嫁到他家的媳婦可有苦頭吃了。”

    “司徒誠不是還有個小女兒嗎?真不知道下一次司徒誠屬意的是哪一個大戶人家?”想到貧富的差距,小老百姓不禁搖頭輕嘆。就算司徒誠再怎麼吝嗇,總也得有一定的財力才能在那兒對親家的家世挑三撿四的,哪像他們,窮人家永遠只能和窮人家結親,啥都沒得選。

    “這下你可說到司徒的痛處嘍﹗”或許是心裡嫉妒,那人的語氣裡淨是幸災樂禍。“司徒家二小姐的虛弱誰人不曉?你說誰會吃飽沒事給了大筆聘金,卻娶個藥罐子回家擺著?不但沒法子嫁個有幫助的好婆家,還一直在家中白費米糧,司徒誠可嘔的呢﹗這也算是老天爺給他的一點小小報應吧﹗”

    “可憐……父親的報應,怎能讓一個年輕的姑娘家承擔呢……”心軟的人聞言嘆氣。

    突然,人群中起了陣驚呼,原先議論紛紛的人群將目光掉回司徒府前,一見喜籃裡的眩目珠光,什麼嫉妒、什麼同情都拋到九霄雲外,全被那些奇珍異寶攝走了魂魄,再沒人記得那可憐的司徒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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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發表於 2026-3-9 00:02:4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喜氣隨著大紅的喜字像泛濫似地佈滿整個司徒府裡,在婚禮的前一天,隨著僕傭的忙碌穿梭,歡喜又略帶忙亂的氣息在府內狂肆地沸騰。但,在廊邊緩緩走著的一抹纖細身影,卻讓人感受不到那股喜氣的活力。

    素色的衣襯著蒼白的容顏,精致的五官透著柔弱的美感,衣帶來起的纖腰不盈一握,像隨時會被風吹走似。司徒夕顏踩著輕柔的腳步,柔似秋水的眸子四下張望著,悄悄往司徒朝霧的閨房走去。

    “夕顏小姐﹗”突然,焦急的怒吼頓住了她的腳步。

    唉,被照顧她的周嬸發現了,遁逃失敗。司徒夕顏無聲輕嘆,一回頭,果見周嬸微胖的身形狂猛地朝她跑來。

    “你染了風寒還出房門?﹗大夫不是要你好好歇息嗎?好不容易才照顧到你退燒,要是病情又加重,我要怎麼跟老爺解釋三天兩頭就請來大夫的情況呀?你這不是害慘了我嗎?﹗”周嬸不住大聲咆哮,怒吼聲即使來到了面前依然不曾稍減。

    如雷的聲勢讓司徒夕顏不禁柳眉微蹙,音調柔細的她只能等到對方換氣時才有機會解釋。“我只是想去看看朝霧姊姊,而且我的風寒也好得差不多了……”話還沒說完就又被周嬸兇惡地硬生生截斷。

    “你哪一次不是好了又復發的?”看著她那白皙又透著病弱的臉,周嬸插腰沒好氣地說。“老爺之前說你請大夫的費用要從我的薪餉裡扣,你要折騰我也別用這種方法呀﹗”

    “我真的好了……”一開口,輕咳即沖上喉頭,夕顏連忙以袖掩口,蒼白的臉染上心虛的赧色,自欺欺人地祈禱對方沒聽見。

    “喏、喏、喏,這不又咳了嗎?快點跟我回房去﹗”周嬸更是得理不饒人地一把拽住她的手,不由分說就往來時路走。

    要是以前她可能會乖乖地別添麻煩,但今天不行﹗“等……等一下﹗”夕顏抑著喉頭的灼熱,用她無濟於事的薄弱力量抗衡著,見周嬸沒有罷休的態勢,她更是急喊︰“朝霧姊姊明天就要出嫁了,我今天再不見她就沒機會,我和她說完話就會回房,我保證……”再也忍不住,她連忙掩口,彎腰激烈地咳了起來。

    見她咳得厲害,周嬸放開了她,橫眉豎眼的臉上淨是不耐。麻煩精﹗算她倒楣才會被派來照顧這個藥罐子﹗“你呀……”她還想叨念,卻讓身後的聲音給頓住口。

    “怎麼了?”清亮的嗓言插入了兩人之間,司徒朝霧一接近,看到夕顏的情形,連忙沖到身旁替她輕撫著背,姣美的容顏沉下來,對周嬸怒道︰“周嬸你又凶夕顏了?﹗”

    “冤枉啊﹗”周嬸一改方才的不悅面孔,大喊無辜。“是夕顏小姐自己染上了風寒還到處亂跑,我是好心要請她回房的。”

    “‘請’需要這麼惡形惡狀的嗎?”聽到她的狡辯,朝霧更是心頭火起。“不要以為你對夕顏的態度沒人知道,我才不許你這樣對待夕顏﹗”

    “朝霧小姐,天地良心喲──”周嬸聞言立刻呼天搶地大喊。“夕顏小姐的身子弱您又不是不知道,為了照顧她,我費的心力真是沒話說的﹗”

    做作﹗朝霧俏眼一瞪,氣憤道︰“夕顏溫柔,不跟你計較,但我可不,別想用人前人後那套對我﹗我出嫁後沒人管著你,夕顏不就被欺負慘了?﹗今天要是沒讓我爹將你調到柴房去,我就不嫁出這司徒家大門﹗”

    這怎麼成?﹗照顧夕顏小姐可是這府中難得的涼缺,要是真被調到柴房,她這把老骨頭鐵定會被操勞得散了﹗周嬸臉色一變,連忙堆滿了笑。“朝霧小姐,這真的只是一場誤會,千萬別讓這點小事耽誤到您的大喜,老爺會不高興的。”

    “哼﹗”朝霧低哼一聲,別過了頭,睬也不睬。

    見氣氛因她變得僵持,夕顏的眼中浮現一抹無奈和歉疚。下人對她的無禮,她早已習以為常,沒想到卻讓姊姊在臨出嫁前壞了大喜的心清。“周嬸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真的沒惡意。”清了清咳得干啞的喉嚨,她撒起連自己都難以相信的謊。

    “你就是這樣,才會被下人騎到頭上﹗”朝霧心疼地責備。雖然還有滿腔的話想對那個無禮的僕婦教訓,但因知道夕顏的個性,也只得忍著沒再說下去。

    夕顏淡淡地笑笑,而後看向周嬸,柔聲道︰“我待會兒就回房了,之後我一定會待在房裡養病,哪兒也不亂跑,就讓我待在外頭一會兒,好嗎?”

    周嬸還來不及回答,朝霧已不悅地皺鼻。“你才是主子,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去,不需要問她﹗”她直接拉了夕顏就往閨房走去,留下暗自切牙的周嬸在背後不住忿然跺腳。

    “不能怪周嬸,我的身子虛弱,真的給她添了許多麻煩。”進了房,怕朝霧還怒著,夕顏試著安撫她的情緒。

    “我不準你這麼想﹗”朝霧轉身,倏地捧住她的臉,貼近她疾聲說道。“你不要一直以為自己是個麻煩﹗你既不要脾氣又溫柔,沒有比照顧你更輕而易舉的差事了,知不知道?﹗”

    望著幾乎貼近自己的鼻尖,夕顏抿緊了唇,連大氣都不敢吐,感覺胸口的騷熱又起,連忙撥開朝霧的手,別開頭。“知道了……”語音未落,咳嗽聲已取而代之。

    朝霧急忙倒了杯熱茶遞過來,看她緩了氣後一口一口地輕啜著,不禁輕嘆口氣。“叫我怎麼放心得下你?爹只顧著他的生意,你又不懂得保護自己,我要是嫁了,你怎麼辦?”

    聽到這些話,夕顏柔美的臉龐閃過一絲黯然。娘在生她時難產,她平安生下,娘卻不幸去世,從小就是敢怒敢言的朝霧護著她,但自明日開始,她就是獨自一人了……

    大喜呢,她不能讓朝霧連嫁人都不安心。“你總把我當孩子,別老掛慮我,在家裡什麼都不缺,我可以過得很好的。”她深吸一口氣,揚起微笑,轉移了話題。“你呢?明天就要成親了,有沒有想過姊夫是什麼樣的人?”

    這個話題卻反而讓朝霧的臉色更加沉下來。“有什麼好想的?”她撇了撇唇,往內室走去。“一個毀了姑娘家的清白卻又將之拋棄的人,有什麼好想的?想他的負心?想他的冷血?爹為了生意上的利益要我嫁這樣的人,沒問過我的意見,想又有什麼用?只是多想多難過。”

    夕顏一怔,連忙跟了進去。“怎麼這麼說?爹不會把你嫁給那種人的。”

    “爹就是會。”朝霧撥弄著安置櫃上的鳳冠珠珞,嘲諷地嗤笑了聲。“這些都是婢女去外頭幫我打聽的,我本來也不信,跑去跟爹求証,他的回答卻是要我乖乖地做谷家夫人,什麼也別多問。這不是擺明了爹知道這些事嗎?”

    她能說些什麼?爹重財是人盡皆知,卻連女兒一生的福祉也罔顧……夕顏微微一怔,掩下心頭的難過,努力說著安慰的話。“傳聞都是經過渲染,姊夫應該沒那麼糟的,可能是哪個嫉妒姊夫的人故意放出流言中傷他……”

    “小傻瓜﹗”朝霧噗味一笑,輕點了下她的額。“哪時候輪到你替我擔心了?我沒那麼好欺負的,假如他真如聞所言,那更是好,有我在,他想都別想再去殘害其他的清白姑娘﹗”

    明知她的開朗是強顏歡笑,夕顏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得也跟著扯了個僵硬的笑,心頭卻是更加沉重。

    “叩、叩”敲門聲響起,房外傳來婢女的聲音。“大小姐,老爺要你到廳上去。”

    “又有什麼事了?”朝霧不耐地嘀咕,隨即對夕顏正色叮嚀道︰“在這兒等我哦,我們還沒聊完,等我哦﹗”見她點頭,這才放心地走出了房間。

    微笑目送她出了房門,門才一關上,一直忍耐著的咳嗽立刻沖上喉頭,透過掩口的衣袖,又問又沉地散落在房間的各個角落。

    好不容易停歇了,夕顏虛弱地喘著氣,扶著桌子緩緩坐了下來,原本白皙的面容更顯蒼白。看到撐掛支架上的嫁衣和一旁閃爍晶亮的鳳冠時,澄澈的眸子染上了落寞。

    成親,是一件她已經不敢奢望的事。

    從小,她就是體弱多病,跑不得、曬不得、凍不得,別的姑娘家閨房、身上充滿的是花香和脂粉香;而她的,卻是經年累月、怎麼也揮不去的濃烈藥味。

    這情況在消息靈通的媒人間早已不脛而走,沒有人願意娶她這個奄奄一息的麻煩回去,提親者多數是為了朝霧姊姊而來,卻也有極少數,是為了她而來。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若不是為了司徒家的財富,有誰會願意娶個藥罐子回家?而,爹愛財,就如同她的孱弱,是京城裡眾所皆知的。把一個養了十六年的女兒嫁人,既得不到權勢的憑借,也得不到金錢的支援,甚至還人覬覦著財產,這種事,爹是打死不做的,情願隨便撥個僕傭看顧著她,也不打這種賠錢的算盤。

    成親在即,懷著既期待又緊張的心情打聽著對方人品──假如她能有這麼一天,即使對象並非良人,她也會覺得這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她微微揚起了笑,唇畔蘊著淡淡的自嘲。這樣的想法若是讓朝霧知道,鐵定又要罵她自憐自艾了。

    可,不由得她這麼想呵﹗她就像只折了翼的蝶,失了引人喜愛的優異,沒有人會帶她離開。折了翼的蝶,還能擁有天地嗎?她已失了生趣,她的一生就只有這個家,再怎麼計較,她的世界依然就只有這一丁點兒大,爭什麼呢?

    朝霧總是心疼她忍氣吞聲地受人欺負,卻不知道,其實他們以為的容忍全是無動於衷。揚起的唇撐不住心頭的愁緒,笑容變得僵凝,夕顏抿了抿唇,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嫁衣上。

    她起身走至支架前,怔怔地看著嫁衣上的精美刺繡。她今生今世怕是穿不到這大紅喜衣了……看著上頭的五彩繡線,她不由得羨慕地伸手輕觸,滑過指尖的膚觸,撩動了她隱藏內心深處的悵然。

    或許,她只是暫時披一下,應該無妨吧?這個念頭才一閃過腦海,她即像燙了手般迅速收回手,急忙退了數步。

    她怎麼會這麼想?她怎麼可以?朝霧對她那麼好,她居然還想著要穿她的嫁衣?﹗夕顏雙手藏在背後緊緊絞扭著,被自己這不該的想法嚇白了臉。

    但,以後這些東西,大概已不可能會再出現下家中了吧……這個想法又緊緊攫住了她的心,夕顏躊躇地咬住下唇,忍不住又朝那大紅的誘惑邁進了一步。

    只是一下下而已,沒有人會發現的……不聽使喚,蓮足又怯怯地邁前一步。

    可是……斥責自己的話語還在腦海裡打轉,等她回過神來,那令人猶豫不已的紅艷已經捧在手上。一下下就好,她只是想看看自己披著嫁衣是什麼樣子……

    嫁衣的重量沉甸甸地壓著雙手,也將心裡的自責與罪惡感壓得消弭無形。強烈的慾望讓她一切牙,將嫁衣套上身,手指因緊張和愧疚而不住輕顫,費了好大工夫才把盤扣約略扣上。

    夕顏低著頭,不安地走至鏡台前,感覺心急速地躍動著,彷彿她就是明日要出閣的新嫁娘一般。她深吸口氣,鼓起勇氣望向鏡台裡的自己──

    只見鏡中的人兒有著迷蒙的水漾瞳眸,因緊張而赧紅的雙頰,輕含的唇微微顫抖,帶著欲語還休的柔媚風情。這是她嗎?是她嗎?一件嫁衣竟能讓她改變如此之大?

    怔怔望著鏡中的自己,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碰觸到的卻是一片冰冷。那冰冷凍傷了她,夕顏急速地收回手,緊握胸前,不敢再看向鏡台,怕已盈眶的淚會忍不住滑落。那不是她……一時的假象只是讓她更為心傷……

    “司徒朝霧?”突然,除她之外再無他人的房裡,出現了男子低沉的嗓言。

    夕顏一驚,直覺回頭,卻讓直直映入眼簾的豪邁男子給震得無法動彈﹗

    天﹗怎麼有人長得如此魁梧?只是站在她身後,那霸道的氣勢卻似將所有的空間完全填滿,還有那雙精光灼灼的眼,直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夕顏不自覺地退了一步,下意識揪緊胸前的衣服,腦中一片紊亂,甚至忘了質問、忘了呼救。

    男子見她回頭,眼中閃過一抹犀銳。“得罪﹗”沉濃的語音才響起,他已掠至夕顏身邊,迅速點了她的周身大穴,單手一揚,鼓脹的黑色布套已將她完全籠罩。

    夕顏還來不及理清思緒,眼前一黑,天地頓時旋轉了起來,重重撞上腹部的堅硬物體讓她的五臟六腑幾乎全數移位,方才忍著沒有掉下的淚水,如今無法控制地滑落了臉龐,夕顏痛苦地蹙起了眉,呻吟沖到了喉頭卻化為寂靜,完全發不出聲音。

    被倒掛的姿勢使得全身血液逆流,讓她意識逐漸模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是誰?﹗”昏眩間,朝霧忽遠似近的驚呼聲傳進了耳裡。

    “轉告谷允臣,若要他的未婚妻平安歸來,叫他親自上祁山和禹逍作一個了斷﹗”

    霸氣的語音響起,胸前所抵的那片平坦也不住地震動著,奇異地,竟讓幾乎陷入昏迷的她有種莫名的心安。

    “等一下……”才一轉眼的時間,朝霧的聲音已幾不可聞。

    隨著身下的晃動,夕顏最後的識也完全渙散,唯一殘存腦海的──

    折翼的蝶離開了它的世界,迎接它的會是遼闊的天……抑或是難以存活的地?

    ※※※

    在敏捷地以輕功竄出京城後,禹逍換乘了事先安排在郊外的馬車,以六匹駿駒的速度飛快地往北移動,用布和木條搭起的車廂被疾風吹得不住鼓動,不消多時,繁榮的京城已完全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

    “駕﹗”禹逍低喝一聲,揮動手中的鞭子,精爍的目光透過隨風敞動的布簾朝車廂看去,只見一團紅艷背對他躺著,人幾乎讓嫁衣給全數掩蓋,只有那露出嫁衣外的青絲顯得她是如此單薄,渺小得幾乎疾馳的晃動給震碎了似。

    禹逍收回目光,眉宇因心頭的強烈煩躁而攢得更緊。她不會有事的,不過是女人家膽子小了點罷了,既沒給她套黑布袋,也沒五花大綁,只是隨便綁了她的手腳跟點了啞穴而已,對一個人質而言,這樣已經算很禮遇了。

    心裡雖這麼想著,他還是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怎麼動也不動的?她不知道這樣很像死人嗎?女人怎麼這麼麻煩啊?他不禁低咒一聲,抓起身旁的布袋扔到她身邊,大聲地朝裡頭喊︰“這裡面有饅頭和水囊,你要是餓了就拿出來吃。”

    感覺有東西落在她身邊,夕顏痛苦蹙眉,卻是連抬眼的力量都使不出來。好難過……好冷……別再晃了……她蜷縮成一團,在冷風與發熱的雙重折磨中昏沉著,蒼白的臉上沁滿了冷汗。

    一連串的奔波和不住灌進的冷風,已讓夕顏從原先的昏迷中清醒和再次陷入昏迷之中徘徊了無數次,大病初愈的她早已不堪負荷,神智完全陷入了模糊,整個身子像有烈火在燒,失溫的手足未卻是冰冷得嚇人。

    以為她是故意不理,禹逍不悅地沉下了臉,譏消道︰“不吃算了,等著你的谷允臣來救你吧,看你撐不撐得到那時候﹗”手用力一抖,他狠下心不再管她,專心一意地駕車朝祁山奔去。

    ※※※

    仗著過人的體力和意志力,在經過禹逍一天一夜馬不停蹄地駕車奔馳,風塵僕僕的他們終於來到了祁山山下。

    將馬車停進隱密的山洞裡,禹逍解開了韁繩讓馬匹離開,望著馬匹揚長而去的塵土,他知道它們會自動回返府裡。

    連這些馬都比那女人還來得容易搞定﹗憶起身後還在馬車上的人質,禹逍的濃眉不由自主地又擰了起來。該死﹗谷允臣娶的老婆真夠拗的,這段時間居然連一口水也不喝,存心尋死不成?﹗就算要以死殉節也不用這麼絕烈吧?

    麻煩﹗真是個麻煩﹗﹗他暴躁地扒過額前散落的發,腳洩憤似地用力踢了踢地上的塵土,這才不情不願地走進山洞。

    “別再逞強了,不吃點東西你撐不到山上的。”禹逍揭起了布簾,冷冷地喊。

    裡頭的人一動也不動,嫁衣的紅艷在他眼中卻點燃了怒火。早知道在谷允臣成親時直接破壞婚禮算了,也用不著千裡迢迢地綁了這個麻煩回來﹗

    “喂﹗這種方法對我是沒有用的,只是讓你自己受苦而已。”壓下怒火,禹逍放大了音量喊。“喂、喂,聽到沒有?”

    見她依然不為所動,他一火,直接跨上馬車,因他的重量馬車立刻傾斜了一邊,發出難聽的木頭磨擦聲。

    他伸手解開她的啞穴,只不過是輕輕的一點,卻見她毫無招架之力地軟躺下來,禹逍不由得一怔。怎麼回事?他又沒用多大的力量。

    低頭看到她雙目緊閉的模樣,他疑惑地皺起了眉。不會是裝的吧?“司徒姑娘?”他低喊,微瞇著眼,在山洞的昏暗中努力地辨識她的昏迷是真是假。“司徒姑娘?司徒……朝霧?”

