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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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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南呂羽舞(九功舞之五)】《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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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6:0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天問

    六音要找的鬼,自然是祭神壇的降靈。

    夜風颯颯,祭神壇本就陰風陣陣,鬼氣森森,加上四周的樹林荒草,黑影幢幢,搖搖擺擺,當真是活生生的人間地獄。

    六音推著皇眷,三更時分,準時站在祭神壇的壇心。

    今夜,一樣明月當空,一樣月光照在祭神壇的壇心,一樣似乎凝結成了有形的冰晶。

    「這世上,真的有鬼?」皇眷哺南地問,「我始終不信。如果這世上本是有鬼的,那麼我這幾年的所作所為,她,她都看見了?都知道了?她,不會恨我嗎?我居然,居然為了你,把自己弄成今天這幅樣子。」

    六音歎了口氣,「你問我,我問誰?先把降靈找出來,這些事情除了鬼,人怎麼能知道?」

    「怎麼找?你要——招魂?」

    六音報以一笑,笑意盎然,「我也不知道靈不靈,我也沒招過,除了聖香,有誰喜歡跑到這裡來招魂?我日日裡看美人歌舞,不比來這裡看鬼強得多?」他這樣笑,然後開始念,「蒼震有位,黃離蔽明。江充禍結,戾據災成。銜冤昔痛,贈典今榮。享靈有秩,奉樂以迎。」

    念了三遍,六音割裂手指,滴出鮮血,就在他鮮血滴出的時候,皇眷只見白影一閃,似乎千萬種凶煞和陰森撲面而來,縱然她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禁寒毛直立。

    再看的時候,卻看見一個穿著麻衣的年輕人,慢慢地飄在空中。他舔舔嘴角,戀戀不捨地看著六音的指尖,似乎意猶未盡。

    那就是鬼嗎?皇眷驚奇地看著降靈,他看起來很輕,輕盈得隨時可以在空中飄,但並不像個青面獠牙令人害怕的東西,只是帶著一股濃重的凶煞之氣,令人感覺冷。

    他甚至長得很漂亮,不是六音這種明月流水一般清而且慵懶的風華,而是一種透明的、晶瑩剔透的漂亮,像一種水晶般的東西。皇眷陡然打了個寒戰,對,就是一種詭異的漂亮,水晶般的漂亮。

    這就是鬼!

    正在她對著降靈目不轉睛的時候,六音已經像和隔壁的鄰居聊天一樣對著降靈道:「降靈,上次是誰要你來的?聖香還是通微?」他問的是上次降靈受托來提醒他回頭的事情。

    降靈聳了聳肩,「通微。」

    六音呵呵一笑,「我就知道,除了這無所事事成天卜卦的傢伙,也沒有誰這麼無聊。」

    降靈沒等他說完,又加了一句:「但是血是聖香給的。」他是厲鬼,厲鬼一出,勢必見血,他需要鮮血,每次受人召喚,都是要吸一點鮮血的,不過,降靈需要的並不多,十滴八滴也就足夠了。

    六音哼了一聲,「聖香好像覺得他自己血很多。」這成天譁眾取寵招搖過市的公子哥,不是最喜歡見人就說他有心病很容易死,既然已經什麼身體虛弱,還喜歡到處亂跑,惹是生非,外加多管閒事。

    「啊,」降靈是沒什麼心機的,單純得等於一張白紙,漫不經心地道,「通微的血我不能要,他是詛咒師的殺人之血,還加上了封印,我不能要。」他舔舔嘴唇,「而且,聖香的血比較好吃。」

    六音微微一怔,心中微起悲憫之感。通微,清風白月、乾淨出塵的通微,望之如俗世的仙人,其實,通微卻是繼承著詛咒師血液的天生的殺人狂!

    但就在他殺死第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封印了他,防止了他繼續瘋狂下去,挽救了他一生,那個人,是他愛的女人,也是他這輩子殺死的惟一的一個人!

    孤意如月的通微,氤氳著如蓮花的幽香,如蓮花的寂寞,如蓮花的聖潔那雙憂悒的眼睛……每個人的愛戀,或許都有著自己的哀苦,欲說,而無處去說;想哭,卻無淚可流。

    六音和降靈聊了那麼三兩句,降靈終於注意到皇眷的存在,「你是誰?」

    皇眷坐在木輪椅上,凝視著降靈。如果成了鬼就是這副模樣,那麼或許死,也並不是一件太過可怕的事情。文嘉,或許死後,竟會是比生前更加快樂?

    「我問你,三年前,開封有個女人跳樓死了,她叫文嘉,是帶著怨恨而死的,你知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六音問降靈。

    降靈在空中飄浮,起起落落,緩緩地轉動,「三年前?這世上無時不刻不在死人,無時不刻有人死不瞑目,就在你問我的時候,這世上又有一萬三千五百六十四人死去了,你問我三年前一個死不瞑目的女人?我不記得了。」

    「既然每時每刻都有這麼多人死去你怎麼能從千萬人中找回容隱、找回我?你既然能找到我們,難道就不能找到文嘉?」六音不放過他。

    「那是因為我認識你們。」降靈的理由很簡單。

    六音啞口無言,「你不是說,這世上能夠成鬼的人並不多,只有有強烈的心願未償的人死去之後,才會不入地府、不參與轉世而成為厲鬼?」他緩緩地道,「我相信她死的時候,是非常痛苦,也非常不甘心的,她,應該會成鬼的。」

    這時候降靈才微微有了些興趣,「三年前成鬼的女人?這三年間,成鬼的人,只有三百九十五個。」他緩緩地在祭神壇上飄浮了一圈,穿過月光,「但是,如果成鬼之後,有一天對自己所執著的事情突然想通了,突然不再堅持了,那就算沒有了心願,鬼就會再度入地府投胎去的。有三百九十五人成鬼,並不代表著現在依然有這麼多鬼存在世上,否則,人間早就變成鬼域。你們要找的人,或許,早就不在了。」

    「如果她不在了,是因為……她不再恨了嗎?」皇眷顫聲問。

    「如果她是因為恨而成鬼的,是的。如果她不在了,就是因為她不再恨了。」
降靈回答。

    皇眷一陣子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才又問:「那麼你呢?如果這世上的鬼,總是帶著未了的心願,才可以存在,那麼你為什麼總是存在的?她如果不在了,又是去了哪裡?」

    「我?」降靈似乎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也很困惑,「是啊,為什麼我總是存在的?」他緩緩地飄浮,抬頭看著月亮,「一千幾百年來,為什麼我總是在的?我看著他們消失,看著他們得償心願,看著他們投胎,為什麼我總是在的?」

    六音和皇眷也望著天空,同時思考著這些他們從來也沒有想過的問題,蒼茫的宇宙,神秘的生死,人與鬼,前生與來世。那麼遙遠的星辰,那麼深邃的天空,生與死之間的奧秘、心願、信念,與愛……

    「降靈,你的心願是什麼呢?」皇眷幽幽地問。

    「我的心願?」降靈困惑,遲疑地自言自語,「我的心願?」他像一隻潔白的蝴蝶一般,輕輕地落在皇眷面前,然後抬頭一直望著遠方,「一千一百五十六年,已經一千一百五十六年了,太久了,久得我連自己的心願,都已經忘記了……」

    一千一百五十六年,太過久遠的時間,久得連心願都已經忘記。

    但是那心願,必然還在你心底,否則,你為什麼還在?你為什麼不會消失?你為什麼不肯投胎?為什麼一千一百五十六年,依然一個人在這祭神壇上徘徊?你是在等待著什麼嗎?等待著已經忘卻的心願,在下一個一千年的偶然的瞬間,突然間實現——

