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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為了一口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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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籐萍 -【香初上舞‧再上(九功舞終回)】《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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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7:20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回 天有不測之風雲

      “聖香呢?”第二天,祭血會的人焦頭爛額地四處找聖香,“又跑到哪裡去了?”

  “不在房裡。”

  “也不在大廳裡。”

  “不在賦柳堂。”

  “找到了……找到了,他在佛堂裡!他在佛堂裡念經!”找到的人上氣不接下氣滿身大汗地奔過來,“終於找到了。”

  “我這就去通知大公子。”找聖香已經找到快發瘋的人有氣無力地說,每天一大早都要上演這種追逐大遊戲。李侍禦天天被聖香整得暴跳如雷,天天要追殺聖香,結果是每天一大早大家都發瘋一樣找聖香。

  祭血會的佛堂是李成樓的夫人居住的地方,聖香居然連那個地方都鑽得進去,不得不佩服他好奇心旺盛。

  尋常人不經許可不能進佛堂,幾人只能站在門外看他。

  聖香找了床被子墊在底下,手裡掛著串佛珠和一位背影蒼老的中年婦人一起喃喃念經,那婦人念的是:“迦葉菩薩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贊《大涅架經》……“

  聖香念的是:“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眾人面面相覷,聖香念的算哪門子經?突聞一聲驚叫:“我的被子!”祭血會夜裡值勤的一個手下臉色大變,看著墊在聖香屁股下的被子,“我老婆給我繡的被子!”

  “我的碧玉珊瑚珠!”慘叫聲未絕,另一個人尖叫起來,“我的寶貝!”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聖香假裝沒聽見,一本正經地念。

  “你給我從裡面出來!”李侍禦聞訊趕來,氣得全身發抖,揮劍指著他厲聲說,“那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快給我從裡面出來受死!”

  “南無阿彌陀佛……哪裡有人會特地出去受死……南無阿彌陀佛……不出去……”聖香小小聲地念叨,繼續一本正經地念。

  “你如果敢傷了娘一根毫髮,我一定殺了你!”李侍禦持劍在外。

  “原來這位不說話只會念經的夫人是你娘?”聖香大樂轉過頭來,忘記自己在念經,“她念的我都聽不懂,好有學問的。”

  嗯?門外眾人迷茫地面面相覷,他跑到裡面去不是為了抓住夫人威脅李侍禦不要追殺他?李侍禦一呆,“胡說八道!你半夜鑽進佛堂幹什麼?”

  “本少爺昨天晚上聽見大玉和小宴談情說愛,覺得苗頭不好,來佛堂念念經去去晦氣,順便請佛祖保佑他們兩個能有幸福快樂的生活……”聖香笑嘻嘻地說,“真的。”

  李侍禦氣得全身發抖,“你這個……”他的劍顫抖,怒氣只差一絲就爆發,不顧一切闖進佛堂要將聖香碎屍萬段。

  “侍禦。”那背對著門口的夫人漠然開口,“你不要進來。”

  “……是。”李侍禦對李夫人居然有深刻的畏懼和敬意,雖然快要氣炸了肺,卻忍了下來。

  聖香這下可就得意了,閑閑地揮手,“就算你進來也奈何不了本少爺,這幾天你追殺本少爺二十八次,一次掉進河裡、一次被本少爺鎖在柴房、一次殺進廚房打翻晚飯、一次撞到牆上、一次誤傷路人甲、一次拆掉那邊的花園、一次……”他居然那麼好記性,慢慢地在佛堂裡數李侍禦追殺他的種種後果,“我奉勸你還是算了的好,本少爺已經對你手下留情二十八次,諸葛亮抓那個誰不也只抓了七次?你也太難搞定了……”

  “聖、香!”李侍禦真的滿胸膛的血都要被他氣得噴出來,握劍的手不斷發抖,在他說完之前終於忍耐不住,大吼一聲,拔劍沖入佛堂,“你去死!”

  “大公子!”眾人忍不住同聲驚呼,“這佛堂千萬不能進……”

  “砰”的一聲,剛踏進佛堂一步的李侍禦被一股袖風摔了出來,胸口衣襟破裂見血,看似如果不是李侍禦應變及時,一顆心就要活生生被人挖了出來。眾人臉色慘白地看著屋裡,那正在拜佛的枯槁婦人身邊留著點點血跡,竟然是她!她居然對自己兒子下如此重手!  “夫人……”

  聖香睜大眼睛看著李侍禦胸口的爪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會吧……為什麼我昨天……”

  “你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坐息。”枯槁李夫人漠然地說,“進來了也就進來了,我不喜人打擾。”

  原來李成樓娶了個變態老婆,怪不得他要換個新的。李夫人如果知道聖香這樣想,十顆心也給她挖了出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陡然整個大明山青竹紅牆都似震動起來,山下仿佛有什麼烏雲聚集,  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呐喊聲,“嗚——咚咚咚——”

  “那是什麼?”李侍禦支劍站起,臉色蒼白,“什麼東西……”

  祭血會各人都駭然地面面相覷,有人喃喃自語:“地震了?”

