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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太簇角舞(九功舞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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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06:22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籐萍 - 太簇角舞(九功舞之二)

放著好好的醫學研究生不做,  
他竟然跨越千年去到宋朝當太醫。  
不要以為這個傢伙悲天憫人,哈,  
他純粹只是好奇心發作而已。  
但這又是怎麼回事?伊波拉病毒?  
出現在大宋皇宮內苑?玩笑也請有個度!  
最刺激人就是還出現一個小尼姑,  
哦不,只是像個小尼姑的女大夫,  
一本正經、嚴肅端莊,哦啊!他最怕就是這樣,  
然而一個不小心,沒有心臟病的自己卻心律失常。  
好吧,決定了!拐她回來教導一場,  
你不是尼姑不是小老太婆,  
只是一個愛我也被我愛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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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07:31 |只看該作者
本文最後由 為了一口餓 於 2026-3-13 00:09 編輯



    嗯,首先,籐自己不是學醫的,所以很多醫學的東西也不是很清楚,關於鬼臼是不是可以治Ebolavirusdiseasa 的問題,那是籐自己隨便想的,大家不要相信。

    關於Ebolavirusdiseasa 的資料來源自軍事醫學科學出版社2000年4 月第一版《使用傳染病病理學》(主編徐在海)。

    還有那個什麼「河源子」的藥,也是籐自己亂編的。籐隱約記得,是有一些藥可以預防傳染和增加抵抗力,但是忘了叫做什麼。

    還有談談人物。

    岐陽,我就不說了,挺好玩挺自然的一個人。和蕭史有點像,但是我個人覺得,蕭史比較好玩可愛,但是岐陽更真實正常一點。

    我想說神歆,她也是個淡淡的女子,但是和慕容執不同,幕容執只是個很女人的女人,她想的,做的,只是她和柳折眉在一起,純感情的。但是神歆不同,神歆比她要大氣一點,她並不是沒有感情就活不下去,或者沒有男女之情就會自傷自憐寂寞哀怨的女人,她可能更少的是柔情,更多的是她的堅持。

    我只是想寫一個不那麼哀怨的女人和一個正常瀟灑一點的男人。愛情,並不一定是要生死之後才能相許的。

    本來有很多想法,但是突然之間,寫起來的時候就不知道從何說起,想要寫一個貫穿古今,結合各種類型的故事,例如宮廷故事,校園故事,武林故事,偵探故事,神鬼故事,或者其他的各種類型的故事的綜合系列。我還很有野心,希望可以把這九個故事串聯起來,成為一個大的故事,和在一個系列之中。但是這很困難,我不知道有沒有這個能力,把每個故事都寫好(苦笑),至少,岐陽這個故事,我設定為「醫學故事」,就不知道有沒有因為寫了大多愛情之外的東西而令人討厭,如果是的話,反正我下一本就會改了,我希望可以寫出不同的風格。

    則寧的那一本是我最典型的風格,則寧這個人是我擅長寫的,但是還齡不是,我個人恨討厭把女孩子寫成白癡,但是我自己似乎也不知不覺把還齡寫成差不多白癡的女孩子,所以不喜歡。

    下一本會寫通微,(笑)因為我媽媽喜歡喝茶,所以我要寫一個喜歡喝茶的人,寫茶道,算是送給我媽媽。嘻嘻,我媽媽是支持我寫小說的,很奇怪吧?她還自己看,一直嫌我寫得太短,嘻嘻,真是可愛的媽媽。

    哦,對了,籐自己寫文的風格受溫瑞安的影響很大,通微這個人很有無情的一些特徵,但是(笑),我不可能把他寫成無情,無情是個凌厲的人,冷峻而冷傲,心中潛藏著熱血,多情作無情,而通微嘛(笑),是沒有熱血沒有激情甚至也不算個好人的。他的優點,可能就是他也不算是個壞人,哈!

    但是通微很美,籐自己也很喜歡。

    這一本書拖了很久,足足寫了一個半月,似乎在這樣設定的兩個人物之間,愛情無法熾熱得起來,也許他們都是理智的人,所以就與激情無緣?我一直試圖要制造事端來創造煽情曖昧的局面,但是最後都是失敗在神歆淡淡一笑之間,這樣的女人,畢竟是太「穩」了一點,我反而不是很喜歡了。我喜歡岐陽多一些,當然更喜歡聖香,嘻嘻。

    還有一舞,笑,喜歡溫瑞安的人,可能會找到朱小腰的影子,一舞也很美,但是她美得自我,很孤獨的自私,也不是朱小腰那種境界,我借了一點神韻,但不是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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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10:14 |只看該作者
   楔子

    「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

    此《迎神曲》出,見罹難於人間,賜誠福於朝宇,於是,有四權五聖以應天魂之驚,天地之靈。

    ——+ ※+ ——

    後周顯德七年正月,殿前都點檢趙匡胤陳橋驛兵變,大宋初立,改年號建隆,都開封。

    數年之後,宗室趙炅即位,後稱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太宗出兵燕雲,下易州,涿州,直至高粱河。

    「塞外悲風切,交河冰已結。瀚海百重波,陰山千裡雪。回戍危峰火,層巒引高節。悠悠卷旆旌,飲馬出長城。」

    這是唐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飲馬長城窟行》,勉強可以用來形容此時宋氏的風雲豪情。

    大宋興國——

    此時朝中有四權五聖赫然生光,隱隱然有相抗相成的趨勢。他們有些是權貴,有些不是權貴,但這九人對皇朝宗室,對大宋的影響,人莫能知。

    四權——

    是秦王爺第三子兼殿前都指揮使則寧,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上玄,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官六音,還有祀風師通微。

    五聖——

    是御史台御史中丞聿修,當朝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太醫院的太醫岐陽,樞密院樞密使容隱和祭神壇的千古幽魂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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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10:3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M 大奇跡

    岐陽實在是一個很稀奇的人,所謂稀奇的人,也就是說——此乃岐陽教授之口頭禪,也就是說,經常會遇到稀奇的事。例如,走路遇到教授摔倒,考試偶然會分到答案,缺錢的時候突然有人找他拍廣告,等他記得上課的時候往往學校放假之類之類。

    不過最稀奇的事情岐陽沒說,他在M 大校園裡找到了一個「門」,一個怪異的門,從那個門可以一路走進古代去,而且出口就在大宋丞相公子聖香大少爺的書房內!

    穿越一個時空的門,然後可以見到大宋朝的人,看見他們如何生活,如何讀書寫字,如何煮飯炒菜,如何吵架打架,是一件很奇異也很愜意的事情。

    啊哈,這麼好玩的事情,他怎麼可以不經常去「那邊」轉轉?據說——據岐陽十年難得一次有興趣考察,這個「門」,不,這個M 大的校園原址,是某大型表演場地,好像當年叫做「東門橋會場館」,不過,年代久遠,早就遷址了。當年據說場館裡頭也偶爾出些好玩的事情,大概在那個時候,這個「門」就已經存在了。具體是怎麼回事岐陽的興趣已經到此為止,他已經兩頭跑了五六年了——從他打定主意要考M 大,到校園考察偶然發現那個門,到現在大三,他人在「這邊」的時間遠遠少於在「那邊」的時間。

    他在那邊認識了一些人,一些各式各樣的人。像大宋朝執掌宮廷安危的殿前司指揮使則寧,那是一個淡然優雅的好男人,可惜,是個啞巴,也可惜,他從來都沒有給則寧看過,為什麼他會是個天生的啞巴?

    然後是燕王府的上玄,和則寧是一起長大的好友,只不過他比則寧囂張狂放得多,一股子天下我誰也不服的氣勢。他是燕王爺嫡長子兼侍衛騎軍指揮使,手握禁軍的部分兵權,是一位人物!

    宮中掌歌舞樂音的樂官六音,生得魅惑妖美,他最擅長的,是音律和歌舞,腰間一個「蕩魂鈴」,人一來,叮咚搖晃,遠遠就是令人心跳的震動,和撲面慵懶的邪氣。

    祀風師通微平日是不見人的,閉門在他的古方院裡,是那一種滿身縈繞著蓮花清香,冷冷孤意上眉梢的人物,寂寞如月,憂悒如蓮,永遠地,抱著什麼不可破解的過往,坐在院子裡,看蓮花——連人都幾乎氤氳成蓮花。岐陽私下是很稀奇的,不過他的好奇永遠在古方院前碰一鼻子灰——他會在古方院裡悶死,因為通微從來不理人。

    這麼幾個人,居然可以號稱宮中「四權」,因為,他們都和則寧、上玄走得比較近,而他們雖然有些不太干涉朝政,但是,卻是擁有很大影響力的。例如,整日坐在院子裡的通微,因為他那些近乎神秘的道術,一瞬間花開花落的神通,而在朝中大臣之間,很有影響。六音卻因為貌美,叮咚來去的自然,而贏得很多朝中大臣之女的芳心,他一舞掠盡千層花木的繁華,彈指挑破古音寂寥的技藝,都是王公大臣不得不把他當做人物的一個原因,因為沒有六音,所有的宴會歌舞,都不是宴會歌舞,贏不起架勢和氣勢。

    御史台御史中丞聿修古板嚴肅,卻偏偏長著一張文秀漂亮的臉,生氣的時候,臉上微微一紅,常令人以為他脾氣甚好,卻不知道,他其實是那種講律法不講情面的人。

    丞相趙晉的公子聖香可就是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人物,他和岐陽是好友,岐陽是個現代人的事情,也只有聖香知道。聖香大少爺生得玲瓏漂亮,笑瞇瞇一眼騙了不知多少人的芳心去,就是那一種,譁眾取寵,好吃懶做,專門製造麻煩的人物,而且他拿定了他有一點點心臟病——竇性心律過緩,時不時叫苦叫累威脅岐陽,導致了岐陽不得不把他弄到現代去瞧瞧,一瞧之下,憑著聖香大少爺的聰明才智,輕輕鬆松地在M 大也掛了個名,學歷史,真是不要臉到了極點。

    樞密院樞密使容隱是真正的人才,大宋朝的兵權在手,一個手兵車卒馬卓然待發的人物。岐陽看得破他冰冷凌厲之後的大才,佩服他的辛苦,也看得出,他其實不一定是如此愛國無情的人。最無情的人,岐陽私下認為是通微。

    至於祭神壇的那隻鬼,沒見過,只有聖香見過,所以也不知道具體是青面獠牙還是齜牙咧嘴,不過岐陽素來是無神論者,還是不看為妙,他已經很久沒有給觀世音菩薩燒香了,就怕菩薩不保佑他,有命去看,沒命回來。

    他在「那邊」做太醫的時間遠遠多過在這裡上課唸書寫論文的時間——從當年對醫學一竅不通治感冒,到後來弄巧成拙不幸當上太醫,害得他必須考醫學院,到現在成為M 大醫學院的一朵奇葩,人未畢業已經名氣響亮,可能也有一大半功勞來自於在「那邊」的實踐。

    不過岐陽現在很不得意,他正面對著十五具大宋太監的屍體,枉他自詡為一代醫學奇才,卻不能確定他們是怎麼死的。

    嗯,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今天早上,他跑回去「那邊」——就是學校那邊,聽了一堂解剖學的課,之後的選修什麼古典音樂美學欣賞就敬謝不敏了。他跑去和二年級的學生打了一場籃球,毫不客氣狂勝人家七十八分,很遺憾沒有勝過八十,然後又跑回來當他太醫的班,結果——撞正大板——大宋朝皇宮中死了一堆太監,查不出死因,似乎是病死的。然後這項重任就自然而然落到岐陽頭上,他還是大宋朝的太醫,而且誰叫他是「名」得不能再「名」的「名醫」?

    人具體是怎麼死的,沒有人清楚,是今天中午,振輝殿死了兩個太監,然後似乎就誘發了一場瘟疫,死的人越來越多,管皇城安危的則寧封閉了振輝殿,不許任何人出入,就等著找大夫查清是怎麼回事,皇上已經另避行宮,這裡一場危機,就等著岐陽來處理。

    容容在瞧著他——容容就是樞密院樞密使——手握軍權的容隱,趙丞相的聖香少爺這樣叫他,岐陽覺得蠻不錯,照叫。也虧了容隱從來不把這種無聊的事當做事,以至於他正經得不屑與他們兩個「小人」計較這種事,所以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當面叫,背後叫,反正容隱根本不在乎。偉大的人的缺點就在這裡,被討了無限便宜還因為太過清高無所謂。

    不過現在很不好玩,容容在看他,上玄在看他,則寧在看他,看他這個「醫術無敵」的大名醫怎麼處理這件事——當然,重點是要他救人、救人、救人!

    岐陽看看上玄,這是燕王府的嫡長子,掌管侍衛騎軍的侍衛騎軍指揮使大人;再看看則寧,雖然不會說話是個啞子,但是人家聰明優雅淡然出塵,是殿前都指揮使,掌管宮廷安全;容容就更不用說了,這三個人隨便一個都可以壓死他一個小小太醫——他在心裡哀號,他沒有一刻比現在都更瞭解「平等自由博愛」的重要性,為什麼他好好的中國公民不當,跑到大宋來做二等公民?不好玩,一點也不好玩,還要他救一些在他看來早就已經死了一千年的「活化石」,嗚嗚——他怎麼這麼淒慘?不救可不可以?

    唉——岐陽認命地歎氣——不救?嘿嘿,可惜他岐陽是個好人——所謂好人,就是總不忍心看見人家死的,總不忍心看見人家痛苦的,更不忍心讓自己從一個「好人」,變成一個「壞人」。所以呢,總而言之,他還是要救的。

    「聖香來了沒有?」他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問,但是容隱只會冷冷地道,「快了。」

    「快了?」岐陽認命、認命、無比之認命地決定——不等那個嬉皮笑臉,嘩眾取寵,貪生怕死,慢如蝸牛的大少爺,這第二次驗屍的事情還是他自己來好了,也不指望那在M 大念了兩年的傢伙可以給他多麼大的幫助,救人——不是聖香的專長,聖香的專長是把人氣死。

    「我不等他了,我決定,我去振輝殿,我去驗屍,你們不要進來,萬一傳染了什麼給你們,我擔不起這麼大的罪過,喏喏喏,你們統統給我聽好了——我要一把刀子,匕首也可以,我要很鋒利的那種,不用削鐵如泥,我只要割肉如泥的就可以。還有,我進去了不許任何人進來,否則又死一個你們負責。」岐陽終於是忍耐不住,在大宋宮廷振輝殿發生莫名疫情兩個時辰之後,決定再一次驗屍。他在剛開始已經草草驗過屍,但是那時候他沒有想到這麼嚴重,那個屍體也因為存在傳染的危險,燒掉了,現在要弄清楚是什麼問題,必須第二次驗屍!他不是偉大得不怕死的人,但是,叫他在外面眼睜睜看裡面的人死,不好意思,他也不是木頭人,受不了!

    「你現在去?」本來對岐陽在這裡毫無建樹相當不滿的上玄稍稍緩和了口氣,「你不是說,裡面的病發作得太快,如果沒有聖香帶來的藥,即使你能救也來不及?而且連進去的人本身都有危險,你現在去?」

    岐陽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是,我說過裡面的病傳染得太恐怖,誰進去誰死,就是這樣,但是你要我現在不進去,不如叫我直接拿根繩子上吊。」他「啪」的一聲,把那件太醫袍甩在背上,「我和你們不同,你們是絕對救不了他們的,而我——」他居然淡淡一笑,吊兒郎當地往那邊走,「也許不同。」

    上玄微微一怔,倒沒有說出什麼來。

    則寧是不會說話的,他無言追上一步,似乎是想和岐陽一塊進去。

    「停!」岐陽回過頭來比劃了一個立刻停止的手勢,「我去,你們誰都別去,你們不會保護自己,誰都不許進來,我一個人去!你不會聽不懂吧?」他看了則寧一眼,則寧微微蹙了眉,停下了腳步,岐陽眉頭一挑,哈哈一笑,「不要當我一進去就必死,我和你們不同,大大不同!」他挑起一眼看向容隱,「刀來。」他對著容隱攤開手。

    「嗒」的一聲,一柄薄刃匕首連鞘一齊入了岐陽的手,容隱依舊負手朝堂,似乎動也未曾動過,只冷冷地道:「快去快回。」

    岐陽嘻嘻一笑,「還是容容信得過我,哈哈。」他就在背上搭了一件太醫袍,隨隨便便就往振輝殿那邊去。

    上玄倚著檀木大椅站著,嘴角微微一撇,「他竟然是個好人。」

    容隱素來與上玄不睦,只是眼神湛然看著岐陽離開的方向,卓然不語。

    則寧淡淡一笑,他決定救人,是信了岐陽有能耐救這剩餘的幾十條人命,否則他一早下令連人帶屋一起燒了不留禍患,看來,他信岐陽,應該是正確的選擇。

    等岐陽進去振輝殿沒多久,一個人「砰」的一聲推開政事堂的門衝了進來,「容容,岐陽人呢?」

    「進去了。」容隱下頜一抬,對著振輝殿的方向,語調是冷冷的,沒有什麼感情。

    來人生得千種琉璃萬斟珍珠一般玲瓏可愛,只是可能趕得太急了,臉色微微地有些發白,聞言幾乎沒整個人跳了起來,「進去了?你們竟然可以讓他進去!不攔住他!你們難道不知道進去和找死差不多?他又不會武功,你以為他真的是神仙?」說話的自然是聖香這都城第一大少爺,十年難得看見他這樣暴跳如雷,氣急敗壞,簡直就像見了鬼。

    「他自然不是神仙,」容隱一雙眼睛湛湛看著他,冷冷地道,「是他自己要進去的,他要進去,難道我還攔得住他?難道你以為,他不應該進去?」

    聖香睜著一雙無比漂亮動人的眼睛瞪著容隱,「我又沒有說他不應該進去,好歹他要等我來了才進去啊,他要的藥都在我這裡,沒有藥他進去幹什麼?我只聽過陪讀的,沒有聽說過陪死的,岐陽他腦袋有病是不是?」

    「他不是腦袋有病,」說話的是上玄,他依舊涼涼地倚在那椅子上,雙手環胸,「他只不過是個好人而已。」說完了嘿嘿一笑,他目注著聖香,「這一點,他可比你聖香好多了。」

    聖香烏溜烏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也嘿嘿一笑,「我本來就是混蛋,但是你說的那個『好人』有些東西在我這裡,我要去幫忙救命,你給我行個方便可不可以?」他可不是可以隨便吃虧的料,但是現在事情緊急,暫時記下不和他計較。

    「什麼方便?」上玄眉鋒微微一皺,聖香還有什麼花樣?

    「也沒有什麼方便,只不過,我給那個『好人』找了個幫手,很重要的幫手,你非讓她進去不可,否則裡面死多少人是小事,那個好人死了,你不可惜?難得讓你看見一個好人,你應該是不願意看見他隨便死掉的啦,是不是?」聖香理直氣壯地道,「而且他已經進去了,你現在說不可以也來不及了。」

    他依舊這樣烏溜烏溜地看著他,假裝不知道帶了外人私闖皇宮是什麼樣的大罪,「理直氣壯」,「天真無邪」地看著上玄。

    上玄「嘩」的一聲一下摔過衣袖,森然問道:「你晚到,就是為了安排那個『幫手』私自進宮胡作非為?」他緩緩自椅子上移開身體,一雙眼睛閃爍著不知是狼是虎的光,「你果然很好——」

    「算了,他帶進去的是神歆,則寧准了她的。」容隱冷冷地道,「讓她進去,也許可以起到起死回生的效果,她既是江湖第一神醫,給岐陽做個幫手,也並無不當之處,皇上已經避難行宮,不會造成危險。」

    「算了?」上玄把身體靠回椅子,冷笑,聳聳肩,「行,你說算了就算了,我沒意見。」他本來就對這件突發的事情持著幸災樂禍的態度,死人他雖然不願意見,但是死的是皇上的人,他本就對趙炅這個皇帝沒有任何好感,當然無所謂。

    容隱和則寧對看了一眼,則寧舉起一張紙條,「讓她進去,聖香也去,送了藥就出來。」

    容隱點頭,「聖香,你把藥給了岐陽就出來,你的身體不好,不適合在裡面救人。」他們這些武功高強身強體壯的人都不可以隨便進去,何況聖香這一個成天叫苦連天說他自己有病的少爺公子?無論是真是假,容隱都不可以馬虎。

    聖香笑了,「我有心臟病,很容易死的,我也很怕死的,所以我會很快就出來了,我還不想在裡面和死人做伴,那個『好人』才喜歡。」他摸摸身上塞滿的瓶瓶罐罐,故意長長哀歎了一聲,「容容,你給我爹報個訊,假如我出不來,叫他給我風光大葬,多燒紙錢,你知道聖香我什麼都可以沒有,就是不可以沒有錢,沒有錢,我到地獄玩什麼?」

    容隱皺眉,「胡說八道。」

    聖香還嘮嘮叨叨:「我這件衣服五兩銀子的,這朵花是開封最有名的神針紅大娘給我繡的,單這一朵花就不知道值多少銀子,你說我沒錢玩什麼?」

    容隱更加皺眉,「你哪裡來這許多銀子?」丞相不過一年一百多兩的俸祿,哪裡有這許多閒錢讓他糟踏?

    聖香扮了個大鬼臉,嘻嘻一笑,「紅大娘她喜歡我,送給我的。」

    容隱更加皺眉。

    則寧又是淡淡一笑,聖香少爺本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這一件衣服算什麼?他高興起來,騙得皇上給他另造一座丞相府說不定都成,別人以為不可思議,那是小看了聖香的魅力了。則寧看著聖香走遠,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笑,這位少爺,可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做這樣大手筆的「少爺」的,別人羨慕聖香,那是因為,別人都沒有他的本事。

    上玄就幸災樂禍,看著他們五聖在那裡內訌,越是內訌他就越高興。

    ——+ ※+ ——

    岐陽實在頭很大,不,他的頭本來大小剛好,但是現在卻變得很大。

    他在驗屍。

    主要是肝脾受損最為嚴重,淋巴系統受到抑制,網狀內皮系統遭受刺激,血管損傷導致閉塞和出血。岐陽一面驗屍,一面腦子裡飛快地轉,是什麼病導致這樣的臨床?

    他拿著容隱給他的匕首,輕輕劃開肝臟和脾臟,發現色澤暗紅,腫大,脾切面,濾泡很少而萎縮,肝極易碎,出血,呈黃色——

    這是什麼?岐陽眼睛裡開始閃光,似乎有一種答案呼之欲出,卻又隱隱約約摸不到,還未觸及那個答案,他已經感覺一種不詳的預感,從脊柱直升到了頭頂。

    他皺了皺眉,突然拿起匕首,重重地敲破了死人的脊椎骨。

    不出所料,脊髓呈粥糊狀!他立刻丟掉了那匕首,整個人反射性地向後跳了一大步,臉色難看之極。

    「Ebolavirusdiseasa !」岐陽在靜了一靜之後,才勉強壓下受驚的情緒,第一反應就是他要死了,他在M 大混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跑到這裡來玩命?他明明有光明的前途,美好的未來,說不定還有個美麗的情人,他竟然都不知道珍惜,竟然要跑到這裡來送死!