    皇眷一陣黯然,低聲道:「你知道那些心願得償的魂魄,最終究竟去了哪裡?」

    降靈還在想,他的心願到底是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回答:「去了地府,去投胎。」

    「那麼,那麼心願未了的魂魄,又在哪裡?」

    「在他們死去的地方。」降靈回答,「或者,在他們屍骨埋葬的地方。」

    「我要怎麼知道,一個魂魄是已經離開了,還是依然存在的?」皇眷問。

    「你可以召喚靈魂。」降靈說到現在才突然間清醒過來,「啊,召喚靈魂是很危險的,你不能召喚。」

    「你可以幫忙嗎?」六音開口,「去文嘉跳樓的地方,看看她是不是依然還在?」

    降靈「哦」地應了一聲,什麼也沒說,慢慢地向皇宮飄浮去了。

    皇眷坐在椅子上看著降靈離開,黯然道:「我想見文嘉,又害怕真的見到她。」

    見到文嘉就證明她依然是怨恨的,她就不可能原諒她。

    六音要改變她的心情,笑了,「你有沒覺得降靈是一個很乖的鬼?」

    皇眷回憶降靈的一舉一動,歎了口氣,「他很純,真的很純很純,沒有心機,也沒有脾氣。」她哺哺自語,「他居然忘記了自己的心願,我想那應該是一個不能放棄的心願,即使被遺忘了,也決不放棄,所以他一直在這裡一千一百五十六年,依然不能投胎轉世。也許,是他不願意離開。」

    「不能放棄的心願,即使被遺忘了,也被牽掛著,不願意一切從新開始,寧願在這個荒山野嶺寂寞地等待,等待著也許下一個一千年,願望就會實現。降靈健,」六音輕笑,幽幽地道,「這麼說起來,連我,都要有些心疼了。」

    「嗯,所以說,人堅持信念的心,真得很可怕。如果這個信念是怨恨,那就更加可怕。」皇眷說得真的有些發抖,六音過來握住她的手,她才寧定下來,「我害怕文嘉。」

    「不怕,你絕沒有對不起她,對不起她的人,是我不是你。」六音柔聲安慰她。

    「對不起她的人,只有她自己,不是我,也不是你。」皇眷黯然,「沒有人比我清楚,誰也沒有要對她不好,是她自己不放過自己。那一跳,實在讓我太傷心!」

    「你一直是她的好姐姐。」六音在月下,輕輕地用梳子梳她的髮髻,耐心地為她整理有些零散的髮絲。

    她很愛美,就如他自己一樣。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降靈才像剛剛消失離去的樣子一樣,慢慢地飄浮過來,「沒有,我找不到她,她已經不在了。」

    皇眷說不出她是什麼心情,啞然了好一陣子,「她去了哪裡?」

    「投胎。」降靈依然很有耐心地回答,「她在一個月前投胎去了,我問了皇宮裡六十五年前死去的一個老宮女,她說,她突然想通了,就投胎去了。」

    「她想通了?真的想通了?」皇眷顫聲問,「她不恨我嗎?」

    「這句話應該我來問,她不恨我?」六音問。

    降靈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她留了幾句話。」

    「她說什麼?」皇眷和六音異口同聲地問。

    「相忘不如相親,相親不如相守,愛又如何,恨又如何,是你的終是你的,不是我的,終不是我的。」降靈漫不經心地道,「太癡,是一種苦果,亦是一種毒果。」

    這樣達然豁然的話,被降靈用這樣口氣念出來,實在有些怪異,但是皇眷卻聽得淚水盈眶,拉住六音的手,她潸然淚下,「文嘉終於長大了。」

    「她長大了,你也不必折磨自己了,難道她看開了,你反而看不開?」六音握著她的手,輕輕地道,「不要再逃了,好不好?」

    「我已經逃得腿都斷了,怎麼能再逃走?」皇眷含著淚笑,「除非,你抱著我逃走。」

    六音懶洋洋地笑,「我抱著你逃走?皇眷啊皇眷,你也太看不起你未來夫君了。」

    「未來夫君?」皇眷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紅,低聲道,「誰說——誰說要嫁給你?你不要自己胡思亂想。」

    「我胡思亂想,你幹什麼臉紅?也不知道是誰胡思亂想?」六音翹起嘴角笑,「降靈,我不說多謝,大不了明天我叫血很好吃的聖香來給你鮮血,呵呵!」

    降靈「嗯」了一聲,依然在祭神壇上飄浮,起起落落。在六音離開的時候,依然聽見他在哺哺自語:「我的心願,究竟是什麼?我的心願……」

    月光之下,一個淡淡的鬼影,上上下下地浮蕩,四周是亙古的寂寞與黑暗,緩緩地轉過來,轉過去,飄起來,飄下去,都只是……一個人。

    六音和皇眷時不時地回頭,解決了自己的事情之後,他們都覺得,降靈實在比他們兩個要更寂寞,也更淒涼。

    一千一百六十五年的徘徊,降靈因為太單純,所以他甚至感覺不到,那是一種深沉的悲哀,可也正是因為他不覺得苦,所以,才是真正的苦。

    「降靈其實很可憐。」皇眷輕輕地道。

    「很可憐?」六音給她推著輪椅,走在月下,心裡非常滿足溫馨,輕輕一歎,「是的,當我們快樂的時候,看見他們,自然就會覺得他們很可憐。」他推著輪椅繼續走,「不過,我們是男人,不需要人可憐。只不過,如果在需要的時候付出一把關心,做出一些需要的事情那就是了。憐憫,是不適合我們的。」

    「我明白,就像容隱和聿修救你,他們並不可憐你,而是,在你需要的時候幫你,他們不會幫你去做你不需要幫助的事情,因為他們知道你可以。」皇眷笑了,「男人之間的感情,要比女人之間,豁達得多。」

    「嗯,因為我們彼此信任。」六音一笑,「雖然降靈很淒涼,但是,我相信總有一天,他的淒涼也會變成美滿,只不過需要時間。他已經等了一千一百六十五年,不會在乎多等。」

    「當他等到的時候,豈不是,也要消失了?」皇眷輕輕地問,「我會很捨不得的。」

    當願望實現的時候,降靈豈不是也要消失了?六音微微一怔,低聲道:「希望不會吧,降靈是一個很好的朋友。」

    皇眷黯然許久,展顏一笑,「我們快回去吧,我餓了。」

    六音哈哈一笑,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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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6:38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絕代風華

    等再過了一個多月,皇眷的傷勢比較穩定之後,六音和皇眷決定離開開封。

    因為畢竟開封認識六音的人實在太多了,一不小心,說不定就造成意外的風波。

    萬一皇上知道了要追究他擅離職守之罪,六音雖然不在乎,卻也是麻煩。

    「我看巴豆說不定還會變,變成金豆呢。」六音一手握住那「巴豆」,一搓,那偽裝的蠟層脫落,露出裡面金燦燦的東西,也虧得他挖空心思做這些,「我就知道,蠶豆巴豆那有這麼重的,想送錢就直說,難道我還會不要?真是!」