    她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了回應,眼睫微微顫抖,卻是動了半晌,眼睛還是沒張開。

    “搞什麼?明明聽得到。”禹逍低聲咕噥,不悅地撇了撇唇角,已沒了耐性的他開始咆哮。“快點起來﹗我沒時間在這裡跟你耗了,司徒朝霧﹗聽到沒有?司徒朝霧﹗”

    這樣的音量加上山洞的回音,就不信她熬得住﹗禹逍更是扯開了喉嚨──

    “快起來﹗﹗”

    好吵……

    為什麼會有雷聲……

    那聲音像把大捶子,狠狠地穿透了她的耳膜,又重又猛地撞擊在她疼痛欲裂的大陽穴上……夕顏蹙起了眉,想要抬手捂住耳,四肢卻重如鉛塊,根本動不了。

    為什麼雷打個不停?求求誰快讓它停吧……

    “司徒朝霧﹗司徒朝霧﹗”

    朝霧?不,她是夕顏啊……

    氣若游絲的她呼吸開始急促起來,干熱的喉發出囈語,卻是破碎無法成句。

    這女人真是不簡單﹗原先打算能不碰她就不碰她,現下就算冒犯也是她自找的了﹗“別再裝了……”攫起她的肩頭,禹逍切牙怒吼,然而掌下透過衣料依然高燙的溫度卻讓他驚訝得啞了口──她真的病了?﹗

    “該死的﹗”一把將她圈起,禹逍跳下馬車,三步並作兩步地沖出山洞,低頭一瞧,心當場涼了半截﹗天﹗她的臉色根本難看得跟個死人沒兩樣﹗

    “你病了怎麼不會說呀﹗”忘了之前是誰一直點著她的啞穴,禹逍急怒道,連忙解開縛住她手腳的繩索,慌亂中觸到她手足異常的冰冷,懊惱的呻吟幾乎脫口而出。

    他才是那個不眠不休趕路的人,為什麼病倒的人會是她?﹗他擄她來不是為了害死她呀﹗“司徒朝霧﹗司徒朝霧﹗你聽得見我嗎?”情急之下,他開始用力搖晃她的肩頭。

    為什麼一直有人叫她朝霧?她不是啊……

    吹來的冷風讓夕顏稍稍清醒,眼睫吃力地顫動著。“我不是……”她艱難地發出虛弱的語音,這簡單的幾個字已讓滴水未進的她喉嚨痛如刀割,幾欲暈厥。

    “你說什麼?”聽到她終於說話了,儘管沙啞細微,禹逍依然喜出望外,連忙更將她拉近。

    “我是……司徒夕顏……夕顏……”努力地吐出這幾個字,夕顏殘存的體力完全耗盡,螓首一偏,再次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洗鹽”?這是什麼鬼?﹗禹逍瞪大了眼,看著那張面無血色的麗容,那幾不可聞的氣音卻成了震耳欲聾的晴天霹靂﹗

    “那為什麼你會穿著嫁衣?回答我啊﹗”他搖晃著她,回答他的卻是一片沉默。

    禹逍怔愣原地.無力垂下雙臂,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她方才的話在腦中不住嗡嗡作響。

    她不是司徒朝霧?

    谷允臣的未婚妻還好端端地待在司徒府裡?

    他擄錯人?

    他擄錯了人?﹗

    “該死的﹗啊──”

    須臾,激狂的咆哮直沖雲霄,卻改變不了事實──

    他綁了個不知是什麼“洗鹽”的鬼東西,而且這鬼東西還命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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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9 00:02:5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祁山位偏北方,高聳入天的古木幾乎佈滿了整片山頭,山裡蘊藏了豐富藥草和珍禽異獸,是北方人眼中有名的寶山,儘管它險峻的地形讓人望之生畏,仍有許多自負身手靈敏的人前僕後繼地以生命為賭注,妄想征服這座高山。

    然而,自信並不等於實力,入山後能帶著藥草全身而退的人寥寥無幾,迷失山林、被猛獸撕裂、跌落山崖的噩耗時有所聞,只要一接近祁山,人的生命就變得毫無價值。

    而禹逍卻是那少數中能對祁山了如指掌的人。

    出身世傳藥鋪的他,自小就被訓練深入高山野林,憑著多年的經驗和矯健的身手,膽大心細的他在經過幾次出入祁山後,磷峋的山勢和難以辨認方向的山林對他已構不成威脅,接連帶回的大批珍貴藥材,更是立下了讓人又羨又妒的不敗傳說。

    若是知道禹逍竟能在祁山安身,該會讓所有不得其法而入的人都赤紅了眼吧﹗

    一處隱密的山拗是禹逍在一次追捕獵物時發現的,入口狹小,裡頭卻是別有洞天,放眼可見綠草如茵;環繞的山壁阻擋了山風的侵襲,又不致悶熱;沿著山壁淙淙而下的泉流是天然的恩賜,使得用水不虞匾乏;而狹小的單一入口更是設陷防止野獸侵入的優越地形。

    搭起了簡單堅固的木屋,削了木管接了泉水,這裡宛若世外桃源,留住了在群山間以天為被、以地為席的禹逍。

    此時,如雷的咆哮聲卻破壞了這片世外桃源的寧靜。

    “可惡﹗”拿著蒲扇的禹逍盯著剛從飛鴿腳上取下的信箋,表情變得難看。

    平時老在他家藥鋪閑晃像個沒事人似的,怎麼一要她幫忙,就說有急症病患要救?﹗禹逍一把將信箋揉成一團,用力丟進煎藥的火堆裡,看到那煎煮的藥材不住沸騰著,他切牙切齒,滿腔怨怒無處發洩。

    為什麼他會落到在這裡看煙替那女人熬藥的地步?更令他無法容忍的是,她甚至不是那個該死的谷允臣的老婆﹗想到姓谷的那小子現下可能已經拜堂成親了,他就氣得直想掐死自己﹗還有她﹗瞥了木屋一眼,濃眉蹙得死緊。

    才一將她扛上這裡,她居然還鬧休克﹗要不是他趕緊將珍藏的懸命丸讓她吞了,他當場就成了殺人兇手﹗

    那時候他叫司徒朝霧時她回什麼頭啊?﹗早說她不是不就好了嗎?這樣他也不會擄錯人,她也不用受舟車勞頓之苦,還能順利破壞谷允臣的婚事,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就是她該死的回了頭,結果現下,瞧瞧﹗她在那裡要死不活的,更慘的是,她現下這德行,甭說把她丟回司徒府了,她連熬不熬得到下祁山,都是個不用腦袋瓜想就可以知道的答案﹗他擄了這個什麼司徒鬼東西回來作啥啊﹗

    “該死啊──”一怒之下,禹逍仰天長嘯,不平的吼聲在山拗裡回蕩,直至聲嘶力竭才罷休,氣息因情緒激動還不住喘著。

    真不知是倒了幾輩子的婚﹗禹逍無聲咕噥,抬頭看了看天,心不甘情不願地又蹲下來繼續扇風熬藥。上一帖藥好不容易才讓她退燒,若這帖藥沒在兩個時辰內讓她服下,怕病情又要惡化了。

    見藥煎得差不多,大手隔著衣袖直接提起藥罐,禹逍用力將火踏熄,轉身走進木屋。

    ※※※

    一眼可望穿的木屋只擺了一大二小的圓木所替代而成的桌椅,牆角有鬆軟乾草葉所鋪成的簡陋床位,臉色蒼白的司徒夕顏就睡在那兒,蓋著斑斕濃軟的獸皮,呼息沉重。

    這不是她的床……身下的堅硬觸感讓夕顏即使在睡夢中都不安穩,不只為了那不舒適,還有強烈的陌生感,捉緊了她的心,讓她在黑暗中無依浮沉,唯一熟悉的,是病痛的折磨,頭疼欲裂,四肢酸痛,渾身沒了力氣,這樣的情況雖不好受,但卻讓夕顏覺得心安。

    她習慣了,十之八九的日子都是這麼病著的,若是沒病沒痛的難得狀況,反而會讓她感到驚惶,彷彿不病著,她就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似。

    在半昏迷中游離的夕顏輕嘆口氣,燥熱的體溫讓她皺起了眉,蠕動身子,下意識地將覆在身上的毛皮往下推。

    禹逍一跨進屋裡,看到這樣的情形不禁瞪眼。她是嫌自己還不夠虛弱是不是?順手放下藥罐,大踏步來到她身旁,彎身一把將毛皮直拉至她的下顎處。指尖觸到她的體溫,不禁又為之氣結──又發燒了﹗

    “我趕著熬藥是所為何來啊?﹗”禹逍憤怒地自言自語,拿起木碗倒了藥,又走回她身旁蹲下。“別再發燒了成不成?至少也睜開眼說句話吧?”他連人帶毛皮粗魯地將她扶起,把木碗湊近了她唇邊,看到她依然緊閉雙眼,不禁嘀咕了幾句。

    彷彿聽到了他的要求,彎長的眼睫輕輕動了下,夕顏睜開了眼睛。

    這突來的狀況讓禹逍驚訝地挑起了眉,這兩天在歷經了一連串的不順之後,這點小小的心想事成是如此令人欣喜。他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這麼有效﹗

    “藥……很……很燙……”沒想到,夕顏只是吃力地吐出這寥寥數字,就又再度昏睡過去。

    禹逍愣住,望著她確實燙得有點紅腫的唇邊,一時間不知該怒還是該笑。他到底招誰惹誰了啊?竟這樣耍他?害他白高興一場﹗

    “好﹗我的姑奶奶,小的這就去幫你扇涼﹗”一時氣不過,也不管她聽不聽得到,禹逍切牙譏消道,一把抓起蒲扇怒氣沖沖地往屋外走去。

    這幾句音量喊得大了,將夕顏游離的神智又往回拉近了些。

    怎麼最近總是雷聲不斷……夕顏困難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努力適應腦中乍醒的混沌,用迷蒙的眼打量四周,不禁因四周的陌生蹙起了眉。

    這是什麼地方?忍著額角的疼痛,她努力回想發生了什麼事,然而紊亂的思緒卻使她什麼也想不起,最後只得作罷,仰首虛弱地喘著氣,想讓郁悶的胸口舒服些。

    再次端著木碗走進的禹逍一進屋,正好迎上她聞聲望來的疑惑眼光,沒料到有這狀況,禹逍有瞬間怔愕,隨即唇一撇,不悅地嘲諷道︰“醒來作啥﹗擔心藥太涼嗎?”反正她馬上又會昏過去,沒什麼好高興的。

    不曉得方才發生了什麼事,夕顏聽得一臉疑惑,瞇著眼想看清他的長相,然而他背光的位置卻讓她看不真切,但那高碩健碩的身形,彷彿曾在哪兒見過……

    她愈是努力回想,腦中就愈是模糊一片,最後只得用干啞的嗓言直接問︰“對不起……請問您是哪一位……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可是他這兩天來聽她說過最有條理的話﹗她真的醒了﹗禹逍喜出望外,連忙上前托住她的背將她扶起,木碗又遞到了她唇邊。“喝。”他命令道。“喝完再說。”喂昏迷的她吃藥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那攝人的氣勢令人不敢違拗,雖然濃烈的藥味撲鼻而來,一嘗之下味道比她平常喝的藥苦上幾倍,但急欲求解的她也只得屏氣喝下。

    儘管她已用最快的速度喝著,但看在禹逍眼中,那速度依然慢得像烏龜在爬,心裡焦躁不已,怕她那碗藥還沒喝完又會團契力不支而昏了過去。

    好不容易將藥盡數喝完,忍著口中殘留的苦味,夕顏急急發問︰“請回答我的……”話還沒說完,眼前又多了一個木碗,這次裡頭裝的是白色的米粥。

    “吃完我再回答。”好不容易有了機會,禹逍連忙將困擾了他許久的食物也乘機喂下。再不吃點東西,她即使不病死也會餓死。

    夕顏蒼白的臉上面有難色,方才那碗藥幾乎已將她的胃填滿,現下這碗粥她怎麼吃得完?“我……”她想推卻,伸在眼前的大手卻絲毫不動,不得已,她只好雙手接過,小口小口地輕啜起來。硬塞了小半碗,已到達極限,她放下碗,難過地以袖掩口。“我真的吃不下了。”

    兩天粒米未進卻才吃了這麼一點?禹逍睨了她一眼,無法理解地搖了搖頭,順手將碗放到一旁。

    吞下了藥和粥,讓她感覺稍稍有了體力,雖然頭依然昏沉,但比起乍醒的情況已好上許多。“請問這是那裡﹗”潤了潤喉,夕顏再次發問。

    “祁山。你是誰?”禹逍在她面前盤膝坐下,隨即反問。說不定他沒擄錯人,是她生病神智不清說錯而已。雖然明知可能性不大,他還是抱持了這一絲絲的冀望。

    他即使坐著,那懾人的壓迫感依然如此強大。夕顏不由自主地微微後傾上身,一接觸到他鷙銳的目光,心頭一震,立刻不自在地低下了頭。直到現下她才發覺她的處境似乎……有點危險。眼前的男子全身都透著張狂的霸氣,和她所見過的男人完全不一樣。

    “你是誰﹗”見她低頭不語,禹逍又問,這次語氣中帶了明顯的不耐。

    “司徒……”想得出神的夕顏一驚,立刻直覺要說出自己的名字,卻在報了姓氏後剛剛回想起他所說的地名,語音硬生生頓──祁山?為什麼有種熟悉的感覺?她在哪兒聽過?

    話干麼說一半﹗蘊積了兩天的怒氣又被撩起,禹逍切牙低吼︰“說啊﹗你到底是不是司徒朝霧?﹗”

    夕顏強烈震了一下,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變得更加蒼白。她想起來了﹗是他誤以為她是朝霧而把她強行帶走,還留下話要姊夫到祁山找他﹗

    “喂﹗你不會又暈倒了吧?”見她一點回應也沒有,禹逍忍不住伸手推她。

    “我沒有……”一見他的手朝她伸來,夕顏驚駭地閃過他的碰觸,一低頭,身上的嫁衣映入眼簾,腦中原本混沌的思緒開始急速運轉。

    朝霧才剛要出嫁,才剛要享受她的生命,她不能讓他知道他抓錯了人,反正她的生命除了病著還是病著,再多的折磨她都無所謂了,一人受苦就已足夠,她不能拖累朝霧?

    “沒有就回答我的問題。”聽到她的回應,禹逍不悅擰眉。“你到底是……”

    “朝霧,司徒朝霧。”深吸一口氣,夕顏急切地道,握緊了拳上仰首,強迫自己望進他的眼,又堅定地重複了一次。“我是司徒朝霧。”以前是朝霧護著她,現下換她來護朝霧﹗

    這該是令他狂喜的消息,但為什麼她的堅定卻給他一種欲蓋彌彰的感覺?還有那什麼鬼“洗鹽”,一直讓他耿耿於懷。禹逍剛毅的唇抿成了一直線,眉宇因懷疑又皺了起來。

    “喂,冒充谷允臣他老婆沒好處的,光看我在他婚禮前擄人就知道我跟他有深仇大恨了。在他來之前,我要凌辱他老婆,還要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這樣谷允臣才會一輩子都記得這個痛﹗”禹逍切牙憤恨道,齜牙咧嘴一副兇惡樣。“了解了吧?再問你一次,你是誰?”

    他的話竄進耳裡,夕顏腦中有片刻空白。凌辱?折磨?想到這些詞彙所代表的意義,冰冷的手足立刻不可遏止強烈地顫抖了起來。

    她無所謂、無所謂的﹗大不了一死而已﹗夕顏深吸一口氣,儘管已恐懼得幾乎暈眩,卻依然心一橫,吐出堅定無比的答案。“司徒家的大小姐,司徒朝霧。”怕他不相信,她忍著心頭強烈的恐懼,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急道︰“我真的是,真的﹗”

    他敢用他的項上人頭下注,她根本就不是司徒朝霧﹗禹逍鷹眸一瞇,冷冷地嗤笑了聲。在聽到有人要加害於身時,矢口否認都來不及了,有誰會像她一樣傻到說自己就是的﹗她越堅持,他就越不信﹗

    見他眸光轉為冷銳,夕顏瑟縮了下,抓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了回來。想再說些什麼話來增加可信度,唇瓣微動,掙扎了好半晌卻是找不到勇氣再開口,低下了頭,手指驚惶不安地絞扭著。

    “是就最好不過了,沒讓我白跑這一趟。”沒拆穿她,禹逍又笑了聲,朝她微傾上身。“一想到谷允臣的老婆就在我面前可以讓我為所欲為,我就開始興奮起來了﹗”他故意壓低嗓言,使得語氣更為邪惡,言語間,還伸手撥弄她嫁衣上的流蘇,而後緩緩朝她的臉探去。

    即使他的手還沒碰上她,那逐漸貼近的熱度已讓夕顏嚇得腦中空白一片,只除了他方才的形容──凌辱﹗折磨﹗夕顏死咬著唇,自欺欺人地要自己別去想,然而害怕的眼淚卻已無法控制地奪眶而出。

    “享用完後再丟到山裡去喂猛獸,這主意好像也不錯。”看出她的恐懼,禹逍又火上添油。“我看過很多被咬死的家伙,肚破腸流、支離破碎的,可慘的咧﹗還有些家伙沒被當場咬死,竟然得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猛獸吞下肚,嘖、嘖,真夠可憐。”

    那血腥的形容讓她明顯一震,麗容在瞬間刷白。被玷污比較難受,還是被野獸撕裂比較痛苦﹗那些個畫面不住在腦中交替,夕顏尚未從這恐怖的話語裡掙脫,突然觸上下頷的手指又讓她瞠大了眼──他要動手了﹗

    夕顏驚駭地倒抽了口氣,卻因驚惶過度而岔了呼息﹗一時間氣換不上來,虛弱的身心不堪負荷,眼前一黑,纖細的身子毫無知覺地跌回那堆乾草。

    不會吧?他什麼都還沒做啊﹗“喂﹗醒來啊﹗”禹逍瞪大了眼,攫起她的雙肩用力搖晃,卻見全身綿軟的她又回到了雙目閉合的情況。

    強烈的挫敗佔滿了心頭,禹逍一松手,她毫無招架能力地跌回乾草堆上的樣子,更是讓他不禁跌坐地上,雙手托額發出懊惱的呻吟。“為什麼?為什麼啊──”

    為什麼他這個壞人當得如此窩囊?為什麼──

    經過那番驚嚇,夕顏又開始陷入了昏迷,其間高燒不斷,差點沒將禹逍給折騰死。

    半沉半醒中,彷彿有人在耳邊爭執。

    “你到底在想什麼?她身子這麼弱,你還把她帶上祁山?”憤怒的女子語音響起,雖是逼人,卻依然清脆細柔。

    感覺手腕執起,冰涼的觸感讓夕顏因為病痛而一直緊蹙的眉微微舒緩了些,然而接連響起的不悅反駁卻又讓她的眉頭蹙得更緊。

    “我怎麼知道她這麼弱不禁風?我也不想把她留著,問題是她的情況熬得到下祁山嗎?﹗

    是他,那個惡人。即使睡夢中,那強烈的恐懼還是佔據心頭。夕顏不安地蠕動著,下意識抓緊了覆在身上的皮毛,發出模糊的囈語。

    這狀況讓說話的兩人都頓了口,視線不約而同地停在她身上。

    掉回目光,身著白衣的女子責怪地瞪了禹逍一眼,扯著他的衣袖直出了門外才又開口︰“看你怎麼恐嚇人家的﹗就連昏迷中聽到你的聲音都嚇成這個樣子﹗”

    “她自己膽小干我什麼事﹗”禹逍不耐道,扯回手,雙目一瞪。“倒是你,韓玉淨﹗早說了情況緊急,你怎麼拖到現下才來﹗”

    世代習醫的韓家和禹家為世交,自小就玩在一起的兩人,青梅竹馬的交情完全建立在誰對藥草較為了解的競爭基礎上,每每見了面就是不斷地一較長短,看在不知情的長輩眼中,還誤以為兩人感情深濃而樂得哈哈大笑呢﹗

    這樣的戰局在長大後到達一個難分高下的局面──一個有高超的醫術,幾乎可說是藥到病除;而另一個能取得別人采不到的珍貴藥材;在各有專精而又必須仰賴對方長才的情況下,這些年來的明爭暗斗總算是劃下了句點。

    若要說他們感情差,也不盡然,但說感情深濃,那可就更差了十萬八千裡遠,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對彼此個性早已了若指掌。

    也因此,儘管禹逍眼中燃著熊熊的怒火,韓玉淨還是一點也不以為意,反而柳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怎麼,禹氏藥鋪的少東不懂藥性嗎?這祁山上又不缺藥草,難道暫時做個緊急處理都沒那能力﹗”

    “那是你不知道她有多麻煩﹗”聞言,禹逍暴跳如雷,手指向屋裡不住咆哮。“你以為我沒想過方法嗎?她又不吃又不喝,好不容易讓她退了燒,沒多久就又復發,還一直昏迷,喂她喝下的那些藥根本就沒有用﹗”

    面對他的激動,韓玉淨只是沉默不語,微偏著頭,用一種淡淡的眼神看他,就像看著一個吵鬧中的孩子,唇畔還帶著一抹笑。

    察覺到她的目光,禹逍頓了口,濃眉一緊,沉聲道︰“我警告你,別這樣看我。”她那種樣子,就像他是個有理說不清的瘋子﹗

    他的恐嚇哪一次生效過的﹗尤其是對女人。韓玉淨不禁暗暗好笑,不過要是真惹惱了他,他可是會十天八天不幫她采藥呢﹗“好、好,不看就不看。”她聳肩笑道。還是聽話點好,免得落到得自己采藥的下場,弄得全身臟兮兮的,多劃不來啊﹗

    擺明了敷衍他嘛﹗禹逍臉色更臭,雙手環胸,沉怒不語。

    這韓玉淨是他天生的克星,他若是火,她就是可以在瞬間凝凍成冰的水﹗偏偏兩者一相遇,火就是燒不干水,反而是水把人給澆熄了,留下零星的火苗悶著,悶成他一肚子的火。

    家裡那些老人家還打著如意算盤,老希望他能娶了醫術高超的韓玉淨在藥鋪鎮守,根本是癡人說夢﹗他又不是閑著沒事自討苦吃。

    “她底子弱,必須費點時間調養。”玩也玩夠了,韓玉淨回到正題。“她能夠熬到這裡,沒在半路喪命,你就該謝天謝地了。”

    費點時間?那要多久?禹逍翻了個白眼,暫時不想去問,怕會得到一個嘔得讓他想掐死自己的答案。“需要哪些藥材﹗”他不說二話,拿起放置屋角的藥籃,打算立刻出發采藥。

    藥方迅速在腦中成形,韓玉淨逐一說了,又讓禹逍重複一次,確定無誤才點頭。“就這些。對了,順道帶些乾草葉回來,你原來鋪的那些不夠,地上的濕氣還是會竄進她身子裡,山上又涼,她熬不住。當然──”她頓了下,露出溫柔的微笑。“別忘了我的分。”

    真麻煩﹗禹逍繃緊了下顎。只是個人質,還得對她這麼好﹗“屋後有張我前些日子剛捕的獸皮,曬得差不多了,可以讓她拿來鋪。”他強忍著怒氣平板道。“還有什麼事?”