    Ebolavirusdiseasa !也就是所謂的伊波拉病毒!是一種死得不能再死的傳染病!岐陽退了一步之後,又接連倒退了好幾步,他當然知道這種「對實驗室工作者構成致死危害」Ebola 的病毒的恐怖,他沒有任何防護手段,不但摸了那死人,解剖了那死人,還把他的帶病毒的內臟切開來看了半天——死得不能再死了,他和地上那人差不多,差別就在地上那人比他早了幾個時辰而已。也就是說,大概過幾個時辰,他岐陽大神醫就和地上的死人一模一樣,估計驗屍是驗不出來他是多少年以後的人的。

    「你摸了那死人?」有個女聲很柔軟地問。

    岐陽嚇了一跳,他本來就驚魂未定,現在竟然還跑出一個女鬼來嚇他?不過幸虧這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說話還很好聽,倒是沒有讓他嚇到半死,只是很奇怪而已。

    回過頭來,他上上下下打量這個應該是活人的女人。

    來人很溫順安靜的樣子,像個清白怡雅的大家閨秀,一身衣服體面得一點肌膚不露,一雙小蠻鞋微微翹起,頭上綰個髮髻,也就單單插著一支木簪。

    尼姑!岐陽第一感覺就是,一個有頭髮的尼姑!

    也難怪,這個突如其來的女人,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個已經青燈古佛了不知多少年的尼姑,溫和安靜得只可以用「慈祥」來解釋。雖然看起來大概也就那麼二十歲左右,但她的氣度就給人感覺——她乾淨得不可褻瀆,又善心得不可欺騙。

    一個尼姑!岐陽看著她好奇怪的一雙小腳,腦袋裡轉的不是「你摸了那死人?」而是,「她竟然真的綁腳?」稀奇!他還沒認真看過這樣「標準」的大宋女人,人清秀,樣子和氣,又有一雙小腳!

    「這位公子,」那女人當他沒有聽見,持續微笑,「你摸了那死人了嗎?」

    岐陽這才回過神來,「啊?」他聳聳肩,「摸過了。」他在心裡補了一句,摸過了又怎樣?你救得了我?

    那女人顯然很奇怪,皺起眉頭,好聲好氣地道:「我聽聖香說,你是宮中的岐陽太醫,這屍體本是不應該摸的。」她補了一句,「很危險的。」

    岐陽把目光從這尼姑身上移開,他只對才女感興趣,不對尼姑感興趣,這小女子即使不是尼姑,那也差不多了,聽見她這樣毫無意義的話更是不耐煩,「我當然知道這屍體很危險,」他白了她一眼,再聳聳肩,「你不摸屍體,怎麼知道是怎麼回事?怎麼救人?何況,就依照這死人這樣的危險法,就算我不摸,也不代表就一定沒事,就像你站在那裡,說不定一樣被傳染。它是怎麼傳播的這世上還沒人知道呢!如果呼吸可以傳播,那就是你死我也死,大家一起死。」

    那女人顯然很好脾氣,聽他這樣說話,也不生氣,仍然微笑,和藹地道:「不會死的。」

    岐陽指著她的鼻子,「你不要用這樣的表情和我說話,你不覺得你很像我媽?你才二十幾歲,不是一百二十歲,請小姐你弄清楚。」他實在看不慣這樣一個花樣年華的小女人偏偏要做出這樣的神態,他看習慣了學校裡魅力四射的師姐師妹,上上下下就看這尼姑不順眼!

    「一百二十歲?」那女人真的沒聽過有人這樣講話,她一輩子住的地方,看見的人無不和藹穩重,俱是一代神醫,從來沒有聽過有人這樣說話,聞言,仍是很溫和地解釋:「我只有十九歲,沒有一百二十歲。」

    岐陽本來心情就不好,聽她這樣一說,差點沒被她一口氣噎死,「我不是在和你說這個,你有多少歲關我——」他差一點就脫口而出,「你有多少歲關我什麼事?我又不是在查戶口——」話到嘴邊臨崖勒馬,改口,「你只有十九歲?你在這裡干什麼?他們怎麼讓你進來的?這裡很危險,你不要到處亂跑了,最好立刻出去,找一點什麼陳醋啦,大蒜啦,隨便吃一吃洗一洗,我暫時也沒有什麼比較好的預防藥,小姐你離這死人遠一點,太危險了。喂!」他一邊說,一邊看著那女人低下頭來看屍體,雖然沒有動,但還是非常認真地看了他做的切口。

    「聖香說你是名醫,果然是不同。」她很認真地道,「我們就從來沒有想過,把他們這樣切開來看看。」

    「你們?」岐陽現在一個頭有兩個大,「你們是什麼——人?」他差一點就問,「你們是什麼東西?」

    「我們是名醫谷名醫山莊的人,」那女人依舊非常好脾氣地回答,「我是神歆。」

    「神歆?」岐陽這才開始有一點點明白是怎麼回事,「你就是——」他才知道,眼前這個猶如尼姑的女人,原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第一神醫,也就是古井神針神歆!

    怪不得人家叫她「古井神針」!岐陽開始認真看她,她果然「古井無波」,不同凡響,呆板得可以做他奶奶或者外婆。不過,據說做醫生的人,都是應該有這樣的面孔,好讓病人看了放心、有可信任感,做醫生的要穩重,要溫和,要細心,不過岐陽非常清楚,他自己身上一樣都沒有,他最沒有的就是耐心,最討厭的就是假惺惺,最壞的就是脾氣。

    「她就是我給你吹得天花亂墜的神醫才女,神歆姑娘。」後面有人笑瞇瞇道,「她正好在丞相府和我談些事情,我就正好叫她來給你幫忙,怎麼樣?她的醫術說不定不比你差。」

    岐陽見了聖香就好像見了救命稻草,歡呼一聲:「拿來。」

    聖香偏偏笑嘻嘻,「什麼?」

    岐陽瞪大眼睛,「你不要給我說,你這麼久沒來就是因為那些禁軍呆頭攔著你,你去了哪裡我不知道?拿來。」他攤開手掌。

    「哦,」聖香倒是沒有搗蛋,笑嘻嘻地看著他,笑嘻嘻地把他懷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碳酸氫鈉,乳酸鈉林格氏液,仙鶴草素,維生素k ,安得諾新,腦垂體後葉素……」他林林總總拿了許多針劑和藥品出來,「還有一次性注射針頭,點滴瓶,手術刀……」

    「鑰匙。」岐陽直接道,「我要的是我實驗室的鑰匙。」他當然知道,聖香為了救人,一定會去他的實驗室找藥品,他跟在岐陽後面五六年,對於化學藥品也是有三分火候的,但是他什麼時候有了他實驗室的鑰匙?

    「鑰匙啊?」聖香笑瞇瞇地看著他,「我忘了帶,只帶了藥品和必要工具,下次還你就是了,這麼緊張。」還就還,反正,他已經複製了好幾把,岐陽那實驗室裡有好多很好玩的東西,不能時常去看看,是人生第一大遺憾耶!例如,有什麼長著兔子耳朵的小狗,什麼會長西瓜的樹,他當然不知道岐陽在轉基因生物的研究上是世界第一流的人物,更加不知道轉基因生物的原理,但是,好玩嘛,他好奇嘛。

    岐陽白了他一眼,目前事情緊急不能和他計較,哼了一聲,「目前沒死的都躺下了,你不要過來,省得看不習慣血肉橫飛哪裡又不舒服還要我救你,那個尼姑——不,那個姑娘是大夫?跟我來!」他拿起太醫袍包起那一大堆瓶瓶罐罐,「神歆,你和我進來。」他可絕對沒有女人不如男人應該被保護的思想,他只知道,既然她是神醫,就該去救人,而沒有躲在外面的道理。

    聖香嘻嘻一笑,「我還沒看,你怎麼知道我受不了?」他反而一搶先,直接推開殿門進去了,「哇,岐陽你還不快來救命!」

    岐陽哼了一聲,先從那一大包東西裡面找出幾個瓶子,拿出幾種藥片,「吃下去,記得,半個時辰吃一次。」

    神歆一直保持著微笑,在旁邊看,她也不清楚這兩個人在說什麼,但是她的涵養非常好,決不會輕易不耐煩,或者感覺到被忽視,她知道自己的能力,也絕對不小看岐陽。雖然,她的確是有些詫異,她聽不懂岐陽的話,也不知道聖香帶來的是什麼。

    岐陽遞給她藥片,她聞了一下,微微一笑,「河源子。」她一聞便知,這是由河源子研磨而成的藥片,用來防治傷寒傳染,的確是一種很有效的藥物。

    岐陽「啪」一聲在她肩上拍了一下,讚道:「厲害!」

    神歆一怔,輕輕皺起了眉,不易察覺地,卻也沒說什麼。

    岐陽更是渾然不覺,大叫一聲:「聖香你不要隨便亂摸那個人!」突然之間在她身邊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已經衝進殿去,開始救人了。

    神歆又是一怔,剛才隱約的不悅剛剛升起,卻變成了啞然失笑,所謂「岐陽太醫」,就是這樣一個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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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10:5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五日之間

    殿裡到處躺滿了人,個個躺在地上呻吟。

    「頭痛——頭好痛——」

    「我要死了,誰來救救我?救命——」

    「熱,好熱——」

    「咳咳——咳咳——」

    ……

    一進屋裡,耳中就充滿了呻吟,滿屋子都是惡臭,滾得動的人滾來滾去,滾不動的人就不斷地呻吟。

    地上還有嘔吐的穢物,看起來觸目驚心。

    聖香伸出手,要去扶地上的一個太監,還沒扶到,岐陽衝了進來,「我來,這些人不單是感染Ebolavirusdisease ,而且並發肺炎,所以才會死得那麼快,你的心肺不好,吃了河源子也不保險,不要用手去摸他。」他順手把一個點滴瓶塞進聖香手裡,「拿著。」他開始把乳酸鈉林格氏液注射進點滴瓶,然後找到太監的手背血管,開始點滴。

    神歆做的卻和他不同,她從懷裡拿出一束艾香,用火刀火石點燃了,分插到殿內四角,然後自懷裡拿出一個布包,攤開,裡面是長長短短的銀針。她拈起一支銀針,伏下身子,在一個呻吟的太監身上紮了一針,那太監停了一下,又呻吟起來。
神歆眉頭一蹙,第二針,下在他手腕「列缺穴」。

    那太監不呻吟了,但是卻是微弱地道:「熱,好熱,水,水——」

    神歆沉吟了一下,她可以暫時制止頭痛,但是要喝水——她抬頭往岐陽那裡看去。

    「我來,」岐陽放開那邊那個,趕了過來,「你可以制止頭痛是不是?你給他們下針,我來處理發燒和出血的問題,還有,統統弄昏他們,馬上!」他可不願意把這些人救回來之後問長問短,問他插進血管的是什麼東西?

    「好。」神歆微微一笑,轉身往另一邊去,轉身起來,走了一半,又回過身來,「這位公子,剛才——」

    岐陽心不在焉,只是迅速打上針劑,重複吊了一瓶乳酸鈉林格氏液,「這個人還好,只是脫水和發熱,應該不是第一代傳染源,」他自言自語,「沒有並發肺炎呢,看來,這裡的病毒不止一種——」他想著剛才他解剖的那具屍體,那很明顯是因為血管損傷、凝血,導制血清外滲,肺水腫加上發炎所以窒息而死,「聖香,這個不太恐怖,你過來看著這個,那一邊我來。」他突然大叫。

    聖香拿著那個點滴瓶,哀歎:「岐陽老大,你可不可以不要看到哪一個症狀比較輕微就開始叫我,我看著這個好好的,你這樣叫來叫去,我給他打針打到一半,我怎麼過去?」他承認,他平時是愛叫苦啦,但是,此刻在做正事——他聖香少爺可是不經常做正事的,岐陽竟然無視他的「微薄之力」,把他也當做難民叫來叫去,要他躲來躲去,真是——毫無面子!他摸摸鼻子,非常沒趣,毫無面子,想他,本是依仗著有心病又可愛才討人喜歡憐愛,但在岐陽面前,整個「弱勢群體」、「二等公民」!

    岐陽頭也不回,揮揮手,「那你死了不要怪我。」他一邊說話,兩隻手一點沒有閒著,收拾完了這個,又開始處理那個。

    「斑點。」那一邊,神歆低聲道,聲音依舊很好聽,很有一種焚香禱告的平靜。

    岐陽迅速抬起頭,「是不是在手腳?」

    神歆微微一頓,點頭,然後慢慢地道:「這很像我們最近一直在關注的一種劇毒。」她似乎是考慮了很久才說出話來,「我們在研製解藥。」她有一句話想說了很久了,終於目注著岐陽,道,「名醫山莊的龍太醫,應該算是你的前輩,是前朝的第一名醫,他對這個劇毒已經研究多日,不過還沒有完全的解藥,我看見你——」
她斟酌著用詞,「我看見你把一種水,注入了他們的身體——」

    「你可以治?」岐陽一下子跳起來,「你有藥?」

    神歆點頭,「所以我說,你不會死。」她髮髻梳得清清楚楚。一跟髮絲都不亂,然後緩緩地道,說起話來非常讓人信服,「我身上就有藥,岐陽公子,如果你可以減少出血和保持水分,他們就不會死。」她極其認真地拾起一支銀針,「神歆用名醫山莊的名義發誓——」

    「好了,救人要緊,發誓可以以後再發,」岐陽一把拉起她的手,「藥呢?在哪裡?怎麼用?」他拉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手上的柔軟和她手上的繭子,那是練武的女人才會有的繭子,而且,手指之間,有經常拿針的痕跡,甚少有人在指尖有繭子的,神歆有。一剎那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滑過心頭,但是岐陽沒多想,也沒想過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去拉女生的手,直接把短暫的微妙的感覺當成緊張。

    神歆是何等謹慎莊重的人,被他如此緊張地一抓,感染到他繃得死緊的情緒,不禁也隨著緊張起來,「藥在我身上,你等一下,」她轉過身去,從懷裡拿出一個藥瓶,「我會告訴你怎麼做。」

    她竟是連在男人面前伸手入懷都不肯的!岐陽呆了一呆,他發誓!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死板拘謹到了極點的——尼姑!這樣一個尼姑,竟然會是名滿天下的神醫?真是毫無道理——她要如何給一些「男女授受不親」的人治病治傷?笑話!做醫生的人,本來就應該有把死人活人、男人女人的身體當做手術台上小白鼠的漠視能力,她這樣也算一個好醫生?岐陽現在沒說什麼,本來就對這個尼姑有些奇怪的感覺,現在更加覺得不舒服。但是,岐陽有一個優點,公是公,私是私,對人他感覺不自然,但是對事,他是可以完全把她當做工作夥伴的。

    「好,快一點,不要廢話那麼多了。」雖然他是學生,但也已是相當著名的醫學學者,對著一個古代的中醫女大夫,卻沒有絲毫驕氣——這也是岐陽的另一個優點,不是他不會得意不會驕傲,而是,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所以常常忘記驕傲而已。

    當他想起來他其實是很厲害的,他那個得意也是很欠扁的。

    神歆的瓶子裡是一種無色透明的液體,她本要挑破病人的血管,往裡面注入少許,但是看見岐陽的點滴瓶,沉吟了一下,還是把液體小心用岐陽的針筒注入了瓶子裡——她一點也不笨,而且,她看見不瞭解的東西,也不大驚小怪,只是一邊默默看,一邊默默學。

    岐陽聞到一股奇異的味道,他沒有分神,而是看著病人的反應,只見顯然發炎的情況迅速緩解,斑點漸漸地淡了一點,看到藥物生效,他才一笑,「鬼臼。」

    神歆微微一笑,「公子果然是宮廷御醫,眼光了得。」她這瓶子裡果然是鬼臼的汁液,是一種罕見的藥草,名醫山莊甚至沒有對外公佈存在這種藥草。鬼臼用以消炎去穢的功效是極好的,但是也存在著一些問題,鬼臼應用不當它本身的毒素一樣會致人死命,如何防止這種結果的發生,名醫山莊還沒有想出對策,因而極度保密。但這種奇藥,岐陽一眼就看破了。

    「我應該想到的,」岐陽示意聖香幫忙,把鬼臼的汁液分別注入到各人的乳酸鈉林格氏液中,一邊自言自語:「鬼臼的殺菌消毒作用顯然比青黴素好,鬼臼脂素這樣一種生物鹼——是生物鹼還是抗生素?忘了,它可能會連某些正常細胞一起殺死,也許就是這樣,所以反而防止了病毒的進一步感染。靜脈注射這樣強烈的抗生素,假如還不好轉,那是神仙也救不了。」這個女人也真是有那麼一點點本事,他的不滿,突然之間就變成了讚賞,岐陽從來不是那種有了成見就不肯修改的人,相反,他的成見容易改變得很,只要做對了一件他覺得很順眼的事情,他就會立刻喜歡起這個人來。

    所以他現在笑瞇瞇地看著神歆。

    聖香半個字也聽不懂他和神歆在說什麼,「鬼舅子是什麼東西?」他困惑地眨眨眼睛,「鬼的舅子還可以救人?我要去問問降靈,他明明說,這世界上鬼是不多的,而且,鬼一出來是要傷人見血的,他自己就不會救人。」降靈就是祭神壇的那個幽魂,除了聖香大少爺,別人也沒有閒心拿著《迎神曲》那本破書去祭神壇「見鬼」,所以聖香和降靈交情好,別的人就未必。

    岐陽哭笑不得,「救人啦,問那麼多,你倒是精神好,鬼的舅子,虧你想得出來。」他低下頭為那個太監劃破一點皮膚試探是否發生凝血,看到血液保持流暢,他才放心,心情大好,哈哈一笑,又拍了神歆的肩,「厲害!我本來不太喜歡你這樣的女人,小心得好像我隨時會佔你便宜,但是你有這樣的能耐,我就不計較了。」

    神歆微微一怔,開始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然後聽到「小心得好像我隨時會佔你的便宜」不禁臉上一紅,伸起一隻手,微微拉住了自己的襟口,然後才道:「不是,不是我以為公子是——」她沒說下去,臉上又是一紅,「我胸口上有傷,還未痊癒。」

    「你受了傷?」岐陽和聖香異口同聲地問,面面相覷,這個女人哪裡表現得像受了傷的樣子?衣服從頭包到腳,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完全不像是會和人動手打架的人物,好像踩死一隻螞蟻都是天大的罪過,那一雙小腳,大概一步走不好就會摔死,還打架、受傷呢!

    「神歆你去我那裡都沒有說?誰打傷了你?」聖香哇哇叫,「你一點也沒有把我當朋友!」他一邊罵,一邊拆針頭開針劑,吊新的點滴。

    岐陽一邊為地上的人注入鬼臼脂素,一邊問:「傷得怎麼樣?」他完全是出於醫生的本能,用專業的語氣問。

    神歆也是手持著銀針,為本已被她扎昏,但是仍然顯得疼痛的人扎穴止痛,一邊道:「快要好了。」

    什麼叫做「快要好了」?岐陽開始皺眉,這個女人,是不會著急,不會煩惱,不會關心別人,連自己都不會關心的嗎?看見一地的病人,她也沒有露出擔心著急的神色,雖然她很快就找出了對症藥物,但是絲毫不見驚慌;然後自己受傷,也像是別人受傷一樣,好像和她沒多大關係。她的「鎮定」,「謹慎」,「莊重」,甚至「和藹」,好像永遠都不會變一樣——誰告訴她女孩子要這樣才是正確的?她還是一個女孩子,不是尼姑,更不是菩薩!岐陽惡狠狠地想,她以為自己是菩薩要普渡眾生嗎?真是笑話!他沒說話,一向心情好的他,突然覺得很不爽,這個尼姑!還是一個一張千年不變面孔的小尼姑,怎麼如此的——差勁啊!她不知道,保護自己是一件很基本的事情嗎?如果連自己都不會保護,一味地保護別人,那麼關心你的人又怎麼會開心怎麼會覺得你是可以被人信任的?

    他從來都不想明明是他自己無緣無故在煩,然後就理所當然怪在神歆身上,誰叫她看起來那麼彆扭?臉色也不會變,腔調也不會變,態度也不會變,就只會那樣一本正經,用那種「和藹」的祖母式的微笑對著人說話,老氣得像個哪個童話裡說的乘北風拿著雨傘降落的木偶一樣的,專門看管小孩子如何幹淨整潔過日子的某某某姑姑——童話的名字岐陽已經忘記了,反正,神歆一整個看起來就是不順眼啦!

    神歆自然不知道她一瞬間已經被岐陽和西歐童話比在一起,仍然帶著她的微笑,對著地上的許多病人,雖然大家都是昏迷的,但她依舊紮了針,會安慰似的拍拍病人的背,像是她的習慣,也像是她這樣穩重安詳的氣質,即使他們是昏迷的,也可以通過這樣的安慰,而傳達給每一個掙扎求生的人。

    她帶著那種祖母式和藹微笑拍拍別人的背的時候,其實——給人無限安心的感覺,就像其實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岐陽偶爾抬起頭來,看見那樣的氣氛,就會莫名其妙地呆一下,然後繼續做事的時候,他就會忘記,剛才他到底是弄到哪裡了。然後——顯然他又怪在神歆頭上,全部都是她不好,哪裡有那麼無聊的人,昏都昏了,拍什麼拍?難道他要死了,你拍一拍就可以救回來?

    聖香一邊救人,一邊不忘拿出他的折扇來扇涼。「嘩」的一聲,打開折扇,他扇了幾下,遮住自己嘻嘻一笑,岐陽的偶爾的失神,他當然看在眼裡,「Hecan 『terase the  incidentfromhismemory (他難以把這件事從他的記憶裡抹去)。」他自言自語,順便賣弄了一句英文——這是他最近學的,上大學,雖然他是不在乎文憑的,但是英語是要上的,四級六級要考的——聖香一向毫不懷疑地相信自己很聰明,顯然,無論什麼都難不倒他,即使是這種「蠻夷鳥語」也是一樣。

    岐陽抬起頭來,語氣怪異地問了一句。「Pardon?」

    「啊?」聖香沒有想到岐陽的耳力這麼好,這麼遠也聽到,乾笑了一下,「Nothing.」

    「Really?」岐陽明明就已經聽見他在說什麼,「Iwouldn 『tdothatifIwereyou,unlessyoulikeplayingwithfire(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那樣做,除非你想玩火。)。」他哼了一聲,不過他也不是真生氣,聖香有多麼無聊愛玩,他又不是不知道,在學校裡的緋聞又不是沒有,難道在這裡和一個古代尼姑有什麼電火花?笑話!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聖香,「看來我真是小看了你,去了幾年,英語似乎學得不錯。」

    聖香有不詳的預感,乾笑兩聲,「沒有啦。」他可是很少有這麼謙虛的。

    岐陽看了他一會兒,丟給他一句:「Dubistdoof(你無聊)。」然後挑釁地揚眉。

    「啊?」聖香完全聽不懂,繼續乾笑,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詞,「那是什麼?」

    「德語。」岐陽丟給他一句幾乎可以哽死他的話,然後得意地看聖香一張玲瓏臉變成苦臉。

    「在中國的地盤,請說中國話好不好?」聖香苦笑,「我現在知道岐陽師兄絕對不是好欺負的,我錯了好不好?」他差一點忘了這個一到學校就有人四處追的男人是什麼樣的角色,岐陽的外語是極好的,他竟然在岐陽面前炫英語?失策失策,聖香臉上做苦臉,「啪」的一聲收起折扇,似乎灰頭土臉,但心裡暗暗下決定,下次學一門什麼古希臘嘰裡咕嚕語來整回他,聖香少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這個在他老子給他起名字的時候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岐陽自然不知道他這一句話激起某人研究古代語言的「熱情」,只是繼續救人,忙忙碌碌。

    神歆一貫她的好作風,不關她的事,決不好奇;不瞭解的事情,絕對不問。

    和這樣的女人在一起,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岐陽甚至想,即使他開了汽車來到這裡,她看見了只怕也是不會驚奇的——就當沒看過,她臉上除了和藹,沒有其他表情!

