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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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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太簇角舞(九功舞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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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12:3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籃球奇才

    自從神歆在雞尾酒會上露了一手之後,又知道她是岐陽的女朋友,有心來結交的人可就多了——裡面有男的,但女的居多。

    大家都是好奇,想來瞧瞧,岐陽千挑萬挑的GF,究竟是什麼樣子?那麼厲害的身手,哪裡來的?

    「神歆師姐,岐陽師兄在哪裡?」

    神歆微笑地看著眼前顯得羞澀溫柔的小女生,「他打球去了。」

    「籃球?」小女生顯得很激動,又要勉強壓抑著激動,「岐陽師兄打籃球去了?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打球了,我也好久好久沒有看見他打球了。」

    神歆有點好笑,溫和地道:「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打球。」

    「怎麼可能?」小女生兩眼發光,「岐陽師兄的籃球打得好好的,你沒有看過?怎麼可能?」

    「籃球?」神歆沉吟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問「籃球」是個什麼東西,因為聽起來似乎應該是盡人皆知的,「我真的沒有看過。」

    「你為什麼不看?」

    「因為我不好奇啊。」神歆繼續微笑,相信除了她,沒有人有這麼大的耐心去應付這樣天真而充滿幻想的小女孩。

    「你應該看一下的,我帶你去看,就在學校的體育館。」

    然後神歆不想忤逆了她的意思,畢竟她看起來如此天真,所以就被她拉下去。

    ——+ ※+ ——

    體育館。

    籃球。

    「砰砰砰」的籃球聲。

    神歆去的時候,正好看見岐陽騰身上籃,然後一手把球扣入籃框,發出「匡當」一聲。

    跳得很高呢!

    她一見之下,不禁微微一笑,其實岐陽的根骨很好,若是真的下苦功練武,必然也是成就非凡,可惜他太懶,接觸名師又太晚,何況平常教他武功的聖香也不能算是什麼名師,聖香自己就沒耐心得很,可惜了岐陽這樣的天分。

    她一念之間,岐陽落下來,卻沒有平衡好,「砰」的一聲掉在場上,滑出去老遠,背後撞在籃架上,神歆不禁「啊」的一聲,低呼了起來。

    他這麼猛地一下撞在籃架上,一定很痛,神歆突然有點怕不太敢看他比賽,怕他又一下撞在哪裡受傷。

    「哇——」她身邊的女生發出一聲驚歎。

    神歆才抬起頭來,看見另一個男生走過來拉起岐陽,兩個人嘻嘻哈哈不知道說了什麼,岐陽一拳捶在另一個男生身上,顯得很是親熱。

    他永遠是這樣燦爛的,神歆笑了,突然覺得撞這一下也沒有什麼,他是這樣開心,好像到哪裡都是極其快樂的。

    籃球呢,好像——很好玩。

    「岐陽師兄——加油加油!」

    身邊有很多人在喊,場上熱力和激情一起飛揚,岐陽奔跑跳躍,和著籃球「砰砰砰」的聲音,就像心跳,一下一下地觸動,讓她的心也可以漸漸地活躍起來!

    「加油哦!」神歆「千裡傳音」,遠遠地傳到岐陽耳邊。

    岐陽一開始沒有看見她站在人群中,他也不像什麼漫畫小說裡的男主角和女主角有什麼心電感應,根本就不知道神歆會來——他以為她是對他到底去了哪裡,或者他到底在幹什麼毫無興趣的,根本就不知道她會來看球,被她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

    嚇了一跳的結果,是他一下忘記了自己在幹什麼,也忘記了別人在向他傳球,「砰」的一聲,那個球擦過他的身邊,哨聲響,出場了!

    「哇——岐陽居然出這種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他剛才在想什麼?」

    「岐陽!」岐陽的隊長火了,剛才那球至關重要,他居然在要命的時候分心?「你到底在幹什麼?」

    「Verzeihung(對不起)!」岐陽大叫一聲,他的隊長是德國籍華人,他自然對著他說德語。

    「防守!」隊長火大,這個人不認真打球,還在東張西望!

    「是!」岐陽乾笑,他剛才在找神歆。

    神歆見他為了那一句話大大失常,不禁覺得好笑,也覺得歉然,抬頭看了看體育館,也沒有可以站出來突出她的地方,想了想,只得又傳音:「我在你左邊的人群裡,你看不見我的,不要找了,好好打球。」

    岐陽笑,往她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大叫一聲:「好!」

    別人也不知道他在好些什麼,就知道岐陽突然認真了起來,不像開始有點鬧著玩的架勢。

    半個鐘頭之後,比賽結束,岐陽這邊贏了五十五分。

    人群紛紛散去。

    神歆迎了上去,微笑,習慣地用衣袖擦去他頭上的汗水,「這就是籃球?」

    「是啊是啊。」岐陽拉著她,給隊友介紹,「這是神歆,我的GF. 」

    大家都在笑,「好漂亮斯文的女朋友,岐陽啊,看不出,你這小子,喜歡斯文的女生!」

    「斯文?」岐陽揚眉,「來來來,神歆,你露一手,讓這些人高馬大的傢伙們知道什麼叫做『斯文』。」他拿過那個籃球,放在神歆手裡。

    神歆的手掌雖然修長,但是,卻是拿不住這樣一個籃球的,「幹什麼?」她還不是很習慣被一大群「衣冠不整」的男人盯著看。

    「我教你啊,」岐陽非常得意,看了他的隊友一眼,「我教她,立刻勝過你們這些號稱天才的人。」

    他那個隊長用帶著濃濃德文腔調的中文說:「你不要鬧了,你的GF看起來不是喜歡玩的人,你不要胡鬧得回去她不原諒你。」他在笑,上上下下打量神歆。

    岐陽不服氣,「神歆,我教你啊,很容易的。你把這個球丟到籃框裡就可以了。這麼容易,目標這麼大,你一定行的。」他指指頭上的籃框,神歆一身武功,要她來丟一個球應該不是難事吧?

    神歆有些尷尬,拿著那個籃球,看看這個人,又看看那個人,最後無可奈何地歎息,揚手,輕輕一推,那個球飛躍整個球場,落人了那邊的籃框。

    「砰」的一聲,籃球落地,滴溜溜地轉。

    岐陽當場乾笑,「我是叫你丟進這個籃框——」他本來站在籃下,指的是頭上的那個,但是神歆卻把球丟進了那邊的那一個,這也——太誇張了——

    「我做錯了什麼?」神歆疑惑,他不是叫她把球丟進籃框嗎?這邊這個在頭頂,遠不如對面那一個容易投擲,一點巧勁,就可以投入,根本不需要考慮暗器出手之後的折射迴旋,容易得多了。

    大家面面相覷,岐陽的女友,這個——也實在——過於厲害了——

    「嘿嘿,神歆,你是練排球的?還是投擲的?還是射擊的?還是——」隊長忍不住要問,「我們學校的女籃沒有男籃好,可不可以請你做外援?」

    「不好,當然不好!」岐陽乾笑,「她這個——純屬意外,她不會打球的。」

    「意外?」可是大家都看見神歆的姿態是這樣自然,沒有絲毫「意外」地震驚或者驚喜,就像她丟不進才是意外的樣子,根本就難以相信這是個意外。

    「還是應該這樣?」神歆眼見大家都目瞪口呆,難得地想給岐陽一點面子——不知道她已經太給面子,給得太過火了,只當自己剛才做的不對,她學著拿起球,拍了幾下,準備拿起球就往上跳,她想學岐陽來一個「把球放進籃框去」。

    「停屍岐陽被她的舉動嚇到了,如果神歆來一個」飛身灌籃「,或者飛起來姿勢優美地」把籃球放進籃框「,那就更驚世駭俗,不能見人!他跳出來大叫一聲停,」我已經知道你很厲害了,你不用再丟了,我們現在去吃飯,立刻就去——「他拖著神歆就走。

    「吃飯?」大家面面相覷,現在不是才四點多,吃什麼飯?