    “獸皮,真好,我也想要。”對他的問題置若罔聞,韓玉淨開始自顧自地低嘆了起來,一臉羨慕。“人家可也睡不太慣乾草地呢﹗”

    “沒了﹗”禹逍怒吼。“難不成你要我當場剝一只獸皮回來給你嗎?我可是很樂意順路帶回﹗”

    血淋淋的獸皮﹗光想就頭皮發麻﹗“不用了,不敢勞煩您呢﹗”真是,今天特別受不得激呢﹗韓玉淨連忙搖了搖頭,笑得做作不已。“快去吧,采藥小心哦﹗”

    “我走了,記得把閘極欄放下。”怒哼一聲,丟下簡單的交代,禹逍頭也不回地大踏步離去。

    在他背後做個俏皮的鬼臉,韓玉淨一聳肩,走到入口處放了閘極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笑鬧的神色一斂,心頭的沉凝讓她不由得嘆了口氣。

    沒想到向來嫉惡如仇的他還是動手了。

    為了報復谷允臣,他違背了他的原則,把無辜的人也牽扯進來。她明白“奪妻”這個念頭已經隱藏在阿逍心裡很久了,存在多久,他也就掙扎多久,受了多久的心理折磨。她以為他會放棄,沒想到他還是動手了。

    她能說什麼呢﹗為了小遙姊,他甘願連自我都拋棄。現下心裡最難過的應該是他自己吧﹗痛惡犯罪者,如今卻讓自己成了自己最不齒的人。只是,可憐了這個要嫁給谷允臣的姑娘,怕不嚇死了。韓玉淨目光往屋裡望去,無奈地又嘆了口氣。

    她現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讓那位姑娘康復,好讓她在谷允臣來時,能平安地回到以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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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9 00:03:15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直到此時,禹逍才對韓玉淨的高明醫術完全的心服口服﹗

    “韓玉淨,你真的很厲害﹗”禹逍一臉不可置信,在看到那什麼“洗鹽”服下兩帖藥後,燒就完全退去的情況,之前被弄得灰頭土臉的他由衷地甘拜下風。

    “這世上像只有你不知道這件事而已。”韓玉淨似笑非笑地輕哼了聲,鬆開了把脈的手。“別高興得太早,若不乘機讓她一次調養好身子,一不小心又會病了。”

    “這樣啊﹗”禹逍無所謂地應著。反正有韓玉淨在,這些都輪不到他操心。

    聽出他置身事外的意思,韓玉淨杏目一瞪。“以為沒你的事嗎?我只負責醫病,可不負責看顧病患。人是你擄回來的,別想把責任丟給我。”拂去身上的乾草屑,她站起身。“我去外頭走走,她如果醒了再來叫我,還有,一個時辰後記得煎藥。”留下叮嚀,她轉身走出了屋外。

    怎麼那麼愛計較?禹逍不悅地擰眉,盤腿坐在榻前。

    沒了重病的威脅,一時間,心頭空蕩蕩的像失了目標,禹逍打了個豪邁的呵欠,卻也不知該做些什麼,開始百無聊賴地看著他所擄來的人質。這一瞧,讓他微微挑起了眉──想不到這個鬼“洗鹽”長得還挺美的嘛﹗

    白皙的肌膚,小巧的唇,長彎濃密的眼睫,只可惜羸弱了點。禹逍嫌棄地搖了搖頭,想起了她囈語的名字,更是皺起了眉。

    “‘洗鹽’?”他喃喃重複,最後下了定論。“怪名字。”

    突然一聲短促的抽氣聲傳出,雖然細微,依然逃不過他敏銳的耳。禹逍立刻朝夕顏望去。卻見她依然雙目緊閉。怪了,他不可能聽錯。心中疑惑更甚,為了求証,他傾前細看。

    他發現了﹗感覺他的靠近,看似昏睡中的夕顏開始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禹逍沒聽錯,她確實發出了驚呼聲,在聽到她自己的名字。當韓玉淨要離開時,她正好醒來,發覺一下子屋裡又只剩她和禹逍獨處時,心有余悸的她哪還敢睜開眼?沒想到,竟然會從他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

    即使閉著眼,她依然能夠感覺得到他銳利的眼光在她臉上搜尋的熱度,夕顏心跳如擂鼓,生平第一次強烈希望自己能病弱得當場昏過去。都怪她自己發出那一聲驚呼,可是……她抑不住啊,他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她根本就沒說過﹗

    聽到她呼吸開始急促,禹逍不用多看也知道她醒著,一時間,又好氣又好笑。她那拙劣的假裝要騙誰呀﹗看他怎麼讓她自動醒來﹗

    “正好玉淨不在,這女人又昏著,我不趁此機會好好地‘為所欲為’一番怎麼成呢?”禹逍開始興奮地自言自語了起來。

    才一動,衣服發出細微的聲音,震斷了夕顏已因恐懼而繃到了極限的神經。

    那位姑娘會救她的﹗像瀕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生機,夕顏倏地彈跳起身,奮罔顧身地朝門口狂奔而去。

    那迅捷的速度讓禹逍嘆為觀止,想不到她的動作竟可以俐落到這種地步﹗這念頭只是在轉瞬之間,她還不及逃出,就他長臂一伸,粗魯地扯了回來,禹逍甚至不曾起身。

    “姑娘救我﹗救我﹗”夕顏死命掙扎,叫得聲嘶力竭。

    想不到她的回應竟然這麼激烈﹗禹逍一驚,想制止她的動作,沒想到手沒抓到,下顎反而被揮了一拳,雖然不痛不癢,卻也讓他怒氣沖了上來。“喂、喂﹗你干什麼?﹗”他怒吼,圍住她的手腕,用全身力量直接壓制她。

    他要凌辱她了﹗夕顏大駭,罔顧手腕被握得疼痛,用盡全身力量抗拒,朝門口大喊︰“姑娘﹗求你救我,求求你﹗”

    有沒有搞錯?﹗不過嚇嚇她而已,需要叫得這麼淒厲嗎?禹逍瞠大了眼,忘了方才自己是用了什麼惡劣的方法,連忙空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安靜、安靜﹗安靜──”要是讓韓玉淨進來看到這慘狀,鐵定笑死﹗

    “唔……”所有的掙扎在他的壓制下全都無效,大病初愈的她已沒了力氣,夕顏心一灰,絕望地閉上眼,開始啜泣了起來。

    怎麼哭了﹗禹逍皺起了眉頭,臉垮了下來。“喂,我什麼都不做,你安靜我就放手,好不﹗”他盡量緩和了語氣。

    夕顏一怔,抬起盈滿淚的水眸,疑惑地看著他。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放嘍,你要安靜,知道嗎?”可惡﹗到底誰才是人質啊﹗臉上閃過一抹怒氣,怕又刺激到她,禹逍連忙控制情緒,小心翼翼地起身,舉著雙手,緩緩將兩人的距離拉開。“別叫,安靜──有話好說──”

    他不可能這麼輕易放過她的﹗沒忽略他臉上剛剛稍縱即逝的猙獰,夕顏一驚,連忙退到牆角,一臉防備地看著他。

    他怎麼覺得自己好像在哄小孩﹗真的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禹逍煩躁地執過額發,盤腿坐了下來。可惡,衣服都被她弄亂了。“你看,當司徒朝霧好處沒有,壞事一堆,說真話吧,你到底是誰?”他一面整理衣服,一面問道。

    “司徒朝霧。”夕顏一咬唇,即使這個謊言已被揭穿,她還是嘴硬地不肯承認。

    禹逍嘔得想吐血﹗這女人是拗得可以﹗“我知道你叫‘洗鹽’,別以為你一直否認就可以改變事實﹗”一時氣不過,他不禁齜牙咧嘴的。

    壓傷的手腕劇烈疼痛,卻比不上據心頭的冰冷涼意。知道她不是朝霧,他會怎麼做?再去擄了朝霧嗎?夕顏抿緊了唇,看著他警戒不語。

    該死的女人﹗禹逍切牙。“喂﹗你害我破壞不了谷允臣婚禮的帳都還沒跟你算,你還敢拿什麼喬啊﹗再執拗下去我就把你丟到山澗喂野獸﹗”從頭到尾就只給他惹麻煩,他到底是倒了多少輩子的婚才會遇上她?﹗

    沒破壞成才是謝天謝地……辯駁的話語在喉頭打轉,但一聽到他的恐嚇,她根本就鼓不起勇氣把那些話說退場門。夕顏低下頭,強迫自己不去想像自己被野獸撕裂的情景。直到此時她才發現,她身上的嫁衣已被換成了一襲素白的衣裳,不禁微微一怔。是那位姑娘幫她換的嗎?

    “沒事干麼在司徒朝霧的房裡穿著嫁衣?﹗你不知道這樣會害死人嗎?被認錯也不會說一聲,踏渾水嘛﹗”她的默不作聲反而令禹逍更加火大,暴躁得不住來回踱步。

    一開始不是他點了她的穴道的嗎?這不實的指控讓夕顏從怔忡中回神,蹙起了眉頭。“我……”她試著想要解釋,卻他洪亮的語音給掩蓋。

    “還有你那是什麼身子﹗一直生病不煩嗎?”想到她的虛弱所造成的連番混亂,禹逍更是忍不住指控。“不吃不喝,就只會昏迷,你知不知道藥很難喂啊﹗而且吃藥也都沒效﹗你那麼弱,又熬不到進城,害我還得欠韓玉淨一個人情,可惡﹗”

    這人怎麼這麼會遷怒?聽他把錯都賴到她身上,夕顏也微微動怒。“你要是沒把我擄到這兒,我也不會病得這麼重……”

    這兩句說得大聲,禹逍聽見,臉一板,正想以咆哮回敬,卻讓突然插入的話給截斷。

    “沒錯,而且藥沒效是你沒對症下藥,別怪人家。”一回頭,手上拿著兩顆果子的韓玉淨笑盈盈地走了進來。“煎藥時間到了,還不去﹗”見他還想反駁,她微抬下頷,朝屋外點了點。

    居然把他當僕傭呼喝?﹗禹逍沉下了臉,但想到還有求於她,這口氣也只得暫時忍著,抿唇忿忿地往外走去,但實在是氣不過,忍不住又回頭吼了句︰“是她底子差﹗”這才拂袖消失門口。

    這家伙的個性還是這麼可愛﹗韓玉淨忍俊不禁,捧著肚子笑彎了腰。

    為什麼他都氣得變了臉色,她卻一點也不怕他,還對他下著命令﹗而且反倒是她占了上風﹗夕顏驚訝地看著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是韓玉淨,叫我玉淨就好。”韓玉淨好不容易停了笑,將其中一顆果子遞過去,自己也拿起另一顆咬了一口。“你叫朝霧是不?”

    這位姑娘看起來像是好人……夕顏猶豫了下,才緩緩搖頭。“不……我是夕顏,朝霧是我姊姊。”反正他都知道了,瞞也沒用。

    這個回答差點讓剛咬下的果肉梗在喉頭﹗韓玉淨睜大了眼。為什麼阿逍完全沒說?﹗“他知道嗎?”她指了指屋外的方向。

    “應該吧……”夕顏低下頭,玩弄著手中的果子,不斷恩量。

    韓姑娘和那個惡人的關係應該匪淺才是,若要說那惡人是怕她,倒不如說是讓她還來得恰當。說不定,她可以請這位姑娘幫忙,至少……至少……至少也讓她別再擔心清白被辱……

    “阿逍在搞什麼……”韓玉淨蹙起柳眉。他原先打算想擄的司徒朝霧就已經是個無辜的人了,沒想到他卻擄來個更八竿子和這報復打不著關係的小姨子。

    “韓姑娘……我有件事想跟你說。”那聲阿逍更是確定了她心中的猜測。夕顏深吸一口氣,小心開口,怕一個措詞不當就會破壞了他們的感情。

    “叫我玉淨。”韓玉淨看出她的怯然,用微笑安撫。“有什麼事你儘管說。”她邊說邊伸手幫夕顏把脈,卻在看到她手腕上整圈的瘀紫時,笑容變得僵硬。“老天爺﹗這怎麼弄的?”她發出驚呼,連忙從懷中掏出特製的藥膏替夕顏抹上。

    看著她擔心的表情,夕顏發現她更說不退場門。要是害得這位韓姑娘傷心難過就不好了。“我想……我想……”吞吐半晌,為了自己的清白,心一橫,她終於還是支吾地說了。“我想……你和那位……阿逍應該是一對……你……應該……無法忍受……他用……奪人清白的手段對我……才是……

    “什麼?”奪人清白﹗韓玉淨傻住,抹藥的動作硬生生停頓。阿逍到底還瞞了她什麼事?

    誤以為她的回應是心傷戀人好色所致,夕顏為難地抿著唇,頓了頓口才又說道︰“如果要報復,一定有別的法子的,就算要丟到山裡喂猛獸,我都可以代我姊夫和姊姊承受。但……玷污我……這方法好像並不是那麼能讓他洩恨……”

    阿逍真的已偏激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韓玉淨腦中因難以相信而混亂成一片,晃了晃手阻止她再說下去。“別說了,我得跟他談談。”她轉身走向門口。

    “你不要緊吧?”她那大受打擊的模樣讓夕顏心裡自責不已,怨自己說得太白了些。

    “沒事。”韓玉淨應道,突然一頓步,回頭對她揚了個微笑。“對了,那個阿逍全名是禹逍,還有,我和他不是一對,等著,我替你罵他去﹗”朝夕顏眨了眨眼,韓玉淨轉身走了出去。

    不是一對﹗夕顏一怔,好不容易略微消散的擔慮又攀上心頭。那韓姑娘對他的約製力是不是也相對減弱了許多呢?

    但是……她一低頭,腕間塗上藥膏的地方發出陣陣涼意,急速減輕了疼痛。韓姑娘的心地真的很好,應該會盡力幫她吧﹗

    “可惡﹗﹗”夾帶強勁力道的斧頭隨著這聲石破天驚的怒吼倏地劈下,底下的木頭立刻應聲而裂,跌落兩邊。

    禹逍繃緊了下顎,用力拔起嵌入底座的斧頭,拾起一段木頭擺正,舉起斧頭轉了個漂亮的弧度,又是一次乾淨俐落的揮下。

    跌落兩邊的木柴堆了兩座及膝的小山,走近的韓玉淨見了這情景不由得微微一怔。老天,他劈的這些柴夠用上好些天了﹗再看到那已經被熬得傳出陣陣焦味的藥罐,更是讓她發出無聲的嘆息。可惜了那些藥﹗

    “阿逍,我記得你是出來煎藥的吧﹗”及時閃過一段朝她腳背飛來的碎片,韓玉淨走到他身後。

    聽到她的聲音,禹逍立刻反射性地皺起眉頭。他停下手,朝遺忘多時的藥罐瞥去一眼,眉皺得更緊。可惡﹗全焦了﹗他抿緊了唇,將手中斧頭隨手丟下。

    “沒柴了。”他平板道,抱起一堆柴往熬藥處走去。滿肚子郁悶的他拿劈柴來洩憤,沒想到卻劈過了頭。該死的,又得重新再熬一次了。

    看著他的背影,韓玉淨若有所思地咬著下唇,而後走到他身後,背著雙手微傾上身。“你打算用玷辱司徒姑娘的模式來報復谷允臣嗎?”

    正蹲下來用樹枝撥弄柴火的禹逍一震,“唰”地起身回頭,怒火高熾的眼中還有著些許的尷尬。“你怎麼知道?”

    他的問句已回答了她的問題,沒想到他真的想用這種模式。“你怎麼能這樣?她是無辜的﹗”韓玉淨又驚又怒,指著他厲聲譴責。“而且你明明知道她不是司徒朝霧,跟谷允臣根本就扯不上多大關係,你怎麼能?你這行為跟個淫賊又有什麼兩樣?﹗”

    那個鬼“洗鹽”什麼都說了﹗禹逍因惱羞成怒而脹紅了臉。“我沒有﹗”瞧瞧﹗他不過是嚇唬嚇唬她,在這兩個女人口中卻渲染成了淫賊﹗

    “還說沒有?﹗”逮著他說謊,韓玉淨更是咄咄逼人,手直指他的鼻端。“你知不知道你把她的手抓成什麼樣子?你的行為根本就令人發指﹗”

    令人發指?﹗還人神共憤哩﹗禹逍一時語塞,氣得撥掉她的手。“別這樣指著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種人﹗”

    “就是知道才讓我更難以相信。”韓玉淨擰起了眉,心痛低語。“你怎麼會變這樣?”

    搞什麼?想用懷柔政策來感化他嗎?好像他是什麼窮兇極惡的罪犯似的﹗“我沒做﹗”禹逍氣得臉脖子粗,咆哮地再次重申。“我只是嚇嚇她而已,是她自己誤會亂掙扎才會受傷,我對她根本一點邪念都沒有﹗我不是早跟你說過我擄谷允臣的老婆只是為了不讓他如願成親嗎?你現下還在跟我吵這些做什麼?”煩死了﹗煩死人了﹗﹗早知道就不用恐嚇的方法對她了﹗

    韓玉淨住了口,腦海中急速地分辨事實的真相。最後,他那氣急敗壞的模樣說服了她。她搖了搖頭,不甚贊同地嘆道︰“何必呢?”

    “誰叫她死都要說她是司徒朝霧﹗”說到這個,禹逍又是一肚子怨氣,不禁切牙切齒,新仇舊恨再因被人誤解而添上一筆。被當成淫賊﹗要是韓玉淨回藥鋪裡說去,他這輩子就都不用做人了﹗

    “你這叫適得其反。”韓玉淨好笑地翻了個白眼。“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她怎麼可能說真話﹗反正都已經落到你手上了,她當然選擇自己擔下這一切。你越兇惡,她就越不可能吐實。笨﹗”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禹逍被搶白一陣,卻是無話可說,只得雙手環胸,怒噴口氣。“那她到底是誰?”

    看了他一眼,韓玉淨道︰“司徒夕顏,司徒朝霧的妹妹,谷允臣的小姨子。”末了,眼中閃過一抹得意的神色,她又補充了一句更教他氣惱的話。“這是她剛剛主動告訴我的。”

    她的示威意味,禹逍哪有嗅不出來的道理﹗“好,你行,你厲害﹗”他牙一咬,不甚情願地譏消道。原來是夕顏,而不是什麼鬼洗鹽。

    “說真的,你打算留她多久﹗”看了木屋一眼,韓玉淨神色認真地低問。“祁山的險,谷允臣應該很清楚,他會為了她來祁山嗎?”

    禹逍聞言沉凝下來,濃眉不悅地皺起。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而是一直不肯去面對。一正視了,表示他的計畫全盤失敗,表示他所惹的麻煩全是白費功夫,表示沒有人會為小遙所受的苦付出代價。

    “他會的。”在說出這個確定的回答時,他的心裡滿是不確定。

    她又何嘗不知道他心裡的掙扎?韓玉淨嘆了口氣。“等她身子養好了,就送她回去吧﹗在這之中大概得費個把月的時間,若到了那時谷允臣還沒有出現,那他也不可能會出現了,留著司徒夕顏一點用也沒有。”

    一直逃避的現實又被硬生生地揭露,禹逍背脊一僵,下顎線條繃得死緊。“到時再說,我再重煎一帖藥。”這該死的韓玉淨果然是水,沒得的心都冷了。他彎身將已經燒糊的藥從火上移開,找了個藉口打算離開。

    “小遙姊若是知道你為她做了這些事,她一定不會高興的。”韓玉淨擰眉。

    聽到她的話,禹逍頓住腳步,回過了頭。“不過她不知道,真可惜啊,不是嗎?”揚了抹譏嘲的笑,他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固執﹗”韓玉淨低罵一句,無奈搖頭。

    ※※※

    他們爭執得好凶……

    從屋外傳進的聲響讓裹著獸皮的夕頗不安地蜷曲在牆角,耐不住擔憂,不停地往門的方向看去,卻是說什麼也鼓不起勇氣前去一探究竟。

    漸漸地,聲音沒了。這樣的安靜,卻是讓夕顏更加惴惴不安。

    她是不是拖累了韓姑娘?那個禹逍看起來是如此兇惡,要是惹火了他,他說不定會不分青紅皂白地把怒氣全發洩在韓姑娘身上﹗夕顏一驚,不知打哪兒生出的勇氣突然一湧而上,她忍著暈眩勉強起身,顛躓著往門口走去。

    一踏進屋裡的韓玉淨見了這情景,連忙上前攙扶她坐回獸皮上。“你體力還沒恢復,起來做什麼﹗”她不禁柔聲責備。

    “我沒聽到聲音,怕……”這舉動讓她的呼息變得紊亂,夕顏喘著氣,輕咬了下唇,沒將心頭的擔慮說退場門。

    她的善良讓韓玉淨不由得一笑。“別擔心,他拿我沒轍的。”

    “那……”如果直接問結果,會不會顯得太自私了些?夕顏吞吐著,沒將心頭亟欲求解的疑惑問出,但那坐立不安的樣子卻將一切昭然若揭。

    這夕顏真是純到藏不住心事。韓玉淨看了,又是忍不住好笑,走近她身旁一同坐在獸皮上。“其實阿逍人很好,只是人暴躁了點、嘴巴壞了些。”她看向夕顏,誠懇說道。“別用害怕的眼光去看他,你會發現,他沒有你想像中那麼恐怖……”

    她話還沒說完,夕顏已經蹙起了眉頭。“我不懂,擄人妻子、恐嚇玷辱其清白,若這不叫壞,那在你們的價值觀裡,什麼樣的舉動才算是大惡之流﹗”

    “你可問倒我了。”韓玉淨無奈一笑,阿逍所做的事真叫她找不到立足點來辯駁。她輕嘆口氣,看向夕顏。“不過,阿逍會這麼做是有他的原因,他心裡也很掙扎,別急著批判他。”

    “什麼原因﹗”夕顏的眉頭蹙得更緊,韓玉淨那撲朔迷離的說法,反而讓她更一頭霧水。難道禹逍和姊夫之間有什麼恩怨嗎?