    ——+ ※+ ——

    一連五天,他們三個人幾乎沒有合過眼,輪流照看那僥倖活下來的那三十五個太監。條條都是人命,人到了生死邊緣,貴的、賤的,都是人命一條,掙扎救生的淒厲,可以喚起任何人的作為「人」的最基本的感情。

    幸好有三個人!否則,是照看不過來的,雖然聖香到了後來有一點頂不住,但是好歹,五天過去了,靠著強力的抗生素和對症的輸液與電解質平衡,神歆的銀針與岐陽的正確的針劑,這三十五個人活了下來。

    五天,就靠著外面的人把食水放在殿門口,然後岐陽去拿的辦法,勉強度過——他怕外面的人也被感染,那麼,他一時之間是找不到這樣多的鬼臼來救人的,更何況,鬼臼脂素本不是一種標準的,可以像青黴素那樣用的藥物,它的副作用也大,這樣拿來救人,是不是對的,岐陽心裡也毫無把握。

    所以絕對不可以讓感染發生,他寧願只有三個人在裡面冒險,不願牽連更多的人。

    「聖香——」岐陽雖然武功不怎麼樣——他到這邊五六年,聖香不是沒有教過他武功。但是武功這種東西,卻不是憑著聰明三下兩下就可以學會的,要苦練,要天分,還要有漫長的時間——岐陽沒有,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讀書考試,哪裡有空去扎馬步練武功?而且他懶得要死,也根本沒心練什麼武功,反正聖香啦,容隱啦,什麼聿修啦,個個都厲害得不得了,打架的事情哪裡輪得到他?他的武功雖然不好,但是體力好,籃球足球樣樣精通,所以挨個五天幾乎不睡,他也是混得下來的。

    但是聖香不同,聖香的心臟應該是所謂的「竇性心律過緩」,就是每分鐘心律在60次以下,這其實不算是心臟病,只能說是心功能不太正常,存在著引起嚴重心髒病的可能,但是聖香武功好,身體也不錯,所以根本不算什麼毛病,只不過聖香少爺喜歡叫苦而已。但心功能不好畢竟是不好,五天下來,他就有一點疲態。

    「聖香你還好吧?」岐陽懷疑地看著坐在那邊打盹的聖香,「難道我還要賣一送一,你來幫忙救人,我還要幫忙救你?」

    神歆在那邊測量一個太監的體溫,聞言回過頭來,關注地看著聖香。

    「救你個大頭鬼!」聖香抬起頭來,白了他一眼,「本少爺是這樣虛弱的人?」

    岐陽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不對,揮揮手,「在本公子面前,你逞強是沒有用的——」他其實有些幸災樂禍,這不知好歹胡作非為的大少爺,終於嘗到某些苦頭,不能夠再得意忘形,「來讓我好好地看一下,整治整治。」

    「整治?」聖香強笑,「不用了,我很好,不需要『整治』。」他可不想變成岐陽實驗室裡的小白鼠,或者什麼頭上會長出棉花的「新新人類」,「我對於我現在的狀況非常滿意。」

    「你的臉都白了。」岐陽告訴他事情的真相,並以絕對不會欺騙他的口氣,一本正經地道,「我知道你很怕死,我現在不『整治』你,你可能就會出問題,例如說,死掉啦,昏倒啦,口吐白沫啦——」

    「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你要治就治吧。」聖香最愛漂亮,怕骯髒污穢的東西,岐陽把他說得這麼醜,他還真是有一點害怕。

    岐陽本就是嚇唬他,看到他真的怕了,實在是比較得意,哈哈一笑,還沒有計劃好要如何「整治」聖香,身邊一陣風拂過,一個人先擋在他身前,彎下腰,為聖香把了脈。

    她掠過來的樣子像一方絲巾被風吹過來那麼輕,無聲而自然。

    很美,有一種不像是人影的自然和不太有煙火的淡然,是一種,年輕女孩子少有的沉穩和可以依靠的感覺。

    岐陽本來要「整治」聖香的,微微失了神,忘記了阻攔。

    神歆就非常順暢地一掌拍在聖香背上,默運真氣,疏通他的血氣。

    一掌拍下來,岐陽也就瞪大了眼睛看,連失神也忘記了。

    「哇?」他讚歎,古代標準救人法,他就沒有這樣的本事,這個尼姑也是這樣的「武林高手」,真是令他羨慕。

    「他沒事,只不過可能太累了一點。」神歆為聖香疏通氣血,一面很不贊同地道,「岐陽公子,醫者父母心,你如何可以隨便誣賴他的病,然後戲弄人?身為大夫,就要有大夫的原則,既選擇了為醫,就不應當輕浮,存玩鬧好笑,或者出言諷刺的心態。」她一雙眼睛很和藹地看著岐陽,非常堅定地道,「當輕浮的事情,可以輕浮,但是生老病死決非兒戲,請公子尊重一點。」

    岐陽怔了一怔,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教訓他,他是權威,是驕子,到哪裡都被人重視,被人捧著,沒有人這樣認真地說過他,從來沒有。

    她——竟然有這樣堅定的氣質,岐陽一時間沒有想到該不該生氣,而是驚異,她這樣一個包著小腳的女人,整齊得像個被模子印出來的包子,竟然,有著這樣堅定的信念。

    她並非盲從,並非被所謂的世道理法所束縛得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女人,而竟然,是如此的堅定,如此地明白——她所要的,所堅持的,所視為珍貴的,究竟是什麼東西!是作為一個「大夫」的最崇高的人格和品德,她所視之為最重要的,是她身為大夫的品德,所以,她和藹,她謹慎,她一本正經,她讓她自己看起來像個老祖母,而不是一個小姑娘。

    因為在她心裡,她已經不是一個小姑娘,而只是一個大夫,一個救人於生死危難的大夫。

    一個如此——光輝的女人。

    岐陽突然覺得自己很無聊,突然覺得這個尼姑有點——值得人尊敬,摸摸他自己的頭,聳聳肩,「我下次不玩了就是。」

    聖香一邊聽,嘻嘻一笑,又將那折扇「啪」的一下打開,扇了幾扇,偷笑,岐陽遇到剋星了,竟然有一天,他也會乖乖說出「下次不玩就是」,哈哈,讓M 大的眾位師姐師妹聽見了,不集體昏倒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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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尼姑山莊

    那邊處理的結果,是則寧後來放火燒掉了振輝殿,三十五個太監沒死,活了回來。

    神歆本就是私自入宮,還沒等皇上回來,她就先行離開。

    聖香和岐陽交待清楚剩下的事情,也就結束了那件事。

    至於為什麼會有人在皇宮裡面下毒,那就要讓聿修去查,不是岐陽、聖香可以管的。

    岐陽被神歆請回家——因為神歆希望他可以向龍太醫交待清楚關於病毒的事情,他們管Ebola 叫做「斑蠱」,據說,又是一種從苗疆傳來的毒物,來歷其實是不明的。

    岐陽本來是不願意去的,他忙得很,這一連五天沒有去上課,不知道學校裡又有什麼新鮮的消息,如果萬一說什麼明天交一篇論文出來,他豈不是要去跳海?

    但是屈指一算,他走的那天是星期一,過了五天,不就是星期六?

    星期六放假!岐陽苦笑,為什麼他每次想要上學,都是放假?

    這是什麼世道?

    算了,反正回去又沒事,尼姑要他陪她回家就回家吧,管吃管住也不錯。

    一路上,其實天氣也是不錯的,要風有風,要太陽有太陽,既不冷,也不熱,岐陽坐在馬車裡,非常無聊地拿著衣袖納涼扇風——其實他更願意隨便一點,但是呢,人在古代,基本的禮貌還是要講的。他自然可以和什麼法國人美國人談裸奔,裸奔的人性自由與自然奔放,還是什麼倫理道德與人性浪漫的關係,但是對著眼前這個一根頭髮都不亂的尼姑,不要說裸奔,就是露出一截手臂,她都會皺眉,雖然她也不說話,但是,她就會低頭看著車板,不看他——她遵守著她的道德,非常標准——她不能管你如何穿衣,但是,她「非禮勿視」。

    這樣多麼沒趣,岐陽是絕對不喜歡外加很討厭這樣兩個人坐在一起,卻是沒話講很尷尬的局面,為了他的愉快心情著想,他還是決定開口和這個尼姑說話。

    「神歆姑娘,」其實他還是更願意就叫「神歆姑」,這樣更能體現神歆的特質,但為了避免神歆這一路都不睬他,他會悶死,所以還是多說為妙,「我們還要這樣坐多久?」他其實也不是喜歡說這樣沒有水準的話,但是他又不知道要和神歆說什麼。

    「很快。」神歆聽見他開口說話,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就快到了。」

    她這樣就一句解決了他好不容易才想出來的,惟一的一句共同語言?岐陽好傷心,揮著袖子扇了兩下,轉頭東張西望,「咦?」他又回過頭來看神歆,懷疑地問:「你出門還有保鏢的?」

    「保鑣?」神歆微微一怔,「什麼保鏢?」她雖是女子,但是孤身行走江湖,從來沒有伴侶,哪裡來的保鏢?名醫山莊是絕對不會專門為了她,而出動本就不多的人手保護她的,她既然已經出師,就表示名醫山莊相信她的能力。

    岐陽一邊扇袖子,一邊指著外面,「你看,那裡啊,一個穿很難看的黃衣服的人從早上跟到現在了,他不是你的保鑣,老是跟著你幹什麼?」他的眼睛一向都很好,而且他也沒有什麼別的大本事,不過就是他的觀察力好,而且一旦被他觀察到了,就很難擺脫岐陽的繼續觀察——他有這種天分,會本能地對他注意到的東西持續地觀察——這種本事用在研究上也不錯,用在這種場合也——還可以。

    「那不是保鏢,」神歆看了一眼,平心靜氣地道,「是敵人。」

    「啊?」岐陽傻笑,「什麼?」

    「敵人,」神歆微笑,「打傷我的敵人。」她說得理所當然,就像她天經地義就是該被外面那個人打傷的樣子,一點驚詫或者變色的反應都沒有。

    敵人?岐陽的反應已經算快了,還是忍不住自動停止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說,他跟著我們,沒安好心?」他看見神歆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神色,立刻又自動接下去,「也就是說,要打架了?是不是?」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他那個樣子,好像很希望會真的打起來。神歆微微一笑,「不會打架的。」她溫和無情地打破岐陽的幻想,「他已經跟著我們一路了,既然到現在沒有動手,那就不會動手。」

    岐陽一下子失望之極——他到現在,也沒認真看過幾次真真正正的打鬥,雖然他也算在古代混了五六年了,但是他人在開封,認識的都是皇親國戚,哪裡是可以隨便撩起袖子就動手的?一個比一個來得正經,一個比一個來得講究優雅尊貴,動手他沒見過,動手之後的結果他倒是見過了不少——傷患和死人,個個都是等著他來救的。

    竟然又看不到打架——岐陽無聊之極,歎氣,「他為什麼不動手?」

    「我不知道,也許,是在等和什麼人會合。」神歆依舊脾氣很好,說得很認真,「也許,他忽然不想殺我了。」

    「殺你?」岐陽這才把對武俠電視的想像放到現實中來,有點毛毛的,「真的殺人?」

    神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看他的樣子不像是裝的,而是似乎從來沒有把「打架」和「殺人」聯繫在一起,緩緩眨了眨眼睛,「當然。」

    岐陽縮了縮脖子,就像只烏龜,「他幹嗎要殺你?」他現在才反應過來,神歆受了傷,這車上又沒有其他「武林高手」,難道竟然要他去擋刀?不好意思,這種事情他是絕對不做的,時代已經進步,男女要平等,男的不一定比女的強,為什麼他要為這個尼姑去死?不過話說回來,他如果不出面,那怎麼辦?想來想去,岐陽摸摸頭皮,還是除了自己要擋刀之外,沒有想到其他任何妙法——而自己去擋刀好像也不是什麼妙法,「他不覺得留下你,萬一病了還可以找你救命,多麼好啊!殺大夫,多麼沒有頭腦的事情。」

    神歆聽見他顯然是心驚膽戰,卻還是胡說八道,不禁莞爾,「他要殺我,是想阻止我救另一個人。」

    「那就更不對了,他殺你,目的是為了讓另一個人死,那麼,他不如直接去殺那個人,少殺一個人,還來得快一點,少造一點孽,阿彌陀佛——」岐陽合十,「顯然,外面那個人是個數學笨蛋。」

    「他不是笨蛋,」神歆耐心地解釋,「那個人很難對付,不是他可以殺得了的,難得他中了一種劇毒——」她沉吟了一下,「告訴你也無妨,他所中之毒,正是斑蠱。」

    「Ebolavirusdiseasa ?」岐陽皺眉,「現在很流行Ebolavirusdiseasa ?沒有道理,完全沒有道理。你們之所以研究Ebola ,也就是因為這件事?但是你們並沒有完全解決脫水與休克的問題,還不能算可以治病,只不過找到了一種比較有效的抗生素,這不是殺死你一個人還是不殺死你一個人可以解決得了的問題。你不死,也未必救得了他;你死了,他也未必活不成——例如,還有我。」岐陽大搖其頭,「笨蛋,外面那個不是笨蛋是什麼?」

    神歆微微一笑,「但是我代表了名醫山莊,江湖第一神醫是我。」她姿態美好地伸手拂了一下鬢邊,「他們並不清楚救人的過程,只是知道,要我死。」

    「你就故意把目標招攬在自己身上,然後讓你家的其他人繼續研製解藥?」他看著眼前這個一根頭髮都不亂的女人,很難想像她有如此的智慧,「你是故意要人殺你?」

    神歆似乎也是很驚訝他如此容易拆穿她的想法,「也不是故意。」她頓了一下,淡淡地道,「只不過沒有刻意解釋罷了。」

    岐陽瞪著她,「一個奇笨無比的女人。」

    這一句來得莫名其妙,神歆雖然是涵養好,但是也忍不住一怔,「什麼?」她雖然沒有被讚過絕頂聰明,但是絕對不笨,如果真的笨,她是不可能從名醫山莊出師的。但這個有些怪異的男人竟然毫不客氣,理所當然地說她笨?

    「你當然是笨蛋,Ebola 可是會傳染的,你不趕快把他治好讓他走人,把他收在你名醫山莊,你自己一個在外面招攬敵人的注意,你喜歡你名醫山莊所有人都得了Ebola 病死?剩下你一個?」岐陽簡直要給她氣死,「又不是什麼寶,趕快治好趕快事了,拖得越久越不妙。現在離你家還有多久的路程?快點快點,不要以為是名醫就不會得病,Ebola 的傳染力太強,就算你們一身武功,那也是不管用的。」
他坐在馬車的位置上比手劃腳,「快點回去救人!」

    神歆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樣子,不禁微微一笑,「不會傳染的,」她和藹地,一點也不擔心地道,「名醫山莊的夫子們,都是很有經驗的大夫,他們自己會很小心的。」

    「真的?」岐陽懷疑。

    「真的,」神歆就像安慰一個脾氣暴躁的孩子,「那個人,被安排在名醫山莊的另外一個地方,接觸他的人很少,就算是接觸,也用的是隔空傳物,不是親身接觸。」她很少對人說這麼多的話,更不用說是對一個幾乎完全陌生的男人,說她名醫山莊的內情,那一直是江湖上一個秘密,無比神秘與莊嚴的地方。她一向都是很能守規矩,很能守得住秘密的人,所以山莊裡的老夫子們才放心讓她孤身出來,但現在岐陽那樣毫無隱諱地表現出他的關切焦急,她假如不解釋,那怎麼對得起這樣一雙眼睛?

    那眼睛裡,是一種關切,是一種很動人的關切,她曾經對鏡照過,在焦急的時候,自己眼裡也是同樣的神色,但是卻很少,很少。

    有一點嚮往,一點恍惚。

    「隔空傳物?」岐陽又「哇」的一聲,羨慕得不得了,「早知道我花力氣學武功了,還可以防病治病,我怎麼就沒想到?早知道不唸書,直接學武功好了,枉費有那麼多人想教我,我竟然太懶不學?暴殄天物啊!」他又開始放鬆下來,東張西望,「你也可以隔空傳物?」

    神歆微笑,「勉強可以吧。」她開始瞭解眼前這一個男人,幾乎毫無心機的男人,乾淨明亮得像這樣充滿陽光的空氣,而絕沒有沾染了任何污染。

    一個沒什麼心機,卻很聰明的好人。

    似乎沒有經過挫折,也沒有遇到過風浪,沒有吃過苦頭,他的一切,一直一直都是很順利的,所以他才保持住他的真心,可以毫無顧忌地付出,毫無顧忌地對人好,毫無顧忌地笑。毫不顧忌——是不是會受到傷害?神歆唇邊的微笑更深了一些,因為他從來也沒有被傷害過。這樣一個男子,是要叫她羨慕好呢?還是憐憫好?

    她一邊想,一邊伸手,運勁,把車廂那邊的一個杯子引了過來,那杯子一飄一蕩,危險地隔空過來,卻沒有到她手上就「砰」的一聲落地。

    「很勉強,是不是?」神歆微笑道,「這本來就是很難的一門功夫。」

    「嗯,好厲害。」岐陽看得眼睛發直,「練到這樣,你練了多久?」

    「大概十四年吧,」神歆回想,「我五歲開始練功學醫,到現在,已經十四年了。」她很少想往事,因為她選擇做了一個大夫,就已經不是她自己——山莊的夫子們,給她的第一個戒條就是,作為一個女人,學醫救人本就比男人困難,要得到承認,要被人尊重,首先,就必須忘記,你是一個女人。

    你只需要是一個神醫,而不需要是一個女人。

    你的榮譽就在於,你身為一個大夫的職責和品性,醫術和道德,這些是一個大夫必須花一輩子精力去到達的東西,病人才是你的一切,而你自己,是不需要存在的。

    只為病人而存在——

    「十四年?」岐陽想想,「我六歲讀書,現在二十五歲,我也讀了十五年了,差不多,彼此彼此。」

    神歆驚訝,「十五年書?你沒有考中科舉?」她不明白,十年寒窗,假如不是為了考科舉,那麼唸書用來幹什麼?

    「科舉?」岐陽表情怪異,什麼科舉?高考?「我考了,不過不是考你們這裡的科舉——」他在考慮要如何解釋,「我考的是別的,考過了。」

    「公子考的是什麼?」神歆不解,假如不是科舉,還有什麼值得人念這麼久的書?

    「考——學醫的。」岐陽能混則混,乾笑,「我也是學醫的,也有一幫老頭子——不,一幫德高望重的夫子在教我,和你差不多,只不過沒有練功而已。」說什麼說到這分上?真是!現代人的事情只有聖香知道,容容雖然懷疑,卻還沒找他對證,就算作不知道,其他人統統不知道,假如被這個尼姑拆穿了西洋鏡,那可就一點也不好玩了。

    「學醫的?」神歆眼神有一點深邃,悵然,「想不到江湖之上,竟然還有另外一個學醫之所,也有著如此高明的醫術,名醫山莊諱莫如深,那倒是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她看著岐陽,「雖然我並不瞭解你們的救人之法,但是我看得出來,雖然方法是大大不同的,但是你們的醫術,絕對不會比名醫山莊差,也許,是更好,更直接也更傑出。」她說這話顯然很痛心,「名醫山莊數十年的精研,百年傳統,難道是井底之蛙?可悲可笑。」

    岐陽看見她難過,倒是大大地不忍,「不是不是,你們的醫術不差,你看你們找得出鬼臼這種東西,就證明你們有你們獨到的地方。我們的醫術雖然直接,見效很快,但是你也看見了,又是針,又是刀,弄得血流成河,膽子小的絕對學不來,病人也怕,醫生也怕,很容易一個不好,救人變成殺人。」他邊說邊苦笑,怎麼說到這分上去了?他是學西醫的啊。「以我個人而言,只要能救得了人,可以把對病人的傷害減到最低,隨便什麼方法都是最好的,不用分你們的,還是我們的。」岐陽很正經地道,這也是他很久以來的想法,「都是一樣的,救人的啦。」

    神歆心中微微一震,他竟然沒有門派之見,也沒有存計較高下的心眼,只是想著救人而已。是她也跟著老化了?敗落了?否則為什麼,聽見岐陽的想法,她總是覺得別有一種開闊新鮮的感覺,絲毫沒有沉重的負累?學醫原來是一件快樂的事情?竟然可以是沒有責任,也沒有負累的?神歆明定地看著前方,那只是因為,他並沒有背負著一個百年傳統的門派的榮辱,也沒有背負著,幾百個人的期望與要求。

    他只是一個人救人,所以會很快樂。

    「對了,那個中了Ebola 的人是誰?」岐陽這才想起來問,「很厲害的人物?」

    「嗯,聽過孤山書生白溫情嗎?」神歆微微一笑,「很有名的浪蕩才子,花中少爺,紅顏知己滿天下的那一個?」

    「白溫情?」岐陽歎氣,「聽這名字就不怎麼樣,一個花心大蘿蔔的典型,難怪被人下毒,這世界上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女人。」

    神歆好笑,「不是,白公子不是你想像的那種人,他只不過風流才品天下皆聞,多少武林才女想要與之結交,他理也不理呢,他絕不是下流的男人,只不過多才,偶爾也多情,你知道的,多才多情的男人,很容易惹來一身的感情賬,扯也扯不清的。」神歆難得真正開心地笑,「你不知道,自從白公子到了名醫山莊,有多少名門女子賴在山莊不走呢。」她又瞥了一眼車外,淡淡地道,「外面那個人,他心愛的女子也在那裡,所以他想殺了我,讓白溫情死。」

    「你笑起來就不像個尼姑,」岐陽卻淨和她扯不相干的東西,很認真地看著她的臉,「其實我覺得你的臉形很漂亮,把頭發放下來,或者不要梳理成這種老太婆的髮型,你說不定會是個美女。」他就像完全忘記了她在說白溫情,而一個勁研究她的臉,「你穿白的不好看,不襯臉色,穿粉色的可能會好看很多。」

    「你——」神歆一怔,他完全不像個輕薄男子,但居然,輕薄到她的儀容衣著上去,如何叫她不變色?

    但是岐陽又接下去一句,讓她一下子沒有把話說出口,他說的是:「女孩子要懂得打扮自己,而且可以打扮的時間也沒幾年,等到老了後悔了,再來扮老妖精可就不討人喜歡了。要做老太婆以後機會多的是,你急什麼?」

    神歆哭笑不得,這讓她說什麼好?「你還真瞭解女人的髮式衣服,看不出,岐陽公子原來對女人也很有一手。」她半開玩笑道,一半是好氣,一半是好笑,從來沒有人說她衣服穿得不對,從來沒有!

    「沒有啦,看得多了就會了,」岐陽不以為意,「我聽她們都是這樣說的。」

    「她們?」神歆問。

    「啊?」岐陽乾笑,「她們就是我同門師姐妹。」也就是一天到晚追在他後面,用可以做糖醋排骨的醬汁的那種聲音,高八度地喊「岐陽——」的那一種美女。

    「原來岐陽公子和白公子一樣,紅顏知己也是不少的。」神歆笑道。

    說的時候,一點淡淡的失落,一點點諷刺,一點點玩笑。

    岐陽縮了縮脖子,「嘿嘿,有時候,有太多美女知己也不是什麼好事,你不明白的。」

    神歆倒是笑了,「我明白的。」她並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可以感覺她是真心的,「我也是女人。」她淡淡地道。

    這一句話說出了口,她才恍然想起——已經有多少年——忘記——自己也是個女人了?