    「神歆——」

    「她聽不到。」岐陽拉著神歆,落荒而逃。

    他沒有一天不這麼慶幸神歆是安靜聽話又不會發問的人,否則——事情可就沒那麼簡單結束。

    ——+ ※+ ——

    自從那次「籃球驚魂」,差點讓神歆露出馬腳變成「籃球奇才」,岐陽就再也不肯帶著神歆到處去跑,即使他覺得關在宿捨裡悶得慌,想來想去,還是——回去好了。

    神歆對於回去,一半是欣喜,一半是沉默。

    她為什麼沉默,岐陽自然很清楚。

    「神歆。」岐陽停下收拾東西的手,「你是在擔心嗎?」

    神歆緩緩地道:「他們要我殺你呢,我卻——」她不殺他倒也罷了,居然現在是喜歡上了他,「我不知道要怎麼和他們解釋——也不知道,他們會有多生氣。」

    岐陽聳聳肩,「你喜歡我,那是我有魅力;你不殺我,是因為他們沒道理,你根本就不必理虧,照實說啊,難道你們名醫山莊可以連你一起殺?沒有王法?」

    「我並不理虧,」神歆看了他一眼,微微歎息,「我只不過怕他們傷心而已。」

        她仔細整理著她第一天穿來的衣服,「他們對我,有很大很大的期望,期望我可以振興名醫山莊,可以讓名醫山莊擁有比現在更加高的聲望地位,甚至不在乎我是女子,傳授我他們所有的一切——你莫以為,這在大宋是很容易的事情。他們是真的把希望寄托於我。」神歆搖了搖頭,「你明白,被人寄托著全部希望的感覺?並且是幾百個人的全部希望——」

    「我不明白,」岐陽很誠心地道,「我一點也不明白,因為——我從來也沒有被人寄托過希望,不像你。」他聳聳肩,再聳聳肩,「我是一個人長大的,我老媽老爸早就病死了——我媽是難產死的,我爸是病死的,留給我不少的遺產。」他抱頭,「砰」的一聲把自己摔在床上,彈了幾彈,舒服地躺在上面,「從來就沒人管我,更加沒有人要求我做得多麼好,其實相比起來,你很幸福呢。」

    神歆停手,看著他懶懶地閉著眼睛枕著手,心裡有一分溫柔的感覺,「至少是有很多人在關心我的,也許他們喜歡我,疼愛我,關心我,有很多很多的理由,但是,我依然是感激的,這世界上,一個人要對另一個人好,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情。」

    岐陽懶懶地點頭,「所以你不理虧,你只是不願意看見他們生氣傷心。」

    神歆歎息,「但是我喜歡了你啊。」她淡淡一笑,「我怕他們會傷害你,倒不是害怕他們會責備我。」

    「其實你應該擔心的還是他們會傷心,對你失望。」岐陽微微挑開眼睛,「他們不敢傷害我,因為,我是容隱那一邊的人啊,你忘記了?聖香和容隱他們也怕的,即使他們不在乎聖香,但容隱的為人,是不可能讓他的朋友吃虧的。」

    「我不在乎他們幫不幫你,我只在乎你可不可能被傷害。」神歆眼神閃了一閃,光彩盈盈,「答應我——」

    「什麼事?」岐陽歎氣,「你不會說,要我回去之後亦步亦趨,跟在你後面以防不測吧?咳咳,可是我不是不肯答應你,到時候我還是一樣到處亂跑,我會忘記的。」

    「我只要求,你不要對他們——太殘忍。」神歆低聲道。

    「太殘忍?」岐陽瞪大眼睛,「我哪裡有太殘忍?明明是他們對你太殘忍!」

    「你——不要再說養狗的事情,」神歆微微苦笑,卻也有一點感動,「你上一次在江先生面前說了養狗的事情,我知道他一定很傷心。」

    「養狗的事情?」岐陽莫名其妙,他有說過什麼養狗的事情?乾笑,「養狗?我從來沒有養過狗,你莫非在做夢?」他一頭霧水,「你名醫山莊也沒有養狗啊,哪裡來的養狗的事情。」

    神歆啼笑皆非,這個人,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情,一轉眼忘得一乾二淨,她不禁有一點埋怨, 「你說——他們養我,就像養狗一樣,你忘記了?」

    「哦——」岐陽這才想起來,狂汗,他有點心虛,東張西望,「我還以為,你那時候沒在聽呢。」他只是隨便亂講,順口說說而已,可是她竟是記得如此清楚。

    「我在聽,江先生也在聽,我們都在聽,只不過,你能要求我們有什麼反應呢?」
神歆歎息,「是我應該讚你說得很好,還是可以塞住你的嘴巴?我已經點了你的啞穴,但誰知道你居然還可以說話。」

    「我有說話的權力,」岐陽瞪眼,「我為什麼不可以說話?他們欺負你,難道我連生氣都不可以?」

    「我不是說你不可以生氣,我也——」神歆忍不住好笑,為什麼他總是像個孩子?「我也不高興的,但是你怎麼可以說得那麼難聽,說他們養我是在養狗?還說得——」她臉上微微一紅,「說得那麼理直氣壯。」

    「我說得不對嗎?」岐陽哼哼。

    「我沒有說你錯,否則,江先生也不會生氣。」神歆看他在那裡哼哼的樣子就歎息不起來,想笑,然後忍住,「我是說,你以後不要這麼任性,有些話可以含蓄就含蓄一點,他們——畢竟都老了。」她用一種很溫柔的心情拍了拍岐陽的手臂,「老人,總是很寂寞又很偏執的,總想要留住他們最光輝的時候,假如你肯用心對他們好,他們也會對你好的,不要打擊他們的自負,他們的想法也許不太好,但是,你要知道,他們已經很久很久什麼事也沒有做過了,好的,壞的,都已經在名醫山莊的別院裡面住了很久很久了,他們以後也是不會離開的,也是不會傷人的——除非,你刺激了他們。」她眼神很清亮地看著岐陽,「他們雖然是很寂寞的人,但是,也有可能變成很可怕的人,我不想他們傷害你,一點都不希望,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忍一忍,讓一讓他們,不要這麼任性。好不好?」

    岐陽不太情願,皺眉,「他們都不是好人。」

    神歆正色,「他們不一定都是好人,但是,你不刺激他們,他們就不會做壞事,他們還會救人,你說,是滿足你一時之快好呢,還是順著他們好?他們都已經老了,雄心不再,只不過想維持他們過去的輝煌罷了。」

    「我不想聽這樣深奧的道理,」岐陽認命地從床上爬起來,「我們回去,我記得不會隨口胡說八道就是,以免惹火了你家老頭,大家一擁而上把我碎屍萬段,拆皮裂骨,是不是?」他聳聳肩,「你就是這個意思,對不對?」

    神歆微笑,「你說是,就是吧,反正,你想的,雖然糊塗荒謬,但是,倒是從來不會錯的。」

    「哇,你這算是什麼話,你是罵我,還是讚我?」岐陽跳起來,抄了一個枕頭向神歆丟過去,笑罵道,「你來這裡久了,居然還會拐著彎罵人。」

    他這一記枕頭「力敵萬軍」地砸過來,神歆一笑,一揚手,隔空接物,就把枕頭接在手裡,「你難道要和我動手?」

    岐陽耍賴皮,「我和你動手,難道你還可以殺了我?」

    神歆為之氣結,歎氣,「我為什麼會和你這樣一個——」她說起罵人的話依然是會臉紅的,低低地道,「無賴在一起。」

    岐陽最喜歡看她臉紅,笑嘻嘻地坐在那裡看,「你就是這樣子最好看,平時干嘛老是裝作尼姑?裝得比誰都大?你明明比誰都小,十九歲,裝老太婆,嘻嘻。」

    神歆低低地哼了一聲,口氣和岐陽一模一樣。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岐陽在心裡得意非常,自從遇到神歆之後,他就常常得意,得意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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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12:47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人心險惡

    失蹤許久的神歆突然回來了。

    一時間江湖震動。

    「古井神針」的名望品行依然是受到尊重的,她的失蹤,引起了江湖極大的關注。

    但是她居然從開封回來了——開封是她失蹤的地方,大家已經不知道在那裡找了多少次,卻亳無線索,現在她居然從那裡回來,簡直是毀了江湖上消息最靈通的丐幫弟子的聲譽。

    她還沒有回到名醫山莊,一路之上,就已經遇到了許多同道中人的關懷詢問。

    等到她失蹤了,不能再做神,也不能再為聖的時候,才有人突然醒悟過來她的重要性,她也是個人,也會失蹤,也會遇到危險,而不是一個專門在別人遇到危難的時候去拯救的挽救者。

    在離名醫山莊還有一百二十裡的「潘崔樓」裡,白溫情請客。這個酒神歆和岐陽非喝不可。

    「神歆姑娘,岐陽公子,救命之恩,我不言謝,卻是要地地道道和你們喝一杯,否則白某人於心不安,於情不快,前些日子聽聞兩位出了些麻煩,在下也曾四處搜尋打聽,卻不知江湖傳言本不可信,二位安然無恙。」白溫情一手持著細瓷的酒杯,一面道。

    「哪裡哪裡。」岐陽乾笑,他有一種不怎麼妙的預感,總覺得這個白溫情會給他帶來麻煩,但是據他誠懇謹慎的觀察,卻沒有看出什麼不對出來——他本以為這種怪異的感覺會來自感情——例如什麼白溫情暗戀上神歆之類的,但是據他一雙眼睛在他臉上掃了這麼久,也沒有看出半點蛛絲馬跡的痕跡。

    但是的確有一種不太對勁的感覺,讓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煩得很。

    神歆自然看得出他心神不定,私底下握了握他的手,「怎麼了?」

    岐陽低聲道:「我有點疑神疑鬼,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就是覺得不對勁。」

    神歆微微一笑,低語:「我也覺得不對勁。」

    「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岐陽懷疑地看著白溫情,這個人的的確確是白溫情,他是絕對不會認錯的,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很「大俠」,那也是不會錯的,但是問題出在哪裡呢?