    “我不能說。”韓玉淨歉疚一笑。“如果你真想知道,直接問阿逍,由他來決定說不說。”那牽扯到禹家的家務事,更牽扯到個人的名節問題,她沒資格替阿逍宣揚。

    問他﹗夕顏面有難色。那她寧願選擇被好奇心困惑。

    “我都說了,別急著批判他的人,別讓先人為主的印象決定一切。”看出她的抗拒,韓玉淨拍了拍她的手。“你要試著鼓起勇氣觀察,否則等我走了以後,你要怎麼和他相處﹗總不能一直處於懸心吊膽的狀態下吧?那太折磨人了。”

    “你要離開?”丟她一個人和他相處?夕顏嚇白了臉。

    “不是馬上。”韓玉淨用笑來安撫她。“你的病已無大礙,接下來只剩調理身子而已,注意事項我會交代阿逍,就算我留下來也沒有用了。”

    “有用、有用﹗”夕顏緊緊抓住韓玉淨的手臂,彷彿她立刻就要消失了一般。“我不要一個人和他相處,求求你﹗”

    無視她的哀求,韓玉淨搖頭。“別怪我心狠,有更需要我的人在等我,我不能待在這裡白費時間。為了你而害得別人失去生命,這樣的結果你應該也不想見到吧?”

    夕顏啞然,失神地松了手,腦海裡因慌亂而空白一片。怎麼辦?怎麼辦?

    她那樣子就像天地變色似的,教她怎麼走得開?韓玉淨嘆了口氣。“過些時間,你就會發現阿逍真的如我所說。”

    夕顏搖頭,眼淚就快掉了下來。不﹗她不要待在這裡﹗“你什麼時候走?”她突然攫住韓玉淨的袖子,急切地問道。

    “這兩天……”韓玉淨回答,在看到她眼裡閃耀的奇異光芒時,心頭一驚──她想跟著她一起走﹗“不可以﹗你不能跟著我離開,你的身子撐不住﹗”她強烈反對,想打消她的念頭。

    “那我自己找路下去﹗”心中的想法被看穿,夕顏心一橫,反而更加決絕。

    怕她真的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不,不是怕,韓玉淨非常清楚,她眼中的堅持確切地說明了她會﹗

    “這不是你家後院,這是祁山﹗”韓玉淨用力地擺起她的手腕,嚴厲地望進她眼裡。“連來過多次的我,都必須靠著禹家的人帶我到半山腰,再由阿逍接我上來,你以為你真的離開得了嗎?你若真有勇氣,就待在這兒,別逞一時之勇﹗”

    那語音雖低柔,每一字每一句卻都透著強勢的無形魄力,壓得她喘不過氣﹗夕顏瞠大了眸子,被韓玉淨這從未看過的氣勢給震住了。

    “聽到沒有?”見她怔愣,韓玉淨手中力道用力收緊。“回答我﹗”

    直到此時夕顏才感覺到痛,她握在她瘀傷的手腕處﹗為什麼韓姑娘突然變得這麼凶?“聽到了……”她掙扎著想抽回自己的手。

    她眼中的執著褪去,讓韓玉淨著實松了一口氣,放開了對她的箝製。為了讓夕顏正視事件的危險性,她不得不借此來吸引她的注意力。“對不起,弄痛你了。”她歉道,連忙取出藥膏替她抹在手腕。

    夕顏不語,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韓玉淨忙著。須臾,她抿了抿唇,緩緩開口︰“你是在幫我,還是害我?”

    韓玉淨一怔,思忖了下,然後抬起頭來,平靜地望進她的眼。“或許是幫你,或許是害你,別問我,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

    看著她,夕顏只看到一片真誠,腕間的沁涼漸漸地舒緩了疼痛。

    只有她自己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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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9 00:03:3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走了。

    在今天清晨透出第一道曙光時,禹逍送著韓姑娘下山了。他們以為她睡著,躡手躡腳的,卻不曉得她根本整夜沒睡。自韓姑娘說了她會離去的消息後;內心的不安就讓她沒再睡好過。

    他們幾乎不交談,就算說了話,也低低沉沉的,教人聽不真切,唯一一句因強調而稍稍清晰的話語,卻重重地壓在她心坎上,就連他們已離去多時,她還是無法釋懷。

    好好照顧她。

    韓玉淨說的話又在腦海中浮現,夕顏難過地將獸皮由頭蓋住,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她很想不相信韓姑娘說的話,她不想相信禹逍是好人,她不想相信韓姑娘要她留下是為了她著想,但那短短的五個字,卻讓她完全推翻了她所想堅持的想法。

    喉頭起了陣騷熱,夕顏用油掩口,用力咳了幾聲,感覺快喘不過氣,她連忙將獸皮揭開,呼吸冰冷的空氣。祁山的溫度比京城還冷上一些,加上這些大沒睡好,她好像又染上了風寒。

    禹逍真的是好人嗎?而姊夫,又是怎樣的人?他又做了什麼事,逼得韓姑娘口中的好人做出惡事﹗這之間的因果,究竟孰是孰非,她又該相信誰?連串的疑問在心頭環繞,思緒盡皆沉澱過後,最終的疑問浮現下眼前──

    姊夫會來救她嗎?

    明知對方來者不善,甚至等待著他的到來,她只不過是一個素昧謀面的小姨子,妹夫肯上祁山來自投羅網嗎?夕顏怔然,眸光失神地在空中游移,卻找不到任何會讓她定下心的答案。

    若姊夫一直沒上祁山,禹逍他會怎麼做?把病弱的她留在這兒,對他只有弊,沒有利。夕顏倚牆坐起,屈著腿,將下頷抵著膝頭,輕嘆了口氣。折翼的蝶離開了它的天地,卻到了難以適應的高山,她還能熬多久?

    突然自門口處發出的聲響驚動了她,夕顏抬頭望去,正好和剛進門的禹逍視線相撞,只見他微微一愣,而後不悅地抿緊唇、別開頭,逞自解下腰間綁著藥草的繩索,理都不理她。

    即使兩人之間有著一段距離,他的魁梧依然形成一股難以忽視的壓迫感,墨黑的長髮只用一條皮繩系在腦後,幾絡逃脫束縛的發絲宣告著他的狂野不羈,以深褐獸皮製成的背心和靴子簡單俐落,卻更增添了他熾張的獨特氣息。

    為什麼他總是一副生著氣的樣子﹗老是這樣憤世嫉俗的不累嗎?看著他的背影,夕顏微微地蹙起了眉頭。或許是韓玉淨的話產生了影響,這是她第一次正視他。

    感覺到她打量的目光,禹逍倏地回頭,夕顏來不及別開視線,就這麼抓個正著,臉一紅,尷尬地低下頭來。

    看著他做什麼?禹逍不解地擰眉,端著藥碗蹲踞到她面前。“喂,喝藥。”

    赧紅的頰因他的靠近變得更紅了,夕顏雙手接過,完全不敢抬眼看他。“謝謝你。”一開口,發覺嗓言因緊張而繃得變了調,她連忙以袖掩口,以輕咳清了清喉嚨。

    那輕微的聲響讓禹逍瞪大了眼,急急朝她的臉看去。“你又病了﹗”不會吧?韓玉淨才剛走﹗

    他的臉瞬間貼近,夕顏一愕,身子下意識地往後仰,掩著唇的手更是不敢放下來。他想做什麼?

    “別掩著嘴﹗”阻擋了一切的袖子讓禹逍變得躁急,情急之下,他干脆直接拉下她的手。“你剛剛咳嗽了是不是?”他雙手撐地朝她逼近,灼灼的目光在她臉上不斷梭巡,想找出任何她生病的蛛絲馬跡。

    她想搖頭,卻是無法動彈,因為,她只要一動就很可能會碰到他﹗夕顏背抵著牆,身於僵直,連大氣都不敢吐,臉又不爭氣地紅了。他……知道他現下靠她很近嗎?

    “說話啊,有沒有﹗”禹逍不悅地問,心裡邊盤算著該不該去攔剛被接下山的韓玉淨。他們的腳程比他慢上許多,若馬上動身,應該還來得及。

    一思及此,禹逍倏地躍起,二話不說立刻往門邊走去。這女人身體這麼弱,還是把韓玉淨找回來比較保險,要是又病了他可應付不了﹗

    這突然的舉動讓夕顏嚇了一跳。他想去哪兒?她反射性地想拉住他,卻因為動作太慢而撲了個空。“請等等……”她急急喊道。

    禹逍的腳步猛然頓下。又有什麼事了?“等我回來再說,我去把韓玉淨帶回來。”丟下這兩句話,他又要往門口奔去。

    他以為她病了﹗夕顏直至此時才明白他的著急所為何來。“我很好﹗”她連忙又喊,怕動作迅速的他立刻沖下山。“我沒有生病,只是清清嗓子而已。”雖然是有一點生病的前兆,但還沒到必須把韓姑娘帶回來的程度。

    沒病?“那你剛剛怎麼不說?”他回頭,惱怒地瞪著她。

    因為他靠得太近。這樣的原因要她怎麼說?夕顏微紅了臉,低下頭,少女的矜待使她完全說不退場門。

    麻煩﹗禹逍眉頭皺得更緊了。沒事搞什麼沉默啊﹗害他差點就沖下山去。憶起韓玉淨臨去前的交代,縱有滿腔的咆哮也只得忍下,換上平板語音叮嚀道︰“快把藥喝了,別打翻。”要他別凶她,可她那小媳婦樣光看就教人火大﹗

    “嗯。”夕顏點頭,連忙端起藥一口一口地輕啜起來。一定下心,她才發現自己剛剛的動作有多大膽﹗她居然動手去拉一個男人的手﹗

    谷允臣那家伙到底來不來﹗他還得跟這個麻煩相處多久?﹗禹逍不耐地扒過額發,和她保持距離盤膝坐下,看她喝藥的樣子,忍不住又是心頭火起。“喂,你動作別老是這麼慢成不成﹗連喝個藥都這麼小裡小氣的﹗”眉頭皺起,他忍不住嘀咕。

    夕顏偷覷了他一眼,喝藥的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下來。這人脾氣真不是普通的暴躁,連喝個藥都會礙了他的眼。

    “喂、喂,你故意的﹗”禹逍臉一沉。“說你慢,你倒反而干脆停了下來?”

    “總得讓我喘口氣吧……”她小小聲地抗議著。他怎麼比她家的周嬸還嘮叨﹗

    煩﹗禹逍翻了個白眼。“反正你趕快把藥喝完就是了。”他一躍起身,拂了拂沾染上身的草葉。“喝完到外面來。”

    夕顏一怔。“做什麼?”她不禁疑惑問道。

    “出來就知道。”禹逍撇了撤唇,沒回答。“喝快點,別讓我又進來趕人﹗”臨去前,他不忘再次叮嚀,這才走出了木屋。

    ※※※

    她怎麼也沒想到,喝完藥等著她的居然是砍柴﹗

    看著那插在木頭基座上的斧頭,夕顏不禁一怔。大家閨秀的她只在書上看過以簡單墨線勾勒出來的樣子,她不知道,真正的斧頭竟是如此沉重﹗斧頭的把手因常年握而油亮亮的,濃重的斧身也磨得發亮,光只是看,她就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喏,把這些柴劈完。”禹逍正好抱著一堆柴從屋後走來,隨手一扔,木柴落地發出悶悶的撞擊聲。

    劈完﹗夕顏更是一臉驚愕,下意識地倒退一步。她連斧頭都不知拿不拿得動,要怎麼把這些柴劈完?

    “快點、快點﹗我等著你的柴煎藥呢﹗”見她發怔,高逍不耐地催促,單手拔起斧頭,手腕劃了個圓,將斧柄遞了給她。“快點﹗”

    夕顏面有難色,卻是不敢反抗,怯生生地伸出手,握住了斧,心裡還想著該怎麼辦時,突然一股沉重的力量往下拉,斧頭把持不住地脫了手,那強勁的力道重重地撞上她的腕骨。

    “好痛……”痛呼脫口而出,夕顏握著手腕傷處,咬著下唇,蒼白的臉上滿是苦楚。

    “喂﹗”禹逍瞠大了眼。她差點砍掉了自己的腳﹗“你別再發呆了成不成?不過是拿把斧頭而已,這樣你也拿不住﹗”他不過松了手,那把斧頭就應聲掉落﹗

    她是真的拿不住啊……把心裡的辯駁全下肚,夕顏忍著手腕的痛,用力拔著插入土中的斧頭,使勁了老半天,臉紅氣喘、汗水也沁出了額際,卻是說什麼也拔不起來。

    “它太重了……”不得已,她只好放棄,囁嚅地宣告失敗。

    搞什麼鬼﹗不過是把斧頭﹗禹逍為之氣結,懊惱地撫額,氣得不知該說些什麼。

    韓玉淨說她的身體需要靠藥物和活動來調養,最好別讓她老待在屋子裡、窩在床上,所以他才會把她叫出來劈柴,不然她以為他哪那麼有空閒看她劈柴呀?自己劈一劈還比較干脆。

    結果卻是如此──她連斧頭都拿不動﹗

    禹逍怒著臉走到她身旁,握住並柄一提,輕易地拿起她口中“太重”的斧頭。“那把木柴擺在上頭你總會吧﹗”他指著斧座,不悅地道。

    “嗯。”怕他又發怒,夕顏連忙點頭,拾起一段木柴放了上去。

    “老天﹗”禹逍不禁發出呻吟。“豎擺﹗不是橫擺﹗你這樣我要怎麼劈?你教教我呀﹗”

    她從沒劈過柴也沒看過人劈柴,怎麼會知道﹗滿腔的委屈讓夕顏咬緊了唇,她不發一語,默默地將木頭豎直,退到一旁。

    禹逍鄙夷地搖了搖頭,手一揮,木柴裂成了兩半。

    那動作真漂亮﹗夕顏微微瞠大了眼,清澈的水眸裡盈滿了驚訝。那得心應手的模樣,好似斧頭完全沒有重量,自在地由他操控。

    “再擺呀﹗別發呆。”瞪了她一眼,他不耐地催促道。

    “哦……好。”夕顏回神,連忙又擺了一段上去。

    禹逍的動作俐落有力,夕顏幾乎跟不上他的速度,轉眼間抱來的那堆柴已所剩無幾,而她,也早已汗流浹背,累得喘不過氣來。

    總算是把那些柴給劈完了。當最後一段柴擺上斧座時,夕顏不禁長長地松了口氣。好累,她的腰好酸,從沒這樣勞動過的她幾乎要當場癱下了。

    真是的,她這樣子叫他怎麼鍛鍊她啊?禹逍輕噴了聲。“你進去好了﹗”他揮揮手。要是吹到風,她準又要生病了。“剩下的我自己劈。”

    還有?夕顏一怔,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她,要留下來幫忙的話完全說不出口。“那我進去了。”她低下頭,轉身走向木屋,突然憶起一事,腳步一頓,回過頭來,卻是一臉猶豫,掙扎了半晌,又回身往木屋走去,可腳一邁,步子又停了下來。

    那情景完全看在禹逍眼裡。她在干麼?“什麼事?”麻煩﹗有話不會直說嗎?他又不會吃人﹗

    他的喊聲讓夕顏嚇了一跳,咬了咬唇,鼓起所有的勇氣她才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我想……淨身……請問水在哪兒?”流了汗讓她感覺難受,之前韓姑娘會替她把水端來,但現下……即使尷尬,她也只得自己問他了。

    不過是要水嘛,也值得這麼吐吐的﹗禹逍翻了翻眼。“在屋後,我帶你去。”打算順道去拿柴的他領前先行。

    她又惹他不高興了。夕顏輕嘆口氣,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喏,在這兒。”到了屋後,禹逍朝置放接泉水的大水槽一指,就逞自走到放柴處拾起木柴,半晌沒聽到水聲,他不禁疑惑地回頭,卻見她愣在原地。“你不是要水嗎?”他皺起了眉。

    “沒有……溫水嗎?”那水看起來……好冷。夕顏咽了口口水。

    “洗冷水又不會死﹗”真難伺候﹗她知不知道她現下的身分是人質啊﹗禹逍怒目一瞪。“如果想要溫水就自己動手,別那麼挑剔﹗”

    她不會起火,也不知道該怎麼燒熱水、怎麼自己動手﹗夕顏萬般無奈,怕問他又會得來一頓罵,只好牙一咬,做了用冷水的心理準備,她拿起木桶,舀起水想提進屋裡,沒想到水太重,一下子失去平衡,木桶裡的水全傾到腳上。

    好冷﹗泉水的低溫立刻凍得夕顏一陣戰栗,她咬著唇想擰干裙角的水,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麻煩﹗麻煩﹗為什麼她老是給他找麻煩?﹗禹逍陰沉著臉,走到她身邊,一把搶過她手上的木桶。“你回屋裡去等著,桌上有韓玉淨留給你的包袱,裡頭有替換的衣服,換好後就鑽到毛皮裡,水沒燒好之前不準出來﹗”他一邊打水、一邊不悅地說道。

    “可是我可以……”夕顏還想努力不麻煩他,卻他惡狠狠地打斷。

    “可以?你若可以太陽就打西邊出來了﹗”禹逍怒聲咆哮。“快點進去﹗要是你又病了我就扭斷你的脖子﹗”

    夕顏嚇得噤若寒蟬,連忙二話不說地沖回屋裡。照他所說把衣服換上乖乖地鑽進溫暖的毛皮中,把獸皮直拉至下頷處。

    這人真是不講理。感覺心還急速地跳著,夕顏嘆了口氣。要她出去劈的是他,要她自己動手燒水的也是他,也不管她辦不辦得到,出了錯,卻都把氣在她身上。

    韓姑娘才剛走,他就開始折磨她了,以後的日子又要怎麼過呢﹗

    ※※※

    人煙罕至的樹林地上鋪滿了落葉,四周一片寂靜,也因此,那由遠而近的    聲是如此清晰,還有那紊亂粗重的呼吸,更是完全破壞了這片清寂。

    她快暈倒了﹗臉色蒼白的夕顏停下腳步,抱膝蹲了下來,拼命喘氣,狂猛的心跳彷彿要掙脫胸腔,她聽不到其他聲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嗡嗡著的耳嗚聲,不住在耳邊回蕩。

    若說上午的砍柴是嚴刑,那現下真可說是凌遲處死了──他竟然帶著她上山采藥﹗

    平常連大門都沒踏出去過的她,怎麼承受得了﹗而且這座山甚至沒有路可以走,她不知被地上的樹根絆倒了幾次,細嫩的手腳增添了無數大大小小的傷口,她的發散了,衣服也被樹枝扯裂了,她已經快撐不下去了。

    韓姑娘騙她,他人哪兒好?竟然想出這種法子來虐待她﹗

    走了一段距離,禹逍才發現她沒跟上,數不清已是第幾次回頭來尋的他,臉上的表情可想而知當然好不到哪兒去。

    “喂,快點跟上,你要是走丟了,祁山這麼大,很難找的。”禹逍站在她跟前不悅地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女人怎麼這麼沒用?他連她要背的藥都接過來了,她還有什麼資格蹲在那兒喘氣?

    “我……我走……不動了……”簡單幾字說得零零落落,體力透支的夕顏只覺腦中一片昏眩,不禁坐了下來。天,她的腳好痛好酸,她再也走不動了。

    “喂、喂、喂﹗”禹逍見狀瞪大了眼。他們走的這段路連他平常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她居然就能累成這副德行﹗“別就這樣坐下來,快點起來﹗”

    在這瞬間,夕顏有想哭的衝動,既怨自己的體弱,又怨他的不懂憐香惜玉,只是,她真的連流淚的體力都沒有了。“我真的走不動了……”她搖頭,蒼白的臉色使得她更顯嬌弱。

    再晚一點,氣候轉涼,那時她的身子哪捱得住﹗想起她生病時的麻煩樣,禹逍更是焦急地迭聲催促。“算了、算了,今天藥采到這裡就好,我們回去了,你快點起來。”

    回去﹗這個詞讓夕顏渙散的眼凝聚了焦距。可以不用再受苦了。她雙手支地想要站起,卻完全使不上力,腿一軟,又跌坐下來。這一番折騰,讓她難受地閉起了眼,氣息又變得紊亂。

    搞什麼?禹逍不悅擰眉。從小就身強體壯的他完全無法理解何謂虛脫,只覺她是故意找他麻煩。“喂,你再不起來我就把你丟到山澗喂野獸,我說真的﹗”無計可施,他只好加以恐嚇。“聽到沒?﹗”

    身體的疼痛和暈眩已經讓她夠難受了,那威脅聽在耳裡,讓她不由得委屈地流下了眼淚。為什麼她要受這些苦?她從來就不覺得自己的命珍貴,為什麼她要為了守護這條爛命委曲求全﹗為什麼要活得這麼痛苦?﹗

    “快起來,不然我真的要動手嘍﹗”見她依然不動,禹逍用行動來增加說服力。“這山上的野獸從來沒飽過,你一被丟下,立刻就會屍骨無存,搞不好一丟下去還沒落地,在半空中就被它們當場撕裂了﹗”他張牙舞爪地描繪那血腥的情形。

    那也只不過是短暫的痛苦,熬過就可以解脫,總比她得忍受漫長的折磨,在這裡苟延殘喘來得好。夕顏心一橫,咬緊下唇,鐵了心不動。

    該死的,她是嚇得無法動彈還是一點也不怕啊﹗禹逍怒氣一升,一把攫住她的手臂。“你自找的﹗我要……”

    “你殺了我吧﹗”沒想到一直蹲坐不動的夕顏卻突然抬起頭,盈淚的眸裡滿是決絕。“你不是很恨我姊夫嗎?把我喂野獸正好可以讓你洩忿。”

    禹逍一陣錯愕,反倒是他被嚇傻了。她怎麼了?怎麼突然變這樣?