    「幸好你不是那種女人。」岐陽聳聳肩。

    「女人要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是需要很大勇氣的。」神歆淡淡地道,「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岐陽聳聳肩,他莫名地覺得,神歆說這話的時候,很有一種落寞的感覺。

    一個有這樣堅定信念的女人,也會落寞嗎?她不是早已選擇好了她正在走的路?也即將那樣一直走下去,永遠都不回頭,也永遠都不為什麼東西所羈絆。

    車聲轆轤,岐陽難得地沒有說話,枕著自己的手臂,哼著流行音樂,休息。

    其實是他心神不寧,老是想著身邊這一個沒什麼意思的尼姑,又悶又不會說話,卻是有某些地方老是讓他不愛動腦筋的腦筋想來想去。

    外面那黃衣人也很奇怪,一路跟蹤,一直跟到了名醫山莊門口。

    ——+ ※+ ——

    「神歆,你受了傷?」

    神歆和岐陽一進名醫山莊九環殿,裡面坐著的一位白衣老者,正在寫字,頭也不抬,便淡淡地道,說著筆走龍蛇,寫了一個字,自己退後兩步,似乎頗為滿意。

    「是。」神歆進了九環殿,本來就很拘謹的人,更加變得泥雕木塑一樣,除了那一臉微笑和淡淡的語氣態度,不會有絲毫變化。

    岐陽可就大大不同,他好奇得很,東張西望已經不算什麼,他顯然很想摸摸看,這牆是用什麼東西做成的,為什麼這麼暗的光線?這桌子椅子又是多少年的歷史,還有啊,這老頭是多少歲?這是什麼墨?那又是什麼筆?

    這些東西和他在聖香書房裡看到的又不一樣,當年他也一樣好奇過,幾乎整個拆了聖香的書房,現在他算客氣了,還沒有想直接扛一張桌子回去的衝動——回去賣掉的衝動。

    「夫子好。」岐陽絕對沒有什麼尊師重道的優良品德,但是,對於「古人」,他還是有幾分尊敬的,畢竟,和他學校裡假裝很有學問的某些人不同,至少,在古文化的修養上,他們絕對是有資格做先生的,這一點,岐陽敬佩。

    不過顯然他難得的禮貌在白衣老者的眼裡實在是不怎麼禮貌,他抬起頭看了岐陽一眼,淡淡地問神歆:「朋友?」

    神歆點頭,「這位公子是宮中的太醫,神歆在宮中再次遇見了斑蠱,是這位公子相助,神歆才得以順利解決,所以關於白公子的事,神歆想——」

    「胡鬧!」白衣老者筆下重重一頓,「這世上假若有名醫山莊治不好的毒,世上還會有何人治得好?何人敢說治得好?」他看了岐陽一眼,淡淡地道,「如此年輕就做太醫,宮裡對此真是越來越輕率了。」

    岐陽呆了一下,乾笑兩聲,「年輕也有錯?難道夫子你沒有年輕過?」他說話一般情況下不經過大腦,只有在考試寫論文,或者遇到什麼嚴重的事情的時候,才會動動他本來天分很好的腦筋。

    這一句顯然說得一點也不合適,這白衣老者明顯地缺乏幽默感,濃眉一皺,「小小年紀,如此輕浮,哪裡是一個做大夫的樣子?神歆,這樣的人物,你也敢帶回山莊來,你的眼光哪裡去了?自作主張,是哪位先生給了你自作主張的權力?」

    神歆默然,「先生教訓得是。」

    什麼先生教訓得是?岐陽瞪大眼睛,「我年紀不老,我做人輕浮和我是不是一個好大夫有什麼——」

    他「關係」兩個字都沒有說出口,神歆袖子一拂,點了他的啞穴,不動聲色,「岐陽公子對於斑蠱確實有獨到之處,既然大家對白公子所中之毒已經束手無策,所研製的只是部分之藥,那為何不讓岐陽公子試試看?如果能救回白公子的性命,豈非是幸事?」

    這一個怪女人!岐陽被聖香教了一手絕技,就是在被點了啞穴的情況下怎麼發聲——當然是聖香大少爺平時好玩胡鬧得過分的經驗談,例如,聿修就很會來這一手,他老是嫌聖香嬉皮笑臉,譁眾取寵,他的武功又極好,要伸手點穴,四權五聖之中,大概只有則寧和容隱可以和他動手,聖香的武功不弱,但是卻是閃不過聿修一隻手——他只好另想別的辦法,來逃避這種「閉嘴」的時刻。

    「你不是相信她的眼光?既然相信,還要懷疑她帶回來的人是不是夠你的標準?她在你面前為什麼要低聲下氣?她只不過是你的弟子,還不是你的丫頭,更不是你的狗!你不要把你名醫山莊的名譽壓在她身上,然後以為自己是給了她莫大的功德,自己以為自己很有功勞,就要這樣對她?你以為,她在外面維持你名醫山莊的聲勢地位很容易?你在這裡坐享其成,還以為是你給了她恩惠?」岐陽的嘴巴可不是一般的功力——他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M 大校際辯論的冠軍哦,不是隨隨便便混來的。他平時是不動腦筋的,一動起腦筋,死的都可以給他說成活的。

    神歆和白衣老者都是一怔,萬沒想到,不會武功的岐陽竟然有這樣的本事,在啞穴被點的情況下出聲,更驚訝他居然說出這樣一番話。

    神歆是微微一怔,白衣老者倒是涵養很好,沒有生氣。

    岐陽本來沒有想那麼多,越說越覺得自己很有道理,「你根本就是在養狗,哪裡是在教弟子?總而言之,都是你不好,你把她養成一隻完全沒有狗性的狗,連咬人都不會,只會聽話,聽你的話看門,卻絲毫不覺得她有功勞,當她有了一點自主權的時候,你又怕她造反,所以決不允許,你很變態你知不知道?」岐陽借題發揮,越說越遠,根本拿了他寫論文的本事,由現象推出本質來,還說得振振有詞,流暢痛快。

    神歆和白衣老者面面相覷,神歆低下了頭沒有說話。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岐陽,但是眼睛裡,有某種光彩在閃。

    那非關感激,她只是震動,從來沒有人為她想過如此之多,她只是一個單調無趣的女人,憑了什麼,讓他如此關心?

    她也看得出來,他是一個有很多人追逐喜愛的男子,他也素來不擅長思考。

    但就是因為瞭解,所以才震動。一個真心實意,關心著自己的男人。

    白衣老者放下了筆,似乎在想著一個問題,頓了一頓,他並沒有生氣,而是說了一句:「我沒有逼她,每一個為名醫山莊做事的人都是自願的,誰也沒有逼過他們,名醫山莊做事,從來不是為著自己的事情,而是為了蒼生,疾苦。」他淡淡地道,說得天經地義一般自然,絕沒有一絲一毫矯揉造作的地方,「進了名醫山莊的人,就該明白這一點,危及山莊安全的事情,無論是誰做了,任何人都會譴責的,不單只是老夫。」

    原來,神歆把他這個看起來不正經的人帶了進來,就叫做「危及山莊安全」,岐陽只有苦笑,他這下明白對這群老頭子講道理是沒有什麼用的,他們根本就不聽你說,即使你講的是天下最妙的道理,他們不聽,你又奈何?何況,岐陽講的本就是歪理。

    神歆和那白衣老者一樣,就完全當岐陽沒有說過這些話,微微一鞠身,她也不行女子的禮,顯然在這裡沒有人當她是個女人,「神歆先下去了,這位——岐陽公子,神歆會處理的,但請先生通報,神歆要去看看白公子的狀況。」

    岐陽這才知道,原來在名醫山莊,大夫去看病人還有規矩的,怪不得神歆一下子上這裡來,就是為了要求通報?名醫山莊的規矩比皇宮還多,笑話!

    白衣老者微微點了點頭,「他的情況還好,你去看看,這位公子就不必去了。」

    岐陽火冒三丈,他來行醫,這裡竟然有嫌他不夠資格不讓他見病人的!可笑!滑天下之大稽!如果不是有個病人在裡面,他保管拂袖而去。一股火冒上來,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著脾氣,自己讚自己非常有好涵養,沒有跳起來拍桌子,而是學神歆不說話就是。

    「先生,岐陽公子對神歆救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助力,無論如何,神歆一定要岐陽公子相助,才有把握徹底解決白公子的劇毒。白公子一代名俠,名醫山莊如果能救,如何可以耽誤了他的性命前程?他對名醫山莊抱著信任和希望而來,我們豈可因為門戶之見,就否定岐陽公子的能力,難道——」她深深吸了口氣,「難道名醫山莊救不活的人,也不許別人救不成?」

    這最後一句顯然正說中了白衣老者不願承認的痛腳,聞言,他變了變臉色,「笑話,名醫山莊治不好的人,老夫就不信這世上還有誰能治好,這位公子進不進去,對於結果有何差別?但是神歆你如此說話,到是讓人覺得我名醫山莊小氣,你帶他去,不過,白公子那裡危險得很,不要讓他觸摸白公子。」

    岐陽嘻嘻一笑,「是是是,我保管很聽話,跟在神歆後面亦步亦趨,絕對不會踩錯一個拍子,她幹什麼我就幹什麼,絕對不亂來就是了。」他才懶得和這個一腦袋水泥的老頭繼續說道理,還是早走為妙,為了早一點走,他不惜胡言亂語,一口氣許下一大堆他顯然一點也不打算遵守的承諾。

    神歆心裡暗暗好笑,她可是要運用「隔空傳物」才能見白溫情,岐陽他一點武功都不會,還說什麼「她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也不怕胡吹得過火?不過一路下來,也明知他是那樣隨隨便便,亂七八糟的人,倒也不怎麼驚奇。

    白衣老者哼了一聲,「去看看吧,他的武功不弱,換了是別人,可能早就無救了。」

    神歆微微一怔,如此說來,白溫情的情況應該不好,回顧了岐陽一眼,卻見他也皺起了眉頭,顯然,聽到病人不利的消息,他開始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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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救人一命

    岐陽終於看到了這個在半路上就「大名鼎鼎」的孤山書生白溫情白「大蝦」。說實話,他還沒有真正看到過一個真正的「大俠」,因為他幾乎都在宮裡混,優雅如則寧的看過,冷厲如容隱的看過,但他們身上都是一股「官氣」,而沒有江湖氣,
而聖香雖然沒有「官氣」,卻是一身「貴氣」,也絕對不是走江湖的角色。然後認識了神歆,雖然她倒是一個貸真價實的「女俠」,不過問問她自己,她全身上下哪裡有一點像個「女俠」?

    她就是像個尼姑!還有一雙小腳——現在岐陽確定,她應該不是故意纏一雙小腳,大概是天生的,但是,管她是天生的還是故意的,反正她就像個規規矩矩的小尼姑,還是個特別偏執的小尼姑。

    這位仁兄就很有大俠的樣子,至少就很像個人物!

    白溫情自然是長得不錯的,不如則寧淡然幽雅,但是更有一分書卷氣,也沒有宮中各位大人物們的那種莫名的貴族氣,倒是看起來比較平易近人,只不過可惜的
也是看不出來具體有多麼厲害而已——他多麼想把白溫情弄回去,放在他的實驗台解剖架上研究看看所謂「大俠」、「真氣」、「武功」都是由些什麼樣的物質組成的,看看所謂任督二脈究竟在哪裡。

    岐陽一進門就目不轉睛地盯著人家看,把白溫情從頭打量到腳。

    神歆倒是奇怪,他莫非認識白溫情?否則這樣一直盯著人家看,他一點也不感覺到彆扭?她看了岐陽一眼——她一般不會無事去看哪個男人的眼睛,但是自從認識岐陽,她早就養成了另一種習慣——當她無法瞭解,為什麼岐陽的想法會突然從
這件事一下子跳到那件事,或者突然間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出來,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就必須去看他的眼睛,看一眼,然後才可以理解。

    岐陽是個很單純的人,在某些方面非常有天分,但是整體來說,似乎是非常容易看穿的——至少他從來不掩飾他的想法,反而極力想表達。

    白溫情顯然也很奇怪,不知道這位公子為什麼要死死盯著自己看,但是他畢竟是久歷江湖的人物,清咳了一聲,「不知這位——」他完全不可能想像到,眼前這個人正在打著解剖他的主意。

    他還沒有問完呢,岐陽突然打斷他,一本正經,外加無比好奇地問:「你殺過人沒有?」他笑瞇瞇地看著他,等著這個「大俠」回答。

    白溫情一呆,神歆搖頭,他們都是一本正經的人,要他們來預測岐陽的想法,那還真是為難他們了。

    「沒有。」白溫情溫和地道,他行走江湖雖然日久,卻是從不殺人,他最多傷人,點到為止,說著,他咳了兩聲,「不知兄台為何如此發問。」

    「你如果殺了人,我就不救你了。」岐陽笑嘻嘻地回答。

    「你可以救我?」白溫情倒是意外,看了神歆一眼,「長老給我說,這個毒,世上無人可治。」

    「他可以。」神歆淡淡地道,她說這話的時候,一點懷疑,一點猶豫也沒有;絕對沒有因為她也是大夫,而有什麼嫉妒不甘的情緒。

    岐陽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你客氣了,不是我,是我們。」他強調「我們」,「假如沒有你這尼姑山莊想出來的鬼臼,我單靠那些瓶瓶罐罐,不一定能救得了人的。」

    神歆沒有躲,雖然習武之人,不應該如此容易被人拍到肩膀,但是她瞭解岐陽的為人,不讓他拍到,他還會大驚小怪,而且他完全沒有惡意,不過就是——表示親熱而已。

    親熱,她心裡有一剎那的恍惚。從來,沒有人要對她表示親熱,因為她總是讓許多人感到尊敬,她被這些尊敬托得很高,所以從來沒有人會把她和一個普通人,普通女人想在一起,他們只會尊敬她,不敢褻瀆她,卻不會關心她。

    但是岐陽不同,他對每一個人都很親熱,都很自然,沒有要忌諱什麼,她——其實有一剎那是嫉妒的,當他一進來,盯著白溫情看,然後眉飛色舞地和他說話,態度親熱自然,她會錯覺,她的那一分難得的親熱和自然,原來要和很多很多人分享——他是這樣容易給人笑容的男子。和他在一起,就會不知不覺讓你為他笑,他會平白給你一種「燦爛」的感覺,就像天如此藍,空氣如此好,世界多麼美妙,他的心情多麼好,而面對他,又有誰可以不快樂的?

    但是,她的這一分「親熱」,卻是如此難得,他不能瞭解,那一種希望被關懷、被一直關懷的感覺——

    她不願承認自己嫉妒,但是,她知道,在剛才的一刻,她是實實在在嫉妒的。

    很可笑,她是最正經古板的人,卻在心裡,嫉妒著,一個只不過是引起了他的注意的人。

    因為被關懷了,如此單薄的關懷,就讓她害怕冷淡嗎?

    她——不是如此軟弱的人——

    白溫情是的確沒有想到這樣一個看起來笑嘻嘻,有點怪異的人有如此本事,他看起來很年輕,最多二十左右,沒有想到,除了名醫山莊,世上還有這樣醫術高明的大夫。

    岐陽拍了拍手,對著白溫情和神歆,「是你要自己弄昏自己,還是要她把你點倒?」

    「弄昏自己?」白溫情苦笑,「神歆姑娘,你點了我的昏穴好了。」他是不明白為什麼要弄昏他,但是,要活命的話還是少問為妙。

    神歆點頭,一指點了他的穴道。

    「鬼臼,」岐陽開始從他的衣兜裡,袖子裡,腰包裡,翻出他的種種工具,然後伸手,「你來幫我。」

    神歆已有和他救人的經驗,當然知道要如何做,把鬼臼注射入瓶,岐陽光為白溫情做一下基本的血壓血濃,心跳體溫的測量,看看他具體是哪一部分出問題,來確定要使用哪一種電解質補液,然後開始靜脈注射抗生素。

    「怎麼樣?」神歆也用她的方法檢查,「我覺得,白公子的情況,沒有他們嚴重。」她說的他們,當然指的是皇宮裡的太監。

    「嗯,一方面他習武,一方面,這個毒沒有皇宮裡的感染力強,所以我們不一定要也打鬼臼。」岐陽開始著手處理凝血的狀況,一邊道,「如果從傳染源來說,可能已經是三代,或者四代的傳染,已經不會對其他人造成太大的影響了,他的身體底於好,很容易恢復過來的。」

    神歆默默地聽,「你這些東西,可以讓先生們看看嗎?」她突然問。

    這些東西?岐陽呆了一下,表情怪異地看著她,「你是說這些東西?」他指著那個點滴瓶,針頭和導管,「我沒聽錯?」

    神歆點頭,這既然是一種好方法,為什麼不可以讓大家都知道?這是救人之法,和爭強好勝沒關係。

    「這個——啊——」岐陽的麻煩大了,他本來以為這個尼姑是不會發問的,所以才放心大膽地在她面前用,但他卻忘記了她雖然不會喜歡問,卻會喜歡把它拿去「推廣」,她希望可以救更多的人,這是個好願望,只不過——他總不能說,這個東西現在世界上還沒有發明出來,不可以在人前用,「這算是我們之間的一個秘密好不好?」他開始用哄小孩的語氣,像大灰狼騙小白兔一樣,「這是個秘密,千萬不可以對人說,這關係到我的身家性命,你知不知道?很嚴重的。」

    神歆的眼神變了一下,淡淡地道:「那是你的東西,你如果覺得沒有必要,或者你不願意,我也不能強求。」

    岐陽非常敏感地知道,她失望了。

    他突然很不舒服,他不喜歡她對他失望,他喜歡她一直用那樣和藹而專注的眼光看他,對他有信心,可以用那樣肯定的聲音說: 「他可以。」那一刻他覺得很得意——又一種被全然信任的感覺,非常舒服,特別是說這話的人又是一個平時好像不怎麼信任人的女人的時候,他尤其得意。但是她現在對他失望了,因為她覺得他是想秘技私藏,是把他自己的名聲看得比病人的性命重要,是個小人。

    他什麼人都是,就是不是小人,如果從廣義來說,他還算個好人,一個很容易心軟和同情別人,很肯替人想的大好人,但是在這個尼姑眼裡,這樣一下就已經不是了嗎?

    「神歆,」他突然正經起來,叫了她的名字,而沒有叫她「尼姑」,也沒有叫她「神歆姑娘」,這兩種叫法都是不正經的,對岐陽來說,都只是——只是一種綽號,他是絕對不習慣叫人「姑娘」的。他要正經起來說一點話,就會叫名字,這是個正常現代人的習慣,「我不是不願意。」他說得非常認真,「只是,我有理由,有苦衷,不可以把這些東西拿出去讓大家使用,甚至不能拿出去見人。」他甚至伸出一隻手搭在神歆的肩頭,要求她用同樣認真的眼睛看著自己,「我不是小氣,我也有我的門規,就像你非常尊重你的名醫山莊,遵守你的門規,我也不可以違反規
則。」

    「你的門規是沒有道理的。」神歆居然避開了他的目光,淡淡地道,「只有救人才是道理,名醫山莊的規矩並沒有明明可以救人,卻不許救這一條。」

    岐陽手上用力,強迫她正視著自己,「我能救的我會盡量救,但是這些東西,是不可以讓別人看見的,我在你面前用,是因為我信任你。」他搖頭,「我從來沒
有在人前用過這些東西,聖香不算,他是很清楚這些東西的來歷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從來沒有防範過你。」

    神歆轉過頭去,淡淡地道:「你沒有防範過我,難道我還要感激你不成?是你——喜歡相信我,我也沒有要貪圖你什麼東西,只不過,希望你盡大夫的本分,若能救人,豈可不救?我和其他大多數人一樣,雖然不喜歡多管閒事,但是關係到人命大事,我還是會說話的。」她淡淡地看著另外一邊的白溫情,「你不必相信我,我並沒有什麼特別。」

    她——從來沒有要求過任何人要相信她,要對她委以重任,要覺得她是那一種不可侵犯的,可以做大事的女人。

    也從來沒有要求任何人要來重視她,沒有!她只不過,想做一個普通人所該做的一切,包括簡單的良心,而不是無限地給予。

    但是——從來沒有人要聽她的心——

    從來——沒有過——

    「我——」岐陽氣為之結,但是,卻是說不出來他為什麼平白無故要相信這個尼姑。容隱與他什麼樣的交情,他都知道要留戒心要守著自己那一分超越時空超越得太離譜的學識和醫術,但是,在神歆面前,他卻毫無顧忌地使用,甚至常常教她應該這樣應該那樣,他就像腦子裡根本不覺得,神歆也是個古人——而且,由於她對醫術的敏感,所以對岐陽來說,應該是更為危險的,「我因為在宮裡非要和你一起救人不可,才不得不相信你的,你是大夫,我——」岐陽說得生硬,明明說的是實情,但說起來他卻很不舒服,像一口氣哽在胸口,壓在他心裡,無論如何都透不了氣,「不是相信你有什麼特別,我只是不得不相信你!」他現在很煩,「我既然已經相信你了,你就不可以出賣我,不可以,把這些東西拿出去!」別人和神歆不同,神歆是不一樣的,她的要求,比誰的都更難拒絕,因為她不是別人,是神歆。

    神歆見他說得痛苦,她自己的心裡也一樣壓抑著一分說不清的感覺,臉上和藹的笑容竟然有一時一刻維持不住,她來不及掩飾地冷笑了一聲,「你相信我,我就必須要對你忠誠?岐陽公子,這是哪一門哪一派的道理?我神歆只是一個女人,一個什麼也不是,什麼也沒。有的女人,到處都要求我忠誠,人人都喜歡相信我,人人都要求我不可以讓他們失望,否則就是我罪大惡極,罪該萬死!對不起,我神歆沒有這樣的能耐,」她冷冷地看著岐陽,近乎「挑釁」地看著岐陽,「我做不到。」

    岐陽看見她眼裡幾乎是「受傷」的神色,勉強忍耐下他本來已經煩躁得快要爆發的脾氣,深深吸了口氣,「誰要求你忠誠?名醫山莊?那一群老頭?」

    「那不是一群老頭,」神歆這一輩子沒有在人前說這麼多這樣的話,但是她在這個男子面前,卻突然有一種冰冷的譏誚和衝動,一句一句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他們是我的授業恩師,是養育我長大的親人,是給了我今天名望地位的——神。」神歆說的最後一個字分外苦澀諷刺,「你怎麼能不對神忠誠?你對神忠誠之後,你還有什麼可以剩下?你還有什麼可以去忠誠別人?你知道忤逆神的下場嗎?」她瞪大眼睛看著岐陽,近乎是瘋狂空虛的語氣,「那是罪孽,罪孽——」

    岐陽心裡一陣發涼,他想也未想,就把她攬進了懷裡,要開口,卻突然喉頭發澀,無話可說,只是緊緊地抱著這個全身一點肌膚都不露的,把自己包得扎扎實實的小女人,拍了拍她的背。

    神歆的苦澀,是一種如此沉重深刻的痛苦,他不是神歆,他承受不起,因為看見她瞪大眼睛說出「罪孽」,心裡的膨脹翻滾已經到了極限,不做一點什麼,他會大叫出聲來的!

    否則,無法發洩那個從她身上感受而來的,壓抑了十多年的彷徨、迷惘、與不甘!