    白溫情舉起酒杯呷了一口,「我先敬二位一杯。」

    就在他說「敬」的那個字的時候,岐陽突然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了,味道!

    這裡有鬼臼的味道!

    這個味道他可是記得太根深蒂固了,他去「那邊」之後,也依然在繼續進行關於鬼臼的研究。這裡充滿了一股鬼臼的味道!而且是極淡極淡的——帶一點醫院消毒水氣息的味道!

    怎麼可能?他在大宋朝聞到了一種經過加工的,醫用鬼臼的味道!

    味道的來源——岐陽的腦筋動起來反應是極其迅速的,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出味道的來源是白溫情的杯子!

    為什麼?為什麼他會染上Ebolavirusdiseasa ?是一個人染上Ebolavirusdiseasa,而不像宮裡的太監是集體染病?他染病的時間,早於宮中的傳染,他的傳染,並不是直接傳染,而是第三代或者第四代的傳染——

    岐陽突然有了一個很可怕的猜想——莫非——

    神歆在這個時候問了一句:「白公子是獨自前來的還是與人同行?」

    白溫情微微一笑,「是獨自一人。姑娘何出此問?」

    「我看見公子腰間的玉珮,這個不是白公子自己的東西吧?」神歆不動聲色,淡淡地道,「我記得白公子的笑龍玉是公子的象徵之物,公子難道把它送人了?白公子不是曾經表白玉在人在,物失人亡?難道事到如今——忘卻了?」

    白溫情低頭一看,岐陽也看,只見他腰上掛著的,是一朵梅花形狀的粉色的玉墜子——顯然是女人的東西,而且系得有點零亂,顯得系的人的倉促,或者漫不經心。

    岐陽心中警鐘大響——要出問題了!他本已猜到一種極其可怕的可能性,但是神歆卻出口挑了出來。這個東西,顯然不是白溫情的東西,顯然系的人也不是他自己,但他卻說沒有和人一路,豈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他和誰在一起?為什麼他要隱瞞?

    神歆緩緩放下手裡的酒杯,「白公子,我一向敬你是個多情而不濫情的人物,你請我飲酒,我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誠意,但是,為什麼?」她一字一句地道,「你是受制於人嗎?」

    白溫情的臉色這一刻顯得很尷尬,他拿著那酒杯,不知道該喝還是不該喝,僵持在那裡。

    「誰要你在這裡請我們喝酒的?」神歆凝眸,神氣很好,沒有生氣。

    岐陽仰坐在椅子上,歎了口氣,懶懶地道:「你不說,我來猜好了。」他拿著空的酒杯——不是喝空的,是倒空的——在桌子上敲,邊敲邊道,和著他說話的節奏,「噹噹噹」還說得鏗鏘有力,「皇宮裡的斑蠱,是你傳播的吧?我不知道誰叫你帶毒進去的,他一定沒告訴你這病傳染,哦,不,這毒藥的厲害,所以你縱然小心,還是不知道是隔著瓶子還是被其他受到傳染的人傳染,不久也病了。但是你既然是這麼早接觸斑蠱的人,自然病得也比人家早,而且你好運,你被傳染的時候,宮裡的病毒還沒有自行變異,還沒有衍生出並發肺炎的第二種Ebola ,所以你拖了這麼久沒有死。」岐陽換了個調羹繼續敲,彷彿對酒杯已經沒興趣,「噹噹噹」地,「而我和神歆救回了你之後,你後面的那一位,必然覺得很震驚,所以你第二次來請我們喝酒,想必這酒是不好喝的,不好意思我倒掉了。」他想了想,歪了歪頭,像只很聰明的知更鳥,「我告訴你,也許你後面那位本也是想把你一起毒死的,結果你被我們救了回來,他當然惱火了,這世界上居然還有人可以解救Ebola 之毒,所以呢,你就第二次變成了人家的殺人之刀。溫情兄啊,」岐陽搖頭晃腦,「你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被人欺負到這個分上,做人失敗成這樣,你不覺得很丟臉很可悲嗎?」

    白溫情一張臉白一下青一下,還未開始說話。

    岐陽又接下去說:「其實我很笨呢,早就應該想到,在我和神歆從宮裡趕回名醫山莊的時候,有個穿黃衣服的怪人,一路跟蹤到山莊,居然沒做任何事情。神歆說他是想殺你,所以才來殺她,但是一路上他又為何不殺?他難道不覺得在半路殺人要比在名醫山莊殺人來得容易?我想來想去,有兩個道理,第一,要麼,那人本來想通過殺神歆殺你,但是到那時改變主意,想讓你做現在這第二次殺人之刀,便不好讓你在那時候死了;第二,要麼,那個人有種特別的理由,不可以在半路上殺了神歆,但是他既然已經殺了第一次,為什麼不能殺第二次?他曾經傷了神歆不是嗎?惟一不同的就是,」岐陽聳聳肩,很自大地道,「車上多了一個我,他不能在我面前出現。」

    話說到這裡神歆都覺得有些好笑,「他怕你?」一個如此奸詐陰險惡毒的人,會怕岐陽?簡直是笑話!

    「他為什麼不能怕我?」岐陽淡淡地道,「他說不定認識我呢,溫情兄酒杯裡的東西,那可不是大宋朝有可能有的,我既然都可以坐在這裡,別人為什麼不可以?這世界上,也許『門』並不止有一個,路徑也不止有一條。」

    神歆緩緩地問:「白公子,我相信,這一切不是你自己的本意,那位——存梅姑娘——」她自然知道,當初那位黃衣人揚言是為了存梅喜歡白溫情,所以為了要存梅回心轉意,他要白溫情死——但如果這一切並不是這麼簡單——

    那麼那位存梅姑娘卻又是誰呢?

    黃衣人又是誰呢?他有一身好武功,決非是岐陽那邊過來的人。

    白溫情默然,他的一切還未開始,卻已經在這兩個人的眼光中結束了,「神歆姑娘好厲害的眼力!」他苦笑,笑得極苦,「岐陽兄好厲害的心志!好厲害的反應!」他本是受迫於人,現在被揭開了反而輕鬆,「我杯中的是斑蠱的解藥,你們二位最好還是和我一起喝一口,以免中毒——這潘崔樓裡裡外外,都已經遍佈斑蠱之毒了,若無解藥,二位必然中毒。」

    岐陽嘻嘻一笑,「你那個是提取液,我有比那個更好的東西。」他在身上一陣亂找,找出一個紙包,裡面是幾個藥片,「對於病毒,與其使用抗生素不如啟動人體的免疫系統,我最近在研究這個。」他很大方地把藥片一分為三,「這個還沒有經過檢驗,不過實驗已經過了,是很見效的一種藥,對於預防Ebola 很有效果的。」他又聳聳肩,「不要不吃啊,這個藥的成分貴得要死,這個藥是不可能推廣的,Ebola和狂犬病不同,不是常見的傳染病,是軍用傳染病,我做出驗方來,只不過是好玩,可惜不能拿來賺錢。」

    神歆早習慣了他的「醫言醫語」,不以為意,拿起來就放進嘴裡。

    白溫情也毫不懷疑地把藥片吃了下去。

    然後他開始說話:「我認識存梅,是一年之前的事情。」他說得有點陶醉,也有點感傷,「神歆姑娘你見過存梅,她是個很美,很有才氣的女子。」

    神歆點頭,但是加了一句:「但並不是我見過最美的姑娘。」

    「卻是我見過的最多情的姑娘,她真的可以為月而哭,為花而笑,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容易傷感、容易開心的女子。」白溫情歎息。

    岐陽大大地不以為然,「這樣的女的,不是神經病,就是精神病,為月而笑,為花而哭?不是我說,溫情兄啊,你也太『溫情』了,這麼好騙的?哪裡有人活得這麼假的?她不用吃飯不用幹活不用睡覺,就天天多愁善感啊?」那裡像他的神歆,實際,懂事,清醒,又負責任,缺點就是也太不浪漫了一點,但是他不介意,浪漫可以慢慢教。

    白溫情被他一頓搶白,啞口無言,他愛了便是愛了,因為一剎那的心動,人已癡狂,怎可能再去分辨那樣的情懷,那樣的人兒,是真還是假?他紅顏知己無數,卻從未動過心,從未動過情,你又叫他如何學會防範一個愛哭愛笑的女人?