    “既然你一心想置我於死,你就直接動手吧,我不在乎。”夕顏緊緊攀住他的手,用殘存的體力掙扎站起。“把我帶到山澗去,這麼一丟,你既省得麻煩,我也免除痛苦。動手吧,我求你﹗”

    哪有人求人殺了自己的?這樣的狀況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禹逍被逼得有點不知所措,不住後退。他只是想嚇嚇她,哪有可能真的把她丟去喂野獸啊?﹗

    “別衝動,生命還很長,別輕易拋棄。”情急之下,他反而開始勸起她。“只不過是走回木屋而已,不值得吧?”

    夕顏鬆開雙手,無力地滑坐地上,她仰首透過葉縫看天,半晌,她淒楚一笑。“長卻無意義又有什麼用﹗在我的生命裡,又有何謂值得?”承受不住心頭的難過,她緩緩地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若是她的死,能化解他對姊夫的恨,那就讓她代替吧﹗

    她臉上晶瑩的淚,和語氣裡那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淒惻,都讓他心頭狠狠一震﹗他該怎麼辦?沒遇過這種情形,禹逍很難得地手足無措了起來,噤聲不敢開口,怕一說話,她又會提出要他殺她的要求。

    心頭的焦躁讓他不自覺地雙手環胸,指尖不住輕敲。看了臉色蒼白的她一眼,他沉凝了好一會兒,一轉身,足下無息地消失在密集的樹木之後。

    許久,身旁都沒有聲響。夕顏緩緩地睜開眼,發現林子裡只剩她一人。為了省麻煩,他直接把她丟在樹林裡了事嗎?唇畔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她無力地靠向身後的樹幹,再次閉上了眼,心裡有著赴死的平靜。

    “喂,上來吧﹗”突然,他醇濃的嗓言在面前響起。

    夕顏睜開眼,卻因眼前出現的景象而瞠大了眸子──他背上背著以幾根木頭簡易搭起的背椅,背對她蹲著。

    他剛剛……就是去做這把椅子?一時間,夕顏就這麼怔在原地,思緒好似隨著動作一樣僵住、停擺了。他不是老喊著要置她於死嗎?卻為何還替無力再走的她,做了這把背椅?

    怎麼又發呆了﹗他這樣對她還嫌不夠好嗎?“快點,天要暗了,再晚,野獸就要出來覓食了。”禹逍擰眉再次催促,這次可不是恐嚇,有多少上祁山的人就喪命在人夜的獸口之中。

    夕顏猶豫了會兒,扶住身後的樹幹掙扎站起,背對著他坐了上去。

    “抓好,要走了。”禹逍提醒,腳步一邁,用比剛才快上數倍的腳程俐落地在樹林裡穿梭。

    隨著身下的搖晃,她的心緒也跟著晃動了起來。夕顏緊抓著椅子,韓玉淨所說過的話再次浮現腦海。

    他,人真的不壞……

    那是否意味姊夫──朝霧終身所托的良人──是個令人難以原諒的人呢?側首看著他寬闊的肩背,夕顏怔怔地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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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9 00:03:4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他的方法是否躁進了些?

    削著木頭的高逍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向從進屋後就熟睡至今的夕顏,眉頭深鎖心中不斷思忖。她的體弱讓他感覺困擾極了。

    她那虛脫的模樣不像是裝的,而她的手腳,也真的滿是傷痕,造成這模樣真都是他的錯嗎?可是……他懊惱地扒過額前的發。韓玉淨不也是女人嗎?不也是長得瘦瘦弱弱的嗎?怎麼她就能走山路、能提水,而這個司徒夕顏就什麼也不成呢?

    看著手中的木頭,禹逍嘆了口氣,拿起小刀又熟練地削起來。

    柴火間或響起的僻啪聲和削木頭的細微刷刷聲交織成一種安謐的氣息,睡夢中的夕顏輕輕喟嘆了聲,感覺整個心好靜好靜,好想就這麼一直睡下去。她微微蜷縮手足,想更往溫暖的被窩鑽去,沒想到這一動,卻瞬間將她從天堂帶到地獄﹗

    “痛……”猛烈的痙攣侵襲她的左腳,夕顏疼得掉出眼淚,手不住地捶,卻是無法減緩疼痛。

    禹逍見狀連忙拋下手中木頭,一把掀開覆在她身上的獸皮,攫住她的左腳踝將之用力拉直。“你別動。”他低道,雙手抓住她的足掌往前扳。

    痙攣立刻就得到了經解,夕顏松了口氣,才發覺疼痛的眼淚已爬滿腮際。不曾勞動過身體的她沒嘗過痙攣的苦,今天是第一次感受到,這經驗夠她牢記心中了。

    她的腳起了水泡,還有大大小小的傷口。看到她的腳讓禹逍的胸口一問,有股莫名的怒氣席卷心頭。“好些了嗎?”他平板著聲音問,不知是在氣他自己,還是氣她。

    直至此時,她才意識到他的舉止有多親密,在他溫暖大手的包覆中,她的足掌顯得如此渺小,又是如此冰冷,他手上因經年累月而磨出的繭輕輕摩挲著她的足底,帶來一種奇異的觸感。

    “嗯,不痛了……”她心頭一悸,臉不禁紅了起來,掙扎著想把腳抽回。“謝謝……”

    “再等一下會比較好。”禹逍收緊手,不讓她收回。看著她的腳,一恍神,不由得發起怔來。她的足掌白白淨淨的,在他黝黑的大手襯托下,更惹人產生一種憐愛的心疼……他連忙搖了搖頭。他在胡思亂想些什麼?﹗

    見他搖頭,夕顏臉更紅了,怕他又在怪她的添麻煩。“真的不痛了……”她聲若細蚊地說,試著抽回腳,這次,他沒再阻止。

    禹逍松了手,不發一語,眉宇微擰的臉上讀不出思緒,他突然起身,走到掛在門邊的麻布袋前拿出某樣東西,然後又走回她面前。

    “拿去,擦在傷口很有效。”他將手中的小瓷罐遞給她。“擦完記得把獸皮蓋上,免得著涼。”說完他就逕自坐回椅上,拿起原先拋下的木頭又削了起來。

    原來她剛剛聽到讓她心安的是他削木頭的聲音。握著手中的瓷罐,夕顏感覺心頭沉甸甸的,好似有種不曾體會的情愫逐漸蔓延開來。她垂下眼睫,不知心頭的悸動為何,打開了瓷罐,開始將藥塗抹上傷口。

    屋裡陷入了沉默,兩人各做各的事,各懷各的心思。

    禹逍拿起地上削好的木頭,開始用樹籐纏繞起來。好了。看著手上的成品,他露出滿意的微笑。“從明天開始,你每天都得跟著我上山采藥。”他開了口。

    聞言,抹藥的手頓時停下,夕顏知道她的表情一定垮了下來。想到下午那幾乎讓她要以死解脫的情形,她的心就萬般沉重。

    “喂、喂,可別又求我把你丟去喂野獸啊﹗”看到她表情一變,禹逍連忙舉高了手上的東西。“我又替你重做了把背椅,有扶手、椅墊,還是用樹籐編的,好坐得很,以後我就帶這把椅子出去,你走累了就坐上來。”

    夕顏怔了半晌,才指著他手上的椅子,不可置信地問道︰“我的﹗”

    “不然我做給誰坐啊﹗藥草還是木柴﹗它們可沒你那麼麻煩。”禹逍嗤哼了聲。“我去幫你拿藥和吃的東西來。”他拿起椅子往外走去,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

    阿逍他人很好……韓玉淨說過的話又再次浮現腦海。

    老威脅著要把她喂進獸口的他,是真心的嗎?憶起下午的情形,夕顏發覺他的恐嚇,其實真的只是恐嚇。否則的話,為何當她逼著他讓她死時,他反而──慌張了起來?

    夕顏一怔,想到他反倒開始鼓勵起她的模樣,不由得微微地揚起了唇角。他若真的想置她於死,又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回應?

    那,這麼說來……夕顏看向那把剛剛完工的背椅。他今天叫她劈柴和上山采藥的行為,也不是為了折磨她了,不然,他大可以想其他更殘酷的模式,而不是特地為她做了張舒適的椅,以備她體力不支之需。

    他是想利用這些模式好讓她能增加體力嗎?這個發現讓夕顏掩住了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何苦﹗她只不過是他為了復仇擄來的人質,甚至還是害他擄錯了人的麻煩,他何苦﹗

    怔忡間,禹逍拿著一碗裡頭裝了山菜和粥的碗進來。

    “喂,吃東西。”禹逍把碗遞給她。還好她不挑食,粗茶淡飯也沒聽她抱怨,不然他八成氣死。不過,食量稍嫌小了點就是,像小雞啄米似的。“吃完喝藥,睡一覺,明天給我走遠一點,別以為有了那把椅子你就可以偷懶,知不知道?﹗”他齜牙咧嘴說道。

    為什麼她到現下才發覺,他的兇惡其實一點都不恐怖?夕顏看著他,那張牙舞爪的模樣突然變得有趣,她的眼中不由得染上了笑意。

    怎麼回事?她怎麼不像之前一樣被嚇得拚命發抖?禹逍一愕,少了兇惡的表情變得一點威脅性也沒有,他尷尬地撇了撇嘴,心頭滿不是滋味。“知不知道﹗”他瞪眼,惱怒地又問了一次。

    他那樣子就像陷入泥沼卻又要勉強維持尊嚴,她終於知道為何韓姑娘一點也不怕他了,他的兇惡根本就是在虛張聲勢。

    “知道了。”夕顏強忍住笑意,很給面子地點了點頭,端起碗開始吃了起來。

    為什麼他好像看到了第二個韓玉淨﹗那敷衍的服從根本就如出一轍﹗禹逍不悅地繃緊了下顎,起身清理地上木屑,借此發洩滿腔的怒氣。

    “如果我姊夫沒來,你會怎麼辦?”吃了小半碗,夕顏放下手中的筷子,問出這個存在心中許久的問題。

    該死,就連說話也和韓玉淨一樣,老踩著他痛處﹗禹逍倏地抬頭,瞪她一眼。“他會來的﹗”那異常堅定的語氣像在說服她,也像在說服他自己。

    “會嗎?”夕顏撥弄著碗中的東西,不置可否地低道。

    “你有點信心成不成﹗你是他小姨子,不可能那麼沒有分量。”看到她碗裡的東西,禹逍皺眉。“你管那麼多做什麼﹗快把你的東西吃,外頭藥快煎好了﹗”

    “嗯。”夕顏沒再說話,乖乖地吃起粥。為什麼她突然覺得兩人的角色似乎顛倒了﹗她才應該是那個篤信會被拯救的人,不是嗎?不自覺地,笑意又攀上唇畔。

    “喏,藥。”轉眼間,禹逍已出去外頭端著冒著煙的藥進來,把藥放在一旁。“我要去睡了,你動作那麼慢,我可沒時間跟你在這兒耗。”他冷哼一聲,打了個大呵欠,轉身就要往外走去。

    他要離開了?夕顏一怔,想留住他的念頭不住在心中盤旋。

    這幾天到了夜晚,他都將屋裡讓給她和韓玉淨,自己到外頭找地方過夜,之前她對他避之唯恐不及,恨不得離他遠一點,當然不覺得怎麼樣,但現下……她猶疑地蹙起了眉。外頭很冷,他露天席地地要睡哪兒﹗

    “請等一下,別走……”等她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話已沖口而出。她連忙咬唇,臉紅了起來,怕這些話聽在他耳中會成了另有涵義的挽留。

    “什麼事啊﹗”禹逍頓下腳步,雙手插腰不耐地回頭。“如果吃完,碗放旁邊就好了,我沒耐心在這兒等。”

    “我在想……或許……你可以睡在之前韓姑娘睡的位置……”夕顏低著頭,赧紅了臉,話越說越小聲。“外頭很冷,又有猛獸,我這樣鳩占鵲巢把你趕出去太說不過去了……”

    他有沒有聽錯﹗禹逍挑起了眉,整個身子轉了過來,完全面對她。之前就是韓玉淨說她會怕,才把他從屋裡趕出去,現下她居然說要留他待在屋內﹗

    “你是說,在屋裡過夜﹗和你共處一室﹗”他難以置信地又問了一次。

    天,丟臉死了﹗夕顏臉更紅了,低下頭胡亂點了幾下,根本不敢看他。

    “你說的,可不是我逼你的哦﹗”他又再次重申,見她點頭,他狐疑地皺起了眉。奇怪,她是哪根筋不對勁?

    算了,這些天氣候開始轉冷,能待在屋裡也好。他一聳肩,拿起掛在牆上的披風,走到在她腳的方向靠牆的那堆草葉處,和衣躺臥下來,將披風覆上,準備沉入夢鄉。

    他那灑脫的樣子反倒顯得她小家子氣了。夕顏自嘲地一笑,覺得方才的躊躇害羞根本是多此一舉,他才沒轉那麼多心思。小心翼翼地將熱燙的藥喝了,把碗擱在一旁,她也躺了下來。

    看著在屋頂晃動的火影,夕顏發覺她睡不著。存在已久的疑惑,如今更加鮮明。妹夫和他,到底有什麼過節﹗她坐起身,看向他,又黯然地垂下眼睫。或許該說是……姊夫是怎麼地傷了他﹗經過今天的相處之後,她不相信像他這樣的人,會無端傷人。

    此時原本正躺的禹逍翻了個身,發出的聲響,姿勢變為面對著牆。

    “請問……你睡著了嗎?”猶疑了會兒,她悄聲試探地問道。

    可惡﹗禹逍睜開了眼,不悅地皺眉。她以為常年待在深山野林的他會睡得多熟?隨便一點風吹草動就得醒了,更何況是她這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喊聲?

    他寬闊的背影不曾或動,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睡著了。夕顏輕嘆口氣,拉開獸皮鑽了進去,努力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好使冰冷的手足末梢趕快溫暖起來。身體不好的她手足一直是冰冷的,有時天氣冷些,睡到半夜她甚至會被自己的手足凍醒。

    若是像他那麼溫暖就好了。看向他,夕顏又嘆了口氣。腦海中浮現他大手握著她足踝的畫面,她不由自主地又紅了臉,連忙用力搖了搖頭,想搖散那令人心慌的情境。

    “什麼事?”突然,他不悅的聲音傳來。

    夕顏一怔,朝他的方向看去,他背對的姿勢依然沒有變過。可能是她聽錯吧。她聳了聳肩,正要躺下時,卻見他突然坐了起來。

    “喂,到底什麼事?”禹逍用力扒著散落的發,被打斷睡眠的他脾氣並不太好。煩死了,把他吵醒也不問,不理她又不成,誰曉得待會兒睡到一半她會不會又來一次啊?

    這突然的舉動把夕顏嚇了一跳,她撫著狂跳的心口,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沒睡?”

    “睡了,可是又被吵醒了。”他橫眉豎目地瞪了她一眼。“到底什麼事?有話快說。”

    “對不起,我沒想到你這麼容易醒。”他的指責讓夕顏歉疚地低下頭。“因為這個問題一直在我心中揮之不去,所以……”

    “快點問、快點問,問完快睡。”禹逍不耐地打斷她的話。連問個問題都要解釋那麼多,煩﹗

    夕顏抿了抿唇,在心頭斟酌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和我姊夫到底有什麼恩怨?”

    這什麼爛問題?﹗禹逍一僵,臉色陰沉了下來。“你怎麼會想到問這個?”

    他那模樣就像只踩著痛腳的猛獸﹗雖然明知他不會傷她,但他那冷怒的表情還是讓她忍不住瑟縮了下。咽下心頭的恐懼,夕顏頓了下,才又囁嚅道︰“擄來的是我……你不覺得……我應該知道原因嗎……”

    禹逍啞然,不知該怎麼答,怒噴了聲,抓了根草葉用力扯著,半晌都沒出聲。

    這件事真的那麼難以啟口嗎?韓姑娘也不願提,她是否過於探人隱私了﹗“如果你不願意說,那就算了,沒關係的。”不忍他陷入兩難的局面,夕顏搖了搖頭,掀開獸皮打算躺下,不想再繼續追問。

    “我有個妹妹,叫禹遙。”沒想到,禹逍卻在此時開口了。他板著臉,以平板的語音說道,看得出正勉強抑制著內心澎湃的情緒。“我們禹家世代以采藥為業,我負責采藥,禹遙負責和買藥的商家周旋。”

    他的舉動怎麼都這麼出人意料之外?夕顏連忙坐直了身子,專注地聽著。

    “有次有個大買家,來到我們藥鋪,那個買家就是谷允臣,他想要涉足藥材的買賣,需要穩定的藥源,於是找上了我們禹家。”說到此,禹逍的拳用力握緊,頓了下,才又續道︰“他怎麼和禹遙談的我不曉得,但最後禹遙和他去了京城,教他一些關於藥材的事。後來過了兩個多月,禹遙捎來飛鴿傳書,要我也前去洽談,那時我剛好從祁山下來,於是也去了。”

    為什麼她心裡有種不好的第六感﹗朝霧之前說過的話浮上心頭,夕顏身子一僵,開始覺得她好像問了不該問的事。或許……這關係到一個姑娘家清白的私密事……而那位姑娘,很可能是他的妹妹禹遙……

    “沒想到去到那裡卻看到一個憔悴的禹遙,她什麼話也沒說。只一個勁地要我帶她回來,回這兒,祁山。”禹逍繃緊下頷,朝地上指了指。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倔強的妹妹流淚。“一到這兒沒多久,才知道韓玉淨也被她叫來。”

    為什麼不回禹家,反而要到祁山?夕顏開始惴惴不安,偏偏禹逍在此時又陷入了沉默,氣氛沉室得嚇人。

    “我不想知道原因了,我要睡了。”不希望他再受回想的折磨,也沒勇氣等待那可能駭人聽聞的答案,夕顏躺了下來,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對她的逃避視若無睹,禹逍深吸口氣,才緩緩低道︰“她懷孕了。”他閉上了眼,握緊的拳因強烈的憤怒而隱隱顫抖。“後來,她生下一個女孩兒,完全沒讓家裡人知道。”

    夕顏睜開眼又猛地坐起。她發覺自己的身子也無法克製地顫抖起來。“是……我姊夫的嗎?”

    “你說呢?”禹逍揚起譏消的苦笑,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她到谷家為了幫他打理藥材的生意,鎮日相處在一起,她有什麼機會和別人……”他一切牙,硬生生將不堪的字眼吞回。

    “可是那也只是你自己的猜測,並沒有向她求証,不是嗎?”在他的注視下,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辯駁,也不知自己為了誰辯駁。

    她的心亂成一片,不願相信這是真的,不願相信朝霧所嫁的人真是這種負心漢,不願相信那位禹姑娘真的遭遇此事,不願……不願他因為這件事痛心……

    “我問過她,她沒否認。我要去找谷允臣理論,她也不肯。問她發生什麼事,她更是不說。”禹逍板著臉,發怒地扯著身下的草葉。“韓玉淨才剛幫她坐完月子,她就帶著小孩離開,已經兩年沒有消息了。”

    心頭像壓了塊大石,夕顏難過地閉上了眼。“你原先打算擄走我姊姊,是為了以牙還牙嗎?”她深吸口氣,看著自己的手,低聲問道。他當初的凌辱威脅,究竟是真是假?

    “別把我跟那家伙相提並論﹗”禹逍氣得一躍起身,握緊拳大聲咆哮。“我只是不想讓他像個沒事人一樣成親﹗他毀了禹遙的一生,自己卻成家立業,這叫禹遙情何以堪?﹗我要擄走他的老婆,讓他在大婚之日丟臉,讓他上祁山,知道他負了禹遙些什麼,而不是默不作聲就可以淡化一切﹗”

    難怪當他知道他擄錯人時,會氣成那樣。“我不是我姊姊,對不起。”夕顏絞扭著手,難過得想掉淚。他的希望可能無法實現,因為姊夫不會為她上祁山來的,在聽到這件事,她更加確定了心頭的擔慮。經過這麼多天都沒動靜,她還能盼著什麼?而他,又豈有不知之理?