    皇眷嫣然一笑,「他說不定就是想逗你一下而已。」

    「所以我說聖香最囉嗦無聊。」六音想像著聖香窮極無聊在蠟燭下把金豆做成巴豆的樣子,懶懶地一笑,「不過有時候想想,這傢伙也有可愛的地方。」

    皇眷輕笑,三年以來,從未覺得心情如此愉快,從前沒有心去笑的,如今也笑了。因為他……他是笑得這麼燦爛,這麼純然快樂的樣子。

    馬車走著走著,出了開封,出了洛陽,逕直走向江湖。

    六音把一個東西拿了出來,放在指尖上轉,玩得煞有介事。

    皇眷看了一眼,「給我。」

    六音一把握住,瞪眼,「幹什麼要給你?」

    「那是我的東酉。」皇眷哼了一聲。

    「你已經送給我了。」六音不給。

    「我還沒做好,不送給你了,還給我!」皇眷伸出手,「快還給我!」

    「不給!」六音把那東西戴在臉上,「我還要戴著到處走。」

    「難看死了,我給你做一個新的,快還給我!」皇眷橫眉,可惜她行動不便,抓不到六音。

    那個東西,就是皇眷繡給六音的面罩,上面有個繡了一半的背影,烏髮垂絲,腰間懸鈴,風采絕然。

    六音把面罩拿了下來,放在手裡看,「你喜歡我是那個樣子,是不是?」他柔聲問。

    皇眷臉上一紅,「誰喜歡你那個樣子?難看死了,快還給我!」

    六音對著那塊面罩,突然挑開了他綰好的髮髻,一縷烏絲,輕輕地垂了下來,遮住了左眼。他從懷裡拿出一包東西,解開絲帶,叮咚微響,他把一個東西輕輕繫在了身上。

    那個芙蓉花開的,富貴繁華到了極處的玉鈴。

    皇眷看著他抬起頭來,熟悉的風華,熟悉的幽黑的眼眸,帶一點媚美,一點流光水月的迤邐,遮攔住半個眼睛的烏髮,那個——帶笑的六音!

    她怔怔地看著,眼睛,眨也不眨。

    六音慢慢伸過手來,把那個黃金鳳羽,要戴在她耳

    離開的時候,只有聖香一個人送行。

    容隱早就離開,聿修決不會為這種事情動兒女之情,通微比聿修更加淡泊無情,自然最囉嗦多情的人就是聖香。

    「下次不要再搞得半死不活回來了,我忙得很,容容也忙得很,下次誰也沒空救你,你自己小心,不要再製造這種意外了,實在不怎麼好玩。」

    六音和皇眷乘坐馬車,挑開簾子,「你忙得很?」六音似笑非笑,「你忙著吃糕點花生、八寶雞腿和五香蠶豆吧?」

    聖香笑吟吟,毫不忌諱地繼續把袖子裡的五香蠶豆拿出來晃了晃,「怎麼,你嫉妒?你要吃我也不會小氣的,分你就分你,不用這樣拐彎抹角地嫉妒我。」

    「我嫉妒?」六音嗤之以鼻,「我要吃也不會吃這個東西,這種娃娃吃的東西,除了聖香少爺我看再沒有活到你這樣一把年紀的人還敢天天拿在手上,也不怕肥死你。」

    聖香白了他一眼,伸腿絆倒六音拉車的一匹馬的馬腿,讓六音整個馬車晃了一下,「肥死?原來你是要注重形象,居然要減肥,這還當真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六音哭笑不得,「算我惹不起你這個胡攪蠻纏的大少爺,可不可以請你把你的狗腿移開,過會兒你的狗腿被馬腿踩斷了,你請馬兒給你治傷去,不要誣賴我。」
他輕輕一提馬韁,兩匹拉車的馬輕輕向前走了兩步。

    聖香收腳,揚手,一包五香蠶豆准之又准地落入六音的窗口,「記住了,你欠我一包蠶豆三個銅板,下次回來記得還我。」

    皇眷的傷好了一大半,見蠶豆破窗而入,一把接住,然後才聽見聖香那句話,一探頭,卻見外邊四野空闊,聖香早就已經不知道哪裡去了,不禁訝然,「好輕功!」

    六音趕車,呵呵一笑,「聖香別的本事沒有,惹事生非和逃之夭夭的本事第一。」

    皇眷也輕笑,「輕功要練到我探出頭去,他已經在我視線範圍之外,著實不是一般的了得,就算是稱做震古爍今,也不算過分。」聖香、容隱、降靈、通微、聿修,她見過的他這幾個朋友,著實都不是尋常人物,都有些奇特得近乎神奇的地方。

    「等你被他做的事情氣死之後,就只會覺得他可惡,不會覺得他震古爍今了,」六苦苦笑,看著皇替手上的蠶豆,「當蠶豆變成巴豆的時候,你還會覺得他的輕功了得是一件好事?」

    皇眷盈盈一笑,往袋子裡望了一眼,果然,蠶豆袋裡裝的是巴豆,「他是開玩笑呢,還是真的希望我把這巴豆吃下去?」朵上。皇眷低頭讓開,剎那間明白了六音當年解鈴的心情,「不要,我已經,配不上它了。」

    六音沒有逼她,而是緩緩把黃金鳳羽放在她手裡,讓她握住,「每個人的容顏都會老,這些東西,總有一天我們誰也戴不起,美麗與否,是當初第一眼相見時候的記憶,我在那個時候認定了你,你在我眼裡,就是那個時候的最美的你。」

    「我早就說過,我沒有你豁達。」皇眷並沒有習慣從美到醜的心清變遷,「你是經歷了三年,逐漸習慣了不美,而我是……」

    「你是為了我,如果你後悔了,告訴我方法,我可以把它還給你。」六音柔聲道。

    皇眷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紅,「我沒有後悔,從來都沒有後悔過。我永遠都不能習慣看著你枯凋憔悴的樣子,至於我,」她很傲氣地一抬頭,側過臉去,「我可以不看鏡子!」

    這就是她處理的方法?不看鏡子?六音笑,「你的臉,如果好好地保養護理,要恢復你過去的容貌,也許不是沒有可能,畢竟只是枯凋,並不是毀容。」他凝視著皇眷,輕歎,「那個時候,你太著急還我容顏,否則你給我三年修養,或許,不需要你付出這麼多。」

    皇眷哼了一聲,「我高興!」

    六音凝視著她,幽黑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那樣陡然流動了千萬種光彩眼睛,皇眷牢牢地看了他兩眼,閉上眼睛,低聲道:「你不要這樣看著我,你不明白,毀掉你的容顏,是蒼天都不能原諒的罪孽,所以我付出代價,是天意。我雖然不甘心,卻從不後悔,也從不怨恨。」她蒼白著臉,輕輕握住六音的手,低聲道,「是我自己願意的。」

    六音反握住她的手,「我明白,所以我很快樂。」他輕輕地撫摸皇眷的臉頰,柔聲道,「我感激你還我容顏。」

    皇眷蒼白的臉上一陣紅暈,看了他一眼,她別過頭去,有點傲,「不客氣!」

    兩個人到此,心底再沒有其他疙瘩,相視一眼,都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

    馬車搖晃,突然之間,似乎街上遇到了什麼混亂,驚呼尖叫之聲四起,馬停了下來,人聲如潮,似乎都在逃跑。

    「出了什麼事?」皇眷問。

    六音挑開窗子,往外看了一眼,笑了,「有隻牛跑到街上來了。」

    皇眷笑了,「不如你用一掌劈碎千斤巨石的掌力把它弄走吧。」

    六音回眸瞪了她一眼,「那要你先去被它壓在牛蹄下,否則我哪來那麼大力氣?」

    皇眷笑聲不絕,六音挑開窗子,在牛狂奔過馬車的時候,順手摸了一把牛頭,那隻牛就奔了幾步軟倒下去——被六音一掌按昏了。

    外面愕然、驚異、讚歎、歡呼之聲此起彼伏,幾乎以為六音那一摸有如神助。

    「好功夫!」外邊有人喝彩。

    皇眷偶然往外看了一眼,「這裡是賀西會場,怪不得有不少武林同道。」

    六音不以為意,「賀西會場似乎有個江湖比美大會,賀蘭春山要以傾城絕眼和天下英雄一較高下,真是不知死活的女人。這世上能收拾她的人不知多少,倚仗著一門邪功,就想獨霸武林了嗎?真是笑話!」