    神歆知道他尷尬,輕咳一聲,「但是存梅並不是你想像的如此多情善良的女子,她欺騙了你,是不是?」她知道她問得尖銳,但是,事已至此,縱然問得溫柔,依然是傷害。

    白溫情深吸一口氣,苦笑,「她——給我服了一種藥——我吃了它,就必須要一直吃,否則,我忍受不了那樣的痛苦——我不只是存梅的奴隸,還是藥物的奴隸——」他低頭,「所以——她要我把一盒東西放進皇宮中最靠近皇上的地方,我不能違抗,否則,她就不給我藥。」

    岐陽瞪大眼睛,非常懷疑,「什麼藥?給我看看。」

    白溫情苦笑,「我現在沒有,除非——」

    「除非你殺了我們?」岐陽問。

    白溫情點頭,「但是,我已想過了,這樣活下去,不如死了好,所以你們看破了潘崔樓的計劃,我反而很輕鬆。」

    「藥是白色的粉末?」岐陽懷疑。

    「是。」白溫情奇怪,「你知道?」

    「我的天,不會是可卡因吧?」岐陽苦笑,「難道鴉片戰爭要提早一千多年?」他喃喃自語,「其實也不稀奇,拿毒品控制人,那是最沒創意的辦法,卻也差不多是最有效的辦法——不過毒品也不是普通人可以隨便拿到的,難道是一個醫生?女醫生?」他冥思苦想,「沒有道理啊,假如是醫生,我有什麼道理不認識?」

    「你又沒有看到人,怎麼會認識?」神歆歎氣,這個人聰明起來極其聰明,笨起來極其笨,「她絕不是你們那裡的人,最多十七八歲,是個靦腆的小姑娘,最多,是被什麼人雇來騙人的,真正的背後人是誰,可能那黃衣人才能知曉。」

    「但是為什麼他會武功呢?還可以打敗你?我為什麼就不會武功?假如都是同鄉的話。」岐陽滿腹的疑惑。

    「那是因為你根本就沒有花苦功在武功上,」神歆耐心地安慰他,「而且,聖香絕對不是一個名師,他自己的武功練得如何,我也不清楚,你跟著他練武,假如還練得出成就來,那才是真的奇怪了。」

    「我知道聖香的武功不是最好啦,但是,」岐陽趴在桌子上乾笑,「但是聿修說過要教我的,他是名師,真正的名師,只是我沒學。」

    神歆微微一震,聿修雖然朝中供職,但是那一身武功,早已被江湖傳得神乎其神,他若要教岐陽,那可就真的是一等一的名師,但是,「即使是聿修教你,你也不可能達到他的境地,」她堅定地道,「那個人的武功,多半不是自己練的,是經過別人傳導的。」

    「不錯,那個黃衣人的武功,是慕郭先生傳導於他的。」白溫情歎息,「他的藥,已經控制了不少人,連江湖排名第八的慕郭先生,也——」

    「這還不容易?」岐陽不以為然,「我們抓住了他,要他把武功還給慕郭先生就是了。」

    白溫情與神歆面面相覷,相視苦笑,這個人什麼事都說得如此輕鬆啊!

    「他不會來嗎?這麼放心讓你來對付我們兩個?」岐陽東張西望,「他的人不來,怎麼知道你是放過了我們,還是殺了我們?」

    「你就這麼希望他來?」神歆苦笑,「他來了,我們兩個要怎麼逃?」

    「幹嗎要逃?」岐陽笑瞇瞇的,「喂,已經來了,你說我要不要逃?」

    誰來了?

    神歆和白溫情這樣功力的人都沒有聽到絲毫聲音,岐陽居然知道有人來了?

    「咯」的一聲,有人推開了門。

    岐陽笑瞇瞇地看著他,「好久不見,你怎麼還是這樣子?就不知道要換件衣服,換個形象?你沒衣服去向聖香借好了,他的衣服多得可以淹死人了。」

    「我沒錢。」來人是這樣回答的,回答的時候,一本正經,一絲不苟。

    他當然絕對不是開玩笑,他也從來不喜歡開玩笑,他一直是十一本正經的人,很多人都說他很死板很嚴肅很頑固,他當然就是——聿修!

    神歆站了起來,「聿修大人。」

    聿修點頭,卻是向著岐陽道:「我給朝廷做事,並不是玩笑,聖香是聖香,他有他的樂趣;我是我,律法在我這裡,我是不可以像他一樣自在的。」

    岐陽聳聳肩,「好啦好啦,都是我無聊好不好?下次你受傷生病不要找我,不治。」

    聿修依然是他那一張嚴肅而顯得有點斯文——他並不是故意要顯得很斯文,他如果可以選擇,寧願長成一張牛頭馬面的臉,這樣的容貌給他帶來不少麻煩,不了解他的人看他說話一般都是不聽的——因為毫無威懾力。

    但是不聽他的話的後果一般都不怎麼好,反正岐陽很會看臉色,嘻嘻,他是不可能把聿修惹到那個分上的,他在開玩笑。

    但是聿修一句話噎死了他——他很認真地反問了一句:「我什麼時候受過傷,生過病?」

    岐陽差點咬到舌頭,「你沒有,你沒有,我怕了你,我不和你計較什麼才是律法,我是學醫的,不是學法的。」他會給聿修氣死,這世界上如果有人完全不知道什麼叫做「開玩笑」,那就非聿修莫屬了。

    「聿修大人,為何你會親身到此?難道是岐陽——」神歆覺得不太可能,「是岐陽——叫了你來的?」

    聿修一笑,極其斯文的臉上幾乎是顯出了有點赧然的神色,但誰都知道他並不是在害羞,「我聽見了岐陽的暗號。」

    暗號?

    哪裡來的暗號?神歆一轉念之間,才恍然大悟,原來剛才岐陽拿了酒杯調羹在桌上亂敲,居然,是有這樣的意思。看著他現在一臉「我要被聿修氣死」的樣子,哪裡看得出他剛才的反應和決斷?神歆搖頭,心裡更深的一種憐惜和佩服泛了上來,這一個時靈時不靈的天才和時靈時不靈的傻瓜!「那麼,大人卻剛好就在附近?」
她問,依然不解。

    「笨啊,這個他要抓的在宮裡下毒的兇手就在這裡,你還問他為什麼就在附近?他如果不在附近,那才出問題。」岐陽懶懶地白了神歆一眼,「我本來以為你很聰明的,誰知道——」

    神歆也只是微微一笑——岐陽的白眼就到這一笑為止——他又開始得意,得意忘形,這樣正經的女人為他笑,比他笨。他喜歡神歆微笑的神情,看起來——非常非常平靜,非常非常溫暖。

    愛情——不必濃郁,不必瘋狂——點心既足——

    因為岐陽灑脫,所以他欣賞的決非纏綿刻骨的愛情,他喜歡一笑之間的相知和滿足。

    一個通情達理的、理智的女人,和她微微的,偶爾的心動和可愛。

    一觸之間,動及了靈魂,那便是喜悅,是快樂。

    他和神歆從來沒有海誓山盟過,說得最動情的話,只不過是一句「我喜歡你。」

    他活躍,而她怡然。

    這是一份沉澱了的感情,不易瘋狂,也不易退卻——因為,他們都不是輕易付出感情的人,一旦付出了,就很審慎,就懂得珍惜。

    他其實很慶幸找到這樣一個珍惜感情的女人。她不像一舞,一舞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但是她從不珍惜感情,她把別人對她的好,當做當然,別人對她不好,她也不在乎。

    所以她注定寂寞。

    喜歡神歆這樣的微微一笑,岐陽看那一眼之間,想到一些平時他想也懶得想的東西。

    然後他就自己在那裡笑,笑得更像個傻瓜。

    不過做正事的人誰也沒有理會他,聿修要把白溫情帶走伏法,神歆和聿修不知道爭什麼,大概就是爭是不是應該追究白溫情背後某人的事情。

    「我還沒有打算收手,此事我會繼續再查,白公子我非帶走不可,在宮中下毒,毒死十數人這樣的大罪,大宋開國以來,還沒有見過如此驚人的下毒事件。至於存梅姑娘和那個黃衣人,我都會查的。」聿修淡淡地道。