  “胡說!大明山從不地震!我們在山頂啊!怎麼可能……”

  “還是牛群?”有人僥倖地問。

  “這裡是山區,哪裡來的牛群馬群?你以為是你蒙古草原野牛野馬亂跑亂沖嗎?”李侍禦厲聲喝道。

  “是戰鼓!”聖香驀然從佛堂裡沖了出來,“這是戰鼓!不會錯的!為什麼……”他一掠身上了佛堂頂,遙遙一望,只見山下兵馬雲集,騰起濃重的一層煙塵,團團圍住了山。各路兵馬各有長車大鼓,鼓手震天動地般敲,四面八方的呼喊凝聚成一片嗡嗡然的“嗚嗚”聲,聞之令人變色心驚!

  “這是哪裡來的兵馬?朝廷在南方絕無如此兵馬!不是與遼對戰嗎?軍隊都應調集北方,南方荒蠻之地怎麼可能……”李侍禦臉色大變,“陵宴呢?陵宴人呢?”

  “我說——你不要一遇到事情就開始找你們家陵宴。”聖香的眼色變得幽邃,隨即淡定,“我明白了”

  “會主來了!”

  聖香一抬頭,李陵宴猶如白羽一掠而來。他目光一掃先看了那依然在佛堂裡念經的婦人,“大哥你請了娘出來。”接著他微微閉上眼睛,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然平靜一笑,“聖香少爺,這不是你的新遊戲吧?  ”

  聖香正在拍他身上不小心沾到的灰燼,聞言抬頭指了指山下成千上萬的兵馬,“你沒看見嗎?那些鎧甲。”

  “漢甲?”李陵宴喃喃自語。

  “不錯,漢甲……”聖香展顏一笑,“麻煩大了,這是北漢殘兵,不是朝廷軍隊。”

  “北漢應在河北,為何南下大明山?”李侍禦暴躁地問。

  “大明山位處極南,山高河多水深,宜於藏匿這  近萬兵馬。當然,他們這樣出兵圍山擊鼓,目的只有一個。”李陵宴小心翼翼地看了聖香一眼,然後說,“逼降。”

  “那是小宴你太招搖了,惹得有人強行拉你入夥造反。”聖香歎了口氣,“當然……”他沒說下去,眼神淡淡泛著一層琉璃之色。這北漢殘兵為何會突然來到大明山?為何圍山逼降?除卻祭血會近年風頭太盛近乎無所不能,引起人覬覦之心——屈指良、上玄、謀反、他、容隱——他不能不懷疑這是一種必然的反擊。上玄謀反已是確定之事,他孤身一人僅有少許燕王心腹,如何謀反?他有兵力嗎?北漢殘兵尚有近萬,複國之心昭然若揭,只缺了一個藉口與首腦。

  如果上玄借北漢殘兵以謀反、如果上玄答應只復仇不為帝、如果上玄的身份為北漢殘兵所利用——那麼毋庸置疑是一拍即合的事。此外,李陵宴風頭太盛樹大招風,加上他又四處查找殺父之仇的真相,無論是為屈指良還是為皇上的名聲,燕王黨都不能容他,如不能收為己用便當場殺之!這就是圍山逼降的真相。祭血會這股勢力誰都想借用,容隱必然知道漢兵南下,他既然沒有說,說不定他也希望兩邊來一場大戰以使雙方各自削弱。這兩邊都是動亂之源,如能漁翁得利再好不過。容隱的想法當然沒有錯,可是……聖香望著山下的兵馬,上玄、李陵宴……他不希望任何人死,可是局勢變化如此,居然讓他一時之間也笑不出來了。

  李陵宴誠然是個自負的人,絕不容屈居人下。如果山下真是上玄,如果定要攻山,必然死傷慘重。容隱啊……他抬起頭看著天,這是我的主意,一石二鳥讓上玄與李陵宴兩敗俱傷,也是你的默許,可是我事到臨頭……他轉過頭對著李陵宴眨了眨眼,“小宴,你敢不敢和我去抓人?”

  李陵宴好看的眼睛微微掠起一層微妙的色彩,“抓人?”

  “擒賊先擒王不是嗎?”聖香嘻嘻一笑做了個鬼臉,“抓住他們的王,下面的軍隊就不敢上來了,很好玩的。”

  “嗯?”李陵宴有點嬌柔的下巴微微一抬,“來得及嗎?”