    他明白的,那是可以把人逼瘋的疑惑,是日日夜夜徘徊不去的罪孽!

    被托付著希望的人,掙扎著自我與沉淪的苦,苦苦地壓抑,而依然成了一個被希望著的女人——他抱著她,突然之間,是一種希望,希望可以補償她這麼多年的痛苦,抱她,抱到心底最深處去!

    她猛地一下掙開了他,眸子裡混合著不可置信的神色,像是不相信,他會這樣一把抱住了她。

    岐陽呆呆地看著她,也沒有感受到她的震驚和不可置信,他突然語氣怪異地說了一句:「當神開始傷害供奉它們的人,神,就變成了鬼怪,信神的人,就變成了祭品。」

    神歆不懂,她依舊震驚在他現在顯得無比光亮燦爛的眼神裡。

    「你,叫做『神歆』,」岐陽很少這樣歎息,就像一個遊戲者,在遊戲人間的時候,偶然憶起了自己年少的迷夢,憶起了當年也曾唱過詩,彈過琴,相信過愛情,「神,就是你的主,歆,就是享受。神歆,你是打從出生起名開始,就被人計劃好了要當做祭品的?」他的眼神很深邃,難得顯得不陽光不輕浮,「神享受的東西,你甘心嗎?又或者,你本是——心甘情願?」

    神歆的眼光無法從他如此深邃的眼神裡掙脫,她沒有想過,這個看起來如此干淨單純的男人,其實也蘊含著他深沉與成熟的一面,似乎,也曾經經歷過許多許多的——幻想與幻滅。

    「我——」她低低地說出一個字,便沒再說下去。

    「你覺得困惑,便是因為你還是不願意做祭品的。」岐陽的深沉,深沉得並非是穩重,而是一種靈性,他決非那種心裡有千百種心機而面上不動聲色的人,但是他靈性,他敏感,他清清楚楚感覺到神歆心裡很多不為人知、不願承認的掙扎與叛逆。

    他一向很浮躁,但是他其實很有靈性,也曾經追求過許多天真與浪漫的東西。他現在隨隨便便滿不在乎,但他也曾經不隨便過,很在乎過,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他也曾經很認真地喜歡過某個很純很純的女孩,也相信過天長地久的承諾,只不過因為太年輕便經歷過太多,所以他早早變得浮華,變得吊兒郎當,變得隨隨便便,因為若是太在乎,就一定是被傷害了。

    而神歆,豈非就是一個「太在乎」的偏執的女人?

    「祭品?」神歆向後微微退了一步,「我不是祭品。」她深深吸了口氣,試圖要微笑,卻笑不出來,「縱然是,也是被人羨慕的——奢侈品。」

    岐陽沒有想過,一個古代的尼姑版的女人,會這樣「試圖微笑」地,用這樣柔軟的口氣說出「奢侈品」這三個字來,然後笑得這樣和藹,這樣柔,這樣認命的語氣。

    「你本也是不願意做奢侈品的,是不是?」岐陽低聲道。

    神歆搖頭,她轉過頭去,不敢再看岐陽的眼睛。

    岐陽放手,這個女人,已經對她自己,壓抑得太深太深了。

    自認罪孽,而不敢救贖,除了作為奢侈品,那麼,哪裡才是她的支持和堅持下去的希望?

    一個自認是「奢侈品」的女人——他一向自知不是容易感動容易感慨的人,卻真的,深深地被撼動了,因為他知道她不是在作假,她說出「奢侈品」這三個字,那是多麼困難,多麼罕有的事情——她太內斂,有太多太多的感情,她壓在心裡,不說,不說,然後就一層一層,化成了沉積,變了色,失了感覺,成了石化的外殼。

    「我——不說了,你不必——怕我。」岐陽放軟了口氣,試圖要笑地聳聳肩, 「我們只不過在——救人,不是——不是——」他試圖要說出個「不是」來,但是說了半天說不出來,尷尬地一笑,「不是其他。」

    神歆也牽動嘴角,算是笑了笑,「嗯,時間差不多了,我點醒白公子。」

    「隨便。」岐陽現在對白溫情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看著神歆的一舉一動,心頭一片亂七八糟。

    神歆轉過身,定了定神,解開了白溫情的穴道。

    岐陽立刻就笑了,在白溫情清醒過來的時候。

    神歆也是。

    ——+ ※+ ——

    白溫情活了下來,他完全不知道岐陽在他身上施展了什麼「神丹」,還是「仙法」,總之他就稀裡糊塗地活了下來,看岐陽的眼神自然大大不同。

    九環殿裡面那個白衣老者是名醫山莊的第九號聖手,號稱「著手回春」江回春。

    不過岐陽自然是大大失望,嫌棄這老頭的名號一點新鮮花樣也沒有,連名字都這麼無聊,別人聽了肅然起敬,他聽了呵欠連連,「夫子,我人已經救回來了,眼下也是無事,我可以走了嗎?」他對這個「名醫山莊」可謂是厭惡得五體投地,再也沒有這樣討厭過一個地方,自是走得越快越好,只是,隱隱有點不放心那個倔尼姑而已。

    江回春對他居然輕輕易易隨隨便便救回白溫情,實在有些不可置信,聞言冷冷一笑,「小小年紀,若非有高人指點,就是身懷靈丹,否則,豈有可能單憑醫術救人?」

    岐陽瞪眼,默念「我的涵養很好,我的涵養很好……」然後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嘿嘿。」

    神歆看了他一眼,她自然聽得出岐陽這個「嘿嘿」有多麼勉強和充滿火氣,他不是會忍耐的人,為什麼要忍耐呢?

    「年輕人面對長者,豈可如此輕浮,嬉皮笑臉?」江回春臉色一沉,「尤其身為醫者,更應以冷靜明理為第一要務,你——」

    岐陽忍無可忍,「更是要先當自己不是人為第一要務吧?做機器,做殭屍,男的也不當自己是男的,女的也不當自己是女的,個個都以為自己是神是救世者?神經病!」他恨恨地瞪了江回春一眼,很瀟灑地甩甩袖子,拂袖而去,他真的火了。管你是什麼山莊什麼大人物,莫名其妙就是莫名其妙,他平時不是很有道理的都不聽,何況是這樣沒有道理的謬論!他睬他才有鬼!

    回宿捨去!岐陽的第一感覺就是,在古代待厭了,非常厭,他要回家,回他的宿捨,實驗室,看學校裡的教授都可愛過眼前這個老頭一千萬倍!

    江回春從來沒聽人罵過「神經病」這三個字,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只是一怔,卻也沒有生氣,卻見眼前這怪小子甩了甩袖子,就此拍拍屁股走了,還真是走得——瀟灑!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會在名醫山莊之前這樣放肆,進名醫山莊的多是病人,不是病人的就是極有身份的人,沒有人有這樣放肆的資格或者放肆的心思,而岐陽非但不是病人,還剛剛幫名醫山莊救回了白溫情,給名醫山莊圓了面子,他要走便走,竟是誰也攔不了他,誰也沒有資格攔他!

    神歆微微一震,陡然睜大了眼睛,他要走了嗎?

    岐陽拂袖而去,大步走了十幾步,回過頭來,對著神歆大叫:「找我的時候你可以去找聖香,然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廣他跳起采,雙手圍著嘴巴,」我帶你去,anewworld.「    神歆微微一笑,依然是藹然的,平靜安詳地道:「多謝岐陽公子了,神歆近來會南下江南,不會北上開封的,可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聖香少爺了。」言下之意,就是我根本不會去找你的。

    她的臉上如此鎮定,除了眼裡淡淡的苦澀,再也看不出任何的其他情緒。

    你一次的關懷,無意的關懷,已經讓我說出了「奢侈品」三個字,你是這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人,我——不敢把自己的心情,寄托在你身上,你是不會為了我留下的,不是嗎?

    那麼為什麼還要相見呢?

    你不會為了我留下,我不願意被任何人救贖,即使我去找你,也是徒勞無功,莫名地煩惱而已。

    你去你的,我依然是我,誰也——改變不了——

    岐陽也沒有失望,聳聳肩,他揮揮手,「我走了。」

    神歆點頭,「保重。」

    岐陽看了她一眼,似是有點歎氣,不過他立刻轉過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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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11:4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殺人之法

    岐陽走了,就像走進一個黑口袋,走了就走了,沒留下一點「他後來如何」的消息,神歆只知道,他是北上回了開封,然後,就從開封失蹤了。

    神歆南下江南,她要去處理整治江南荷苦澤的毒菇事件,去救人。

    但是她卻清清楚楚地知道,岐陽回了開封,然後就不見了——名醫山莊的消息自然也是靈通的,突然出了這樣一個少年神醫,名醫山莊如何不緊張?神歆南下江南,帶有另一個任務,就是調查岐陽的身世來歷。

    但就在她準備開始著手調查的時候,岐陽不見了。

    換了平常人,失蹤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情,據說,宮裡為了找他,有一陣子鬧得沸沸揚揚,因為皇上患了風寒,而岐陽卻不見了。但是神歆卻莫名覺得,失蹤對於岐陽來說,並不是一件壞事,他是那樣自然隨性的人,他想失蹤,然後他就失蹤了——神歆莫名地,就是這樣想的,因為她瞭解岐陽,就算是只瞭解一個片面。

    她手上在採集毒菇,調製解藥,心神卻往往恍惚,自從岐陽離開之後,她就時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臉上依舊帶著她和藹的微笑,只是以往微笑中安詳的神采,卻已是模糊了,也黯淡了。

    她會時常回憶起岐陽的一舉一動,他那樣燦爛靈動的笑容,滿不在乎的態度,雖然有點莽撞蠻橫,但是,卻真的說出了、也激出了她很多很多年一直壓抑在心底的——那一個真實的自己。

    「咳咳——」胸口的傷本來早該好了,卻沒有好,她明知拖下去便是留下病根,便是非常不妙的徵兆,但她卻沒有心情,沒有辦法、也沒有時間來調養自己的身體——她沒有自救的本錢,因為,她要救人,要救很多很多的人,每個人都在等她,她——不能停下。

    「神歆姑娘?」旁邊幫著她搗藥的人關切地看了她一眼,「你沒事吧?」

    神歆搖頭,淡淡一笑,「加入三錢柿霜。」

    那人應了一聲,轉過身去拿柿霜,倒也忘了關心神歆身體的事情,她一向都是救人性命的神,怎麼可能病呢?

    ——+ ※+ ——

    岐陽乒乒乓乓地回到現代,至少有三個月決定不再去「那邊」,這一次真的惹惱了他。他每次去「那邊」,都帶著很愉快的心情回來,這一次大大不同!他過去不是沒有感受到,時代差異所導致的嚴重分歧,但他之前從來沒有這麼認真地想和一個「古人」去交換想法,去瞭解她在想什麼。他之前只是一個旁觀者,而這一次,他卻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投入大宋去了。

    他關心那個尼姑!所以他就會煩她煩的事情,就會替她想,就會因為她活得辛苦而辛苦,就會——因為她冥頑不靈,甘心給那群老頭子做一輩子祭品感到憤怒!

    最可笑的,真的江湖之上,有很多人嫉妒著她,因為,她這樣一個女人,卻是名醫山莊的惟一繼承者,如此年輕,就已功成名就。

    這才是悲哀!

    岐陽在電腦前面查關於鬼臼的資料,一抬眼,看見了他個人宿捨牆壁轉角擺的雕塑,那是個新出的雕塑,是叫做「苦難者」,岐陽會買它,是因為,那天他跑到雕塑店去看人體解剖的圖形,順便看看做出來的「人」,和真人有什麼區別。然後他就很不幸地打爛了「苦難者」的一隻手——雖然那個苦難者本來就是遍體鱗傷,四肢不全的,但是打爛了,還是要賠的,然後他就買了。

    他也並不討厭這個雕像,雖然他並沒有什麼藝術細胞,但是,房間裡如果有一尊雕像,人家總會覺得特別有氣質嘛——岐陽自己想的——所以他也買得心安理得,興致勃勃。

    但是,是「奢侈品」呢,岐陽看了「苦難者」一眼,這個看起來最痛苦的東西,卻是一個奢侈品——

    他會被那個叫做「神歆」的女人煩死!陰魂不散!陰魂不散!他覺得天要塌下來了,假如,他看到什麼都想起那個女人的眼神,那個女人的話,那他豈不是根本不用活了?

    安定安定——默念一百遍,願望就會實現——

    岐陽在默念了九十九遍的時候,突然想起,其實,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神歆早就已經死了一千多年了。

    他頓了一下,她已經死了,在公元一千年左右,就已經死了。

    她已經死了?她現在已經死了?也就是說,他現在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神歆,見不到她的人,看不見她的微笑,也根本不必再為她生氣煩惱。

    那一剎那心裡很不舒服,空空蕩蕩,又像心裡塞了一個破麻袋,鬱悶而不能呼吸。

    他也得了心臟病?

    岐陽很不耐煩地停下手裡的事情,深深呼了一口氣,在屋子裡轉了幾圈。

    她還沒死呢,想見她,回那邊就可以了。

    如此想,他才釋然鬆了口氣,雖然他現在很不喜歡那邊的氣氛,但是,至少她還在那裡,不會死掉。

    那就好。

    ——+ ※+ ——

    神歆處理了荷苦澤的事情,就如飛出去的鴿子,無論飛得多遠,都始終是要回來的。

    名醫山莊是她的歸宿,她無論在外面做了什麼,都一定是要回來的。

    「還沒有查清岐陽的來歷?」龍太醫身為名醫山莊第一聖手,很少理事,這一次,為了岐陽的事情,居然親自主持事務,自然這其中有岐陽也是身為太醫的「同行相競」的原因在裡面,不過,更主要的,龍太醫非常關心名醫山莊馳譽江湖的名聲,是否會被岐陽破壞了。

    「沒有。」神歆搖頭,「他似乎只和丞相府聖香交好,」略略一頓,她微微一笑,「先生清楚聖香的為人,他不肯說的事情,那是誰也問不出來的。」

    「他也沒有生身家世?沒有父母兄弟?」龍太醫白眉一蹙,「不可能,若要拜為太醫,豈可不留家世姓名?來歷不明之人,又豈可輕易為天子看病?」

    神歆為難,那分藹然的笑意便略略變了味道,「這個——既然岐陽和聖香交好,先生也知,朝中四權五聖有分庭抗禮之威,岐陽要假造身份,並非難事。」她搖了搖頭,「神歆可以調查江湖中人,卻不能調查宮中密事,容隱則寧,上玄聿修,並非常人,宮廷中事,是不可輕易打聽的,先生也曾涉及宮廷,想必要比神歆清楚。」

    龍太醫點頭,「你與他相處日久,難道就打聽不出他的蛛絲馬跡?例如,哪裡的口音?」

    「口音?」神歆凝神,很努力地想保持她的平靜安詳,但還是恍惚了一下,「口音是都城口音,和聖香一樣,也許,他原來不是,只不過和聖香待久了,所以也學得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岐陽本不是都城人?」龍太醫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神歆心底那一剎那的恍惚。

    「我不知道。」神歆可能這十幾年來,第一次,對著龍太醫,用這樣平靜的口氣,說出「我不知道」這四個字。而心頭一片平靜,她是真的不知道,而這一次,她也不想強迫自己,在「不知道」的時候,卻要拼足了努力,去把「不知道」變成「知道」,然後站在這裡解釋給這一群威嚴的老者聽——而沒有人,會去體驗她的辛苦,也沒有人覺得她有功勞,一切都是應該的。

    龍太醫微微一怔,他沒想過神歆會反抗,會反駁,「你不知道?」他緩緩舉起枴杖,重重一頓,「你在名醫山莊十九年零九個月十六天,據老夫的記憶,你還沒有對任何一個先生說過『你不知道』這四個字。」

    神歆的微笑在那時候僵了一下,重複了一邊:「我不知道。」

    龍太醫這一回是緩緩站了起來,「你說什麼?」

    「我不知道。」神歆微笑得很苦,「我難道沒有『不知道』的權力?」她重複了一遍,「我只知道,他人回了開封,然後就不見了。我不知道他的身世,也不知道他的來歷,更不知道,他從哪裡學到了這樣的醫術。」她咳了幾聲,「先生縱然是追問,神歆據實回答,不知便是不知。」

    龍太醫的目中陡然暴出精銳已極的亮光,「你不知,那你竟然沒有想過要弄清楚?」

    神歆的眼神是厭倦,「先生,我們名醫山莊,救的是人命,看重的是道義,救死扶傷是本分,若先生要我去治病救人,神歆自然責不容貸,但是,先生若是為了名聲之爭,恕神歆無力,沒有精神為這等事情去計較細微末節,計較長短。」她真的不明白,岐陽的醫術出乎尋常得好,和名醫山莊有什麼關係?他的存在,會撼動到名醫山莊什麼嗎?她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她是不該帶岐陽回名醫山莊的,似乎,她那一時的決定,給岐陽帶來了一種不祥的陰影。

    她只是想救人,難道她是錯的?難道先生們希望的不僅僅是救人,而是永遠的江湖第一?江湖第一名家,第一救人之所?第一——可以對人的生命生殺予奪?絕對的「神」的地方?因為岐陽居然觸犯了神的神力,居然分散了神的神力,所以——不可原諒?

    這是不公平的,神歆不能說他們錯了,但是,這是不公平的。

    這是不對的。

    這是不對的,你並沒有看見,岐陽他要趕來救人的時候,那樣的眼神,那種真心實意的關心,他不是會爭權奪利的人,更從來沒有想過,要奪走名醫山莊的一切。

    岐陽,這是不對的,是不是?

    我不是故意要相信你,而是,我知道,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你不是這種人。

    她心裡想著,這是不對的時候,龍太醫森然道:「你可知,名醫山莊一莊二百餘人,一年的開支全部出自於江湖惠濟,假若名醫山莊失去這醫術第一,救人第一的名號,還會有多少人認定名醫山莊存在的價值?你可知,莊裡會有什麼反應,什麼後果?莊裡多少人是靠著製藥採藥而生,他們謀生的本事幾乎沒有,就只會幫著名醫山莊製藥,你又知道,名醫山莊多種靈丹不可外傳,所以他們所會的只不過是零星片斷,又不能成製藥之手藝。一旦山莊失去名譽,你可知道,受到影響的又是多少人?」

    神歆怔了一怔,「所以在岐陽沒有危及山莊安全之前,必須——」

    「必須保證,他不會危及名醫山莊的名譽,不會用他的醫術,出來救人,不會揚名,不會——顯身。」龍太醫拄著枴杖站著,神歆錯覺地看見他目中閃過的一絲陰涼之意,突然全身都冷了。

    「你必須調查清楚,岐陽是什麼來歷,然後,你要確定,他不會影響名醫山莊的名聲,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龍太醫居然是這樣說的。

    神歆陡然睜大了眼睛,「先生,你的意思?」

    龍太醫冷冷地道:「我的意思,你很明白。」

    殺——人——神歆藹然的笑容一再失色之後,終於徹底破裂,「我一點也不明白。」她一貫纖白秀氣的手掌緊緊地握了起來,握得很緊,「先生訓練我,難道,不是為了——救人嗎?」

    龍太醫的眼睛微微瞇起,「救人之法,殺人之法,本就是翻手,覆手。」他冷冷地道,「你這麼聰明,又如此有『見地』,難道你就想不明白?」

    神歆瞪大眼睛,看著龍太醫,這個她十九年來,一直以為嚴肅正義的老人——是她太天真,不知道世事疾苦,金錢的重要,還是——極善之後,必要有極惡,來為之支持,否則,善良就沒有依靠?還是——他們都錯了,即使人活下去需要錢,也決不可以用別人的性命、用這樣的手段來爭取——

    「你胸口的傷始終未好,不利你處理此事,」龍太醫袖袍一拂,將神歆抓了過來,砰然數指點在她背上胸前,神歆心頭一熱,一口淤血咳了出來,數十日拖延不好的傷勢痊癒,只聽龍太醫冷冷地道,「我不僅治好你的傷,連同我五年的功力一並傳給了你,你要記住,你是名醫山莊的人,就要做名醫山莊的事。」

    神歆僵硬地看著他,她突然發現,那種和藹安詳的境界,突然之間,離她好遠好遠了,她想笑,但是笑不出來,抿起了嘴角,做成的,是一個怪異的表情。

    ——+ ※+ ——

    「聖香少爺,外面有一位姑娘——」

    丞相府。

    聖香的書房。

    聖香正在看他的閒書,看「所謂美人者,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柳為態,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看得搖頭晃腦,不亦樂乎,正在幻想眼前有一位絕代佳人,突然聽到有位姑娘來找,不僅大喜,「快請快請。」他在心裡自吹自擂了一番,原來自己是這樣有先知之明,知道有佳人到,先讀佳詞。

    「聖香公子。」來人語音平靜,衣袂不飄。

    聖香抬頭一看,大為失望,乾笑一聲,「神歆?」他幻想得進來一個秋水為姿月為神的絕色,神歆她當然也不是美,她乾淨清爽,整整齊齊,但卻不是女人嬌柔動人的美,她就是像岐陽說的,像個尼姑!聖香乾笑之間,心裡已經不知把岐陽贊了多少遍,崇拜他有這樣的頭腦,想出一個這樣妥帖的詞,來形容眼前這個女子。

    不過,失望歸失望,聖香是欣賞神歆的,她是一個真正值得尊重的女人,雖然——她家裡那一幫老頭有點神經不太正常,但是,養得出這樣一個徒弟,算是名醫山莊的大幸——聖香也偶爾興致來了走走江湖,名醫山莊他是去過的,也和龍太醫下過棋聊過天,雖然他一向擅長給人留下好印象,在名醫山莊也不例外,但這一幫老頭的變態之處,他卻也是留下深刻印象。

    神歆看著聖香,聖香還是老樣子,一張玲瓏臉,做的全是不正經的事情,難得坐在書房裡看書,看的又是這樣的無聊書,不禁好笑,也不知道聖香要把一顆玲瓏心丟在哪裡才合適,想笑,笑意到了唇邊,便變了質,成了苦的。

    聖香溜了她一眼,眼神鬼鬼的,嘻嘻一笑,「難道你又是來問我岐陽哪裡去了?」他拿起書對著自己扇了幾下,憂雅地靠著沉香烏木椅,「我不知道。」

    神歆搖了搖頭,「我不是來問你他到哪裡去了。」她眼裡有厭倦之色,「我只是想找個地方躲一躲,我累了。」她看著聖香,重重吐出一口氣,「我可以在這裡休息一下嗎?」

    聖香讓出椅子,非常紳士,「當然可以,你坐。」他揮手讓丫環侍僕出去,一跳跳上桌子,「你早就該累了。」他笑嘻嘻地說。

    神歆也不矯情,在椅子上坐下,眼神裡都是倦意,她有一刻沒有說話。

    聖香也就閉嘴,自顧自東張西望。

    過了一會兒,神歆才開口:「他去了哪裡,你知道的。」她播了搖頭,又搖了搖頭,「他是生氣了。」

    聖香嘿嘿一笑,「他可是難得生氣的。」拿起書又扇扇,他閒閒地道,「我認識他五六年,還沒看他真正生氣過,你們那窩老頭真的惹惱了他,危險危險,厲害厲害。」

    「他——」神歆低下頭,算是笑了笑, 「聖香公子——」

    「停!」聖香「啪」的一記把書合上,「你既然來這裡找我,就是真心當我是朋友,叫聖香,不要叫公子。」

    神歆真的笑了一下,「聖香。」

    「有進步,」聖香伸手向書房那邊一引,一杯熱茶臨空而來,「喝茶。」他補了一句,「這是丫頭剛才端給我的,我沒喝,裡頭應該有不少好東西,你是大夫,聞得出來的。」

    神歆點頭,那茶裡面各種藥材,都是清潤溫和之物,她自然清楚,「臨空攝物?」她低笑,這一門功夫,她可還沒有完全練成,當初練,是為了救人,是因為被要求,所以非練不可,現在,她卻失去了這份心情。