    她那句道歉,使他無法再忽略那現實的問題──谷允臣不可能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上祁山受罪﹗

    “可惡﹗可惡﹗啊──”他突地握緊拳,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像把這些天沉積的怒氣和懊惱借此全數發洩出來。“為什麼──”

    不堪那震耳欲聾的音量,夕顏捂住耳,秀眉因痛苦而蹙起,那嘶喊聲裡所含的苦澀和不甘,讓她忍不住落下淚來。

    不知喊了多久,禹逍氣竭了,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而後長長地呼出,發覺心頭的氣憤似乎褪了一些。糟了,這吼聲她不知受不受得了?直至此時,他才想起她的存在,連忙朝她看去,這一看,不禁讓他愣在原地﹗

    搞什麼?該哭的人是他才對,她哭個什麼勁啊?“喂,你別哭啊﹗”他為難地皺起眉,走到她面前蹲下。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你擄錯人的……”感覺他的靠近,夕顏哽咽道,卻忍不住又啜泣起來。她沒辦法克製,眼淚不停地流,她真的停不下來。

    “現下說這些也沒有用啊﹗”禹逍挫敗地嘆了口氣。“谷允臣不來也就算了,等你身子好一點我就送你下山,別哭了。”

    聽到他的話,夕顏的淚湧得更急了。“真的對不起……”她已泣不成聲。

    “喂、喂、喂﹗”禹逍慌了手腳,他最怕女人哭了。“你再哭我把你丟出去喂野獸哦,聽到沒有﹗”不料此話一出,她反而掩面哭得更凶。

    該死的,他忘了恐嚇對她是沒有用的﹗“哎,我說笑的,瞧我說了那麼多次,哪一次丟過,是不?”他連忙陪笑保證。為什麼一遇上她,他老是得扮這種丑角逗她呀?

    “我知道,我知道。”夕顏強忍住哭泣,抬起頭來。“你是個好人,我知道。”

    他是個好人?禹逍一臉錯愕。這女人眼睛是瞎了還是腦子傻了﹗居然說他是好人?

    “隨便你說,只要你別哭就好了。”最後,他聳了聳肩。“快睡吧,跟你耗了那麼久。”他一揮手,轉身走回他的位置,躺下來,閉上眼睛不再理她。

    拭去眼角的淚,夕顏屈膝坐著,她怔怔地看著他,紊亂的心裡理不出思緒。

    為什麼她會哭得那麼凶﹗是因為……心疼他嗎?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讓她瞬間羞紅了雙頰。她心虛地朝他看去一眼,看到他依然安沉地閉著眼,下禁無聲地吁了口氣。

    心疼……他嗎?夕顏側身躺下,水眸微瞇,迷蒙地看著他。

    為什麼才一天,她對他的觀感就已完全改變﹗真是她之前太過先人為主,所以才會看不到現下所看見的他的優點﹗

    心疼他嗎?已沉入半昏睡狀態的她揚起了笑,有著情愫初動的甜蜜。

    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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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喂,要出門了。”禹逍用力系緊腰繩,頭也不抬地對坐在牆角大石上的夕顏喊道。

    天空是晴的,山風是冰涼的,四周有著清脆鳥鳴,這一切該是令人精神振奮的,但為何她的腦中卻一片昏沉,身子軟綿綿的完全使不出力來?夕顏難過地靠著牆,呼息變得混濁,黛眉因身體不適而不自覺地蹙起。

    這種感覺她並不陌生──她染上風寒了。

    昨晚和他談完話後,她腦子裡鬧哄哄的,不知道何時才終於入睡,睡眠不足,天氣又冷,一早起來,就發覺自己病了。不想造成他的麻煩,她忍著沒讓他發現,但如今,她的腦子愈來愈沉,她好像快忍不住了……

    “喂﹗你要我催你幾次?別淨坐在那兒,快點起來﹗”沒得到回答,禹逍不耐地回頭瞪她。

    他剛剛有叫她嗎?她怎麼都沒聽到?“我馬上起……”夕顏從恍惚中回神,雙手撐著大石就要站起,眼前卻突然一黑,身子往前傾去。

    搞什麼啊?﹗禹逍見狀瞪大了眼,連忙上前及時接住她軟倒的身子。“你怎麼了﹗”他扶著她重又坐回大石,看到她臉上異常的紅潤時,濃眉不由得皺起。可惡,她又病了﹗

    “只是頭……有點暈……”夕顏搖了搖頭,掙扎著想要站起。“走……”

    她連呼吸都吃力得像要斷氣似的﹗“你還想走去哪?﹗禹逍氣結地翻了個白眼,一把攫住她的腰將她扛上肩背,二話不說直接走進了屋子。

    夕顏還想抗議,但頭朝下的姿勢和不斷搖晃的震動,讓她原本暈眩的腦海更加模糊一片,只得閉上眼,任由他處置。

    禹逍將她放上了她的床位,拉來另一張獸皮粗魯地將她滿頭滿臉地蓋上。“給我待在裡面不準出來﹗”他咆哮道,下顎繃緊地走出了屋外。

    怎麼會這麼容易又病了呢?夕顏閉上眼,難過地嘆了口氣。她還想著今天要發憤圖強,好好跟著他采完藥的,結果……她咬緊了下唇,懊惱的情緒讓她有種想掉淚的衝動。

    上了祁山之後,她好像變得愛哭了。以前雖然老是病著,但她很少落淚的,而如今,不只愛哭這件事,好像她的身子裡、她的思緒裡,都有一些些東西在微微改變。

    “起來,喝藥﹗”昏沉中不知過了多久,禹逍不悅的語音在上方響起。

    喝藥……夕顏瞇著眼,從獸皮中探出頭來,看到禹逍拿著木碗蹲在床前,她忍著暈眩掙扎坐起,接過他手中的碗慢慢地喝著。

    怎麼會這樣?禹逍挫敗地手支下顎,盤腿坐地。前幾天韓玉淨在的時候她都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又病了﹗是他昨天做得太過火了嗎?他努力回想昨天的情景,卻發覺那些似乎都可能造成她風寒的原素。該死的﹗她身體怎麼這麼弱呀?﹗

    好不容易將藥喝完,夕顏吁了口氣,看到他眉頭深鎖。一臉郁怒樣,開始不安地咬著下唇。“對不起……”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碗托緊,她小小聲地說。

    “你是該說對不起。”禹逍怒哼了聲,對她的體弱無計可施讓他心生焦躁。幸好韓玉淨離去前有留下因應各種症狀的藥方,否則看他臨時找誰診斷去﹗“你這一病,為了照顧你,我又不能上山采藥了。”

    她不希望在他眼中她只是個麻煩……夕顏水眸一黯,抑不住的自我厭惡爬上心頭。“你儘管去沒關係,我可以……”

    “你不可以﹗”禹逍雙眼一瞪,毫不留情地打斷她的掙扎。“三個時辰後你得再喝藥,你會起火嗎?你會煎藥、看火候嗎?難不成要我采藥采到一半還特地跑回來幫你煎藥﹗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你別再用你的自以為可以來造成我的困擾﹗”

    他的話句句傷人,卻句句屬實。洶湧的淚泛上眼眶,夕顏頭一低,掀開獸皮,背著他躺下。“我想睡了。”她不想讓他看見她掉淚,因為那只會更讓他認為她是個一無是處的煩人精。

    她的語音裡有硬咽聲,還有那曲線起伏的背影,雖然覆著獸皮,卻透露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落寞。可惡﹗他話說得太重了。禹逍懊惱地仰頭看向屋頂,各種道歉的模式在心頭盤旋,隨口的、嚴肅的、輕快的、正式的,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為什麼女人就是這麼麻煩啊﹗他激動地抓亂額前的發,心口的郁悶卻依然不曾稍減。

    ※※※

    火勢猛烈地燒著,瓦罐裡的褐色液體沸騰著,濃苦的藥味四溢。

    看藥煎得差不多了,禹逍將藥罐從火上移開,傾注進置於一旁的木碗裡。為什麼他覺得自己愈來愈像個老媽子了﹗看著那碗辛苦熬成的藥,成就感湧上心頭的同時,無奈也一並升起。

    睡了一晚,吃了兩帖藥,那女人已經沒再發燒了,除了偶爾幾聲咳嗽外,臉色也好了許多,他應該可以不必再死守在這兒了吧﹗有些藥花的花期快過,不快點去采不行。一邊思忖著,禹逍一邊端起藥碗住屋內走去。

    一進屋,看到夕顏坐在桌前的情景,讓他立刻皺起了眉頭。該死,天氣那麼冷,她身上的衣服又那麼單薄,她居然敢離開獸皮坐在那兒﹗

    “你想找死啊﹗”禹逍放下藥碗,不由分說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將她拖到床前,隨手一扯。“我可不想把時問全費在替你熬藥上頭﹗”

    他只是輕輕一使力,她卻無法反抗地撲倒獸皮上。雖然獸皮柔軟,跌下去並無大礙,但那種感覺總讓人覺得不舒服,好像自己是個包袱似的。夕顏微蹙著眉,雙手撐持站了起來,轉身面對他。

    “我躺得好累了,讓我起來走走好嗎?”她柔聲懇求道,心虛地將冰冷的手藏進袖子裡,怕會發現她的狀況還不是很好。

    她的反抗有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以為她應該會乖乖躺著才是。禹逍微微一怔,隨即一撇唇。“你身子那麼弱,只有溫暖的窩才適合你。”伸指在她肩頭一推,她又再次應聲而倒。

    為什麼﹗她明明站穩了﹗半是懊惱半是羞赦,夕顏臉微微脹紅,才一坐起,獸皮又當頭兜下,等到她手忙腳亂地把獸皮撥開,已是發散衣亂,她想說些辯解的話,卻因為呼吸急促而說不出話來,只能瞪著他,努力地調整呼吸。

    看到她野狼狽的樣子,很難得,禹逍竟覺得想笑。“你今天很頑強哦﹗”他蹲了下來,語帶戲謔,唇角不自覺地揚起。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如此輕鬆。夕顏驀地紅了臉,連忙低下頭來。“我只是不想再躺著了,好氣悶。”她咬唇輕聲道。

    禹逍屈膝坐下,手隨性地置放膝上,唇的笑意更加濃郁。他突然覺得他好像看到小時候的自己,好動的他總關不住,就連生病也是,如今,他就像當初想盡方法把他羈留房裡的娘;而她,卻成了那時想逃離束縛的自己。

    “那也該記得加件衣服啊,要是又病了怎麼辦?”他板著臉孔道。真是,愈來愈像娘了,瞧瞧這說教意味﹗

    “可是……韓姑娘帶來的衣服都很單薄……”不是她不想,她也怕冷怕病,但總不能教她為了御寒而把所有的外衣全穿上身吧﹗

    可不是?韓玉淨老愛穿縹緲的白衣服,能濃重到哪兒去﹗禹逍聞言皺起了眉,苦思解決之道。叫藥鋪的人送來太遲了些,又不能叫她披著大大的獸皮到處跑,他身上又只有……一低頭,瞥見了身上的獸皮背心,他的眼睛亮了起來──有了﹗他解開腰繩,迅速將背心脫下。

    這突然的動作讓夕顏水眸微瞠。他怎麼……脫起自己的衣服了?還沒從驚愣中回複,那件獸皮背心已經扔到了她手上。

    他把這件背心給了她,那他呢﹗他才是那個整日在陰冷山間穿梭的人啊﹗她看著背心,那殘留上頭的體溫熨貼著她的手,熱熱暖暖的,讓她感動得半晌無法言語。

    見她許久未動,只是怔怔地捧著那件背心發呆,以為她是嫌棄那件背心是他穿過,禹逍有點羞惱。早知道就不這麼衝動了,一番好意卻被人鄙棄。“喂,穿不穿啊﹗”得不到回應,他一怒,伸手就要奪回。“不穿算了﹗”

    “不﹗我要穿,我要穿的﹗”夕顏連忙緊擁胸前,忙不迭地喊。“我要穿,別拿回去,你給了我的﹗”怕他又奪,她甚至還背過身去,當那件背心是稀世珍寶似。

    需要那麼緊張嗎?禹逍見狀有點啼笑皆非。“要穿快穿啊,光在那兒嚷嚷。”他忍住笑,板平了臉道。

    見他沒有奪回的意思,夕顏才轉過身來,憶起自己剛剛的樣子,不由得羞了臉。她就像個怕搶走玩具的孩子,哪有個大家閨秀的樣子﹗怕臉上的紅潮被他瞧見,她連忙拿起背心穿上,背心太過寬大,她甚至得站起身來才拉得直。才一穿好,身旁立刻爆出大笑。

    “老天,怎麼你穿起來像在穿布袋﹗”禹逍指著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夕顏一低頭,忍不住也笑了起來。他穿起來剛好的背心,穿到她身上卻成了及膝的短襖,寬大得幾乎要將她淹沒。

    感覺在背心的包圍下,自己的體溫混合著他殘留的,緊緊地將她環繞,不受冷溫侵襲。“太大了。”她低道,眼眸卻和語意相反,染上了一絲甜蜜,她揚起了溫柔的微笑。

    “把這系上吧﹗”禹逍將腰繩遞了給她,一躍起身。“現下你可以到外頭試試,看夠不夠暖。”他走到門口朝她招手。

    “嗯。”那腰繩她纏了兩圈依然嫌長,隨手打了個簡單的結,隨他走出屋外。

    才一跨出門,清新冰涼的空氣立刻撲面而來,夕顏不禁閉上了眼,長長地喟嘆了聲。就算屋裡空氣再怎麼流通,依然比不上外面自然的氣息。

    “冷嗎?”禹逍問道。

    “不會,謝謝你。”夕顏搖搖頭,愉悅地揚起笑。“能出來走走真好。”

    這是自她上祁山來,所顯露過最真誠快樂的笑容。那笑容,援禹逍看得癡了。像是上天將世上所有的日光全捉來放在她的臉上似,只一笑,將四周暖了,能將冬雪融了,什麼都無可比擬。

    沒發覺他的驚艷,夕顏依然沉浸自由的快樂中,突然憶起一事,笑容沉澱了下來。“你把背心給了我,那你呢?”她看著他,眼中滿是關心和不安。只穿著那套衣服,夠暖嗎?

    笑容一消失,四周也暗了下來。禹逍用力搖了搖頭,發現那只是錯覺,天依然晴,風依然輕。只不過是笑了下,他怎麼就這麼看得怔了﹗他連忙斂回游離的心神,正好對上她盈盈的水眸。

    她怎麼一直看著他﹗不會是她發現他看她看得發呆的事吧﹗沒將她剛剛的問題聽進耳裡,禹逍皺起眉,掙扎了會兒,只得開口問︰“你剛剛有說什麼嗎?”

    “你沒有背心,夠暖嗎?”夕顏又問了次,而後微微柔笑道。“你剛剛不回答,我還以為你又生氣了。”

    那略帶羞赧的笑容直直映入眼簾,禹逍的心毫無防備地狠狠一震﹗要命,人家只不過是笑了幾次,他怎麼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毛躁了起來?﹗他尷尬地轉過身去,不自然地咳了聲。“我又不是你,這山上的氣溫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

    可是……她明明聽到他咳嗽。夕顏微蹙眉頭,繞到他面前側首看他。“你剛剛是不是在咳嗽﹗”她眼睛睜得大大的,想在他臉上找出端倪。

    老天﹗她怎麼突然這樣冒出來?﹗心頭的悸動尚未捺下,莫名的火熱情緒又竄了起來。“我哪有﹗”感覺臉一熱,禹逍連忙別開頭,頭和脖子成了反方向的大逆轉。要命﹗他臉紅個什麼勁啊﹗要是看到,他也不用做人了﹗

    他怎麼了﹗像在避著她似的。她真這麼令他厭惡嗎?夕顏神色暗了下來,輕抿下唇,默默地走到牆角大石坐下。她還是別太打擾他比較好,免得又惹他生氣。

    “對了。”好不容易才將波動的情緒平靜下來,禹逍清了清喉嚨。“桌上有藥,趕快去喝一喝,喝完再出來。”

    “好。”夕顏輕輕應了聲,起身就要往屋裡走去。那失落的模樣和剛出來的興奮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

    看到她動作緩慢,禹逍又不耐起來。“你坐著吧,我去幫你端。”不等她回答,他直接走進屋內,沒多久就端著半涼的藥出來,遞到她面前。“快點喝。”

    她討厭喝藥,她討厭成為一個藥罐子﹗夕顏看著眼前的碗,一股想伸手打掉它的衝動油然而生。她討厭身上揮之不去的藥味,那彷彿時時刻刻都在提醒她是個麻煩﹗

    “怎麼了?快點喝,藥都涼了。”見她不動,禹逍催促。

    內心的任性和禮教在衝突,掙扎了許久,手,就是揮不出去。夕顏接過了碗,嘆了口氣。若是她能再驕縱些,或許就可以了。她羨慕朝霧,敢怒敢言,真摯的個性讓人疼惜,而她,卻是沒有足夠的自信去表達自己真實的情緒。

    突然,一個念頭竄過腦海,她怔住了。她的天地不再只是小小的司徒府,她所認識的人不再只是家人和府裡那些僕傭,她離開了,不是嗎?她何苦像以往一樣對凡事無所求,何苦隱藏了所有的情緒不敢釋放﹗

    她一直以為她離不開那個小小的天地,而今,她離開了,是否也意味著她的生命也將有所不同﹗是否她毋需抱病終老,而有了另一個改變的契機﹗這個想法猶如當頭棒喝,夕顏渾身一震,感覺心裡似乎有一個全新的自我正在蛻變而出。

    而……夕顏抬頭看向禹逍,心,強烈地跳動了起來。是否將她帶離那個狹小天地的人,是她窮盡一生所等待的人﹗

    怎麼又看著他不動了﹗禹逍擰眉。“喂,喝藥啊﹗”他提醒。

    難道她又要隱藏自己所有的情緒,什麼也不做,等到他將她送回那狹隘的天地,重回等待死亡的無趣生命?夕顏揪緊胸口,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不﹗她不要再回去了﹗她不想離開這兒,不想離開……他……

    她狀況好像有點不對勁,韓玉淨沒說過她有心痛的毛病啊﹗禹逍臉色一變,緊張地問道︰“怎麼了?”

    她不想離開他﹗看著他,夕顏眼中的迷亂定了下來,柔柔一笑,嫵媚動人。“沒事。”她輕輕搖了搖頭,端起碗喝著藥。一想開,她不再覺得吃藥是件痛苦的事,她知道,每喝下一碗藥,她的身子就好一分,更有體力去迎接嶄新的天地。

    這短短的時間內,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她的氣質表情完全不同了?膽小和怯懦褪去,變得更沉穩、更成熟、更──迷人了。禹逍瞇起了眼,想在她臉上找出端倪,除了柔美,什麼也找不到。

    “你是誰?”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望進她的眼。他知道這個問題很怪,但他克製不了心中的疑惑。真有人能在一瞬間能改變那麼多嗎?

    他的手真的好溫暖,和她完全不同。感受著他的溫度,夕顏微微一笑。“司徒夕顏,夕陽的顏色。你呢?我該怎麼叫你?”

    他的問題果然是多此一問。禹逍訕訕地鬆開了手,滿腔的疑問依然壓在心頭。“禹逍,韓玉淨和藥鋪的人都叫我阿逍,隨你。”

    “那我也可以叫你阿逍了﹗”夕顏笑問道,又喝了口藥。

    藥明明苦得要命,她怎麼還能笑得那麼甜美,就像她的是一碗美味的湯?禹逍皺起眉,摸不著頭緒的感覺讓他的情緒開始躁動了起來。“都說了隨你﹗”他切牙不悅道,走到斧座旁一把攫起斧頭,抬起地上的木頭放上,凝聚所有的悶氣用力揮了下去﹗

    麻煩,她果然是個麻煩﹗病的時候煩人,哭的時候煩人,就連笑的時候都煩人煩得要命﹗禹逍下顎繃緊,又將一段木頭俐落劈開,彎身正要拾未劈的木柴時,卻見一雙柔美和他握著同一段木柴,順勢看去,正好望進她笑意盈盈的眼眸。

    “你過來干什麼?”好不容易微微消退的郁悶又洶湧而上,禹逍收回手,不由得怨聲咆哮。“要是我沒看到你,失手將你劈成兩半怎麼辦?”

    “我有在注意,不會的。”夕顏一笑,將木頭端端正正地擺在斧座中央。“好了,阿逍。”

    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軟軟柔柔的輕喚竄進耳裡,禹逍感覺全身血液開始奔流了起來。該死﹗他是怎麼了﹗而她又是該死的怎麼了?”

    莫名未知的感覺全化為一腔悶怒,他用力扔下斧頭,插腰大吼︰“用不著你來幫倒忙,進屋裡去躺著﹗要是你又著涼,我就把你丟……”突然憶起丟到山澗的威脅無效,禹逍頓口,硬生生轉了話。“丟、丟到山泉水裡讓你冷個夠﹗”

    他,真的一點都不可怕。想到韓玉淨說的,再看看眼前的他,夕顏忍不住掩嘴輕笑。

    “你還笑﹗”禹逍更加光火,橫眉豎目的表情滿是猙獰。“快進屋去﹗”

    “我穿了你給的背心,夠暖了。”夕顏抑下了笑,拉起背心下擺,展示給他看。“何況丟到泉水裡會著涼的,為了不讓我著涼而威脅要讓我著涼,這不是互相矛盾嗎?”

    禹逍頓時啞然,臉一陣青一陣白的,一時間竟找不出話回應,不禁切牙,氣得直跺腳。可惡﹗可惡﹗﹗“隨你,要喝藥自己煎去,我不管你了﹗”一怒之下,他轉身就要離去。

    “阿逍等等﹗”夕顏見狀急忙拉住他的衣袖。“要我自己煎藥可以,不過你要先教我,一次就好,我一定學會。”她不想自己依然是手不能提的廢物,她想學,想學在這裡生活的本事。

    那聲“阿逍”竄進耳裡,又是一陣強烈的心悸。該死的﹗“你別叫我的名字﹗”禹逍惱羞成怒,扯回衣袖,回頭惡狠狠地瞪著她。“你別學,乖乖在屋裡躺著行不行﹗一次你絕對學不起來﹗”

    “你剛剛明明說隨我的。”夕顏皺眉,試圖說服他。這是她第一次強烈地想去學某些事,她絕不讓他輕易地打了回票,不讓他粉碎了她想改變的決心。“而且若教了我,你就可以放心去打獵和采藥,不用在這兒守著我,這樣不是省了不少麻煩嗎?”