    「不如你去吧。」皇眷狹長的鳳眼滑過一絲狡黠的笑,「你去,我保管天下第一美人,非你莫屬。賀蘭春山給你提鞋都不配。」

    「我去?」六音也不以為意,「可以啊,我把她打趴在地上,讓所有受過她傾城絕眼霉頭的人,一人踩上一腳。」

    皇眷盈盈一笑,「就這麼說定了,我等著你上台,讓台下的眾多英雄美人全部失色。」

    六音哈哈一笑,把那面罩戴在臉上,「我這麼去,你說還有沒有人驚艷?」

    皇眷嫣然,「當然有,有我啊。」

    六音做了個鬼臉,「好色之徒。」

    「你可以叫非禮。」皇眷不在乎,「我是苗疆女子,不像中原女子那麼穩重聽話,也不在乎那麼多禮節。」

    「傻瓜,非禮不是這個時候叫的,這個時候,我應該叫登徒子才是!」六音大笑,一手攬住皇眷的腰,順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那黃金鳳羽戴在了她耳朵上。

    再過十天就是賀西會場之會,六音和皇眷既然起了參與的念頭,就在賀西客棧住了下來。六音還當真把那面罩成天戴在臉上,否則,以他此刻的容貌,站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也委實有些驚世駭俗了。

    人太美,有時候和太醜相同,都會產生與人世間的距離,反而不能自然地生存著。

    六音借了客棧的廚房煮燕窩,他人在江湖三年,早已經學會什麼事都自己來,否則讓三年前的六音下廚房做燕窩,不嚇昏了一群人才怪。

    他買了最好的燕窩,給皇眷做滋補容貌的東西。

    皇眷的木輪椅就停在廚房外的院子裡,通過廚房的窗子,她可以看見六音在廚房裡忙碌,那面罩隨著他的動作飄蕩,聞著燕窩淡淡的甜香,她禁不住深深地呼吸了一下,長長吐出一口氣,只覺得人生如此,真的真的別無所求了,美也好,不美也好,從此時此刻開始,她真真正正地毫不縈懷,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師兄,你說這一次賀蘭妖女……」

    隔壁傳來談話聲,很是耳熟,皇眷認得那是青劍十八式青劍門的門人,那個青衣女子的聲音。他們也來了,不過皇眷並不覺得奇怪,他們和賀蘭春山是死敵,不來才奇怪。

    隨著腳步聲,剛才說話的兩個人,走進了院子來,看見皇眷坐在椅子上,都是微微一怔。青衣女子遲疑地看著皇眷,「這位姑娘……」她依稀彷彿記得,她好像是不久前救過他們一命的皇眷,但是,皇眷的容顏輝煌尊貴,這位坐在椅子上的姑娘卻蒼白憔悴得像瀕死的青蛾,而且,她似乎不良於行。她看了她許久,竟然不敢肯定她是不是皇眷。

    皇眷見她如此,淡淡一笑。如果是她早來那麼一會兒,看見青衣女子這樣的申請,她也許是會痛苦,但是,皇眷凝視著廚房裡的六音,她的確想在乎一下,想傷心一下,後悔一下,卻怎麼樣也傷心後悔不起來啊!平靜,安詳,把她的心填得很滿,她自知是偏激的人,此時此刻的平靜,是經理了風浪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證明了她真正成長了,再不是會傷人傷己的任性女子。

    文嘉,無論你投胎到哪裡,想必都會為我高興,我開始學會愛了。就像你一樣,學會寬恕,學會豁達,學會愛——

    青衣女子看她這樣淡淡一笑,那眼中流過陡的光彩,在看見她耳邊的黃金鳳羽,突然認了出來,「啊,你是皇眷姑娘!你……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她錯愕之極,也忘了這麼問是不是會傷了皇眷的心。

    皇眷笑了,帶一點猶然的自負和一點悠遠的平靜祥和,「受了傷,自然就變成這樣。」她依然孤傲。

    青衣女子還沒想出要安慰她什麼,只聽廚房裡格拉一聲,有人開門出來,一見外面這麼多人,反倒把他嚇了一跳,「怎麼?我做個燕窩,外面開大會歡迎我出來?」

    皇眷輕輕地哼了一聲,把木椅推了過去,「你想得美,我等著你不知道做出什麼古怪的東西,吃下去也不知道會不會毒死我。」

    從廚房裡出來的人戴著個奇怪的面罩,猛一看,只覺得一片深深淺淺的鵝黃色,幾縷黑線,看著雖然有些眼熟,卻不知道是誰。他戴著那繡功精緻的面罩,也不覺得其實大白天戴著這麼一個奇怪的東西很礙眼,就這麼走過來,把一個木托盤放在皇眷手裡,「毒死你?我在裡面已經吃了我那份啦,要毒死也是我比你先死,怕什麼。」

    皇眷看者木托盤裡晶瑩透明的燕窩,也不知道他怎麼做的,裡面放著三個紅棗,映著雪白的瓷碗,晶瑩剔透的燕窩,殷紅得很好看,一股清淡的甜香淡淡地縈繞,令人陡增食慾。她嘗了一口,又哼了一聲,有些刁蠻地撇了撇嘴角,「想不到你做廚子很有天分。」

    六音笑,隨手揉掉她剛剛洗淨披散在後的髮絲,讓它亂成一團,然後看它光滑柔軟地順回去,「想吃就直說,我最懶得聽別人拐彎抹角地讚美我了。」

    皇眷白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她雙手都拿著瓷碗瓢羹,她早已一拳捶了過去,看他得意的樣子!

    青衣女子陡然被晾在了兩人的世界之外,看著皇眷雖然容顏枯凋,但是眼角眉梢似笑非笑的嬌媚喜悅,仔細地看,她依然神采飛揚,因為——她好幸福!

    她看著戴著面罩的六音,越看越覺得熟悉,他是誰?

    十日轉瞬既過,皇眷這十天經過六音全心全意的調養,傷勢好得很快,連容顏都恢復了三分顏色。

賀西會場,落日大旗。

    那一支繡著「賀」宇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站著六行黑巾蒙面人,那不用說就是賀蘭春山用傾城絕眼迷惑了的什麼武林俊傑了。

    會場外人頭攢動,多半是那些「武林俊傑」的師門的人,也有一些來看熱鬧的,一些來找賀蘭春山霉頭的。

    賀蘭春山坐在大旗下一張檀木椅子裡,一張嬌媚美艷的粉臉在夕陽下似笑非笑,如果掃去了那種邪氣的味道,也可以算得上一個舉世罕見的佳人。

    六音和皇眷依然躲在馬車裡,說是要打妖女,其實看熱鬧的成分更多一些。六音依然戴著那面罩,悄悄地在皇眷耳邊道:「我們坐著看看,也許會有什麼好玩的事情出來。」

    皇眷低聲道:「你看,這一次賀蘭春山當真惹出大事來了,那邊人群裡坐的老頭,是尊皇,我想賀蘭春山說不定得罪了尊皇的野蠻孫女艷蝶。」

    六音早就看見,卻當做沒看見,聳聳肩,「那就不必我上場了,我早就說,江湖能人多得很,像賀蘭春山這麼不知死活,早晚要玩完。」

    「我還看見容隱和姑射呢,」皇眷輕笑,「他們想必是來湊熱鬧,一點出手的意思也沒有。」

    「在哪裡?」六音東張西望。

    「那裡,」皇眷撩開窗簾,「容隱在江湖上好大的名聲,不是他們都稱『白發』和姑射是近十年武林最傑出的人物嗎?他和姑射坐在那一大片什麼名門正派的席位上,和古長青坐在一起。」