    聖香笑瞇瞇的,「當然,」他眼睛轉了轉,「你不是來找岐陽,難道,是來和我談岐陽?」

    神歆笑了笑,「我只是想問,他是不是永遠不回來了?」她低聲問,假若,他永遠失蹤,那有多好?她就根本不必煩惱。

    「哇,」聖香哇哇叫起來,「你這是繞著彎兒在套我的話?他回不回來,我怎麼知道?女人啊女人,真是沒有良心,枉費他對你這麼好,臨走之前還交待我——」聖香似真似假地發現說漏了嘴,不禁一張臉變成怪臉,嘻嘻一笑,拿起剛才那本書擋在面前,假裝他什麼也沒有說過。

    神歆卻是早就知道他是必然知道岐陽的行蹤,聽了也不驚訝,淡淡一笑,「交待你什麼?」

    聖香放下書,笑瞇瞇地道:「交待我,如果你會來找我,要對你特別好些,哈哈。」他的眼珠子烏溜溜地轉,明顯胡說八道。

    「我不想找到他,我只是想,假如你知道他的行蹤,記得通知他一聲,叫他不要再回來了。」神歆七分厭倦地道,「名醫山莊的人——不希望他再出現在江湖上。」她說得很明顯,也不希望掩飾什麼,「先生希望我——殺了他。」

    聖香一點也不驚訝,笑嘻嘻地道:「我見了你家老頭,就知道遲早有這樣一天的,不是岐陽,也會是別人,名醫山莊不可能是永遠的第一,假如真的出現哪一個人的醫術勝過了名醫山莊,你家老頭哪裡會輕易饒了他?只不過岐陽比較倒霉,哈哈。」他一點也不擔心,依舊拿著那本書扇啊扇的。

    「你——早就知道?」神歆皺眉,隨即釋然,聖香自是聖香。

    「我這麼聰明,當然早就知道,那還用說?」聖香瞪眼,「你是打算殺人,還是不打算殺人?」

    神歆笑,笑得平常,「我若要殺人,就不會坐在這裡喝茶。」她淡淡地,一字字地道,「救人之法,殺人之法,不過是指掌之間的變化,我會救人,就會殺人,我若要殺人,聖香少爺你可能已經死了。」

    聖香吐了吐舌頭,這個——論武功,神歆可能比他稍遜一點,但是,神歆還會很多七七八八的什麼毒藥啊,奇穴啊,暗器啊,銀針啊,這個——如果暗算起來,倒也不是說沒有可能神歆就一定殺不了他!雖然聖香心裡是大大地不以為然,「好女孩子是不殺人的,殺人的人岐陽是最討厭的。」

    「該殺的,應由官府衙門,定罪去殺,不該殺的,本就全然不是我醫者所管,我只管救人,不管殺人。」神歆淡淡地道,她本是極其堅定極其執著的人,她認準了這樣一個道理,就算是龍太醫這樣的前輩,她也決不改變她所認的理。

    聖香笑,笑得別有用心,「你真是一個倔姑娘,不怕龍老頭殺了你?」他神秘兮兮地湊過頭來,「龍老頭敢的,他又不是沒殺過人。」

    神歆淡淡一笑,她現在已經不驚訝了,龍太醫殺過人,遠沒有他叫她去殺人來得令她震驚,「哦?」

    「他當年在宮裡當差,就是因為他下藥毒死了前朝後宮德妃的丫環曉露,才被迫逃亡出宮,這件事他瞞得極緊,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江湖上無人知曉,此事只在宮廷密錄之中。」聖香聳聳肩,把手裡的書往上一拋一接,「岐陽要錄入做太醫的時候,我幫他造的名冊,我看見了,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毒死曉露,可能是誤傷,也可能是故意。」

    神歆默然,最後低聲道:「龍先生做事,很少失誤。」她瞭解龍太醫,他幾乎是不會錯的,她不能評價他是不是故意殺人,但是,誤傷的可能很小。

    「那有誰知道?」聖香「啪」的一聲接回書,「沒有證據的事情,誰都可以猜測,但誰都不能下結論。」

    神歆笑,「你幫岐陽造名冊?岐陽的身份在宮中果然是假的?」她本就預感,岐陽,絕非普通人物,雖然他不會武功,但絕不是尋常太醫。

    「果然?」聖香揚眉,笑瞇瞇,「你猜到什麼?」

    神歆微笑著搖頭,「我絕不是想像力豐富的人。」她只能猜測到這一步為止,要她幻想岐陽是神仙還是鬼怪,是難為她了。

    聖香歎氣,「你懷疑他不是平常人,為什麼你不好奇?」

    「好奇?」神歆怔了一下,微笑,「他的事情,假如他願意告訴我,他自己自然會告訴我,假如他不願意告訴我,我問也沒有用。」她笑得自然,「我沒有打聽別人隱私的興趣。」

    「非關行動的?」聖香感興趣地問,真是一個明理清楚的女人,一點也不衝動不感性,和岐陽那輕浮小子大大不同,岐陽如果和她在一起,前途大大地有!

    神歆點頭,「他不是壞人。」

    「他當然不是壞人,」聖香搖頭晃腦,「難怪他覺得你可以去『那邊』,你真的可以,你一點也不大驚小怪,有頭腦,明道理,嗯,有前途,有前途廠他突然從桌子上跳了下來,在書房裡晃了兩圈,負手背對著神歆,」你想不想逃走?「

    「逃走?」神歆疑惑。

    「從這裡逃走,不必面對龍老頭的壓力,不必回去見名醫山莊的人,好好地做你自己?」聖香問。

    「我——不想逃走。」神歆神色淡定,「我從不推卸責任,我是名醫山莊養出來的,我不能為了它殺人,但我卻要為了它的繼續存在努力,它本是值得存在的,我希望先生們都可以明白,即使出現了醫術高於名醫山莊的人,只要江湖上一天有人需要,名醫山莊還是義不容辭,那它就會值得人尊重,就有名望。」神歆的眼神很遠,「一個人,一個莊子,有沒有名望,不是依靠它是永遠的第一,而是是否值得人尊敬,它是否尊敬自己。」

    聖香背對著她,他面對著那邊的牆壁,牆上,一扇通往花廊的小門,「龍先生要你殺人,你很痛心,是不是?」

    「很痛心,」神歆淡淡一笑,「但也告訴我,他們不是神,也會錯,也有七情六欲,我對先生們的看法,突然之間輕鬆了很多。」

    聖香沒有再問下去,突然聳聳肩,「我覺得我好像在做考官審犯人,你不想逃啊——」他很失望,「本來還想讓你去那邊看看呢,你卻不去,寧願在這裡吃苦受罪,神歆哪神歆,你真是一個怪女人。」

    神歆和藹地一笑,「等到神歆的事情完結,可以隨心去任何地方的時候再說吧。」她是責任感極重的女人,逃避,不是她做人的原則。

    聖香歎氣,「你老實,記住了別人的恩,就放不了別人的鴿子,所以,你瀟灑不起來。」

    神歆不是太理解「放了鴿子」是什麼意思,所以她只是笑笑,「這世上,瀟灑得起來的又有幾人?聖香你是,我羨慕,岐陽或許也是,我也羨慕,但神歆一定不是。」

    「他是一點也不瀟灑的,」聖香哼了一聲,「瀟灑,就不會把家裡的什麼苦難者雕塑搬到我這裡來了。」他指著書房裡一個黑乎乎面目猙獰的東西,「哪,岐陽做的好事。」

    神歆不解,看了一眼,她被駭了一跳,這個東西,居然做得和真人一樣!若非是黑色石頭刻成,那就是活生生的人!只不過非常淒厲痛苦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嚇人。「這是——」

    「這是岐陽公子平時擺在家裡的,他最近突然看它不順眼,要丟掉,嫌重嫌麻煩,這個東西又貴,要丟掉也捨不得,所以就放在我這裡了。」聖香頭痛地敲著自己的頭,「他說這是什麼奢侈品,他就沒想過我要收著這個東西,會多麼麻煩!這就是瀟灑不起來的岐陽公子,本來我聖香是肯定瀟灑的,但被他這個東西一拖累,一點也不瀟灑了。」

    奢侈品?

    神歆臉上的微笑僵了一下,是因為那天,她說了,她是個奢侈品,所以,岐陽才煩惱的?

    她並不是想刻意發洩什麼,只不過那天,岐陽的擁抱太溫暖,對她關切得令人失常,她是忘了形,想要短暫地有一個人可以依靠;而不是永遠地別人來依靠自己。

    他瀟灑不起來,是因為她嗎?因為她那時候一時衝動,那時候片刻的偏激,所以,影響了他的心情?

    難道,他之所以離開,不是因為被先生們氣走了,而是因為她?

    他充滿陽光,容易讓別人為他笑,怎麼可以——可以煩惱呢?

    就在她恍惚的時候,聖香一直面對的花廊的門猛地打開了,一個人推門進來,鬼鬼祟祟地伸出腦袋張望,「喂,聖香,你這裡安全嗎?」

    神歆呆了一下,這是——

    聖香回答得比誰都快:「再安全沒有了。」

    來人並沒看見神歆坐在椅中,放心地道:「我的那個東西在哪裡?」

    聖香攔著他的目光,「還不是在那裡。」

    「我還是搬回去好了,我給教授說我把苦難者丟掉了,他居然要我撿回來給他,說他喜歡,我的天,幸好我沒真的丟掉了,否則我豈不是還要到廢品收購站去找?教授大人的要求,一般是不管別人能不能做到的,唉——」推開門進來的當然是最近在M 大很煩的岐陽,他快要被某位自詡為將來是他研究生導師的某教授自以為親熱的熱情煩死了,當然很主要的原因是他自己本來心情不好,煩上加煩。

    「你要搬回去就快點搬回去,你不知道這個東西放在我這裡有多麼詭異,還好我爹沒看見丫頭們也沒看清楚,否則不是嚇死人?阿彌陀佛,你終於清醒知道死活,要把它弄走了,歡呼!」聖香長長地舒了口氣。

    岐陽瞪眼,「還說是我知己,幫忙收個東西也大驚小怪,以後看誰幫你寫論文做七做八,誰教你英語?明明知道我最近很煩,還怪我?」

    「我當然怪你,你不但弄了個假人在我這裡,還弄了個活人在我這裡,我怎麼
不怪你?我本來看美人看得好好的,平白弄出你們兩個來,敗壞雅興啊——人家難得唸書,茶也被她喝去了,椅子也被她佔去了,岐陽啊,你看我多麼可憐廠聖香做哀怨狀,淚眼汪汪,含愁凝睇,」我怎麼能不怪你?冤啊——六月飛霜——大旱三年——「 岐陽根本不理他,逕自走向他的目標——苦難者——「我早就說過了,做男人,不要裝腔作勢,不要見人撒嬌,不要喜歡打扮,不要叫苦連天,你這裡誰來了關我什麼事?你這裡來人,又不是來鬼,更不是教授追論文,叫什麼苦?」

    「不關你的事——」聖香涼涼地道,「不知道是誰交待我,如果某某人來了,就要指點她通向光明的大道,就要苦口婆心,就要語重心長,就要奉茶看座,就要——」

    他還沒說完呢,岐陽猛一回頭,就看見一個素衣女子,手持著一杯清茶,就坐在那邊的沉香椅上,怔怔地看著自己。

    岐陽的第一反應,是低下頭看看自己穿了什麼——他穿了睡衣——這年頭流行復古,這套睡衣勉強還是騙得了人的,然後,就是心虛,他心虛地退了一步,乾笑,「嘿嘿,神歆姑娘一你怎麼在這?」然後他很努力地以一雙眼睛瞪著聖香,如果眼睛可以說話,他眼睛裡必然重複,「你出賣我,你出賣我,你出賣我……」以至無窮。

    聖香一臉無辜地笑,拿著那書本扇啊扇的,一副「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關我事」的樣子,就看著他們兩個,你看我,我看你,看啊看,真是好看。

    神歆困惑,帶一點煙一樣的寂寥,似乎聽不懂他和聖香的對話,讓她覺得困惑,「岐陽——公子——」她顯然不能接受,一個被所有人確認失蹤的男人,會突然從聖香書房裡推門出來。

    但是她其實是迷惘多過驚訝的,因為想著他,然後他就出現了?

    她沒有太多的懷疑或者害怕,因為她心裡,一點點的,是恍然釋然的感覺,全心全意的,在他身上。

    岐陽乾笑,乾笑,再乾笑,退到那個「苦難者」身前,直至後背抵上雕塑,才乾笑道:「神歆姑娘好。」

    他心裡亂得很,好多天以來的鬱悶,見到了神歆,鬱悶消失了,但滿心滿意的,是一種不安定的感覺,心——像足不沾地地飄浮,不安全,不安定,因為——缺乏了確定某一樣東西存在?

    神歆點頭,雖然看見了世上第一荒唐詭異的事情,她鎮定,只是,顯得有點恍惚,像覺得自己在做夢,「岐陽公子一直身在丞相府?」

    「啊?」岐陽猛點頭,「是啊是啊,我就一直在丞相府。」神歆出現得太突然,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一見到人,心裡七上八下,全是一片混亂。

    他不知道要說什麼,也不知道可以說什麼,看著她,她的鎮定和她一點點迷惘的感覺,更讓他有點害怕,所有的瀟灑在這一刻不見了,因為他太重視這個女人嗎?

    聖香在旁邊涼涼地道:「不知道誰哦,沒見到人的時候老是叫,如果她可以和我回去,她就知道做人不必那麼執拗,可以很輕鬆的,很快樂的,很自然的,很nnxx的,她這麼不會大驚小怪,肯定比你在那邊更能適應得多『,現在看到人,就傻了?」

    「你——」岐陽瞪眼看著聖香,「我哪裡有看到人就傻了?」

    聖香嘿嘿一笑,「是,你沒傻,你們慢慢對看,我走了,我給二位沏茶去,哈哈。」他說走就走,本來坐在桌子上,一個飄身,從窗戶出去了。

    沒了聖香,岐陽就更尷尬,「我不是故意出來的,我不知道你在這裡。」他胡言亂語,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如果知道你在這裡,我就不會——」

    「不會出來?」神歆眉頭微蹙,「神歆並不是洪水猛獸。雖然公子身在丞相府果是藏身佳處,但也不是萬全之策,何況,聽聞皇上也在找你,你人在相府,豈不是連累了聖香和丞相?」她想說的其實不是這些,但是除了這些,她還可以說什麼?她是神歆,她已經習慣了關心大局,開口說的全都是這些,而她自己,也是在說完了之後,才聽見,才恍然知道,自己說了一些什麼。

    「丞相不知道我在這裡的,」岐陽一時說漏了嘴,「我本來也不在這裡,我只是順便過來拿東西,又不是住在這裡。」他說得理所當然,再自然沒有了。

    「那你究竟是住在哪裡的?」神歆皺眉,「你是通過密道進來的?」

    「密道?」岐陽繼續乾笑,「是啊是啊,我通過密道,通過密道過來的,噓,你別說話,什麼也別問,被人聽見了,我就真的連累了聖香,噓,噓。」他無法解釋他為什麼會在這裡,所以,就拚命打手勢,希望神歆什麼也不要問,他什麼也不想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外面真的傳來了些許聲音,先是聖香在叫:「爹,我書房裡放著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你不要去了,我叫可楣收拾一下,裡面都是蟑螂——」

    然後是丞相趙普的聲音:「爹要你存在書房裡的侍衛名冊的副本,你那書房裡什麼都有,別以為做爹的不知道。」

    「裡面都是螞蟻——」聖香提高聲音,那是在警告,故意叫給岐陽聽的,「還有青蛙——總之爹你不要進去啦!」

    神歆微微一怔,一雙眼睛看著岐陽,「丞相來了。」她低聲道,「你——怎麼辦?」

    「躲起來,」岐陽抱起那個重得要死的雕像,「我要走了。」他回頭看了神歆一眼,「我要從密道走了。」

    神歆的恍惚沒有停止,聽到他要走了,才「啊」了一聲,「你要走了?」

    岐陽也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發傻,「那你呢?」他放下了苦難者。

    「我——」神歆頓了頓,「我坐在這裡。」

    「你——不想去『那邊』看看?」岐陽問,傻傻地。

    「不想。」神歆也有點懵懂,怔怔地,但平靜地回答。

    「喀嚓」一聲,外面的人開始開門,聖香還在後面哇哇叫:「爹,人家裡面有不可告人的東西——」

    「什麼不可告人東西?你這小子有幾斤幾兩,難道做爹的我不知道?你書房裡的東西全部都不可告人,你從哪裡弄回來的我不知道,反正來歷不明,但是爹想要的東西,你那裡一定有廠

    「爹——人家——」聖香追了進來,四下一看,卻突然發現,人都不見了,不禁嘻嘻一笑,「人家書房裡都是烏龜,你還進來?也不怕被烏龜咬了。」

    趙普早就知道聖香和岐陽混在一起,平時不知道在搞什麼花樣,但是聖香做事從來有他自己的道理,岐陽也的確把聖香的身體越治越好,他也就放手,沒怎麼管著這個兒子,見他如此,也不驚訝,看慣了。

    「名冊在哪裡?」趙普急著找名冊做正事,無心管教這個譁眾取寵的兒子,他本可以找則寧拿名冊的正本,但是,既然明知兒子有,那就先借來用一下,雖然他也明知,這些東西都是在某些人明許暗許之下,聖香不知道用什麼手段弄回來的。

    「在那個孔雀花瓶後面。」聖香笑嘻嘻地站在那個通向花廊的小門之前,「我養的兩隻烏龜居然不見了。」

    趙普根本不理他胡說八道,他做他的正事要緊。

    「我原來以為還剩下一隻烏龜的,怎麼兩隻都不見了?」聖香東張西望,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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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12:01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一時錯手

    在神歆說出「不想」的時候,正是趙普開門的時候。

    岐陽一個緊張,一把抱了神歆,開了花廊的門,躲了進去。

    神歆吃了一驚,她是習武之人,本沒有這麼容易被他一抱得手,但是她說出「不想」的時候,人也有些怔忡,似乎覺得,這一個「不想」說出之後,就是永訣,是決定永遠地讓岐陽走,有點茫然,一下子被岐陽抱個正著,一個轉身,就到了另一個世界。

    「哇!」岐陽把她抱過門的時候,完全沒有思考,完全是本能的反應,他本是要抱一件東西的——他關上門,放下神歆,才愕然發現——他要抱的,本是那個黑乎乎的「苦難者」,他和神歆說話的時候,順手把它又放下了,然後趙普一開門,他一緊張,順手就——抱錯了!

    「我——」岐陽指著神歆,又指指那個門,一時間張口結舌,不知道要說什麼,「我——你——」

    倒是神歆鎮靜一些,雖然也有些失色,但還沒有岐陽震驚得「呆若木雞」的樣子,「你——你抱錯了。」她說著,聲音有點發顫,還在剛才被岐陽一抱的震驚之中沒有回過神來,「我去開門,我要回去,你要抱的不是我。」她似乎從來都躲不過他的擁抱,她自認武功不弱,但是往往他一伸手,就輕輕易易把她禁錮在懷裡,這是她的卑劣,難道是拒絕不了溫暖與依靠嗎?

    「不許回去!」岐陽一個健步擋在她面前,還剛剛從震驚之中清醒過來一半,「現在不許回去,你不能回去了!」

    神歆被他一擋,才有時間定神看了一眼她被「抱過來」的這個地方,一看之下,她再一次震驚,一時間也忘了她要回去。

    她看見燈光——不是蠟燭的燈光,也不是馬燈,而是一種很柔和的,白色的燈光——照得夜晚,也似白晝——雖然她在聖香的書房的時候是白天,但現在,似乎已經是夜晚——

    雪白的牆壁,不像聖香的書房四壁有著常年薰香的痕跡,乾乾淨淨,靠牆的都是書架,那一邊居然有一具人骨!但又不是真的人骨——只是做得逼真——她看得出來,因為她也是大夫,一看那骨骼的重量,就知道不是真的。

    然後一個四方的盒子在閃光,上面有很多小字,居然一閃一閃的會動——這一點幾乎嚇到了她,還好——身邊還有岐陽,否則,她必然失色。

    還有衣櫃和床——這是一個臥室!

    神歆倒退了一步,死死地盯著岐陽,「這是什麼地方?你是什麼人?」

    岐陽混到這一步反而輕鬆了,他也不是沒見過這種反應一當初聖香跌進他的房間的時候,整整有一天都以為他在做夢,神歆居然還能保持清醒,已經相當不錯了。「這裡?」岐陽聳聳肩,「這裡是我家。」

    「你家?」神歆現在全身都是繃緊的,「你是人是鬼?」

    岐陽倒是沒有想到她不懷疑自己做夢,卻懷疑他不是人,歎了口氣,「我當然是人,比你還像活人的活人,只不過——」

    神歆全身繃緊地等著他說出「只不過」什麼來。

    這個時候,「喀嚓」一聲,那邊的門開了。

    神歆和岐陽同一時間望了過去。

    一個頭探了進來,是個黃頭髮的男人,他開了門就說:「Excuseme,canyouputanextensioninthekitchen?」
(你能在廚房裡裝一隻電話分機嗎?)

    神歆不由得一個人繃得更緊,岐陽他——居然和一個——蠻夷住在一起?這個男人金髮碧眼,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我中華人士,「岐陽,你——」她深深吸了口氣,「你是苗疆人?」

    岐陽看見進來的隔壁好友Donald,苦笑,「Sorry ,cannotnow.」

    Donald看見了一身古衣的神歆,有點好奇,「Issheyourfriend ?」

    岐陽現在半句外國話也不想講,能少講就少講,「yes.」他苦笑,拚命使眼色,讓Donald快點走。

    神歆一臉的僵硬,但是她卻有一項大大的優點——她從不會驚訝得失常,所以雖然震驚得幾疑入夢,但是她還是很勉強地對著Donald微微一笑。

    「Youareperfect.」Donald看見神歆的笑容,居然讚了她一句,轉過頭來對岐陽說:「Herlongskidistrailingonthefloor ,andyoudonotwashit.」(她的裙子正拖在地上,你的地板還沒有洗。)

    岐陽現在一點也不想研究關於地板洗沒洗的問題,只是拚命幹笑,拚命使眼色,要Donald快點走。

    Donald聳聳肩,不知道向來很好說話的岐陽在搞什麼鬼,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

    神歆緩緩舒了口氣,「他是你朋友?」

    岐陽點頭,他現在已經不會說話了,雖然他說得天花亂墜,想把神歆這小尼姑接到這邊來,但是她真的來了,他反而不知道怎麼辦,神歆和聖香不同,聖香是男人,可以胡說八道,可以一起胡鬧,但是,神歆是女人,卻萬萬不可和他住在一起。

    最主要的是,他心裡,完全沒有對著聖香的時候的自然的感覺。

    因為他是心懷不軌的,他重視了神歆,想把她留在身邊,卻運用了這樣一種偽稱錯誤的手段,也許他從一開始,想帶回來的,就只是神歆而已。

    「你現在可以對我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吧?」神歆現在已經完全鎮定下來,看見岐陽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她微微一笑,笑得和藹溫柔起來,「我不會太驚訝的,畢竟,最驚訝的已經過去了。」她凝視著岐陽,「這一定是一個不同的世界。」

    岐陽看著她,心裡亂七八糟的念頭突然就平靜了下來。她已經過來了,回不去了,不管他是為了什麼而把她留了下來,反正,至少她現在走不了了,想起這一點,他更加罪孽地感覺到他居然是欣然的,但是至少,神歆留在這裡,比她在大宋朝,來得讓他心裡安定和竊喜,「這裡是我住的地方——」

    ——+ ※+ ——

    神歆到了現代,已經是一個月了。

    岐陽不讓她回去,因為聖香剛剛從「那邊」過來,說他老爹趙普最近封了他的書房,因為裡面太多違禁的文書材料。他那一天進去查了一次,發現實在收著太多的宮中密件,所以他要好好整頓清除一下,以免聖香惹禍。

    所以那個書房現在禁止通行,神歆如果從那裡出去了,不是比她從書房裡平空消失還要離譜?從書房裡消失還可以說她武功高強,輕功了得,如果從封鎖搜查的書房裡出去,豈非要嚇死人?