    岐陽完全沒聽聿修在說什麼,突然跳了起來往他嘴裡放入一個東西,「吃藥,這裡危險得很。」

    聿修是不輕易讓人近身的,更何況給他嘴裡塞東西。

    有一剎那神歆甚至繃起了神經,運起了真力準備救人,她怕岐陽被聿修整個震飛出去,但是聿修沒有,他居然一本正經地吃下岐陽給他的東西,一本正經地說了聲:「謝謝。」

    岐陽踹了他一腳,笑罵:「謝謝?我現在不救你,等到你出了問題,麻煩的是我,謝你個頭啦,跟我還要客氣?你幾時看見聖香和我客氣?」

    他這一腳自然沒有踹到——聿修衣袖一飄,他這一腳就踢不出去——但是他的「踹意」已經表達了,岐陽就已經滿意。

    神歆開心地笑了一下。

    如果沒有遇到岐陽,她也許這一輩子都不會這樣輕鬆愉快地笑。

    白溫情沒有反抗就被聿修帶走了,論武功,他比不過聿修,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在聿修追上門來之前,就已經後悔了。

    但是背後何人指使,有何用意,依然不清楚。

    這些事情留待聿修去查,神歆和岐陽既無權管,也無力去管,最多,就像剛才一樣,拆穿一些陰謀,卻無法去矯正已經錯的事實,或者去追擊還未成為的事實。

    他們只管回名醫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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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13:18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長伴天涯

    「你居然和他在一起整整兩個月之久!」龍太醫臉色森然,「你還知不知道什麼叫做羞恥?你一個孤身女子和一個孤身男子相處,你有沒有想過世道人倫?你有沒有想過咱們名醫山莊的臉面?」他氣得枴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當年,我怎麼會看中你聰明智慧,怎麼會以為你會是個可以擔當重任的孩子,是和其他人不一樣的?」

    神歆臉色有點白,「神歆自認為並沒有做令名醫山莊丟臉的事情。」

    岐陽在一邊大眼瞪小眼,假如不是他答應了神歆不信口開河胡說八道,他早就和這個頑固了無數倍的老頭吵起來了,他現在心裡在默念: 「涵養,涵養,涵養……」

    「你居然敢頂嘴?」龍太醫冷冷地道:「你忘記了?你身上三成的功力,是我給你的,你身上的傷,是我給你治的,我不與你說名醫山莊養你十九年的情分,就說我龍某人兩月之前對你的恩德,你居然敢這樣和我頂嘴?」

    神歆緩了緩,恭恭敬敬地對著龍太醫行了一個禮,「神歆自知有負名醫山莊的恩德,但是,神歆並不認為自己錯。」她播了搖頭,不欲與龍太醫這等前輩爭吵,「先生認為應該怎麼罰,才可以消散先生心中的不滿?」她從不認為自己理虧,但是,她也沒有和這麼頑固的老人爭吵的意思,當大家的思維和角度不同的時候,爭吵,多半是沒有結果的。

    龍太醫冷笑一聲,「受罰?你願意受罰?」他枴杖一劃,「那也容易,你把老夫傳授給你的五年功力,自『天容穴』注入這個小子體內,我也不罰你,你是我一手帶大、看大的孩子,我罰這個小子,你想必更心痛,更後悔。」

    他此言一出,神歆臉色驟變,「天容穴」在頸側,龍太醫存心地要讓岐陽變成啞巴——甚至一不小心,氣息輸入得不對,立刻就送了岐陽的命!

    「先生!」

    神歆變色,一句話還沒有說出口,龍太醫搶白:「你心疼這小子,是不是?那你就永遠不要回來,不要求我原諒,名醫山莊從此不認你這個人。」

    神歆搖頭,「先生,我不是沒有想過不要回來,神歆作了這樣的決定,就不在乎逃走。但是,神歆回來,並不是回來祈求先生們的原諒,神歆自認並沒有錯,所以神歆也就不需要被原諒,神歆回來,想做的,不過是盡神歆應盡的責任,各位先生——總是要神歆侍奉終老的,神歆不是不能逃,而是不想逃。」她緩緩地給龍太醫跪下,那樣子並不是懺悔,也不是卑賤,而是她想要很誠心地表達一種心意,「神歆逃走了,先生們怎麼辦?名醫山莊的饋贈從哪裡來?名醫山莊的名聲由誰支撐?藥物品種的來源,江湖朋友的接待,有些需要奔走的事情,山莊如果失去神歆,必有諸多不便,所以神歆從來不想逃走,神歆想要留下來,盡職,盡責。」她抬起頭看著龍太醫,「先生們都漸老了——」她的聲音微微帶了哽咽,然後她不再說下去,低伏下去,輕輕地磕了一個頭。

    岐陽本來在那裡暗念「涵養」的,聽見神歆這樣說,終於忍不住歎了口氣,開口道:「神歆啊,我本來是決定不說話的,但是,你這樣說,我就不得不說了。」

    神歆以為他要開口罵人,他會以為她說得太委屈,或者他會說她太自私,是不是想要留住她在名醫山莊的地位名望。如果他這樣以為,她會非常失望的,她以為他是一位可以真正瞭解她的想法的男人,他雖然喜歡胡鬧,但並不糊塗。

    但沒想到岐陽開口卻說:「傻瓜神歆,你如果真的為了這幾個老頭子留下來,真的是很傻的事情,但是愛情這種東西不可以讓人詆毀良知。這幾個老頭雖然人不怎麼好,看著也很討厭,腦筋裡一團漿糊,但是他們終究是你的——親人,誰也不能阻止,你去愛你的親人。」他拍拍她的肩頭,「站起來啦,你如果想要留下來,把那個什麼氣注入我的『天容穴』就是了,何必和他廢話?你不覺得很累?他根本不聽你說道理。」

    神歆有一點呆,怔怔地看著岐陽,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男人可以瞭解她了解得這麼深?可以維護她的想法維護到這樣一個地步,這樣輕易地不在乎他自己?
而——這就叫做深情嗎?

    她有一刻「眩惑」。他的眼睛,看起來,顯得格外明朗,簡單,而快樂——就像這世界上沒任何東西可以破壞他的無所謂和灑脫的心情,沒有什麼事情是大不了的,是可以值得哭的,一切的一切,都很簡單。

    例如說現在,把內力注入他的「天容穴」,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他一點也不在乎,一點也不擔心,一點也不是事情。

    他會如此坦然,是因為他理解她的想法,他覺得她是對的,所以他支持。

    但是他很懶,所以他想出來的辦法都是很簡單的辦法——例如,就把內力注入他的體內好了,她就可以留下來,就不必和龍太醫說道理,就不必求人,就不必——下跪!

    神歆緩緩地站起來——她幾乎是被岐陽的眼神蠱惑了——

    「你一點也不害怕嗎?」神歆低低地問,「不怕,我一個失手——」

    「你不會失手,」岐陽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你喜歡我,怎麼捨得弄死我?何況——」他把嘴巴伸到神歆耳邊說悄悄話,「就算你弄錯了,我們還可以找聿修啦,容隱啦,這些武功厲害的人來救我,還有你這麼厲害,我怕什麼?」他還非常做夢地道,「假如這些功力到最後都變成我的,那有多好?」

    神歆多少緊張混亂的心情都被他這樣莫名其妙的想法給弄沒了,忍不住笑,「變成你的?你還真會想,我轉注功力,你和我都有危險,你當是遊戲嗎?」

    岐陽把脖子伸過來,笑嘻嘻的,「牡丹花下死——」

    神歆「啪」的一聲,輕輕地在他頭上打了一下,「胡鬧!」

    龍太醫一直冷冷地聽他們對話,「你說你要留下來,全是為了我們老頭子著想?」

    神歆沉默了一下,歎息,「先生可以不信。」

    「你只要對這個小子下手,我就准許你留下來。」龍太醫冷冷地道。

    他明顯就是故意刁難神歆,看她是選擇岐陽,還是選擇名醫山莊。

    「我不會傷害岐陽,」神歆毫不猶豫,「先生要我交回武功,我可以交回,但是我不會傷害任何人,即使不是岐陽,我也不會傷害,何況——」她很堅定地退了一步,說了一句岐陽可以感動一輩子的話,她說,「我真的很在乎他。」然後她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我愛他。」

    岐陽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從神歆嘴裡聽到「我愛他」這三個字,他以為神歆永遠是那麼淡淡地微笑,堅持著她所堅持的東西,然後其他隨意的那種女人,她付出感情不易,表達感情更不易,但是在龍太醫這樣的逼迫下,她如此堅定地說出了「我愛他」這三個字,沒有絲毫懷疑,或者虛偽的成分。

    「我愛你哦——」岐陽震驚之後,忍不住雙手把她整個人轉了過來,輕輕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然後很正經地道。

    他難得如此審慎,說話的時候難得如此專注,動作難得如此小心。

    神歆雖然有點害怕被他在唇上吻了一下,但是聽見他這樣審慎而小心地說:「我愛你哦——」她不明白為什麼他的語氣帶著這麼強烈的感情,好似她做了什麼令他非常感動的事情,但是,依然有一種被愛的幸福,一下子洋溢了眼角眉梢。