    就在她指過去的時候,一頭白髮的容隱往這邊冷然看了一眼,那一眼就似乎穿越了千萬人群,看穿到馬車裡面,皇眷輕輕一笑,「好氣魄!」

    六音無可無不可地笑,懶洋洋地坐在馬車裡翹腳,「容容在江湖實在是委屈了他,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在宮裡,他站在政事堂的欄桿旁等著上朝,旁邊多少人人來人往,他誰也不看,誰也不理,孤高得就像天上月,卓絕得就像一塊冰。他戰場點將的氣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皇眷看著台上開始有人向賀蘭春山挑釁,要尋仇要砍要殺,她看著,也只是有趣地笑笑,「不過我還是希望看到你把賀蘭春山打倒,我想看看容隱看見你是什麼表情。」

    「不會有什麼表情的,」六音懶懶地道,「你剛才那麼一指,他就已經看見你了。你在,難道我還會不在?我看他既然知道我在,就更加不會出手,他才是真正地坐在那裡看熱鬧。」

    說話之間,台上已經動起手來了,幾個心急尋仇的,反而和他們的親人子弟打了起來,在賀蘭春山的魔功下,那些名門正派的弟子早就迷失本性,誰也不認得,只認得賀蘭春山的花容月貌。

    皇眷看了一陣,「這賀蘭春山實在可惡得很,居然要別人手足相殘,骨肉搏殺,明明是自己兄弟,雖然知道他迷失本性,但是又有誰下得了手?她真是拿穩了立於不敗之地。」她看著場上的局面,哼了一聲。

    突然之間,幾個青衣人躍上台去,和賀蘭春山的幾個蒙面人打在一起。

    「青劍門實在沒什麼人才。」皇眷看了一陣,搖頭,「古長青的人品很好,堪稱大俠,武功實在——」

    六音早已經看得快要睡著,「一流的大俠,二流的身手,三流的頭腦。」

    皇眷推了他一把,「我還指望著你在這裡揚名立萬呢,出去啦,不要讓賀蘭春山得意太久,當真以為她自己好了不起。」她實在看得無聊,要六音快快上台,把賀蘭春山那副得意的樣子撕下來,她真的以為她是武林至尊啊?大把比她高明的人坐在一邊看熱鬧,連要和她動手的意思都沒有,不把她的神氣打下來,實在對不起自己。

    六音本已經看得昏昏欲睡,淬不及防被她一把推了出來,「你要我出來也不要這樣陷害我,先通知一聲不行嗎?」他差點被她從馬車裡推出去,在地上跌個四腳朝天。

    皇眷嘴角微撇,似笑非笑,她本就是故意的。

    就在他們兩個依然半玩半鬧不當真的時候,那邊賀蘭春山已經要下手了,她本就看古長青最不順眼,乘他一個不慎,一記冷手,往古長青命門要穴劈了過去,要把他立斃掌下。

    場下驚呼之聲四起,容隱眉頭微微一揚,姑射纖指扣住了烏木琴。

    就在這時,黃影一閃,有個人不知從哪裡撲了出來,提住古長青的衣領,把他橫移了三尺。

    賀蘭春山這一掌本就夠快,居然這人的身法比她還快,而且後發先至,一伸手,把古長青整個人平移了三尺,這是什麼功力!

    等賀蘭春山一掌落空,才看清楚,來人面罩蒙面,黃衣飄飄,腰間有鈴,微微一動,鈴聲叮咚,令人怦然心動。

    沒看見面容,卻有一種一舉手一抬足動人心魄的魅力,移開了古長青之後,拍了拍手,才正對著賀蘭春山。

    他居然敢正視著賀蘭春山的眼睛!場下一片震動,賀蘭春山傾城絕眼名震天下,從來沒有一個男子能夠與她的眼睛對抗,這個蒙面人居然敢正視她的眼睛,完了完了,這樣的一個絕頂人才,立刻就要變成賀蘭春山的旗下之臣。

    就在場下議論紛紛,悲歎四起的時候,卻看見蒙面人對著賀蘭春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陣子,居然道:「你也算得上美人,其實說不定你不練什麼傾城絕眼,還更美一些。」言下,不怎麼欣賞。

    剛才一陣對視,賀蘭春山已經用出了她全部的功力,非但制服不了這個蒙面人,反而他的眼睛光彩閃爍,微微一動就是風華千古,她自己的心神幾次要給他迷惑了去!大駭之下,她陡然想起,臉如死灰,「是你!」

    那蒙面人自然就是六音,見她認得,聳聳肩,「很不幸,是我。」

    「是你!是你!你怎麼還不死!」賀蘭春山臉如死灰,一邊後退,一邊尖叫。

    台下議論大起,不知道這個蒙面人是誰,居然令賀蘭春山如此恐懼。

    江南山莊的莊主江南豐訝然,「他是?江湖上似乎並沒有這樣一個奇怪的少年。」

    容隱與他並坐,淡淡一笑,並不說話。

    「他即使可以克制傾城絕眼,賀蘭春山的武功也是不弱,何況她還有這麼多人質在手,我看,情形對那蒙面人依然很不利。」江南豐的兒子,江南山莊的少莊主江南羽突然道,「還是請姑射姑娘用烏木琴暗中相助,姑射姑娘的烏木十三弦,可以殺人於無形,最主要的是不會誤傷他人,不怕賀蘭春山挾持人質威脅,正是她的剋星。」

    姑射聽著,也是微微一笑,「我?」她看了台上一眼,輕笑道,「他的欺聲裂肺之功,不下於我啊,賀蘭春山遇上了他,當真是老鼠遇到貓,跑也跑不了,橫也是死,豎也是死,比什麼,都是賀蘭輸啊。」

    「是嗎?」江南羽愕然,「他是?」

    容隱此時淡淡地插口,「那也未必,你莫忘了他重傷初癒,還正是他的真力自己傷了自己,這個時候要他以聲傷人,太難為他了。」

    姑射嫣然,「我不信你會要我幫他。」

    容隱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笑了笑,「我的確沒有這個意思。」他說完了就閉嘴,江南羽完全摸不透他的意思。

    容隱的意思就是,六音不用歌聲,一樣可以制服這個妖女,姑射本來還扣著烏木琴,這一下子,連手指都放開了。

    江南羽猜測不出,這讓容隱和站射都坦然放心的蒙面人,究竟是什麼人?

    這時,賀蘭春山踉蹌後退,六音連追也懶得追,他徑直走向大旗下,對著那些黑衣人揮了兩下手,但那些人目光呆滯,全然沒有反應。

    「要破解傾城絕眼,就要讓他們看見比賀蘭春山更令他們震動的東西,不一定是美人,名劍、鮮花、金銀珠寶。字畫什麼都可以,只要能凝聚他們的注意力,那就會豁然而解了。」遙遙的,人群中有個清脆的女子聲音道。

    那自然是皇眷的聲音。六音旁若無人地回答:「那就是說,看他們最喜歡什麼,就要讓他們看見什麼了?」他站在大旗下,賀蘭春山清清楚楚地記得上一次在他面前所吃的大虧,居然不敢阻攔。

    馬車裡的人輕輕一笑,「是啊,不過,我相信你揭開面罩,應該也有一樣的效果。」

    六音哈哈一笑,「這是你喜歡的,還是他們喜歡的?」

    馬車裡依然嫣然,「是我喜歡的,怎麼?你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見人嗎?我花了那麼多心思,怎麼可以成天被你包在面罩下?」

    六音豎起兩個手指,輕輕晃了晃,笑道:「兩個字,休想!」

    他們居然在台上台下相距二十丈打情罵俏?