    所以現在不能回去,要等到趙普徹底把聖香的書房弄到他滿意為止,那卻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但是,即使沒有這件事,岐陽也會自己冒出個借口,不讓神歆回去的。但這當然只是偶爾罪惡的想法,大白天,岐陽是不承認的。

    聖香借口行走江湖去了,然後就一頭鑽進這裡來。

    然後他現在很好奇,看著穿著長裙的神歆——原來,這個女人打扮起來——是這麼漂亮的——哦——

    神歆現在沒有穿著她一貫穿的素衣古裙,因為她只有那麼一身,沒有換洗衣服,不得不穿新的。衣服可不是岐陽去買的,岐陽對衣服一竅不通,他打了個電話,直接叫人把衣服送來,然後他付錢,就這麼簡單。

    她原來可以很美——

    一身的烏衣烏裙,一個珍珠耳釘,一頭綰起一半的烏髮——

    不需要巧笑嫣然,不需要胭脂水粉,不需要刻意,居然——就已經——很美了——

    一股女人溫柔的味道。

    還有,一種皎然和聖潔。

    莊重,典雅。

    她從來都不知道,換一身衣服,換一個髮式,一個女人就可以得到她的自信和尊嚴。

    她在鏡中找到了她自己。

    她也是一個獨立的女人,不是一個只為了名醫山莊而存在的——祭品——她應該有自信,應該得到應有的尊重和尊嚴。

    她應該為撫育她長大的地方擔負責任,但是,她沒有必要,為了那個地方,而刻意埋沒了自己,刻意去屈從,刻意去做一個他們心中最標準的繼承者。

    她是神歆,一個普通的女人。

    而這些想法,不是從來沒有出現在她的腦海,只是,她從來不願承認,也從來不願細想——但是岐陽在教她,教她學會想。

    那一個隨隨便便,散漫無比的男——孩子——神歆歎息,和她的心境比起來,她真的覺得岐陽不像個男人,像個男孩子,但是為什麼,他就是會讓你覺得,他所想的,他重視的事情,就是對的,就是有道理的?

    但他確實做到了——他什麼也沒做,只不過拉著她聊天買衣服,盡說一些瑣碎的事情,例如計算什麼宿捨的房租水電,但是,卻讓她覺得,平生第一次,讓人當做一個普通的、有血有肉的「活人」,而不是一個聖人的代替品。

    那種感覺——很快樂呢!像淡淡的糖水,很簡單的快樂。岐陽和她在一起,有時候是一起心神不定的恍惚,但是恍惚過後,一點點微妙的情緒在增長。

    今天晚上要去參加一種叫做「雞尾酒會」的活動,也是她第一次要和岐陽的同門師兄弟,還有師姐妹見面——她住在岐陽租的學生公寓的旁邊,岐陽幫她另外租了一套公寓,有個據說是岐陽和聖香的朋友的女孩——不,女人,經常來幫她的忙,教會她很多東西。

    那是個很像男人的女人,神歆想起來便微笑,叫做「將」,她也不清楚她的真名,或者全名叫做什麼,就聽見岐陽和聖香「將」啊「將」啊地叫,她就酷酷野野地接受,一件校服披在肩上,鬆鬆垮垮的,沒有聖香那種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的感覺,甚至比岐陽還要散漫。

    但是她喜歡這樣的女人,一個——很隨意的女人,似乎滿不在乎的,但是,卻是懂得關心人的。

    「神歆?神歆?尼姑啊廠聖香看她看了很久,叫了半天她都沒有反應,反而是坐在那裡出神,出了神就笑,笑起來還是那麼溫和自然——神歆可是很少出神的——聖香當然知道,所以他叫出那一聲尼姑出來——果然,兩個人同時有了反應,一個抬起頭來,一個轉過身瞪著他。

    「尼姑難道只能你叫,我就不能叫?」聖香不怕死,在那裡嬉皮笑臉,笑嘻嘻地看著岐陽。

    岐陽瞪了他一眼,「她現在穿成這樣,還像尼姑嗎?真是!我都在擔心,晚上出去見了人,不知道有多少人心懷不軌,她若真的是個尼姑就好了。」他看著神歆一身晚禮服,淡淡地微笑,心裡莫名就是有彆扭的感覺,雖然她現在很美,真的很美,但是,他卻突然不想帶她去晚會玩了。不過做尼姑嘛,他又捨不得神歆一頭長發,神歆不是那種會讓人覺得應該守護的女人,但是岐陽就是珍惜,連她的每一根長頭髮都珍惜,不一定是為了什麼,對岐陽來說,一直以來,理所當然就是應該這樣的。

    因為,是他把她抱過來的嘛!

    聖香「哇」的一聲叫了起來:「別人心懷不軌關你什麼事?人家神歆漂亮,有氣質,有人追,你不應該替她高興?她活了現在快二十歲了,都還不知道她自己很美,也不知道什麼叫做被人追呢!」他更加不怕死地加上一句,「你看她對著鏡子發呆,不知道笑了多久,肯定對她現在的樣子很滿意,人家都不怕了,你怕什麼?何況神歆一身武功,誰可以對她動手動腳?」他抄起桌上的檸檬水,立刻堵住了自己的嘴巴。

    岐陽一想也是,他為什麼要替這個尼姑擔心?她分明比他厲害得多,「我說你們兩個,你,還有聖香,不可以隨隨便便在人前動手飛來飛去,否則什麼實驗室、科學院或是動物園抓了你們去,我是不管的。」岐陽每次出門都要對著兩個人嘮嘮叨叨,左右一看,「將呢?人又不見了?」

    「她早不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高興來就來,高興走就走,晚會的事她從來沒興趣,今天不過是幫神歆穿這套裙子而已。」聖香早已什麼都清清楚楚,邊喝水邊道,「我是不會動手啦,你看我在那邊動過幾次手?我懶得很,倒是神歆,你不要看見男人和女人牽個手就打人,這是很正常的,很正常的。」他強調。

    「我知道。」神歆微微一笑,「我已經學會不奇怪了,」目光流轉,看了岐陽一眼,「還有什麼比你們兩個人還要奇怪?」

    岐陽現在看見如此美的神歆,又看到她安靜澄澈的眼神,居然是有點害怕,心裡怪怪的,乾笑一聲,「是是是,對你來說,當然是我們兩個最奇怪了。」

    神歆依然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也沒說什麼。

    ——+ ※+ ——

    夜。

    十九點三十分。

    M 大愛米爾博(amiable )廣場。

    雞尾酒會。

    燈光打得很柔和,公關班的學生們推著玻璃車,上面擺滿各色酒瓶酒杯,酒色盈盈,光影交錯,露天會場的燈柱的柔光,在酒色上跳舞,在杯光裡閃爍。

    輕柔的音樂,是最最耳熟能詳的《獻給愛麗斯》,細微幾不可聞地遠遠地叮咚,人人低聲交談,人影交錯,衣袂相摩。

    女生分外地盛裝漂亮,男生也盡量地風度瀟灑。

    「聽說,岐陽會來呢。」一樣是醫學院的甲班的一個女生和另一個女生拿著酒杯隨著音樂緩緩地和人群一起走動流轉,「他已經好久沒有在學校露面了,可能又和Jonathan教授研究另一項課題去了,我聽說,他和Jonathan教授研究的轉基因的部分,已經到了出結論的時候,好像聽說很成功的。」

    「我倒是不知道他的什麼成果,就是想看看人,岐陽到現在還沒有女友呢。」

另一個女生低笑,「我只是好奇,想看看,這樣的風雲人物,他的女友會是什麼樣子。」

    女生也笑了,「他的人緣好得很,長得不錯,人也很好,就是有點太懶散了,有時候有點呆,你不知道我們院的女生多麼迷他。」

    「我們生科院也久聞大名了。」另一個女生拿著酒杯輕輕地晃,「我只是好奇而已。」

    另一邊,也有人在輕輕地議論。

    「岐陽今天要帶女伴來,我聽人說的他不是鐵了心不再交女友的?」有人輕笑。

    「不再?」另一個人好奇,「岐陽原來是有女友的?」

    「當然,」開始說話的那人瞟了不遠處一個獨自翩翩起舞的人影,舞過輕紗,舞過寂寞,「岐陽這樣風光的人物,怎麼會沒有女友?你看到我們學校勿爾來斯之花沒有?當年——」

    「勿爾來斯之花?是德語系的一舞?古典舞跳得很好的那一個?」

    「當年,他們是同一間高中的同桌,一個是舞衣紛然,一個是意氣風發,如何——會不成一對?」

    「哇——想像起來真的很美,為什麼分開了?」

    先前那人聳聳肩,「那我怎麼知道?反正,分開了之後,岐陽一直沒有女伴,勿爾來斯之花,你也知道,始終是最寂寞的花,想接近的人不知道多少,她就只是一個人跳舞,卻不需要人陪,傷了多少想陪她的人的心啊!」

    「但是她一個人跳舞,真的跳得很好看啊。」另一個女生低呼。

    「是啊,這樣的一個美人兒,不知道為什麼岐陽居然不要,捨得讓她走。」

    「你這樣說,我就更好奇,今天岐陽帶來的是誰?難道,居然可以美過勿爾來斯之花?一舞的美,不是平常人可以想像的呢!」

    這邊竊竊私語。

    那一邊,音樂輕輕地流動,低微而清晰,像圍繞著廣場的一種迷氛。

    一個纖細輕盈的人,一身的舞衣,在廣場中心一個人起舞。

    廣場的周圍是一圈燈柱。

    廣場的中心,卻是燈光最黯淡的地方。

    那裡的人也少——因為酒水玻璃車沒有推過去,多數人,就在圓形廣場的周圍緩緩走動。

    中心燈火流離。

    走動的人影,時不時遮擋住了光,讓那裡分外影影綽綽。

    然後她一個人起舞。

    舉手,投足,一分墊足隨風而去的輕,一分婉轉柔倦可折的無聲。

    衣袂——如風——

    雖然人不往那裡去,但是,走動的人,時不時會往那裡看一眼,眼神裡有欣賞,有讚歎,有驚訝,也有欽佩。

    畢竟,在這樣的場合,一個人起舞,是要有勇氣與自信的。

    神歆和岐陽一起來到這裡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獨舞的女子。

    這是一種無聲的驚艷。

    一瞬,就被掠去了神。

    讓所有看見的人,猛地一下就人了心去的無聲的美。

    「她還是一個人。」岐陽歎氣,「笨蛋一舞,她永遠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做朋友。」他今天難得穿得比較正式一點,顯得相當燦爛而耀眼,神歆看在眼裡,當然她是讚賞的,但是她不說而已。

    「一舞?」神歆低聲問,「你的朋友?」

    岐陽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是啊,哦,曾經是,不過我不知道她現在當不當我是朋友,姑且——算是吧。」

    神歆定定地看著獨舞的一舞,良久,輕輕歎了一聲,「她好美。」言下,有寂寞,有欣賞,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岐陽看著一舞,「她喜歡跳舞。」他本想說一點什麼的,但頓了一頓,最終還是沒說下去,就站在那裡,怔怔地看著一舞。

    神歆悄悄地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岐陽渾然不覺,他看著一舞,一舞在跳舞。

    突然之間,傷心了起來。

    他居然——那樣專注地看著另一個女子——另一個很美很美的女子。

    她嫉妒,她嫉妒了,因為,這一次岐陽的關注不再是給她的,他輕易地給了另一個女子,而——完全忽略了她。

    忽然之間,明白了,自己願意穿這一身衣服的心情,自己發覺自己美的時候,那分喜悅,不是為著自己而生的,喜歡陪著岐陽,喜歡聽他說話,喜歡看他的眼睛,喜歡——被他影響,原來,都是因為,自己在什麼時候,不知不覺之中,悄悄地喜歡上了這一個燦爛的,有點散漫有點呆的男孩子?

    就這樣——喜歡了呢,沒有什麼巨大的變故,沒有什麼誇張的鍾情,就是悄悄地,漸漸地,因為相處,因為很多一點一點的無聊的小事,加起來,就已經是——喜歡的心情了。

    所有的煩惱,原來都是為了愛而生,她所有的迷惘,也都是因為,她——愛上了這個陽光燦爛的男子。

    所以願意停留,所以沒有不耐,所以會感覺快樂,而她居然——從未想過,這是愛情。

    一舞很美,他看一舞的眼神——很多過往——她都不瞭解——但是她看得見,那裡面,有他曾經的心情。

    他看著一舞,那感覺很美。

    神歆本來輕功了得,足下無聲,退出了十米之遙,岐陽還渾然不覺。

    聖香沒來,這場晚會,是給三年級和四年級的學生開的,也不是不想全校開Party但是,場地有限,所以低年級的學生只好下次再說,否則,聖香如果來了,以他討人喜歡的本事,還不整個會場全是女生的尖叫?

    所以也沒人注意神歆的舉動。

    就在這時候,音樂停了。

    一舞也停了舞蹈,看了過來。

    她第一眼就看著神歆,眼神盈盈的,很漂亮,映著一圈廣場燈柱的光華,又幽幽如一潭深得近黑的靜水,像她的舞一般寂寞而無聲,但是她出聲了,聲音也一般柔倦,「你真美。」她歎息著道。

    神歆停了腳步,也看著這個舞起來人比衣輕的女子,播了搖頭,她沒有說話。

    「岐陽,她是你的女伴嗎?」一舞沒有看岐陽,只看著神歆,直直地問。

    岐陽呆了一呆,順著她的眼光看過去,才知道神歆已經退出了老遠,又聽見一舞的歎息,他看看一舞,又看看神歆,突然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本來很簡單的,他想帶神歆來這裡玩,見見世面,讓她看看什麼叫做現代的紳士和淑女,感受一下那種氣氛,女伴就是女伴啊,沒有人規定,女伴就是女友。

    他本應該很尋常也很自然地回答是,但是他答不出來,因為他清楚,一舞問的,不是這個意思。

    「她是你今天的女伴?」一舞依然問。

    岐陽自然明白這個「今天的」是什麼意思,他看著已經退出場地之外的神歆,他不是笨蛋,自然明白,神歆為什麼會退開,但是,他張口結舌,不是他不喜歡神歆,而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神歆——以及——女朋友之間,會存在什麼關係。

    他從來沒有想過,神歆是不是可以作為他的女友。

    從未想過愛,從來不知道,自己的這一分守護的心情,是從何處而來,因為從未想過,所以不能回答。

    他一直以為,他只是在做一件善事——教會這個一心一意想要為她的名醫山莊犧牲做祭品的女人,做回她自己,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成功了,也不知道神歆是不是接受了比較開放自由一點的思想,他只是那麼自然地和她在一起,生氣的時候就暴跳如雷,高興的時候就嬉皮笑臉,也許偶爾會迷惘,偶爾會感到牽掛,但是從來沒有想過任何其他的什麼。

    因為,她是一個古人啊,他怎麼會想到要去愛一個對他來說已經死了一千多年的人呢?他只承認他重視了神歆,卻從沒想過是不是愛。

    現在一舞卻在問,她是不是他的女友?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愛?

    岐陽沒有回答。

    神歆也沒有回答。

    甚至,神歆只是對著一舞微微一笑。

    然後一舞便歎息了,「你真美。」她重複了一遍,然後看了岐陽一眼,「找到了她,就不要——再說,你不愛她了。」她很「往昔」地歎息,微微抬起了頭,很有一種回憶往事的味道,然後——音樂響起——

    她翩然轉身,再一次,獨舞。

    岐陽看向神歆。

    神歆依然微笑。

    但是,岐陽現在看得出,她的微笑裡不一定都是快樂的。

    「神歆——」岐陽低聲道。

    神歆沒有過來,只是微微一笑,「我聽得到,你說。」

    「你為什麼要倒退?」岐陽歎氣,他現在不再是嘻嘻哈哈全無心計,他認真起來,眼神就深邃,「一舞不過是——」他搖了搖頭,「不過是過去的一個朋友。」

    神歆點了點頭,反問了一句:「你為什麼要解釋?」

    岐陽一呆,答不出來。

    然後神歆就站在那裡,岐陽也站在那裡,眼眸相對,一剎那間,就已經清清楚楚地知道,彼此之間那樣的心情。

    一輛玻璃車推了過來,岐陽無言地拿起一杯酒。

    神歆站在玻璃車的那一邊,也學著他拿起另一杯酒。

    玻璃車推過。

    音樂流過。

    一舞在那裡舞蹈。

    岐陽走過來,用玻璃杯輕輕觸了神歆手裡的酒杯,發出「錚」的一聲,「你——不要胡思亂想,今天帶你來,本就是來玩的,開心一點,好不好?」他低聲道。

    岐陽從不是會說「好不好」的人,神歆點頭,「我什麼也不懂,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一舞姑娘。」她是愛他的,但是,也許是沒有資格愛他的,她並不是一個可以和他相配的女子——

    「不要叫人家姑娘廠岐陽歎息,」我說了很多次了,看見女的,不許叫姑娘,看見男的,不許叫公子。「這話本來是玩笑著說的,但是他說得有點心不在焉,想著什麼,」神歆——「

    「什麼事?」神歆低低地問。

    「沒事。」岐陽本來想問什麼的,卻始終沒有問出口。

    「走,」岐陽這個時候,對神歆伸出了手,「我們去跳舞。」

    這個時候,場裡場外已經有人議論紛紛了。

    「岐陽帶了一個女生過來,你看。」

    「很漂亮呢,像個很貴氣的公主,不過看起來就像不會玩的樣子,有點——僵硬,雖然樣子看起來是很不錯,不過像個木偶。」

    「就是!一舞比她漂亮多了。」

    「也不一定,岐陽帶來的這個更古典,更小心翼翼,我原來以為一舞師姐已經夠古典了,原來,世界上居然還有比她更古典的女生,難道,岐陽師兄喜歡古典的女生?你看她笑的樣子,我看這世界上找不出幾個比她笑得更含蓄的女生,但是居然可以笑得很和氣。」

    「一舞師姐比較漂亮,她有那種柔柔的氣質哦,像漫畫裡的美人。」

    那邊兩個人跳舞。

    神敢是不會跳的,但是她的反應好,身手好,本就比一般人輕捷,明明一腳踩錯了,但是她可以一足未落地,臨空變換,踩正節奏。

    所以跳舞也勉強跳得起來,就是神歆辛苦一點。

    「你不高興嗎?」岐陽攬著神歆的腰,問。

    神歆搖頭,「我只是不習慣。」她抬頭看著岐陽今夜顯得有點心神不定的眼睛,「你不必——擔心,我只是不習慣,不是不高興。」她低聲說出「擔心」這兩個字,很清楚地感覺到,因為剛才的事情,岐陽全心全意在她身上,全心全意地擔憂她會不開心。

    岐陽覺得很彆扭,那種煩惱的感覺又浮了上來,雖然神歆看起來沒有半點異樣,但是他自己已經開心不起來了。他太關心眼前這個女子的感受,因為他分明知道她敏感而壓抑,她是太容易因為大局,因為道理,因為常倫,或者因為別人,而很輕易地扼殺了她自己的心情。

    她不會主動去爭取什麼,她就安然做著她的本分,從來不逾矩,也從來不奢求。

    岐陽突然之間,覺得心疼了起來,她是一個很堅持原則的女人,她所認定的事情,絕不因為任何事情而更改,而她所認為不是重要的,她便從來不重視,也從來不爭取。

    這樣是對的,還是不對的?

    這樣的女人,豈非很不容易快樂?他一時錯手把她抱到了這邊,是錯手,也是私心,希望她留下來,陪著自己,卻從來沒有真真正正去替神歆好好地想一想她的心情和處境。

    其實她在這樣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困惑和不便應該遠遠多於她所學到的東西,但是她從沒有抱怨過什麼,依然每天那樣溫和地微笑。

    難道,她不做名醫山莊的祭品,卻要做自己好玩高興的玩具?就像實驗室裡的小白鼠,難道神歆也是?因為,自己——好奇她這樣一個女人在這邊究竟會如何,所以,才下意識地把她抱了過來研究研究,看看究竟會產生什麼樣的反應?

    是這樣嗎?奢侈品?神歆惟一一次坦白地說出她的心情的時候,只是說了「奢侈品」三個字。

    他看著神歆現在一身的晚禮服,耳際的珍珠流動著光華,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氣,奢侈品,他居然把她打扮成一個奢侈品,居然帶著她到這樣的地方,讓她做了一個真真正正的奢侈品!

    她分明是不喜歡交際的,分明——不是適合雞尾酒的女人,為什麼,自己會帶著她來這裡?一舞是適合寂寞著的美麗,她不在乎發光,也不害怕發光,更不在乎成為眾人注意的焦點——她是全然自我的。

    但是神歆不是,她只是一個希望別人快樂的女人,她的心意,全然在別人身上,希望她的長輩們快樂,所以她甘願做犧牲品,希望他快樂,所以她甘願在這裡做奢侈品。只要不涉及原則,她幾乎可以——漠視她自己。

    很少有人瞭解她這一分淡淡犧牲的心情,她也並非刻意,只不過她缺乏熱情去追求她所想要的東西,她心中想要的不是沒有,只不過,她往往在想要的一瞬間便已經釋然放手了。

    神歆啊,我本是想教你如何去做你自己,但是,我似乎卻在逼著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你真的願意留在這裡?你真的願意穿這一身衣服?你真的願意參加今晚的酒會?你真的願意——和我——跳舞嗎?