    她說的很有道理,可是他卻一點都不這麼認為﹗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兒,他怎麼放心得下﹗而且她連水都提不動,誰知道她一逞強會把自己搞成什麼樣?﹗

    不願將心裡的擔慮說出,禹逍煩躁地扒過額發,怨聲大喊︰“我改變主意了行不行﹗這兒是我的地盤,我有權決定一切﹗教你才真是自找罪受,算我認栽算、我倒楣,注定要做牛做馬,你什麼都不用做了,快點進去﹗”

    “我不需要你認栽,也不用你做牛做馬,只要你教我,我甚至可以煮飯洗衣的﹗”夕顏再度楔而不捨地攫住他的衣袖,認真說道。“你如果不教我,我就要一直叫你的名字哦﹗阿逍、阿逍、阿逍……”

    有沒有搞錯啊?她還真叫?﹗“喂、喂﹗你夠了﹗”禹逍臉色一變,用力扯著衣袖,卻說什麼也尼不脫她的執握,同時也停不住她的呼喚。“住口﹗該死的﹗”他不禁從牙縫迸出咒罵聲。為什麼她變得有活力了,卻反而更煩人了﹗

    “阿逍、阿逍……”夕顏睜大眼,彷彿在譴責他的粗魯,然而口中的聲響卻是不曾間斷。

    “學煎藥、煮飯、洗衣,對你根本一點好處都沒有,只會讓你的手變粗而已,你沒必要這樣虐待自己啊﹗”強迫自己對她的聲音做到置若罔聞的地步,禹逍開始分析,得到的結果卻依然是惱人的呼喚。該死﹗早該知道分析好壞沒用,否則,那時他分析了那麼久,她為何還是堅持她是司徒朝霧﹗

    即使自己現下的行為很幼稚、很煩人,她也不管了,為了以後,這一時的小小丟臉不算什麼的。夕顏停下了口,看著他。“教不教我﹗”

    她是個千金小姐,他怎麼能讓她做那些粗活﹗得到片刻的寧靜,禹逍皺眉,嘆了口氣。“你以後生病我也不怪你好不好﹗你別學那些麻煩事好不……”

    話還沒完,夕顏又開始重複她一貫的噪音。“阿逍、阿逍、阿逍……”

    該死的﹗她軟硬不吃,他能怎麼辦啊﹗禹逍挫敗地捂住耳,卻揮不去他心頭的煩躁。她真打算這麼一直叫下去不成﹗可惡,早知道就不威脅她了,每次威脅都沒好下場﹗

    “阿逍阿逍……”

    閉嘴﹗

    “阿逍阿逍……”

    可惡﹗

    “阿逍阿逍……”

    該死的﹗他受夠了﹗﹗

    突地一聲怒吼中斷了夕顏的聲音。

    “好﹗我教﹗成了吧﹗你高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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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9 00:04:15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咳、咳……”伴隨濃煙響起的,是夕顏嗆咳的聲音。

    她以袖捂著口鼻,被煙燻著的眼淚已逼出了眼眶,白色的衣服上淨是東一塊西一塊的髒污。夕顏挫敗地蹲坐地上,看著那堆木柴無聲嘆氣。

    奇怪,他生起火來是那麼簡單俐落,為什麼她生火時弄得灰頭上臉的,卻只燒出一大堆黑煙?憶起昨天把他逼到無計可施的模樣,夕顏不由得揚起了唇,抬頭看向藍天,深深吸了口新鮮的空氣,眼前的不順被拋諸腦後,眼角眉梢淨是恬靜的笑意。

    要比耐性,暴躁的他是不可能贏的,更何況她是鐵了心想要改變自己﹗費了一下午的時間,他把生火、熬藥。煮飯等日常該做的事全示範了一次,對要領卻是半字也不提。

    她知道,他是沖著她那句,“一次就學會”的宣言來的。一早,像跟她賭氣,也像等著看她好戲似的,他竹籃一背就上山采藥去了,只交代入口處的閘極欄不能開,就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兒,不知去向。

    經驗果然是個重要的成敗原素,就算她斗志再怎麼堅強也是枉然。

    看著眼前弄得烏黑卻半點火星也沒見著的木柴,夕顏輕輕嘆了口氣。而且生氣歸生氣,他還沒心狠到把給她的背心收回。回頭看向端正疊好放置大石上的背心,她放心地笑了。還好她有先見之明先把背心脫了下來,否則,弄髒那件背心她可心疼死了。

    “再試一次吧﹗”夕頗深呼吸,蹲跪於木堆前,拿起一旁的打火石,打算再接再厲。

    只要給她時間,她一定做得到的﹗

    ※※※

    “卡喳、卡喳。”

    “卡喳、卡喳。”

    “卡喳、卡喳。”

    喝藥時間快過了,說煎好藥了,她甚至連火都生不起來﹗

    看著那堆依然沒有靜的木柴,夕顏不禁為之氣結。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禹逍之前會常對她大吼小叫了,因為,她現下也有這股衝動,所有的耐性已被消磨殆盡。

    以袖拭去額上的汗夕顏已分不清是額上的黑灰染上了衣袖,還是衣袖上的黑灰印上了臉,她只知道自己已成了個小黑炭。她的手敲打火石敲得好酸,蒲扇也她用力得幾乎折斷可是她所需要的火,還是不見蹤影。

    夕顏停下了手,長長地嘆了口氣。是她的方法錯誤嗎?一樣的木頭、一樣的打火石,到底差別在哪兒﹗她認真地審視著,看到那堆矮平的木柴,微微蹙起了眉。

    她記得……昨天的火堆似乎沒這麼低……突然間,她睜大了眼──她曉得了﹗是木頭擺放的問題﹗

    這個發現讓她喜不自勝,連忙將原先的木柴撥開,開始一根一小心翼翼地疊了起來,每根木頭間都留著縫隙,好不容易終於堆出一個角椎形的木柴堆。

    可是……只有這個問題嗎?夕顏又擰眉苦思,嘗過無數失敗的她已不想再重來一次。木柴不好點燃,每次還來不及點著火就熄了,她必須找些易燃的東西來延長時間。有了﹗她突然靈機一動,拉著裙擺快速地跑進屋內,再出來時,雙手已握著一堆乾草。

    把乾草放上木堆,夕顏蹲下拿起打火石,心頭不住默禱。她連睡覺的乾草都用上了,千萬要讓她成功啊﹗她緊張地抿著唇,手中的打火石用力敲下。

    “快、快點燒啊﹗”她拿著蒲扇搖晃,不住在旁邊輕喊。只見火光閃了幾下,又突然消失,冒出了大量的白煙。

    怎麼會這樣?夕顏的肩膀垮了下來,難不成她注定一事無成嗎?不﹗她不服輸﹗她牙一咬,使勁用力搖著蒲扇。她一定要把這堆火生起來,至少也要替自己熬出一碗藥,證明她不是麻煩﹗

    驀地,猛冒濃煙的乾草開始竄出火舌,夕顏喜出望外,更是用盡全身力量死命地搖動蒲扇。別熄﹗她在心裡急喊,只見火愈燒愈旺,還傳來燃燒木頭的霹啪聲。

    “太好了﹗”她不禁高興地大喊出聲,連忙將藥罐掛上支架,即使在掛的時候不小心被灼傷了好些地方,但比起那種得來不易的狂喜,這些小傷已不算什麼了。

    火太猛烈,不一會兒,藥罐裡的水已沸騰了起來。

    怎麼這麼快﹗夕顏見狀,手忙腳亂地奔到屋後提了半桶水來,用木碗舀了一碗下去。他昨天用幾碗水熬成一碗的?在回憶間,藥罐裡的水又已燒干了一半。

    天﹗火太大了﹗意識到這個問題,她急急拿起一旁較長的木頭膽戰心驚地撥開火,火星亂竄,嚇得她臉色發白,連忙跳離那個危險地帶。

    就在加水、減火、添柴的一片慌亂間,那碗歷盡滄桑的藥終於熬好了,看著碗中那黑濃的液體,儘管臉黑了、手傷了,就連衣擺、衣袖也不小心燒了幾個洞,夕顏還是忍不住揚起了得意的笑容。

    她親手熬的,從生火到熬好都是她親手完成的。將碗端至唇邊,她勉強捺下心頭的興奮,輕輕啜了一口,這一嘗,讓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天﹗她吐著舌,連忙舀起桶裡剩餘的水喝下,企圖沖散口中那苦澀的藥味。

    怎麼這麼苦﹗看著那碗藥,夕顏的表情垮了下來。平常吃的藥雖然也很苦,但……她熬的味道真的很怪,有焦味、有澀味,還有一些她也說不出來的難聞味。

    怎麼辦?要丟嗎?她兩難地嘆了口氣。丟了不就承認了她的無用?可若要喝下,她又真的咽不下口。

    “藥熬好了?”禹逍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

    夕顏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轉身,不料卻撞上他濃實的胸膛,一不小心,手裡的藥全翻灑落地。

    “我的藥……”她急喊,想去搶救,卻見墨濃的藥液全數被泥土吸收。就算再怎麼難以入口,也還是她辛苦熬好的藥啊﹗她咬唇,彎腰拾起滾落地上的木碗,失望的模樣不言已明。

    不會吧?﹗那東西她真的想喝?禹逍不敢苟同地緊擰眉頭。

    她以為他一早就入山去了,其實他壓根兒沒離開這裡,他只是輕巧地躍上屋頂,將她的一舉一動無聲地收進眼底。當然,也包括了她的手忙腳亂。

    她以為他真放得下心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兒嗎?要是把他辛苦搭好的木屋給燒了怎麼辦?不願承認心頭的擔憂是針對她,禹逍撇了撇唇,抽過她身上的木碗。打翻了正好,省得他還得想法子倒掉。藥她熬成那副德行根本已經變質,真要喝下去,別說治病了,會不會引發別的病都還難說呢﹗

    “藥打翻了,再重熬一次就是。”他一邊說,一邊走到屋後存放藥草處重新抓了一份藥放入藥罐。走到屋前,見她還依然怔怔地蹲在那裡,禹逍不禁擰眉。“快點起來啊,你擋在那兒我怎麼煎藥﹗”

    “我要自己來。”夕顏聞言倏地站起,急急去奪他手上的藥罐。

    占盡身形優勢的禹逍根本連躲都不用躲,只消抬高手,就算她跟著腳尖也碰不到。“喂﹗你做不來,別鬧了﹗”他斥道,這自走到起火處準備重起火堆。在將她的忙亂全看進眼裡後,他敢讓她自己來才有鬼﹗有好幾次他都忍不住想跳下來幫她,最後都因不知該怎麼解釋自己的突然出現而作罷。

    “我做得來﹗”夕顏執拗地握緊拳。“我剛剛明明把藥熬好,是你突然出現才害得我打翻的。”

    “你熬的那種藥能喝嗎?”禹逍聞言翻了個白眼,怒目瞪向她。“要用小火慢煎,四碗水熬成一碗,你呢?起火起了半天,火大把藥燒焦了不說,加了幾碗水下去你有數嗎?”她甚至連他辛苦替她鋪的床都拿來起火。

    夕顏聞言一怔,狐疑地看著他。為什麼他說得好像他在場似的?“你怎麼知道?”

    “我……”禹逍啞然,才發覺自己不小心洩了底。他臉一熱,用更激動的大喊來掩飾自己的尷尬。“你把藥罐燒得黑漆漆的,我怎麼不知道﹗還有你,灰頭土臉的,瞎子才看不出來﹗”

    “至少我還是自己生起了火啊﹗”夕顏臉一紅,用力抹去臉上的髒污,努力替自己申訴。“而且加幾碗水你昨天都沒跟我說,你不能怪我。”

    “你自己說一次就學得會的,別把錯賴在我身上。”禹逍低哼一聲,對她的抗議根本沒放在眼裡。

    “可是除了示範一次讓我看以外,你連口頭上提點我都沒有,這井不能算教。”她就知道他是針對她那句宣言。夕顏微蹙眉頭,輕輕拉扯他的衣袖。“難道這樣要著我玩,很有趣嗎?”

    他雖不是耍她,但那故意的心態也好不到哪兒去。“我……我哪有﹗”被說中心事的他很難得地結巴了起來,一對上她那柔似秋水的眸子,禹逍感覺他的心又開始狂怦起來,連忙別過頭去。該死﹗怎麼又和昨天的狀況一樣了?

    “別躲著我。”不讓他逃開,夕顏繞到他面前。“我真的想學,想鍛鍊好我的身子,我發誓我會小心不生病,你答應我好嗎?”

    “還說會小心不生病?”她的話勾起了他遺忘的怒氣。禹逍眉宇一擰,走到大石攫起那件背心遞到她眼前。“這是什麼?我給你背心不是讓你特地脫下來放著﹗這祁山一天比一天涼,你居然出來外面還不穿上?”就是她脫下背心這個舉動讓他差點從屋頂跳下來,就怕她不小心又病了。

    怕身上的髒污染上背心,夕顏退了一步。“我怕弄髒它。”她低頭輕道。

    第一次看到把衣服看得比身子還重要的人﹗禹逍怒哼了聲。“它本來就沒乾淨到哪兒去,怕什麼怕?﹗”

    “可是……”夕顏輕含下唇。“那是你給我的。”

    “我給的又沒有什麼了不起。”禹逍聞言不悅咕噥。“弄髒了大不了我叫人送件大衣上來給你就是。”

    “我……”像下定了什麼決心,夕顏抬頭,用著清澈的眸光直直看他。“我不要別的,我只要這件,這是你給我的。”

    她眼底深處那抹隱隱躍然的情慷撼動了他﹗禹逍一震,不自在地別開了眼,干咳了幾聲。是他的錯覺吧?她說這話應該沒什麼涵義才是。

    “隨你、隨你,你高興就好﹗”他隨手一揮,故意放粗聲音掩蓋住心頭的奇異感覺。“我不管了﹗”

    “那你要教我煎藥、煮飯嘍﹗”夕顏一笑,對他的顧左右而言他並不以為意。

    他哪有說?﹗禹逍錯愕地睜大眼,但看到她的笑容,再看向她野狼狽的衣服和傷痕累累的手,儘管悶了一肚子的不願意,也只得長嘆口氣。不教行嗎?瞧她那股執拗勁,不教,只是讓她更傷害自己。

    “去把衣服換下來,手傷敷完藥我再教。”他不耐地低道,終於認輸。

    “我馬上去,要等我﹗”他終於答應了﹗夕顏興奮地往屋裡奔去,恨不得能立刻換好出現下他面前。

    怎麼之前就沒看她這麼有活力的樣子?禹逍無奈地搖頭,低頭看到手上的獸皮背心。“等一下,把這個穿上﹗”他高舉手上的背心晃了晃。

    “等我梳洗完再穿。”夕顏頭也不回,奔進了屋內。我怕弄髒……那是你給我的……突然,她的話竄進了腦海。

    禹逍抬頭,望向她消失的門口,眼眸微微瞇起,性格的臉龐有著些許的迷離。

    她,究竟在想什麼?

    ※※※

    同樣的綠蔭連天,遮蔽了日陽;同樣的枯黃落葉,鋪滿了人煙罕至的樹林地上;同樣的寂靜氣息,彌漫了四周;而,那紊亂粗重的呼吸和跌跌撞撞的腳步,也同樣地沒有改變。

    天﹗夕顏按著隱隱作痛的側腹,停下了腳步,胸腔的灼熱讓她痛苦喘息著。

    儘管昨天他真的認真地教她了,但她可以感覺,他還是不希望她碰那些事。果然不出她所料,今天一早第一道陽光才射進屋內,她就被他打著她生病痊愈的旗號,從溫暖的被窩拖到山上鍛鍊身子來了。

    但她不以為苦,她也希望能借此將身子磨練得強健些,她真的想跟上,真的想的﹗夕顏懊惱地閉上了眼,可,她以為只要她堅持就可以支撐得下去,沒想到,決心和體力依然有著一段差距。

    許久沒聽到她跟上的腳步,禹逍又走回頭路來尋。“喂,上來吧﹗”他背對著她蹲下,舒適的背椅出現眼前,彷彿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再讓我休息一下,我可以走。”夕顏搖頭。她不想這麼輕易放棄。

    怎麼最近她老愛鬧別扭?禹逍擰眉催促道︰“別逞強了,快上來。”

    連這小小的山路都克服不了,她憑什麼待在祁山?“我自己走。”夕顏一切牙,靠著一股意志力,拖著疲累的身子踉蹌領頭先行。

    逞什麼強啊?到時體力不支倒了下來還不是得靠他?禹逍怒啐了聲,朝和她不同的方向走去,頭也不回地道︰“走錯了,這邊﹗”愛走就讓她走去,看她能撐到幾時﹗

    走錯了?夕顏臉一紅,連忙回頭跟上。

    早知道就不帶她出來了﹗原以為這麼做可以阻止她再做些不自量力的事,沒想到她連走個山路也要跟他扛上﹗禹逍一肚子人沒處發洩,故意加快腳步不去看她的情況,想讓她知難而退,然而,豎直的耳朵卻不由自主地將她的狀況全聽了進去。

    噴﹗笨,怎麼又被樹根絆到了﹗他擰起了眉。可惡﹗那邊石頭有苦蘚,她不會學他一樣避開嗎?到底有沒有跟著他的路走?禹逍的眉皺得更緊。該死﹗那邊有被樹叢遮蔽的山澗﹗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沖到她身邊,及時將她從危險之前拖回。“你到底想怎麼樣啊?走得上氣不接下氣又跌跌撞撞的,路也沒在看,想找死啊?”煩﹗

    她連走路都很吃力了,哪還有余力去注意那些?夕顏看著他急促喘氣,好不容易才調節出足夠的空息回話。“我…我、我會……注意……的……”

    “算我求你好不好?你上來吧,別給我添麻煩了。”對她的固執束手無策,禹逍不禁放軟了姿態。他認栽﹗從錯擄她回來就沒順利過,現下竟落到得哀求她的地步。

    “我正在……正在努力不給你添麻煩。”幾個深呼吸後,夕顏發覺她的呼息沒那麼困難了。

    “這哪叫不添麻煩?”禹逍不可置信地喊,把裝藥草的竹籃直遞到她面前。“你看﹗這裡面有什麼?我們出來一早上了,采到的卻只有這麼一點﹗我不是在玩,有人等著我這些藥草救命的,你知不知道?”

    她也不是在玩,她賠上了自己的未來當賭注的。夕顏咬唇,伸袖拭去額角的汗,沉默地越過他先行。

    她竟然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喂﹗你﹗”禹逍眼中怒火狂熾,一把攫住她的手腕。“你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啊?”

    他的手,好溫暖。那指掌粗糙的世界,是她所追尋的,卻被他不住地阻攔。看著腕處的大手,夕顏沒有掙扎,只是低垂著眼睛看著。

    “為什麼不用你的手領著我走,卻只是要我讓你背著走?你把我當個麻煩看待,我就永遠只是個麻煩。”緩緩地,她開了口,伸出另一只手,輕柔地覆上了他的。“握著我的手我會走得更順暢,別不讓我嘗試就否決了我。”

    像她的手會燙人,禹逍忙不迭地抽回手,那柔嫩的觸感卻深深烙在他的手背,揮之不去。“有本事你就自己走﹗”他板起聲音故意不去回應她話裡那擾人的若有所求,卻沒發覺,他的嗓言已因她這小小的舉動變得喑啞。

    她太心急了嗎?他那急速閃躲的模樣,就像她是個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妖怪似的。夕顏臉一紅,為了自己的主動,幸好早因勞動發熱的雙頰可以掩飾她的羞愧。

    “走就走。”她打起精神邁出步子,卻不小心踩著了松脫的小石,他們所處的位置正好是一個坡度中段,整個坡道淨是小石和沙礫,她腳下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地跌了下去。她低呼一聲,雙手想抓住什麼來穩住身子,卻什麼也抓不到。

    禹逍見狀連忙伸手去抓,但因一指之差而眼睜睜看著她從眼前溜走,直滑到坡底。雖只是一瞬間,卻嚇得禹逍臉色發白。該死的﹗他連忙側身滑下坡,托起她的身子。“你要不要緊﹗”

    夕顏也嚇得腦海一片空白,一抬頭,看見他著急的模樣,沒來由的,她竟有股想笑的衝動,不自覺地,還感覺不到身上是否受傷,嘴角已揚了起來。

    她還笑得出來?﹗“喂﹗”禹逍氣急敗壞地咆哮。“可惡的你到底要不要緊?”