    場下議論紛紛。

    姑射忍不住好笑,皇眷一心一意要把她還給六音的容貌放在人前招搖,那真是像小孩子得了喜愛的東西,要給大人們獻寶的那種心情。皇眷真的很可愛,看似高傲不可攀,其實她就是個嬌柔彆扭的小姑娘。

    見她笑了,容隱眉頭微揚,冷冷地道:「天下第一,也可能成為天下第一的
禍患!這面罩,還是不揭得好。」

    姑射點頭,一個相貌如六音這般妖美、宛若流光水月的男子,的確,就像絕代紅顏,一樣容易招來莫名其妙的各種麻煩,這面罩,還是不揭得好。

    江南羽愕然,「天下第一?什麼東西天下第一?」

    容隱沒有看他,淡淡地道:「天下第一美人。」

    不管江南羽依然一頭霧水,容隱眼眸微閉,竟是閉目養神去了,他曾經心血耗盡而死,精神總是不太好的。

    姑射嘴角帶笑,平心靜氣地看著台上的變化。

    這時,賀蘭春山狠下心,她如果連一敵的努力都未作過,連一敵的勇氣都沒有,這叫她怎麼甘心?一聲嬌叱,她不再指望傾城絕眼,要靠真實武功和六音動手。

    剎那之間,台上紅影繽紛,指掌勁風四射,兩個人影激盪,打得甚是激烈。

    賀蘭春山的武功比六音微遜了半籌,但是六音吃虧在重傷初癒,時日未久,總是差了那麼一點點,他又不願意再次用聲音傷人,這門功夫實在太危險,一不小心就要傷了自己。

    打鬥之間,賀蘭春山突然一個媚眼掃向旁邊觀戰的古長青和清劍,他們正全神貫注地觀戰,被她這麼一眼掃來,全然沒有防範,心頭一陣迷糊,兩柄長劍,齊齊向著六音身上劃過去。

    皇眷情切關心,一手撩開了馬車的窗簾,她一手扣在耳邊的黃金鳳羽上,如果六音遇險,她可就要不客氣出手傷人了。她可不在乎會不會傷到古長青和清劍,除了六音,她誰也不在乎。

    六音驟然感覺到劍風,一個低頭,閃過古長青的第一劍,劈出一掌,把賀蘭春山逼了出去,然後才抬身。但是清劍劍尖撩起,他仰身避開,臉上的面罩終於還是激盪起來避不過,被清劍一劍挑了開去。

    面罩飄開,六音這才抬頭,一縷黑髮隨風揚起,他在空中一個轉身,衣袂俱揚,以側面「嗒」的一聲輕響落在了會場上。

    那一剎那會場鴉雀無聲。

    他一落下來,就似笑非笑地翹起了嘴角,揚起的是一股純然的笑意,接著微微一側手,一招「孤鴻式」,左右畫弧,「錚」的一聲,古長青和清劍兩柄長劍互撞,爆出了一串火花。接著,六音微微伏身低頭,左右手各施「挫劍式」,把兩柄長劍都奪在手裡,在一奪的時候,他雙手各自拂了五個穴道。然後,才揚身,左右雙劍,一劍指賀蘭春山額頭,一劍指她咽喉,卓然而立。

    賀蘭春山臉如死灰,鐵青著一張臉,她不想再做掙扎了,落在六音手裡,論容色論武功,她都輸得一敗塗地!

    一邊觀戰的尊皇終於呵呵一笑,「果然是六音公子,我今日見到,還不敢相認,土裡難藏夜明珠,公子絕世風華,終是不會湮沒默默無聞,今日一戰,公子揚名天下!」他並沒有揚聲,但是這幾句話人人聽得清清楚楚。

    六音回頭一笑。他這一笑,也許台上台下千百人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

    這個時候,賀蘭春山大旗下的那些蒙面人紛紛發出如夢初醒的聲音,「啊——」他們紛紛揭下蒙面黑巾,一片茫然,「發生了什麼事?」

    六音轉頭,那一縷黑髮在眼前,他一揚手,一柄長劍破空而出,把繡著一個「賀」的大旗從中射斷,接著左手再揚,另一柄劍「霍」的一聲加快速度,一劍插正那個「賀『宇,把半截斷旗釘在了會武台上!

    大風展旗,獵獵作響。賀蘭春山臉如死灰,毫不抗拒地任由那些剛剛清醒的人唾棄痛罵,她太清楚了——六音,根本就是蒼天派來毀滅她的剋星!

    容隱看著六音雙劍出手的風采,終於極其難得地微微一笑,拿起一杯清茶,他一飲而盡!

    姑射悄然而凝聽,只聽得在人群喧囂之中,有一縷蕭聲靜悄悄地揚起。她不知不覺伸指撥弦,琴蕭齊鳴,那是一曲新詞。

    六音雙劍出手,衣袂與台上殘旗並飛,聽得琴蕭聲起,回身一笑,隨著清淙的曲調,他笑吟道:「臨分把手,歎一笑論文,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一笑既畢,他一掠而去,直落入一輛馬車,一提韁繩,馬車撒蹄而去。

    千百人悵然回顧,只聽車內有人漫聲清唱:「怎知他、春歸何處?相逢且盡樽酒。少年裊裊天涯恨,長結西湖煙柳。休回首,但細雨斷橋,憔悴人歸後。東風似舊,向前度桃花,劉郎能記,花復認郎否?君且往,草草留君剪韭,前霄正任時候。深杯欲共歌聲滑,翻濕春衫半袖,空眉皺,看白髮樽前,已似人人有。
臨分把手,歎一笑論文,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

    姑射輕攏慢捻,直至歌聲遠去,餘韻消散,人與馬都不知去了何處,才輕輕一歎,「臨分把手,歎一笑論文,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

    當真,人如此瀟灑,歌如此好,馬如此快,相逢旋即分離,當真要問一句:「此會幾時又?」

    當年年少輕狂時候,是「怎知他、春歸何處?相逢且盡樽酒」;是「君且住,草草留君剪韭,前霄正任時候。深杯欲共歌聲滑,翻濕春衫半袖」,她微微一笑,她雖然沒有親眼見到六音當年的繁華,但卻可以依稀猜到。

    從今而後,應是「少年裊裊天涯恨,長結西湖煙柳。休回首,但細雨斷橋,憔悴人歸後。東風似舊,向前度桃花,劉郎能記,花復認郎否?」一段天涯羈旅,把人的性情容顏,改了又改,只有心,依然如故。此時此刻,看白髮樽前,已似人人有。姑射不禁溫柔地看著容隱,看著他一頭白髮,溫柔的微笑,果然是白髮傅前,已似人人有——

    「臨分把手,歎一笑論文,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她抬頭看著夕陽變成的星光,悠悠地笑,「劉辰翁這一句寫得文氣了,如果改成『臨分把手,歎一笑論武,清狂顧曲,此會幾時又?』豈不妙哉?」

    容隱聽著,也只是淡淡一笑。

    那一邊,艷蝶猛然記起,「爺爺,就是剛才那人!就是我給你說過的,在論音谷回欺負我的,就是那個人!剛才在台上的那個人廣!」

    尊皇哈哈一笑,他早已料到,除了六音,又有誰敢在論音谷口教訓他這個不成器的孫女?