    「神歆,」岐陽看著她全神貫注看著腳下,隨時準備著換腳不要踩錯了拍子,全然沒有跳舞的感覺,終於忍不住停下了腳步,「你為什麼從來不會說不要?」

    神歆訝然抬頭,看著岐陽。

    她不清楚他為什麼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有點疑惑,微微側了頭,「說不要?」

    岐陽停了下來,索性坦白說:「假如你不喜歡來這玩,假如你不喜歡和我跳舞,你可以——拒絕啊,不必勉強自己來迎合別人的喜好,那樣多不自然,我也不會高興的。」

    「不喜歡?」神歆搖頭,然後繼續微笑,「我不喜歡的話,就不會來了。」

    不喜歡的話,我就不會來了。

    意思是說,她是喜歡來的,喜歡——和他跳舞的?否則,她就會拒絕?岐陽心裡突然一跳,大大地一跳,本來就有點心慌意亂,現在更加心神不定,想也沒想,脫口道:「神歆——」聲音出了口,才知道是如此煽情,低啞帶了神思不屬莽撞和恍惚。

    神歆沒有回答,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什麼事?」

    岐陽說不上來,只是笑得有點呆。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他剛才想問,而一剎那忘記了的問題。

    他還來不及說什麼,神歆也沒有等到答案。

    只聽那一邊突然「乓啷」一聲大響,有人尖叫了一聲:「你想要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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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12:16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大顯身手

    岐陽和神歆同時抬頭,只見那邊人群密集的地方突然散了一個大圈,一輛玻璃車被推倒碎裂在地上,酒水淋漓,一個女生被嚇得呆若木雞,已經完全傻掉,呆在碎裂的玻璃車之前,不知道要逃,一身被潑得汁水淋漓,一頭一臉的玻璃碎片。

    三個男生站在她面前,一個剛剛一腳踢翻了那個女生推的玻璃車,一個居然摸出了一把刀,在手上拍了幾下,明晃晃的刀光在女生臉上閃爍,另外一個,抱胸站在一邊,像他自己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這些人,是哪裡來的?」開始有人在震驚之後竊竊私語。

    「不是M 大的人,是外校的學生嗎?還是什麼混黑道的老大?」

    「你小說看太多了,黑道的老大是這樣子的?假如他能夠混成老大,還會站在這裡裝酷?越是厲害的人越是知道死活的,這麼囂張不知死活的人,最多是以為自己是古惑仔的傻瓜啦。」

    「誰讓他們進來的?」

    「他們居然蹋翻了愛瀾的車,有毛病的,他們賠得起嗎?酒水車好貴的。」

    「愛瀾好慘,我看到她不肯把車推到他們三個中間去,所以那個最瘦的傻瓜就一腳踢翻了玻璃車,可憐的人,玻璃車多麼硬,他的腳一定很痛。」

    「笨蛋,愛瀾的BF是M 大籃球體尖,過會兒不知道是誰踢誰。」

    「但是他不是參加全國比賽去了?還沒回來呢,愛瀾真是可憐,倒霉死了。」

    種種議論紛紛而起,倒是沒人怕了這三個不知死活的人物,M 大進來的全是聰明人,不是聰明人也是一等一的勤學成功的人物,絕不是普通大學亂七八糟的人物,自然看法大大不同。

    但是聰明理智的學生也有一個缺點——就是太缺乏激情,比較冷血。

    沒有人幫助愛瀾,人人都同情她,人人都等著看這三個男生的下場,但是,沒有人出來幫忙。

    一個人影閃了過來,過來的姿態很美,像一陣無聲的柔風。

    她一下擋在愛瀾面前,因為她很輕盈,所以擋得容易。

    當先一個男人先笑了起來,「你,想要做大俠女?你還是算了吧,看你的樣子,我兄弟一個拳頭,你就吃不了兜著走。」

    擋在愛瀾面前的人是一舞,她張開雙手,攔在愛瀾面前,沒有說話。

    那神態很柔倦,卻無懼意。

    岐陽歎氣,「這個傻瓜!她以為她是什麼人啊,她又不會打架,她連道理都不會講,逞什麼英雄?還是岐陽我來,保管說得他們無地自容,收刀回家,求神拜佛,改邪歸正。」他胡說八道,心裡卻是沒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勸得了人。

    但他就知道一點——他是一定會出面的——因為,岐陽是個好人。好人,總是不忍心看見有人被欺負的。

    那邊的人已經對著一舞揮著刀子,愛瀾也拚命拉著一舞的衣服,要她走開。

    但是一舞不走,她就是張開雙手,攔在愛瀾面前。

    刀光閃耀在她很柔倦的臉上。

    她閉眼。

    然後有人歎息。

    一個很平靜的聲音在說:「住手了。」

    說住手的,自然是神歆。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連一舞也是,她緩緩睜開眼睛,也看著神歆。

    那三個自以為是酷哥的白癡也看過來,眼神有點直,看看一舞,又看看神歆,顯然還在兩個古典美女的震驚之下沒有回過神來,也沒有明白,神歆剛才說了什麼。

    一個一身烏色晚禮服的女人,耳邊一顆珍珠暈彩流動,清秀,安詳而典雅。

    一舞柔倦,有一種孤意的美,是遠的,觸摸不到的。

    神歆典雅、安詳而近乎「和藹」,卻是一種可以依靠的穩重與安全。

    神歆是安全的,她自小受到的訓練告訴她,作為一個大夫,最重要的是要給人安全感,讓人覺得可以信賴,可以依靠的感覺,她一向做得很好。

    一舞是極其自我的,神歆卻是平和安詳的。

    但她們都是不太激烈的女人,都很美。一舞的美,一見而忘魂;神歆的美,卻要你凝望許久,才可以慢慢感覺得到。

    呆了一呆,那個一腳踢翻了桌子的瘦子,才吃吃地道:「你們兩個美女,跟——跟老子回去,我們就不——不——不——」說了半天,原來這位仁兄是口吃的。

    「不必和她廢話了,讓開,這小妞狗眼看人低,居然不給老子送酒水,任你什麼人出面也沒用,得罪了我們兄弟,就是要讓她嘗嘗滋味。」拿刀的冷笑。

    他看也不看神歆一眼,居然真的西瓜刀一揮,向一舞和愛瀾砍了過去。

    岐陽看見神歆站了出來,就知道她動了女俠的意氣,看見那呆頭真的一刀砍了過來,反而歎氣,喃喃自語:「這傻瓜慘了,遇到了真正的武林高手,同情同情同情——」他在那裡念。

    小小聲的驚呼四起,有些人閉上了眼睛,生怕看見這兩個俏生生的女生被一刀劃傷的情景。

    也有人心下埋怨,這兩個都是岐陽的女友,他一個大男人站在旁邊嘟嘟嚷嚷,實在不成樣子。

    神歆翻手奪刀,瞧得奇準,一把自瘦子的手腕下面扣住了他的脈門,另一隻手輕輕易易地奪過他的刀,「霍」的一聲,西瓜刀就在她手上了。

    「哇——」的一聲,四下嘩然,除了一邊在為那呆瓜祈禱的岐陽之外,誰也沒想到,溫和典雅的神歆,會一出手就奪過了西瓜刀!

    乾淨利落!一扣,一帶,神歆人也沒動,連裙子都沒有晃一下,耳邊珠光也沒有多流動一下,刀已在手,她拿著西瓜刀,就好像拿著那邊桌上的葡萄酒一樣,神態依舊和藹,像個超越年齡許多的長輩,而不是年輕女生。

    「拿著這個東西,很容易傷人的,還是不要動手得好。」神歆就像在處理她大宋朝的江湖糾紛,一派自然,也一本正經地道。

    但是這情形在別人眼裡很滑稽,一個身著晚禮服的女生,生得典雅溫柔,卻手持著一柄西瓜刀,對著三個大男人說:「還是不要動手的好。」

    「她以為她是誰啊?」下面已經有人在議論紛紛。

    「她是柔道社的?看起來似乎很厲害哦。」

    「她不是M 大的,是岐陽今天晚上帶來的,是岐陽的女朋友吧?讓女朋友去出這樣的風頭,岐陽還是不是一個男人啊?」

    下面亂七八糟的議論什麼都有。

    神歆的耳力之佳,在現代社會,那是絕無僅有的,哦,還有一個萬年禍害聖香可以和她比比,這下面的議論哪一句沒有聽在她耳中?但是她什麼也沒說。

    她感覺到殺氣,很奇怪,自從來到岐陽這裡,她還沒有感覺到這樣的殺氣——殺氣,來自對面抱胸的男子——

    「神歆啊——」岐陽拖長了聲音在後面叫,「不要太誇張,不要起腳,不要點穴,不要——飛來飛去啊——」他實在比較無奈,他本來要出面的,結果神歆搶了出來,他現在很沒面子,非常沒面子,摸摸鼻子,他再強調一次:「起跳超過一米犯規啊,不要跳起來了。」

    下面登時嗡嗡一片,「岐陽的女朋友是打籃球的嗎?為什麼不讓她跳?」

    「怎麼可能呢?她看起來這麼文雅,怎麼可能是打籃球的?別人一撞,不就撞飛了她的人?」

    「是啊,你看她穿著這樣的衣服,跳什麼啊,難道穿著高跟鞋也可以跳的?」

    「但是她好像在點頭啊,很正經呢!」

    「莫非,她是跳高的?」

    「不太像啊,跳高的師姐都是高高瘦瘦的,她——不太高,但也不矮,肯定沒有一米七。」

    議論之聲不絕於耳。

    那個抱胸的男子緩緩放下了手——手臂上肌肉結實——像是練習什麼拳擊之類的打手,還不是一般的打手!

    「他是和開大學的僑生,應該是叫做Jason ,我的男朋友也是和開的,認識他的,好厲害的,據說是拳擊社的社長,不過,據說囂張得很,不做好事的。」

    「那就是古惑仔了?」

    「差不多,據說也是混黑社會的。」

    「勉強是個人物。」

    Jason 很有興味地看著神歆,「靚女,叫什麼名字?」他不喜歡古典的女子,覺得沒勁又裝腔作勢,但是神歆不同,她居然有這樣的身手,一把奪下了阿天的刀。

    而且她又很美。

    「靚女?」神歆茫然,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這麼靚的女人,拿著刀多麼難看,來,刀給我,這個女的我就不計較了,你和我走。」Jason 拍了拍手掌,刻意顯現他的肌肉,示意神歆不必想和他動手,「走吧。」

    「走吧?」神歆茫然,終於回顧了岐陽一眼,這個人在說什麼?為什麼她全部聽不懂?

    岐陽走了過來,一手很自然地攬住神歆的腰,一手就像趕蒼蠅,揮了揮,「她聽不懂你說話,你要走就走吧,我不會留你的。」

    Jason 眼神一沉,「她聽不懂我的話?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在和開叱吒風雲,完全沒有想到在M 大居然有人這樣說他!

    「沒有什麼意思,意思就是我說的意思,你聽不懂?那可就怪不得我。」岐陽涼涼地道,「我的女朋友聽不懂你的話,你應該回去檢討,看看聽聽你自己說的是不是人話,否則為什麼人聽不懂?」

    這話說得刻薄了,Jason 一舉就往岐陽臉上打去。

    「呼」的一聲拳風,甚是有力。

    岐陽向左一閃,「要打架?」他可不是不能動手的料,雖然他的武功學不好,但是體育好,要真的打起來他也不怕,也不一定輸給了這個和開的野蠻人。

    「你敢和我較量?」Jason 冷笑,他可是全國大學生拳擊聯賽冠軍,岐陽是什麼人?他也聽說過M 大的醫學奇才,但是論打架,如何打得過他?

    「較量?」岐陽聳聳肩,「在你的比賽場上才叫做較量,在這裡,最多叫做惹是生非,不知好歹,死到臨頭——不自知——」他這樣說,可想而知,又是一拳迎面而來。

    「啪」的一聲,岐陽截住他這一拳,「不要動不動打人,打人者,終有一天要被人打,你明不明白?這裡是M 大,不是你和開,沒有你的老爸老媽公公婆婆給你撐腰,你再在這裡胡鬧,我叫警衛了,Jason 少爺」

    Jason 眼中冒火,大叫一聲,一記勾拳擊向岐陽的小腹。

    岐陽本來有備,但是Jason 畢竟是拳擊好手,等他反應過來要閃的時候,Jason這一拳已到。

    「住手!」又是一個女聲喝道,同時烏影一閃,有人伸手在Jason 手腕上輕輕一托,一帶一卸,Jason 手上多少斤的力氣似乎都突然消失了。

    Jason 驚異地看著眼前典雅的女生,只見她一臉嚴肅地道:「不要倚仗這個趾高氣揚,強中自有強中手,打架生事,暴力橫行,決不是你練功的初衷,是不是?」

    她說得這麼嚴肅又這麼書面,Jason 聽得呆了一呆,懷疑這女孩是不是傻子。這年頭這種話,除了電視,誰也不說的,她以為她在唱戲?「你說什麼?」他問出了口,同時再一拳,揮向神歆的頭臉。

    他這一次是真正全神貫注地出手——因為他已經瞭解到這個女生的不同之處——

    「啪」的又一聲,所有人都看見,神歆在Jason 的拳影之中蹁躚閃避,腳步輕盈,腰姿纖纖,最後一個閃身,「霍」地轉到Jason 身後,手肘一撞,她牢記著岐陽「不要點穴」的警告,這一撞,撞在Jason 背後命門穴之側,沒有撞正死穴,卻已經夠他受的了。

    「啊——」Jason 痛得扶背蹲下,整個人差點軟到在地上,這女生一撞之威,居然有這樣的效果!

    「哇——」圍觀的眾人驚歎,她就這樣三招兩式解決了這個和開大學橫行一時的Jason ?

    只有岐陽愁眉苦臉,「你不要這麼出風頭好不好?」

    「出風頭?」神歆不解。

    「做人家女朋友的人,一般都是要站在男朋友身後,等著男朋友來救的。」岐陽一手搭著她的肩,「你看你,你一下把這惡霸打趴在地上,我於什麼?站著看?多麼沒有面子!」

    男朋友,女朋友?神歆臉上微微一紅,他本來不是不承認的嗎?為什麼——現在又說了?「什麼女朋友?」她低低地道。

    「女朋友的意思,就是說我喜歡你。」岐陽笑瞇瞇地道。

    「喜歡——我——」神歆低低地重複,像是有點疑惑。

    「我剛才一直想要問你的,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岐陽用他那種難得深邃的眼光,難得認真地問,「一舞問我你是不是我的女伴,」他凝視著神歆,「我現在回答是,還來不來得及?」

    在剛才Jason 沒有惹是生非之前,他就想說這句話了,他絕不是不遵從自己心的笨蛋,為什麼自始至終如此在乎神歆?如此關心神歆?如此為她的苦而苦,為她的煩惱而煩惱,會為她失常為她心煩意亂?

    原來——早在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已經莫名其妙地,喜歡上這個正經典雅的女人,一個十九歲的小尼姑,偏執的小老太婆,還是一個把「救人」當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的傻瓜——在某些方面堅持得近乎頑固。

    不太說話的,也不太會說話的,一向乖乖聽話的安然的女人。

    但是他喜歡,喜歡看見她原本安然典雅的臉上會為了自己微微一紅,流露出少許不一樣的微妙的神采——那會讓他覺得很得意。

    只是原本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去愛一個古人,也從來沒有想過,喜歡上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古板端莊的「封建」女子,他一向喜歡才女,才思敏捷又伶牙俐齒的,神歆不是,一點都不是。

    她只是—個喜歡救人的女人,他不喜歡她總是不自覺把自己擺成聖人的角色,所以,他一直在慢慢地教她,什麼才是快樂的人生,如何去灑脫,去自然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然而她又有一項優點,她可以學新的東西,但對於她根深蒂固的舊的原則,她從來也沒有遺棄過。

    「就是喜歡你。」岐陽很肯定地說,然後很快地歎了口氣,「但是你都不喜歡我。」

    神歆微微一怔,低聲埋怨:「我哪裡有不——」話說出了口,她才反應過來,「啊——」的一聲,一下滿臉紅暈。他怎麼可以這樣套話?她的心意,原本打算守候一生的,被他一句話,就如此輕易地挑破了?

    岐陽大笑,把她摟得緊了一些,「你哪裡有不喜歡我,是不是?那就是喜歡了?」

    神歆不習慣這樣的親熱,只低低地道:「你再這樣抱著我,我就——我就——」她咬了咬下唇,「我就要動手不客氣了。」

    岐陽的反應是把她一整個抱了起來,轉了幾個圈,笑嘻嘻的,「我不怕。」

    「你這無賴。」神歆在眾人面前不敢把岐陽摔出去,只得閉起眼睛,低低地抱怨。

    Jason 還在地上呻吟,半晌爬不起來。

    場外圍成一圈的旁規者這才反應過來,嗡嗡議論之聲又起。

    「岐陽好像很得意他的女朋友三兩下打趴下了Jason ,還真是怪。」

    「就是。她是幹什麼的?學武術的?這麼厲害?」

    一舞在旁邊看著,似乎是笑了笑,「他可從來不敢這樣抱我。」她悠悠地歎息,在旁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曲膝,雙手抱著,就這樣看著岐陽和神歆低低的,卻是神采飛揚的笑語。

    以前——他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很小心,很謹慎也很體貼,像捧著珍寶一樣對待她——

    但是她是不會被束縛的,她只為她自己而活,她——不需要別人刻意對她這樣的好——

    是她說分手,是她先離開,是她——選擇了獨舞。

    她喜歡寂寞。

    岐陽不喜歡,他其實是很敏感很熱情的人,要求他陪伴寂寞,是一種酷刑。他也似乎從來沒有愛過她,只不過,因為她美,她倦,所以給了他一種「必須照顧」的感覺,然後就習慣了照顧下去。

    他從沒有說過喜歡她,甚至,在說分手的時候,她問過他:「你愛過我嗎?」

    岐陽回答:「不愛。」

    但現在看著他這樣笑,內心深處——如何——沒有一點——嫉妒和羨慕呢?

    如果,我也可以不寂寞——

    悠悠地歎息——

    ——+ ※+ ——

    大家都在驚歎神歆的身手,議論岐陽的新女友,羨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當然好奇者、閒言閒語者、八卦製造者,一時間湧了出來。

    沒什麼人去注意地上好不容易爬起來的Jason.

    他自襯衫裡面摸出了一個東西,在微黃燈光裡一閃,對準了神歆。

    「大家在這裡玩,怎麼可以沒有我的分?」

    「乓啷」一聲,來人幾乎是從人群的頭上越過,一腳踢飛了Jason 手裡的東西,然後酷酷地轉身,笑瞇瞇地看著神歆和岐陽,「救命之恩啊,快點感激我。」

    岐陽長長地歎廠口氣,「感激你?你是專門給我製造麻煩的?你不是答應過我不動手?你從人家頭上飛過來,算是什麼東西?」

    來人當然是聰明伶俐、人見人愛的聖香是也!

    「我只答應了你不動手,又沒答應你不動腳,我手裡東西多得很,哪裡有空『動手』?」來人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地道,手裡抱著一大捧的花——粉紅色的玫瑰花,「那,學工辦的管理老師叫我給你們送花來,我難得做一件好事,每個男生,人手一支,來領來領啊!」他就像在賣東西,吆喝得起勁。

    神歆倒是不稀奇他施展輕功從眾人頭上掠過,那是最基本的技法,聖香的武功根本精粹不在那裡,幾乎也可以算作聖香根本就沒有施展武功,就像她剛才收拾Jason,那根本不算是正式動手。「聖香,你不是去北海樂園了?」她記得聖香今夜大叫不公平,為什麼高年級的有得玩,他們低年級的沒得玩。所以他決定去北誨樂園玩自己的,結果,這麼快回來了?

    「你不關心剛才這個傢伙拿著什麼對著你,關心我去不去北海樂園於什麼?」聖香做頭痛狀,痛心疾首地教訓岐陽,「你沒有救她什麼叫做槍嗎?被槍這麼指著很舒服?這很嚴重啊,會死人的啊,你知不知道啊?你還不感激我?還關心我去不去北海樂園?」

    「他拿著槍難道我不知道?笨!」岐陽翻了一個大白眼,「我是學什麼的?他身上有沒有藏東西,難道我看不出來?何況這傢伙又穿得這麼『性感』,穿件襯衫還要穿得這麼繃,鬼都看得出他身上藏著東西啦!是不是?神歆?」

    神歆點頭,「我不知道他藏著什麼,但是看得出有東西。」

    聖香瞪眼,「反正我不管你們有沒有準備,反正一腳踢飛了他的槍的人是我,我就是你們的恩人。」

    沒見過做恩人還是這樣強要的,岐陽苦笑,「算我怕了你,恩人,你快點分你的花去,否則不知道多少人要殺人了。」

    聖香首先一枝玫瑰塞給他,「喏,拿去,不必殺人了。」他開始招呼,「要花的過來。」

    一群人好玩地跟著他,聖香本來人緣就極好,誰都知道他愛玩,只差沒有大家一擁而上哄搶了——花,自然是要送給女朋友的。

    Jason 在地上,被神歆撞了一下,又被聖香踢了一腳,半晌爬不起來。

    兩個跟著他一起來的所謂「黑社會」人士,約莫是那種差不多給老大開門墊底的那種人物,扶著他站起來,但是Jason 站不穩。

    神歆微微歎氣,「以後不要這樣胡鬧了。」她走上前,一足踏住Jason 帶來的槍,足下運勁,微微一挑,那精剛製造的槍支「啪」的一聲,到了她的手中,她把槍還給Jason ,暗自加了一把勁,「強中自有強中手,你不要忘記了。」

    Jason 狠狠地看著她,手裡的槍有一剎那熾熱得燙手,又有一剎那冰冷得刺手,「你這個——妖怪——你不是人——」

    神歆淡淡地道:「夜路走多了,終是會遇到鬼的,我是人也好,不是人也好,你畢竟是輸了,輸了,就要記得教訓,回去想清楚,是你錯了,還是我錯了。」

    岐陽一把拉了她就走,一面揚聲:「警衛很快就要來了,你好自為之,我不管你了。」一面低聲埋怨,「你說的什麼啊,這種人,睬他才有鬼,我們去那邊玩。」

    神歆低笑,「你總是不耐煩聽道理的。」

    「你知道我不愛聽,那還說?」岐陽一把把那枝玫瑰花塞在神歆手裡,「幫我拿一下,我要去切蛋糕,你吃過蛋糕沒有啊?我切一塊給你吃。」他興沖沖地衝過人群,準備和一大群人一起搶蛋糕。

    神歆低頭看看他順手塞過來的玫瑰,再抬頭看他手忙腳亂地和一大群人一起搶蛋糕,情不自禁地笑了。

    沒有想過,從來沒有想過——愛情——她居然有一天被一個男子來愛,而且——

    「放手!這一塊是我的啦!」岐陽用蛋糕刀鋸起超級大的一塊蛋糕,和一大群人在爭奪,「我分給你一塊就是了,別搶啦!我女朋友還沒有吃過蛋糕,等等,喂,別搶——」

    「啪」的一聲,那蛋糕翻了過來,掉在岐陽臉上,糊成五顏六色的「江山」,他只露出一隻眼睛,對著神歆眨了眨,嘻嘻一笑。

    神歆搖了搖手裡的玫瑰花,突然之間,學著岐陽,也只用一隻眼睛眨了眨。

    頑皮的心情,她活到了十九歲,才真真正正地有過——

    「不要動啊,神歆你那樣很好看,笑一笑,轉過來,不要老是對著岐陽那白癡笑,轉過來——」

    聖香的聲音?神歆轉頭,「卡擦」一聲,聖香得意揚揚,揚著手裡的相機,「明天衝出來賣錢,哈哈,看岐陽買不買底片,否則我就直接賣到星探公司——」他還沒說完呢,一個蛋糕橫面飛來,他及時閃身,逃得遠遠的,「哇,謀殺啊廣    岐陽抄起桌上的蛋糕,面目「猙獰」,「你快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聖香逃遠了,哈哈一笑,岐陽哪裡追得到他?

    神歆終於笑出了聲,「哈哈,」她走過來,為岐陽擦去臉上的蛋糕,低低地道:「不要緊,過一會兒,我幫你搶回來——」

    岐陽拚命點頭,「對對對,一定要搶回來,否則,後患無窮,後患無窮廠他回過神來,清醒知道是神歆開始參與了和他胡鬧,心裡樂極,一時高興,把她抱了起來,轉了幾個圈,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還是你最好了!「

    「啊——」神歆忍不住叫了起來,一轉頭,岐陽索性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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