    她笑了,「我也愛你。」

    岐陽若無旁人,把龍太醫當成空氣或者死人,「傻瓜神歆啊,」他本來攬著神歆的肩,「你想要盡孝道和責任是好事,畢竟我想盡都沒有活人可以讓我去『孝順』他一下。但是,假如你已經做到這個分上,他們依然不知好歹,不希望你留下,而以為你要貪圖他們的什麼財富勢力,那麼,你有什麼必要為了這些人,傷害你,傷害我?你——」他很肯定地道,「要對人好,沒有必要弄得自己這麼——賤!」

    神歆歎息:「我只是想嘗試,讓我盡責任的機會。」她笑得有一點苦,「我放心不下這裡的先生們。」

    「但是你都已經做得很好了,有必要連人格尊嚴都放棄?你並沒有錯,只不過,你愛了一個他們不歡迎的人,如此而已,這種戲碼電視裡經常發生,只不過你不但沒有和男主角私奔遠走高飛,反而回來想對他們盡孝,最可恨的是,你又不是祈求原諒,哈,難怪我會愛你。」岐陽神采飛揚,笑瞇瞇地道。

    神歆抬頭看著鐵青著一張臉的龍太醫,「先生,神歆,走了。」她不會傷害岐陽,也不願意跪著祈求讓她留下來盡孝,她依然是自重的。

    龍太醫眼中閃著奇詭的光,冷然沒有反應。

    岐陽心裡有點發毛,不知道這個變態老頭心裡在打什麼主意,他拉著神歆走出去,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暗自繃到了極點。

    神歆早已感受到龍太醫身上散發的殺氣——

    就在岐陽拉著她要走出門口的時候——

    「我若讓你們這樣走了,豈不是毀了我名醫山莊百年的威名?」有人涼涼冷冷地道,語氣非常淒厲。

    然後岐陽就直覺地,猛然地向旁邊一跳——他的彈跳力素來都是極好的,這一跳跳得極遠,從門邊,直跳到了窗台的木桌之上,發出「砰」的一聲,落桌居然聲響不是很大,說明他跳得很輕鬆。

    神歆也在那時猝然倒躍,一閃進了房間最深處。

    因為龍太醫抄起他的枴杖,一杖劈了過來。

    他本可以一杖打死岐陽的,岐陽不會武功,他本來算定了岐陽閃避的退路,斷定了可以一杖打死他!

    但是他沒有想到,岐陽居然可以從門口,直接跳到了那邊的桌子上!

    這不是普通人的跳躍範圍!

    龍太醫身為大夫,早已研究過,一個常人在危險之際的反應之力是多少,但是岐陽不同,他顯然已經遠遠超過了那個反應的限度一他還沒有看見過,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可以一跳跳這麼遠!

    神歆一退即進,從房間的最深處,一閃閃到了岐陽前面,「先生!」

    但是龍太醫不理不睬,杖影如山,疊疊自神歆頭頂上罩下,呼嘯之聲不絕於耳。

    神歆兩手空空,不能硬擋龍太醫的枴杖,她的功力也遠遠不敵龍太醫,但是她不能閃,一閃,岐陽就要正面面對龍太醫,情急之下,抄起桌上的硯台,權作暗器,對著龍太醫擲了過去。如果不是為了岐陽,她不會動手,不是岐陽,她就不會是一個會反抗的女人!

    硯台沉重,神歆本來連得一手極好的暗器功夫,這一擲來勢極猛,而且硯台有角,一個不小心,那被砸上了也是頭破血流的事情,何況神歆情急出手,這一擲包含著她的真力內勁!

    龍太醫枴杖一撥,「噹」的一聲輕易擊落那硯台,鬚髮俱張,「你敢和我動手!神歆,你果是一心一意照顧著這小子廠

    岐陽在後面歎氣,「神歆你被這個老頭帶大真是你的悲哀,你知不知道有一幅畫叫做《母雞的悲哀》,一隻母雞踩了顏料在花布上走過印出來的畫,舉世無雙,叫做《母雞的悲哀》……」他本來在說神歆的悲哀,突然扯到母雞的悲哀,然後越說越遠,扯到人類是不是應該尊重動物自主權的問題,渾然忘了眼前的危機。

    而他眼前的兩人略一對視,氣幾相觸,龍太醫冷哼一聲,枴杖一抖,又是三杖九掌。神歆本來武功就不及龍太醫,招架得極是狼狽,顧慮著背後的岐陽,所以更加是左支右拙。

    岐陽害怕了起來,「喂喂喂,老頭,你不要拿著那根枴杖比來比去了,我告訴你一個你不可以打死我的理由,你聽不聽啊?你幹什麼要我死?我如果不死啊,你的名醫山莊不是多了一個太醫?你不是多了一個可以一直『第一』的籌碼?那多麼好是不是?龍老頭啊——」他最後一聲「啊」是因為龍太醫一枴杖劈了過來,他不得不一拍桌面,逃到窗戶外面去。

    一方面龍太醫也不得不佩服他彈跳反應的能力,他已經把神歆逼在門邊,料想此杖十拿九穩岐陽一定逃不掉,誰知道他居然往後一跳,從窗口穿了出去,落在屋外。

    龍太醫一聲長嘯,準備叫起名醫山莊的所有人,攔截岐陽和神歆,絕不容許他們從這兒跑了。

    他自己也袖子一拂,搶出門去。

    但是門外有人。

    一個水雲山般孤意的男子,一身道袍,眉目之間是憂悒,顏色之間是憂悒的孤清,如一個寂靜無聲的夜,還有月下那一朵自開自謝的蓮。

    岐陽正一臉好奇地看著那個男子,「通——微——」他實在是太稀奇了,這個如蓮的男子,平時是最避麻煩,最不愛出門,最不沾染紅塵俗事,最喜歡一個人閉門的——巫師——聖香少爺這麼叫他,居然,出現在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名醫山莊?

    通微點了點頭,眉宇間一貫的憂悒,「岐陽。」

    「是啊是啊,我是岐陽我是岐陽,」岐陽非常高興——靠山來了——笑瞇瞇地上前勾肩搭背,「你怎麼來了?你怎麼會來的?你來了就要救我是不是?」

    龍太醫搶出門來,看見這樣一個清白孤意的男子,冷笑,「今日就算是皇上來了,也不能阻止我殺死這個小子!」

    通微本就一個人站在月色裡,聞言,也冷冷淡淡,如月色一般孤清地道:「殺人之人,終有一日,必會為人所殺。龍先生命盤所指,煞氣在眼,恐怕離血光之災不遠了。」他拂了拂衣袖,似乎不願沾上塵埃,「我來,是因為則寧出事了,需要聖香和你回去救人。」他也不掩飾他來的目的,也不願刻意虛偽做好人說他是為了救岐陽而來,他本對岐陽毫不關心,他關心的只是則寧而已。

    他並非喜歡多事,也不是心在天下,或者心存熱血的激情男兒,他不是什麼好人,也不是什麼壞人。

    他就是通微,清冷如月,守著睡蓮塘花開花謝的男子,落花,閉門,無聲。

    岐陽歎氣,「你就不可以說好聽一點?你說你是專門為了救我才來的,我豈不是會對你感激涕零?」

    通微霹出一點笑,「我從不需要誰對我感激涕零,而且,你也不是會對任何人感激涕零的人。」

    神歆卻是她全心全意,只關心岐陽,全部的精力都在留心龍太醫的一舉一動上面。

    這個時候龍太醫揮杖——

    結果自然是和通微打了起來。

    然後,還沒有看出是龍太醫佔上風還是通微略勝一籌,場中的情勢大變!

    龍太醫可能是年紀大了,經過了這麼久的打鬥,體力不如年輕人,與神歆動手的時候,神歆本來武功就是名醫山莊所授,她的功力也不如龍太醫,加上面對尊長,自然龍太醫大佔上風。

    但是通微卻不同,通徽的武功,在朝廷江湖之中,並不一定有著名氣,但是,他卻斷然是一個強者!