    「孩子,你要爺爺給你報仇,可要你能夠追得上人家,把人家找回來才行啊。」

    艷蝶回想著剛才六音的一笑,臉上竟有些紅,

    「我……」

    尊皇哈哈大笑,「回去吧!」他一揮衣袖,「人家是天下第一,你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在想,我們的孩子應該會很漂亮才對。」六音在馬車裡摸著下巴想。

    皇眷板著臉,「我們的孩子?你自己生嗎?」

    「當然是你生,你已經是我老婆了!」六音不客氣地摟著她的腰,「我這就帶你去成親。」

    「不要臉!誰答應嫁給你了?」皇眷啐了一口,白了他一眼,眼神卻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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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5 00:07:07 |只看該作者
尾聲  番外篇——通微和降靈在秘密

    白雲樓。

    風煙飄搖,樓宇的簾幕隨風飄蕩,揚起了層層喜氣。

    「恭喜!恭喜!」

    「江兄英雄年少,如今娶得東風女俠為妻,郎才女貌,當真是天作之合。」

    白雲樓上,是江南山莊少主江南羽的大婚喜筵,人來人往,賀喜祝福的人多得不可勝數。

    江南羽一身新郎衣裝,喜氣洋洋,但是眉宇之間總是有一些期待和不滿足的神色,開心得有些勉強。

    「怎麼?」身邊英姿颯爽的女子也是一身喜服,見狀悄悄地問。

    「沒事。」江南羽報以一笑,然後歎了日氣,「我只是想見我的兩位朋友,我原本以為今天是我的婚宴,他們一定會來,看來,是我高估了我自己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

    江南羽的妻子楊菱是與姑射完全不同的女子,姑射清遠,楊菱卻是豪爽而利落的,她沒有詩情畫意,但卻是非常能幹和實際的女子。只有經歷了風霜之後,江南羽才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女子,姑射是一種太遙遠的夢,是大多數人心中的夢幻,因為太美好,所以令人傾倒,卻未必適合每一個人。

    「兩位朋友?」楊菱訝然,「是『白髮』夫妻倆嗎?」在最近的江湖傳聞之中,白髮出奇驚人的才智武功,已經形成了另一種令人心醉的神秘氣質。

    「白髮?」江南羽卻長久以來一直把他叫做「容隱」,說起「白髮」他倒很不習慣,呆了一呆之後才反應過來,有點失望,「是啊!」

    「我也很想看看這兩個傳說中的人物,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麼樣的了不起。」楊菱哼了一聲,「我就不相信,白髮會比你更加傑出,他的武功會高過你?才能會高過你?我不信!」她補了一句,「我也不信站射有那麼美。」

    江南羽苦笑,「恐怕你夫君要讓你失望了。」

    「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沒有信心?」楊菱颯然一笑,「近十年來,江湖最了不起的少年英雄就是你啊!」

    「最了不起?」江南羽笑了笑,搖頭,「菱,你涉世還淺,你不明白這世上有多少風雲人物。你說我最了不起,只不過,你沒有看見什麼叫做出類拔萃,什麼叫做令人自慚形穢!有些人物,高遠得讓人只能仰望、羨慕、崇拜,卻無法到達他的高度,站在地上看著她和他越飛越高……而我,永遠追趕不上,非常讓人洩氣。」他說到最後,幾乎是自言自語地抒發一些他已經壓抑了很久的感慨。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楊菱皺眉,柳眉兒高揚。

    江南羽笑笑,「你不需要聽懂,你只需要好好愛我就可以了。」

    楊菱也笑了,有點嬌羞,讓一個有些稜角分明的女人有了些許溫柔。

    「新郎新娘拜堂。」

    江南羽和楊菱並肩走入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禮成!」

    此時滿座賓客都開始紛紛道喜,一片喧嘩。

    「恭喜恭喜。」

    「風雷堡堡主贈送新人翡翠花瓶一對……斷魂刀何大俠贈送新人八寸短劍『紅塵』一把……」有人在大聲宣佈哪裡的英雄贈送了什麼禮品,畢竟這是盟主的公子成親,沒有重禮就不顯得隆重了。

    「等一下!」本應該微笑著接受祝福的江南豐突然低聲對報禮單的人道。

    那人一呆,各位原本在互道恭喜的英雄好漢也是一呆,場面一下子靜了下來。

    一靜下來,就聽見琴聲。

    遙遙的琴聲。

    彈的是一曲《賀新郎》,曲調輕盈,雖然似乎隔得很遠,但是聲聲清晰。

    似乎經過了許久,又似乎時間過去得很短暫——眾賓客都被這輕輕遠遠的琴聲迷醉了心神,等到清醒的時候,才發覺琴聲已經絕響許久了。

    一股莫名的遺憾油然而生,還未來得及歎息,就聽見一個聲音冷冷淡淡地道:「當年為紅顏一劍寧作死,如今問天下誰人不識君?」

    這一句自然人人大惑不解,但是江南羽卻永生不忘,當年的年少輕狂,曾經為了一個女子,去刺殺那一個如天深遠的男子。蒙一頓教誨,震動了靈魂,才有了今日盛名滿天下的江南羽。他對著空中一拱手,朗聲道:「一言之恩,終身不忘!」

    遙遙地傳來女子的一聲輕笑,「言重了。」等她「言重了」三個字說完,人人都聽得出他們已經遙遙遠去,連聲音都渺茫了。

    江南豐拈鬚微笑,他依稀記得當年武林大會那個走過去居然一眼也沒有向自己多看的男子,那聲淡淡的「在下姓容」彷彿還在耳邊,那樣的男子,那樣的女子,本不是這紛繁的人世可以束縛的。

    這時,賓客之中突然有人似乎是突然從酒醉中清醒過來,跳了起來,大叫一聲:「喂喂喂!等一等!容容!我找你好久了!快點給我回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你,快點給我回來——」他拖長了聲音叫。

    容容?所有的人莫名其妙,眾目睽睽瞪著那個幾乎在發酒瘋的人。

    那是一個長得很精緻漂亮、玲瓏可愛的少年人,一身的錦衣華服,也不知道他是誰,手裡扣著一柄金邊折扇,看起來富貴奢侈、光華燦爛。他是什麼時候跑進這婚宴來的?大家面面相覷,各自茫然。

    「聖香?」原本已經消失的聲音突然之間近了很多,問話的人是那位冷冷的男子,他顯得有些詫異。

    這時候,有些許賓客已經猜測出,這一男一女必然是江湖上飄然來去的白髮和姑射!但只知道他們獨來獨往,卻不知道,居然他們還有朋友,還認識這個看起來很像紈褲子弟的少爺公子。

    聖香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用他那價值不菲的折扇閒閒地給自己扇風,「當然,除了本少爺,還有誰抓得到你們兩個神仙?本少爺聰明睿智,猜無不中,無所不曉,無所不能,你佩服不佩服?」

    看著他得意洋洋那副小人的樣子,就已經讓人有些拳頭發癢,白髮和姑射是什麼樣的人物?何必和這個胡說八道的小人一般見識?