    夕顏斂回了散亂的神志,身子微微動了下。“好像……沒有吧……”她在他的扶持下站起身,低頭檢查身子,卻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天﹗”

    禹逍順著她眼光看去,因那聲驚呼而提懸的心立刻放了下來。害他還以為有什麼嚴重的傷勢,結果只不過是背心弄髒了﹗“拍一拍就可以了,只要人沒事就好。”他翻了個白眼,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可是……”夕顏咬著唇,眸光直在背心上頭打轉,萬般不捨。她昨天那麼保護它,沒想到今天卻弄成了這副德行。

    “你夠了吧?﹗”見狀禹逍不禁大吼。“你到底還要鬧多久?不過是件背心而已﹗”

    聞言,夕顏沉默地抿緊唇,不發一言地輕拍起衣上灰塵。

    她鬧不夠,他可受夠了﹗“你再不跟來,我就把你丟在這兒﹗”禹逍怒道,頭也不回俐落地爬上了坡。

    上了坡頂,他往下看去,只見她脫下背心小心地卷了起來,用腰繩系在背上,然後吃力地爬坡。坡面滑,好幾次她努力許久都前功盡棄,卻仍切牙爬著,姣美的麗容上佈滿了堅決。

    何苦?只要喊他一下他就會幫她了啊﹗禹逍雙手環胸,感覺胸口煩躁更甚。還有那件背心,真的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我怕弄髒,那是你給我的。她說過的話,又在耳際響起。可惡﹗怎麼這麼煩人吶﹗禹逍一切牙,縱身一躍,運用腳底的力量迅速來到再次撲倒的她身旁,伸出了手。“喂﹗”

    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大掌,夕顏眨了眨眼,不明白他這個舉動代表什麼。難道是看不慣她太保護這件背心,想要把它要回去嗎?一思及此,她急忙後退,防備不安地看著他。“我先說好,背心我可不還你。”

    “誰跟你要背心啊﹗”禹逍忍不住又放聲大吼。“手啦﹗”

    手﹗夕顏怔愣地看著他,好半晌還是無法了解他話裡的意思。

    可惡﹗她是裝傻還是真不懂?禹逍深吸口氣,強壓下怒氣。“你不是要我用手領著你走嗎?快點啊﹗要是放你自己爬,就算你爬個千百年也爬不上去﹗”

    她……應該沒有跌昏吧?夕顏驚訝許久說不出話來,看著眼前濃實的掌,溫熱的淚忍不住湧上眼眶。剛剛躲得飛快的他,現下竟主動要握著她走……不敢讓他看見眼淚,她連忙低頭咬唇忍住,輕輕將手放上他的。

    她的手,白嫩小巧,襯著他的粗糙大掌,更顯細致。他是中了什麼邪,竟這麼容忍她?禹逍無聲地嘆了口氣。“要走了。”

    “嗯。”夕顏點頭,緊緊握住他的手,菱唇因心滿意足而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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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9 00:04:27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清晨,天才微亮,睡夢中的夕顏就被屋外的聲音給吵醒了。

    好想再睡……她貪戀地在溫暖的獸皮裡蜷縮起身子,臉上淨是滿足的笑容。這兩天她睡得好極了,身於勞累的結果換來一夜好眠,這是過去深受病痛所苦的她少有的經歷。

    恍惚中,腦海浮現昨天他握著她手的畫面,夕顏臉上的笑更加濃郁甜蜜了。在她滑倒之後,他真的一路牽著她的手走,防她摔倒,防她體力不支,雖然他臉上的表情難看得直可和凶神惡煞比擬,可是從他的舉動中所默默散發出的體貼,她半分也沒漏掉,盡數深藏心底。

    隱約傳來的規律聲響,又令她更加清醒。這裡只有他們兩個,除了他之外,應該沒人會製造出那種聲音……她倏地睜開眼,坐起身往他的床位看去,那上頭已空無一人。以為自己睡過頭,她連忙看向屋外,依然灰蒙的天色,顯示此時離平常起床的時間還早。

    他怎麼這麼早就醒了?夕顏一怔,抓起一旁的背心套上,就著屋裡木盆的水簡略梳洗了一番──自從她提水失敗後,他隨時都在屋內備著一盆乾淨的水──冰冷的水溫立刻凍得她渾身一顫,混濁的神志瞬間清醒。

    呵著冰冷的指尖,夕顏走出屋外,看到背影寬闊的他正在賣力劈柴。原來她聽到的規律聲響,就是他劈柴的聲音。

    幾天的相處下來,她發覺,他劈柴似乎不是為了柴火需要,而是為了紓解郁悶的心情,而且起因多半是為了她。夕顏保持一段距離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後,輕合下唇,眼裡有著微微的疑惑。她又做了什麼讓他生氣的事嗎?竟讓他在這麼清早就起來發洩?

    即使她沒出聲,感覺敏銳的禹逍依然立刻察覺到她的存在。她醒了。原本線條就已僵硬的下顎更加繃緊,他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只是自顧自地將斧頭高舉過頂,用力揮下。

    昨晚他徹夜難眠,這是他從不曾有過的狀況,他早已就一身隨時入睡、隨時清醒的本事,但,昨夜的他,卻無法成眠。

    感覺到她在看他,禹逍皺緊了眉頭,揮下的手勁更為用力。就是她﹗困擾了他一整夜﹗她該死的干啥要他握著她的手﹗弄得那種柔柔軟軟的觸感一直殘留在他的掌上,揮之不去,連帶著她的笑靨也無時無刻地出現腦海,一閉上眼更加清晰莫名,讓他的心情沸騰了整夜,完全無法平息。

    可惡﹗早在山腳下知道擄錯人就該把她扔在那兒自生自滅,也不會搞得他現下這麼心煩意亂﹗禹逍一臉怒意,彎身拾柴,卻拾了個空,所有的木柴竟已在不知不覺間劈完。該死﹗連柴都跟他作對﹗他暗咒一聲,手一甩,將斧頭重重插入斧座,抬手以袖拭汗。

    是否……已到了該送她下山的時候了?這個竄過腦海的念頭,讓禹逍動作一頓。

    她身子已健康到可以承受下祁山的路途,就算韓玉淨說她的身子還需要調養,那也不是他的責任,而且時間這麼久了,谷允臣也不可能會來,他不知道他還留著她做什麼。

    送她下山?這個愈加清晰的念頭,讓禹逍不自覺地皺起了眉。奇怪了,這個結果不是他求之不得的嗎?可為什麼他的胸口反而變得郁悶﹗留著她只是徒增一大堆麻煩;怕她病、怕她搶著做事傷了自己,弄得他也不能放心外出采藥,自從她來了以後,他所采的藥草比過去少了許多。

    而其中最讓他困擾的,是他變得心猿意馬,他開始意識到她是個柔媚的女人,而不是個人質……禹逍用力甩頭,將腦中那些不該的念頭甩落,心中已有了決定。是時候了,該送她下山了,再不讓她離開,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會脫韁到什麼程度。

    禹逍仰首吸了口氣,倏地回頭看她。“我明早送你下山,我會派藥鋪的人送你回京城。”他平靜道。

    沒料到他會突然開口,夕顏一怔,隔了半晌才將他的話聽進腦海,臉色瞬間變白。回去?不﹗她不要回去,她不要回到那個狹小的天地等生命終結﹗

    “可是我姊夫還沒來──”夕顏急喊,盼他能改變主意。

    “你還不認清事實嗎?他不會來了。”禹逍擰眉,懊惱地揮手。都是那該死的谷允臣不來,要是那家伙立刻上祁山把她帶回,也不會落到現下這種狀況了。

    這事實,兩人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沒人說穿,如今卻是再難忽視地擺在眼前。夕顏咬唇,難以抑止的傷痛攀滿了心頭。他把她帶離了原來的世界,不能就這麼又把她推回。

    她顫抖著手,輕輕拉住他的手臂,禹逍一震,倏地回頭,正好迎上她盈淚的眼。

    “我……我不想回去……”看著他,夕顏忍不住哽咽,眼中滿是祈求。“讓我留下……求你……”

    該死﹗她干啥擺出那副表情﹗害他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又動搖起來了﹗禹逍牙一咬,狠心甩開她的手。“我留一個麻煩在這兒做什麼?要養病回你家養去,別在這兒給我添麻煩﹗”

    “我不是個麻煩﹗”夕顏急忙辯解。“只要給我時間,我可以做好每件事情的,別把我帶離這裡﹗”

    要命﹗禹逍煩躁地背過身,不斷用力以腳踏上。“這裡有什麼好?又冷又不方便,到了冬天更是滿山遍野的雪,連食物都找不到,這生活根本不是人過的﹗”

    “可是……可是……”這裡有他啊﹗內心的感情沖到了喉頭,卻是沒有勇氣說出口。

    她還在矜持些什麼?難道要什麼也不曾努力,直到以後才來後悔嗎?一股激動沖上心頭,夕顏咬唇,眼一閉,自後緊緊環住了他。“可是這裡有你,我不想離開,我真的不想﹗”她將臉埋進他寬闊的背,晶瑩的淚已忍不住滑下。“我喜歡你啊……”說出內心深處的吶喊,她揪緊了他胸前的衣服,完全地泣不成聲。

    禹逍背脊一僵,腦中空白一片,全身無法動彈,整個天地似乎全停頓了,只有她哀傷的啜泣聲是如此清晰,椎痛了他的心。

    她……喜歡他?禹逍想說話,卻發覺喉頭干啞異常。假的吧﹗騙人的吧?

    “別鬧了……”他不自在地干笑了幾聲,身體四肢依然繃得僵直。

    “我沒有。”夕顏將額抵上他的背,他溫暖的體溫更讓她留戀不捨。這是她第一次發覺她的生命還有值得去爭取的事物,若回去了,她要再到哪兒找這暖人的溫度?“如果你回頭看我,你會發現我是認真的。”

    他的心又開始浮動了,像鼓噪著要他去回應她的環抱。禹逍一驚,連忙打散那怪異的情緒,用力拉開她的手。

    “從上祁山你就在騙我,我不會相信你的﹗”他故意說得兇惡,卻是怎麼也無法回頭去看她的表情。“反正明天就送你下山,就是這樣﹗”拋下這些話,他急急拿起藥籃往外走,怕再待下去他會把持不住自己。

    “接受我的心意真的那麼難嗎?”藏不住內心的苦,夕顏對著他的背影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喊。“我給你的感覺真的只是個麻煩嗎?你對我真的一點好感也沒有嗎?”

    禹逍腳步硬生生頓住。他對她真的一點好感也沒有嗎?若真是這樣,他也不會急著想把她送走了。但,他又憑什麼留她下來﹗留她下來,只是讓受苦而已。

    “說這些有什麼用﹗反正你本來就不屬於這裡。”禹逍心一橫,頭不回地邁步快速離開。

    聽到入口閘極欄放下的聲音,夕顏難過地跪坐下來,掩面哭泣,淚不停地流。他連對她的觀感都不屑回應,她已捨棄了所有的尊嚴,結果卻是如此

    難道折翼的蝶,注定還是得老死在那片小小的園中嗎?

    沒有天,沒有地,只有那小小的方框……

    ※※※

    看著躍然的火,夕顏發覺她的心裡找不到一絲絲高興的感覺。

    她順利地生起火了,依著他之前的教導,只一次,火就燃起來了,不會太大,不會太小,這應該是足以讓她欣喜若狂的事,可她的心裡,卻完全沒有高興的感覺。

    夕顏雙手環膝,輕輕地嘆了口氣。叫她怎麼高興得起來?明天離開了祁山,回到家裡,她就再也不需要碰這些事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起這堆火做什麼,只是心裡有股衝動,想證明自己不只是個麻煩,證明她真的傾盡心力地學,也真的學的會。

    可……即使如此,也改變不了他要送她下山的決心吧﹗夕顏眸光一黯,又長嘆口氣。臨去前,他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表示在他心裡,她並不是她所說的那樣,也表示,他對她應該也是有一點點好感。

    只是,她不懂,為什麼他不肯承認?是怕留下她會羈絆了他自由的生活,抑或是怕她吃苦?拿起樹枝輕輕撥弄了下火,之前已哭得紅腫的眸子如今又微微濕潤了起來。

    她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明白她不怕吃苦、她能忍耐一切?若開口說要留下的人是韓姑娘的話,他應該不會拒絕吧?夕顏忍不住又將臉埋入膝上,淚無聲地滑落下來。

    她從來沒有一刻像現下一樣,那麼嫉妒別人擁有一副健康的身子,她好恨自己的虛弱和嬌貴﹗

    突然,細微的    聲驚動了她。

    他回來了嗎?夕顏驀地抬頭,卻發現眼前空無一人。她微微一怔,拭去臉上的淚痕,站了起來,環顧四周,依然什麼也沒看到。

    是她的錯覺嗎?她抿了抿唇,轉身打算到屋後提水將這堆火撲滅。就在她邁出步子的同時,    聲又響起來。她連忙回頭,卻見草叢中一陣晃動,直往閘極欄處而去。

    那是什麼東西?夕顏微微抽氣,稍縱即逝的恐懼之後,是難以掩蓋的好奇。看那體積不大,應該沒什麼危險性吧﹗她探頭,最後終於忍不住提著裙擺,躡手躡腳地沿著那東西竄過的路徑找去,直找到閘極欄前。卻是什麼也沒見到。

    閘極欄的縫隙有她的兩臂寬,如果是小一點的動物可以很容易地鑽進鑽出,而且他在地上撒了藥草磨成的粉,應該不可能會是蛇……夕顏思忖著,要不要出去的抉擇在心頭盤旋。

    她只是出去看看而已,不會迷路的,而且他明天都要送她下山了,她還顧慮些什麼?迷路了反倒還能多留在祁山幾天﹗一思及此,帶著點自暴自棄的魯莽,夕顏握著閘極欄的開關用力拉下,閘極欄緩緩升起。

    一走出去,視野突然變得遼闊,無止盡的樹林、無止盡的綠蔭。夕顏微瞇起眼,感覺眼前彷彿沒有邊際。之前她只看著他的背影走,從沒發覺祁山的林野有這麼壯觀。

    除此之外,在這祁山上,在這片天地裡,還有多少事情是她來不及留意的?想到明天就要離開,她的心沉郁了下來。別想了,多想只是多心傷。夕顏用力搖頭,打起精神尋找誘她出來的事物。

    她拿著從地上撿起的樹枝輕輕撥弄草叢,臨近周遭都尋過了,卻什麼也沒發現。離開了嗎?她狐疑地皺起眉,輕嘆口氣,拋下手中的樹枝,轉身準備回去。

    走進入口正要放下閘極欄,眼角瞥見的東西卻讓她睜大了眼──

    貓﹗一只花紋斑斕的貓正坐在地上,偏著頭看她﹗

    好可愛﹗夕顏驚喜地掩住了口,怕忍不住脫口而出的驚呼會嚇著了它。

    彷彿察覺到她沒有威脅性,貓情懶地躺下來,開始舔起爪子,對她視若無睹。

    原來這就是    聲的罪魁禍首。夕顏緩緩地蹲下來,唇畔蘊滿了笑,愛憐地看著它。想不到這種深山裡也有貓,不知道它都靠什麼過活?

    “貓貓,天氣這麼冷,你不怕嗎?”她雙手托著下頷,小小聲地發問。

    對她的關懷,貓一點也不領情,用爪子細心地洗著臉,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

    “你好壞,都不理我。”夕顏略帶責怪地笑道,仍然目不轉睛地看它可愛的舉動。它的毛看起來毛茸茸的,摸起來一定很舒服。“貓貓,我可不可以摸你?”即使得不到回答,她還是不禁又問。

    這次貓停下了動作,坐直了身子,圓滾滾的大眼睛直瞅著她,一臉無害。

    它好像聽得懂她的話呢﹗夕顏笑得開心不已。“那,我要摸嘍。”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就怕突然的動作會把它嚇跑。

    沒想到原本靜止不動的貓卻突然弓起身子,發出嚇人的叫囂。“喵──嗚﹗”

    夕顏被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失去平衡往後跌坐在地。她撫著心口,心猛烈地跳著。怎麼會這樣?

    狂鼓的心跳還來不及穩下,突然一道黑影竄至她和小貓之間,看清之後,夕顏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喵──吼﹗喵──”一只體型比原先那只大數倍的山貓猙獰地對她吼叫,一口森冷的尖牙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分外觸目驚心。

    它打算咬死她﹗冷汗沿著額角流下,直覺地,夕顏知道自己有性命危險﹗什麼都還來不及細想,下一刻她已爬起身朝後奔去,想放下閘極將它關在外頭,卻在距開關的木桿前一步的距離,硬生生地追來的山貓撲倒在地,正好跌在閘極欄的正下方。

    “啊﹗”利爪陷入肩背,夕顏忍不住痛呼出聲,口鼻裡淨是漫揚的沙塵,一掙扎,背上立刻又多了一道爪痕,痛得眼淚立刻從眼角迸出。

    “吼──”山貓像是在宣告它的勝利,仰天長嘯。

    她要被咬死了……夕顏閉上眼,渾身不住顫抖。

    “離開她﹗”

    突然兩根木頭破空飛來分別襲向兩只山貓,大山貓一驚,立刻竄進外面的草叢不見了蹤影,小山貓嚇得躍高數尺,落在閘極欄的開關上又用力一蹬,從閘極欄的縫隙中竄出,消失在草叢中。

    “空空”的聲音響起,乍從壓制中脫離的夕顏還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人已整個懸空,平飛出去,滾落閘極欄內的草叢裡,撞得她整個天旋地轉了起來。

    好痛……神志尚處於一片暈眩,一聲痛苦的喊叫讓她在瞬間清醒──禹逍﹗她急忙撐起身子循聲望去,所見情景卻讓她停止了呼吸。

    天﹗她捂住了唇,身子強烈地顫抖了起來。禹逍趴在地上,而閘極欄……貫穿了他﹗

    “禹逍﹗阿逍﹗”夕顏急喊,跌跌撞撞地奔至禹逍身旁,臉色蒼白得嚇人。“回答我,回答我呀﹗”

    “該死的……你先把閘極欄打開……”即使臉色因劇痛而發白,惱怒的咒罵聲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他的右大腿釘牢在地,她竟然還只顧著叫他回答﹗禹逍皺起眉,冷汗自額角不停冒出。幸好他在千鈞一發之際及時朝內扭轉了身子,否則被貫穿的不只是他的大腿,而是他的全身﹗

    幸好他還會罵人……夕顏喜極而泣,腿一軟,差點撲跌在地。不行,她得拉起閘極欄﹗她咬一牙,強拖著身子走至開關處,握住木桿,手卻因強烈顫抖而無法使力,好半晌才將閘極欄拉起。

    糟了,他的腿沒有知覺了。禹逍勉強使力往裡滾了一圈,脫離了閘極欄落下的範圍。“放下﹗快﹗”他疾喊。若在此時又有野獸闖進,他們兩個就只有待宰的分。

    夕顏連忙放下閘極欄,奔至他身邊。看到他腿上迅速湧出的血瞬間染紅了他的褲子,忍不住痛哭失聲。都是她害的﹗她若沒有因為好奇而拉開閘極欄,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別哭﹗現下不是哭的時候。”禹逍虛弱一喝,他不想看到她哭,因為她的眼淚會讓他覺得……心慌。“扶我進屋。”他將手搭上她的肩,用殘餘的力量掙扎站起。

    即使他也有使力,他的重量還是幾乎壓垮了她,加上她背上的傷,因為壓迫而疼痛不已,但夕顏咬緊牙根,即使雙腿顫抖,也強撐著,努力地將他扶進屋裡。

    一走近他睡的乾草堆,禹逍的腿再無力撐持,魁梧的身子重重地跌落上頭。

    可惡……他快昏倒了……禹逍切牙,和昏迷的黑暗抗衡著。“去把屋後架上的藥草全部拿來,快﹗”他疾聲交代。

    夕顏聞言,連應也來不及應就奔出門口。

    禹逍掏出腰間小刀,自大腿處將右褲管割開,傷處已被流不停的血掩蓋,他迅速點了止血的穴道,忍痛拭干上頭的血,低頭審視,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似乎沒傷到骨頭,閘極欄只穿透了大腿外側的肌肉。

    “藥拿來了。”夕顏抱著一大堆藥草奔回,因跑得太急而上氣不接下氣。

    “給我。”禹逍將藥草全攤在地上,勉強維持意識開始挑選。“把這些藥草磨爛後敷在我的傷口,再用布包起來,你身上的傷也要記得敷。還有這些,用三碗水熬成一碗,每隔兩個半時辰讓我服下……”他把挑揀出來的藥交給她,交代的聲音越來越弱。該死……他的眼前開始發黑了……

    看到他的傷口,夕顏不禁紅了眼眶,握著藥的手不住發顫。他在傷重之際,居然還掛念著她身上的傷,叫她怎麼承受得了﹗

    “等下……抓一把米撒在屋前的地上……會有鴿子來吃……你寫張紙條叫韓玉淨來……叫藥鋪的人直接把她送……送到這裡……”傷口一陣抽痛,禹逍緊皺眉頭,氣息變得沉重。他快撐不下去了,不趕快交代完不行……“還有……照我抓的藥多抓幾份……我不知道我會昏迷多久……”

    “嗯……”他話裡的悲觀椎痛了她的心,夕顏點頭,愧疚的淚落下臉龐。她幾乎害死了他……

    可惡,她這個樣子他怎麼放心昏倒……禹逍長吐一口氣,吃力地抬起手,輕觸她的側臉。“不許哭……我還得靠妳……曉得嗎……不許哭……”他看著她,眼前已昏沉到只剩模糊的人影。

    “嗯。”夕顏拭去眼淚,用力點頭。

    “不許哭……不許哭……”他無聲囈語,手萎軟垂下,完全地陷入了昏迷。

    她不哭,她不能哭﹗夕顏狠狠咬唇,抑住幾乎沖口而出的啜泣,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哀傷吞了回去。她沒有時間自責了,她要冷靜﹗

    她站起身,抱來她平時蓋獸皮,小心避開他右腿的傷口,輕柔地覆在他身上,而後詳細辨認他抓出來的藥草,估量著分量,又抓了多份相似的藥方出來。

    用裙擺兜起藥草,夕顏不捨地看向他失去意識的臉孔。她要冷靜,她不能讓他死?她一切牙,轉身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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