    所以龍太醫的優勢,變成了壓力——然後他還來不及施展他種種靜微奧妙的武功,突然年老病哮喘發作,劇咳起來,「匡啷」一聲,枴杖落地。

    「先生!」神歆一步趕了上去,扶起龍太醫。

    岐陽嚇了一跳,立刻跳了過去,也開始給龍太醫做檢查。

    「他有一點肺水腫哦,」岐陽聽見他胸腔裡的水泡響,有點驚心動魄,「神歆,他打得太激烈了,血液裡的血清滲進肺裡去了,這樣下去,很快他就會窒息的。」

    神歆手指已經飛快地點了龍太醫身上數十處穴道,她當然知道可怕,「岐陽,我運勁逼他吐出來。」

    「不要,他已經沒有什麼中氣,被你一逼,很容易力竭的。我來想一想,如何才可以制止肺水腫——你把他抱起來,坐起來,讓血多流向下身——」岐陽俯身靜聽龍太醫的呼吸,「還好不是很嚴重,否則我就只好說放血了。」

    龍太醫數十年的行醫經驗,略略一緩就會自行處理,「你——你為何要救我——」

    岐陽稀奇之極,「我為什麼要救你?我是醫生,是大夫,見人生病,當然要救,難道做醫生還可以對病人說,『我看你不順眼,不救你了』這種話?莫名其妙!」

    神歆沒說什麼,聽了這話,也只是輕輕一笑,她並指運功,一指點入龍太醫的胸前檀中穴。

    龍太醫只覺得胸前一熱,就像有活力與精力衝入了他的身體,「神歆,這是——」

    「這是先生五年的功力,我還給先生,還望先生保重身體,不要輕易和人動氣了。」神歆傳出了功力,人有點虛弱,站了起來,微微一晃。

    岐陽心頭一跳,立刻一把把她抱在懷裡,心裡有點痛,他沒有體會過這樣細微到痛的感覺,神歆本不是一個要人憐惜疼愛的女人,她並不需要人家保護。

    「放開我,我沒事。」神歆低低地道。

    「我不放。」岐陽歎氣,「你也好累了,走吧,趁著老頭暫時沒力氣打人,我們快點逃走,省得打架。」

    神歆臉上微微一紅,「這裡還有——」還有通微在,他怎麼可以這樣胡鬧?

    「我抱著你走,你不許下來,不許和我打架,不許和我爭論,不許說你沒事——」岐陽抱著神歆走,「我還沒好好抱過你一次呢,你不要吵廠

    「放我下來,你這是胡鬧!我——我——丟臉死了——」

    嘻嘻,顯然,假如神歆真的要掙開,岐陽哪裡抱得住她?

    龍太醫坐在地上喘息,臉上的恨意在,但是,卻有了一些淡淡的迷惘。

    通微一拂衣袖,不染塵埃,「名醫山莊,眾多人才,但卻不要太過小氣,給人看了沒有武林宗師大家的風範。」他悠悠地說完,悠悠地離開。

    「先生。」

    其實眾多名醫山莊的大夫早已經在旁邊看著,只不過沒有出手相助。

    「龍大先生,可要追擊?」

    龍先生冷冷地看著這一群事了之後才問是否追擊的老頭們,突然覺得無比累,老了,大家都老了,都貪生怕死起來,不復當年的豪氣了。

    「通微是宮裡的人,他不單是武功不弱,還修習玄門道學之術,不是我輩中人可以抵擋的。」有人這麼解釋,蒼白無力。

    「不必追擊了。」龍太醫冷笑,「名醫山莊丟人還丟得不夠?難道要追上去,給人打回來才知道羞恥?」他抬起頭,「神歆——畢竟還是——向著名醫山莊的,我們老了,留不住她,但是,她畢竟還是沒有令我太失望,岐陽——的確是個人物!」

    「那名醫山莊——」

    「你以為神歆真的丟的下這裡?她是這裡的人,她在這裡長大,這裡的事務,這裡的人,她是放心不下的。」龍太醫淡淡地道,露出一股薑是老的辣的神色,「她一定會回來的,當名醫山莊需要她的時候。」

    「那為何大先生要和她動手?」

    「我本想完全控制她的,但是,她畢竟大了,成熟了,不再是我可以控制小姑娘,而是可以自行自主的一個女人了。」龍太醫淡淡地道,「我本以為,殺了岐陽,她會聽話的,但是她居然敢和我動手,說明她不再是我養的狗了。」

    ——+ ※+ ——

    通微追上岐陽,「則寧病重,岐陽你此行是否回開封救人?」

    他追上來的神態很憂悒,神韻很美,依然像一朵蓮花,無聲寂寞地開來謝去,亦或一門庭院,無邊落木的寂靜。

    岐陽答非所問:「你很像一種東西。」

    通微微微挑眉,一點孤傲,一點悠遠。

    「你很像茶杯。」岐陽一本正經地道,「你很像我宿捨裡那個古古的,很漂亮的,摸起來冷冷的茶杯。」

    他在說什麼啊?神歆被他一路橫抱在手裡已經是滿臉紅暈,看見有人追了上來,就更加羞赧,掙扎著要下來,「你胡說什麼啊。」

    但是通微居然眼含笑意,「則寧讚你是個人物,你果然是個人物。」

    他眼裡憂悒和孤清,就像一杯乾淨而古芳的茶,氤氳著一種特殊的寂寞,「我的確特別喜歡喝茶。」

    岐陽乾笑,他只不過隨便說說,「是嗎?」

    通微悠悠一笑,「你此行是上開封嗎?」

    岐陽看出他眼裡的微妙的變化,假如他不上開封——那會如何?

    通微吐了吐舌頭,「我當然去開封,我怎麼不敢去開封?哦,呸呸,錯了錯了,是我怎麼敢不去開封?」岐陽乾笑。

    神歆也淡淡一笑,「其實你本不必追問的。」她掙扎下地,整了整衣裳。

    通微感興趣地問:「如何?」

    「他知道則寧有難,是一定會救的。」神歆看著岐陽也一臉很稀奇的樣子看著她,不禁有點好笑,微微揚起了眉,揚起了眼神,「因為他是個好人。」

    通微若有所思地點頭,「有道理。」

    岐陽不滿地哇哇叫:「什麼叫做我是個好人?我本來就是好人!我是天上地下、獨一無二、風華絕代、傾國傾城的大好人!那還用說……」

    神歆輕笑,不置可否。

    —行同路上開封。

    他依然活躍聒噪,她依然安然祥和。

    一個男人,遇上了與之契合的女人;一個女人,遇上了令她心動的男人。

    然後居然還懂得珍惜。

    居然還可以在一起。

    那便很足夠很足夠,很幸運很幸運了。

    她和他之間,沒有吃多少苦,沒有經歷許多的波折。

    但是愛得很刻骨。

    愛——並非一定基於痛苦絕望而生,相知,信任,專注去愛,也許很簡單,卻也很雋永。

    她感激上蒼,讓她遇見了快樂。

    ——+ ※+ ——

    所謂太簇角——

    「坤元載物,陽樂發生。播植資始,晶江閒亨。列俎棋布,方壇砥平。神歆湮祀,後德惟明。」

    如此,唱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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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3 00:13:58 |只看該作者
尾聲

    番外篇

    七年之前。

    十六歲的聖香被丞相一如既往的關在書房裡,他睡眼朦朧的對著窗戶打呵欠,一本《倫語》支在眼前擋陽光,好讓他睡覺誰得安穩一點。

    時正晌午,秋日的太陽也許並不熾熱,但是也並不溫柔,這個時候,很少人出門,四下一片寂靜,正是睡覺的好時節。

    「咯——啦——」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正午分外清晰。

    「老鼠?」聖香陡然驚醒,他抽起那本《倫語》,姿勢非常瀟灑的一個回身,對著聲音的來處打了過去。

    ——「啪」的一聲!

    聖香當場傻眼!他把書拍在一個人——的臉上!那個人是剛剛推開他書房的通向花廊的門進來的!

    《倫語》從來人臉上滑下來,「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來人的一張臉被打得鼻青臉腫,黑得不能再黑!

    如果不是第一次相遇是這樣離譜的情況,可能聖香和岐陽不能這麼快認識,也不可能變成好友,但是——已經是這樣了!來人絲毫沒有感受到這裡和他原來的世界有什麼不同,只是火冒三丈的瞪著這個他一進來就莫名其妙的打了他一書本的——瘋子廣你有毛病啊?沒看清楚就隨便打人!你知不知道,我過兩天要高考,你打傷了我,怎麼賠我?你幫我去考試?我要告你人身傷害……」

    聖香莫名其妙,呆了一呆,「本少爺以為你是老鼠,已經手下留情了你知不知道?」他一躍而上坐在他讀書的桌子上,「你是誰?從哪裡來的?在這鬼鬼祟祟干什麼?今天是本少爺在睡覺沒聽清楚,如果我聽出來是個人,剛才那一書本包管打得你腦袋開花,死得無比難看」

    兩個人各自說了一大堆,然後才正眼向對方看了一眼,各自嚇了一跳。

    聖香發現這是個奇怪的人,一頭短短的頭髮,穿著一套奇怪的衣服,穿著奇怪的鞋子,胸口還掛個牌子「x 高中高三甲班岐陽」。看了一眼,聖香太少爺憑藉著他舉世無雙聰明的腦袋瓜子判斷,「喂,你是誰?你叫岐陽?」