    但是結果讓所有人的下巴幾乎都掉到了地上——只聽門外輕輕一響,門居然緩緩地開了,一個白衣女子和一個青衣男子走了進來,那青衣男子一頭白髮,一走進來,似乎人人都在他的冷然氣質之下,那一頭白髮,人人都知道他是「白髮」。但是這個白髮居然筆直地走到聖香面前,冷冷地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聖香登時歎了口氣,愁眉苦臉地道:「我當然是命苦,不然我好端端在家裡享清福,何必到這裡渾水摸魚?」

    容隱眉頭一蹙,「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走!」他說走就走,一回頭就拂袖而去。姑射眉頭微揚,對聖香一笑,飄然跟去。

    她那一笑,如果是對著別人笑的,那人勢必要傻眼許久。

    楊菱看了看容隱,又看了看姑射,再看了看江南羽,忍不住歎息,「果然,看見了他們,很令人洩氣。」

    江南羽笑了笑,握緊了她的手。

    姑射和容隱這樣快就離開,聖香呆了一呆,「喂喂喂!有沒有搞錯啊?」他一面抱怨,一面也只好站起身來。

    人家都走那麼久了,你現在才站起來有什麼用?大家不免都存著鄙夷之心,幸災樂禍地看著聖香。聖香還左邊扭扭,右邊扭扭,在活動筋骨,慢條斯理的。眾人越看越搖頭,姑射和白髮是什麼樣的身手!你這麼扭一扭,他們早就不知道去到哪裡了!哪裡還追得到人啊?

    突然之間,還在左邊扭扭右邊扭扭整理衣裳的公子哥失去了蹤影!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見了!消失得猶如鬼魁一般突兀,令人實在不敢相信,這樣笑嘻嘻的一個紈褲公子,會有這樣神鬼莫測的身手!

    在江南豐這樣的高手眼裡才看得出聖香剛才究竟是怎麼出去的——聖香先矮下了身,由於速度太快,造成了「陡然失蹤」的假相,然後在眾人眼花錯愕之際,他就這麼一矮身從桌子底下穿了過去,消失在窗外!這一下雖然是他喜歡胡鬧故意嚇人,但是這麼一矮,一穿,一撲,速度極快,樣樣都要有紮實的基礎!這看起來吊兒郎當的孩子,是一個深不可測的高手!

    聖香?江湖上有這個人嗎?後生可畏!這個人,絕不比容隱來得軟弱可欺!

    容隱明明知道聖香輕功了得,所以並不等他,過了一會兒,聖香果然追了上來,大叫:「你這棄友而逃的傢伙!有了老婆就不要朋友了?」

    姑射嫣然一笑,首先停了下來,「反正聖香少爺神通廣大,我們去哪裡你都找得到,不是嗎?」

    聖香剛才吹牛吹過頭,被姑射拿住了話柄,一時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白了她一眼,「我有事情找容容。」

    容隱皺眉,「有事就直說。」

    「你知道通微嗎?」聖香道,「那個有點神神鬼鬼的男人?」

    通微是皇宮的星官,就是專職看星相測禍福、呼風喚雨的祀風師。

    容隱點頭,據說,通微是很類似神的男子,他的道法術數不是普通算命先生可以比擬的;而且據說通微擅長預言,他難得出門,難得說話,但是他說的話,往往就應驗在不久發生的事情上。他有預言的能力,只不過,知道的人不多,他也不常用。

    「他本來和降靈相安無事,」聖香很沮喪,雙手一攤,「結果最近不知道為什麼,他經常去祭神壇。」

    「去祭神壇就去祭神壇,」容隱淡淡地道,「通微自己何嘗不是也有些古怪?我想他大概不會大驚小怪,降靈本性很好,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聖香皺眉,跺足,「不會大驚小怪?他把降靈封在祭神壇裡面,和他的屍骨在一起,說永遠不放他出來!」

    「降靈不是千年道行?這麼容易被人封住?」容隱搖頭,「他無法自己出來?」

    聖香翻了一個大白眼給他,「你也知道啦,降靈雖然有一千年的道行,頭腦只怕比三歲小孩還簡單,他曾經答應了你不咬人,就絕不咬人,他是厲鬼,沒有鮮血他維持不了多久的,你差點沒害死他。」聖香回想起降靈在被「肚子餓」和「不咬人」之間的問題困擾的樣子,每次想咬住聖香的脖子,最後還是猶豫著不咬,想起來他就對容隱一肚子火!

    「他不是在千年之前就已經死了?」容隱淡淡地道。

    聖香哼了一聲,「總之他最近鬼氣很弱,又不會耍心眼,通微那個奇怪的家伙用一張奇怪的東西在他額頭上一貼,他就被封到石頭底下去了。」

    「通微?」容隱沉吟,他見過通微幾次,那是一個有如蓮花的男子,蓮花的香氣氤氳成一個蓮花男子,落花無聲、閉門寂寞地看不出心思,只看得到他眼裡似乎有無限的心事。「他不是從來不出門的?」

    「我怎麼知道?」聖香不耐煩地揮揮手,「總之你幫我把石頭下面通微的那張什麼符弄出來,否則降靈說不定就要消失在石頭底下了!」

    「你自己做不到?」容隱詫異。

    聖香乾咳一聲,「本少爺懶得練功所以功力不夠,聿修那傢伙出公差去了,你還欠降靈活命的人情啦,快點和我回去救人!不,救鬼!」

    容隱啞然失笑,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回到開封,容隱用聖香給他準備的桃木劍,運勁破石而入,挑起了附在降靈屍骨上的一張符咒,等符咒被挑起的時候,化成了一片蓮花花瓣,隨即乾枯散去……

    聖香驚奇地看著,嘀咕:「通微這傢伙真的有些本事。」

    降靈的屍骨上騰起白煙,降靈的封印解除,但是形象若有若無,非常模糊,可見,他的鬼氣已經到達極限,如果再沒有鮮血,不需要通微的符咒,他只怕都要魂飛魄散了。

    看了表情悶悶的降靈一眼,容隱眉頭微微一蹩,一股真氣迸裂指尖,他的食指滲出鮮血。容隱緩緩伸出手指,緩緩地把鮮血點在降靈唇上。

    降靈獲得了一滴鮮血,頭腦陡然清晰了許多,他舔舔嘴唇,目光炯炯看著容隱。

    容隱淡淡地道:「一命還一命,你我兩不相欠!」

    降靈聽到還是不可以咬人,悶悶不樂。

    容隱負手轉過身去,冷冷地道:「不過人以飯食,鬼以血餐,只要你不傷人命,我當初的偏激之言,你可以不聽。」他這話的意思,就是默認他偶爾咬人吸血了。

    降靈點點頭,此刻卻是目光炯炯盯著他受傷的手指。

    聖香做了個唇形,悄悄地,無聲地道:「他說可以咬人。」

    降靈的眼中登時閃過一道精光——

    皇城之內。

    古方院。

    月色如魅。

    一池塘的蓮花在滿池倒影的星光中輕輕隨風晃動,蓮香四散,似有形,似無形。

    水塘邊的一棵大樹枝椏上,斜斜躺著一個人,半曲起膝蓋靠在樹枝上,抬著眼靜靜地望星星。他的眼眸如星,倒映著深不見底的夜色,有一種隱約在眼色中的憂鬱,不知道是在神秘中的憂鬱,還是在憂鬱中的神秘。

    夜風吹過,大樹落花悠悠。

    他微微低下頭,一片若有若無的蓮瓣在他指間出現,隨即化成了枯花,隨著滿樹的落花一起飄零到了地上。

    悠悠抬起頭,他若有所思地低語:「看來,我的預測,居然又是對的。」

    四權五聖,朝中顯赫一時,而自此後,卻會從這榮華富貴權力角鬥中被放逐出去,最終相視一笑於江湖。

    拈起一朵敗去的落花,他輕輕地轉動了一下花蒂,那落花就像重獲生命一般重新綻放。但只是那燦爛的輝煌只是剎那,隨即,就化成了粉末。

    通微,神秘莫測的男人。有預言的能力,帶著適當的憂鬱,會讓落花在重開的瞬間——化為粉末!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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