    岐陽也莫名其妙的看著眼前這個穿著古裝的「少爺」?長是長得很可愛啦,不過又不是女孩子,漂亮可愛也沒有用,一身長長寬寬的「儒袍」,還拿著根折扇晃啊晃的,傻不像傻,顛不像顛,假倒也不像假的。「你是誰?你是唱戲的?童星?」

    聖香得意揚揚,「啪」的一聲打開折扇,「我是聖香。」

    「聲響?」岐陽東張西望,「這裡是什麼地方?」

    聖香用折扇敲了一下岐陽,「你自己鑽進我書房來,還問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大宋朝趙丞相的府第,我是趙丞相的兒子,聖香,知道了吧?大傻瓜!」

    「大傻瓜?」岐陽的表情像是突然間吃錯了藥,「大宋朝?趙丞相?你在說什麼啊?」

    「我說的當然是人話,不是人的傢伙自然聽不懂。」聖香伶牙俐齒,拐著彎兒罵人。

    岐陽陡然跳了起來,「胡說八道!現在明明是公元2036年,大宋朝?你念歷史念傻了吧?趙丞相?我還錢丞相孫丞相李丞相呢!這裡不是M 大校園嗎?我還沒高考呢,只不過過來看看,出口在哪裡?快點帶我去!我要回家!」

    聖香才更莫名其妙,跳起來折扇又給了岐陽的腦袋一下,「你才是瘋子胡說八道,幸好你遇到本少爺,錢丞相孫丞相李丞相這種話給別人聽見了,打死你都不稀奇!」

    「打死我?打人犯法的!拜託,聲響少爺,你如果是M 大戲劇社的,我已經承認你的演技爐火純青出神入化,拜託不要開玩笑了好不好?」岐陽摸著頭苦笑。

    「演技?」聖香聽不懂,「你一定是有毛病的」他不和岐陽多說,提高聲音,「盧嫂——盧——」他才叫出一聲,門「吱呀」一聲就開了,一個莫約五十多歲的老太婆駐著根枴杖走了進來,「少爺?老爺說,你的書沒念完不可以出來——」

    聖香卻呆了一呆,「你是盧嫂?」他前幾天看見的盧嫂可沒這麼老。

    盧嫂露出笑容,顫巍巍的道, 「人老了,不中用了,前天晚上受了風寒……咳咳……跟看就要不中用了……我還真捨不得少爺……咳咳……」

    「你怎麼這麼說話?你等著,我給你找大夫去廠聖香從桌子上蹦下來,準備往外沖。

    「咳咳,不行!這位——這位公子,快幫我拉住少爺——咳咳——他有病不可以出去吹風——咳咳——」盧嫂病得老眼昏花,也沒看清楚岐陽是什麼樣子,也忘了問他是從哪裡來的,急急要岐陽幫忙。

    岐陽呆呆地看著這位似乎快要病死的「盧嫂」,如果是演戲,那未免也演得太像了吧?如果不是演戲——還沒想清楚,他已經變成了別人嘴裡的「這位公子」,還不由自主的把聖香拉住了,「你等一下,她那麼著急,你跑出去,她一個人在這裡不急死?」

    聖香火大,「爹也太過分了,盧嫂病了,居然連個大夫都不請,我要找他算賬去!」

    「咳咳,老爺事情忙,這點小事,不要讓老爺費心——」

    聖香哼了一聲,「但是病也不能不治廠

    「不治,盧嫂患的是風寒,請大夫要——好多銀子——」

    「要銀子還不容易?」聖香不以為然。

    盧嫂露出微笑,「傻孩子,老爺清廉,你以為丞相府就可以隨便花銀子?」

    「不要我爹的錢也可以有銀子的——」聖香皺眉,他的辦法多得很,哪裡就一定要丞相府自己的銀子?但是他的話被岐陽打斷,「風寒是不是就是感冒?」

    「風寒就是風寒!什麼感冒廠聖香瞪眼。

    岐陽乾笑,「那麼——重感冒?」

    「重感冒是什麼東西?」聖香反問,順便白了他一眼,「就是傷寒嗎?」

    岐陽翻白眼,「就是頭痛發燒,身體虛弱,頭昏目眩,鼻塞流鼻涕,咳嗽……」等他把所有感冒的症狀念一遍,盧嫂露出笑容,「正是正是,這位公子,你小小年紀就已經會給人看病,而且不用把脈,真是神醫!」

    啊?神醫?岐陽咳了一聲,平生做過無數大夢,希望成為科學家、企業家、教育家,甚至球星影星——就是沒發過願要做神醫!不過既然已經給人叫了一次,那就馬馬虎虎做一次神醫好了。「這個是西瓜霜潤喉片,你吃下去就不咳嗽。」他的口袋裡裝著一些常用藥,因為M 大最近流感,所以他帶著,也有感冒藥,「還有這個,白色的藥片,聖香你拿水來。」他指揮「趙丞相的兒子」就好像指揮一隻螞蟻,「給盧嫂送藥。」

    「哦,」聖香將信將疑,到了一杯水給盧嫂。

    「吃不死人的,要不要我吃給你看?」岐陽順便自己也吃了一片,防止盧嫂傳染嘛!「現在吃一片,過一會兒再吃一片,大概七天就好了,不會死人的。」

    聖香坐在一邊,支著下巴看著他,「你真有幾分本事。」

    岐陽聳聳肩,心中已經開始相信這是犯了哪一種錯誤——他也曾經聽說過,M 大有一個可以穿越時空的門,他大概是不小心摸到大宋朝去了。「我要回去了,明天我再給她送藥來。」

    於是,由於偶然的「風寒是不是就是感冒?」的事件開始,岐陽開始在大宋朝作「神醫」,一開始是因為很好玩,他樂此不疲,但是有一天——

    「岐陽公子,既然你醫術如此高超,聖香的病不知道岐陽公子能不能治?」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趙普趙丞相這樣問他。

    岐陽當場傻眼!他這冒牌神醫只會拿些感冒藥之類的過來給人吃而已,聖香有什麼毛病他根本就不知道也看不出來!但是丞相這樣充滿希望的看著他,讓他根本就不能說他不會!呆了很久,才說,「啊,經過我和令公子的相處,令公子的病並非沒有希望。」

    果然這話說完丞相的眼睛立刻充滿光輝,大喜,「那麼小兒就交給岐陽公子了!多謝岐陽公子對小兒再造之恩……」

    岐陽只能乾笑,苦笑,假笑,拚命笑——直到他的臉笑到僵硬不會動為止。

    過了幾天,「聖香啊,你到底有什麼毛病?我看你好好的嘛,又能吃又能睡,蹦蹦跳跳,武功了得,身強體壯,百病不生……」岐陽在聖香房間裡念叨。

    「這裡的毛病。」聖香依舊笑嘻嘻的坐在桌子上,指指胸口,「心病。」

    「心病?」岐陽懷疑,「你愛上了哪家名門閨秀?你不敢提親我幫你提親去,有什麼了不起的?」

    「心臟的毛病。」聖香正色道,「大夫說我活不到二十六歲。」

    「胡說八道!」岐陽詫異,「你不是好好的嘛,怎麼活不到二十六歲?哪個說的?我幫你揍他去!」

    聖香悠閒的扇扇子,「我自己說的。」

    「你有毛病廠岐陽不理他。

    「那是書裡說的,真的假的我還沒死,不知道!」聖香依然悠閒。

    岐陽睜開一隻眼睛,眨了眨,「你真的有心臟病?」

    聖香歎氣,「我幹什麼要詛咒自己騙你?」

    「心臟病?」岐陽自言自語,「那不就是會死人的?」

    聖香聳聳肩。

    結果,岐陽為了繼續作「神醫」,看能不能治療聖香的病,考進M 大之後他轉系到了醫學院,最後成了地地道道的「神醫」。

    不過最損的就是,等到他變成「神醫」有足夠的經驗和資歷可以給聖香治病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聖香的心臟病只是非常輕微的那一種,也就是心動過緩,由於聖香武功不弱,這一點毛病根本就不算什麼,浪費了岐陽三年多苦苦學醫的心血!

    當然聖香說只能活到二十六歲也沒有騙他——在大宋朝那種醫術落後的時代當然是很嚴重,但是在岐陽的照顧下,聖香活蹦亂跳的像一隻鴨子,哪裡有半點病人的模樣?

    這就是聖香和岐陽當年的相遇。

    差不多就是大寶遇二寶,一個原本就嬉皮笑臉胡作非為,再外加一個得混且混隨隨便便,兩個人不成知己才怪!更不必說七年下來,一個差不多可以是另一個肚子裡的蛔蟲。七年之中,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事件層出不窮,但是也不得不佩服這兩個人本事大,無論闖了多大的禍,都有本事圓回來,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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