  “來得及、來得及,本少爺出馬萬事大吉,也就是不管怎麼樣都大大地來得及。只是我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山下那個傢伙練了不知道什麼邪魔歪道的武功,我需要幾個幫手。”聖香笑眯眯地掰手指,“比如說小宴不怕痛,可以沖上去給本少爺擋刀。大玉很漂亮,可以試試美人計。只可惜欠個武功高強抓人的。”

  李侍禦忍不住冷笑,“那你呢?”

  “本少爺肩負告訴你哪一個是頭頭的重任,當然還有逃跑的重任。”聖香的扇子“啪”地打開,“何況他是要來找你,又不是找我。本少爺沒逃之天天已經是大智大勇,你要讚美我對不對?”

  李侍禦“嘿”了一聲,轉過頭去看著山下圍山的大軍,不理他。

  “圍山逼降至少也拖個兩三天,漢兵至少要再往山上推進十裡,才能斷我們的水源。如要下山抓人,也許……”李陵宴閉目一沉吟,“山下的人是誰?”

  “可能是一個練成了‘袞雪神功’的老妖怪。”聖香笑眯眯的。

  “‘四裂月’留下,大哥留下。”李陵宴嘴邊露出一絲笑意,“祭血會最善放火,若我沒有回來,此地失守,你們和這些屋子……”他乾淨的唇角微微平拉笑開,“不妨用了剩下的那三百多桶油。”隨即對聖香一笑,“我們走。”

  “喂喂,大玉啊——大玉——”聖香一邊被李陵宴提著後領像抓貓一樣往前掠,一邊大吼大叫,“快出來——”

  “‘袞雪神功’,當真是值得期待的對手。”李陵宴充耳不聞他的大嚷大叫,逕自提著他往山下掠去。他雖然手上足上感覺不靈,輕功身法還是頗為了得的。

  “放開我的領子。”聖香警告。

  李陵宴唇線平拉的古怪笑意還沒有平息,“今天以後,祭血會的天空將是熊熊大火……”

  “喂,你沒有想過——投降嗎?”聖香把摺扇一翻,避開李陵宴抓住他領子的手,“輸了投降難道不比輸了自殺要好得多?”

  “投降……”李陵宴依然那樣笑著,“或是自殺都是棋終以後的事,  現在我們應該想的是——過程!”

  極快的速度引起風在耳邊疾掠而過,聖香喃喃自語:“你根本是個渴望戰鬥的瘋子。”

  “我還活著……”李陵宴望著山下兵騎森森的千軍萬馬,如果人真的可以這樣殘忍,不為了誰而活著、不管誰的死活,那該是多麼令人羨慕的事。

  大明山下。

  上玄對著火堆,獨自坐在軍帳中。

  容隱未死……

  那傢伙果然是厲害角色!一句未死便已分了他報仇之心。雖然爹的所作所為他並不贊同,但是都是為了他好。趙德昭一輩子的期望,只是他這個兒子能達成他未完成的心願。他被皇上和容隱聯手逼死……那是他的爹……

  更震驚的消息是聖香居然是太祖的兒子、自己的叔叔!他不能想像那個叫苦連天嘮嘮叨叨貪玩愛美的大少爺居然是叔叔!而且他——知道自己的身世,為什麼還能那麼快樂?不是……很悲哀的事嗎?悲哀得讓人無法呼吸,不是嗎?借北漢之兵這主意並不是他想出來的,卻是北漢殘兵得知消息,薑臣明回頭過來找他,要助他一臂之力。目的……上玄淡淡地舒了口氣,目的自然是複國,借他大宋太祖嫡孫的身份和趙德昭燕王黨的實力。他不甘被利用,但是一身踏入這亂七八糟是非黑白混淆不清的世界,誰又知道明天、下一步、下一個敵人究竟是怎麼樣的呢?此時他感受到了爹和容隱甚至皇上的辛苦,當年……他們天天都這樣過,皇權兵勢啊——是會把人逼瘋的東西。

  配天……離開了他,她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說。那一天她走的背影,時時會讓他在夢中驚醒,不能入眠。她始終不信奉他的所作所為,她說他一定會後悔。

  大軍進發到了大明山下,祭血會如果不降便是大戰。他的心情並不好,這世上總有太多事發生。畢秋寒要查太祖秘史,他其實根本不在乎太祖皇帝年輕時到底做了些什麼,那和他有什麼關係呢?薑臣明下令屈指良殺畢秋寒,他無話可說。然後李陵宴也追查太祖秘史,所以他要麼降、要麼死……一點也不錯,知道這些只有讓他心情越來越孤寂、越來越冷漠而已。

  這一年來他甚至經常偷偷地懷念那幾年在京城和容隱針鋒相對、和聖香吵架,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用管的日子。那時候看誰都不順眼,以為自己才是天,現在才後悔已經……沒有東西可以選擇,也沒有人可以在乎,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

  屈指良是一個絕對的高手,他相信即使是聿修也打不過他。但他不知道屈指良心裡在想些什麼,他其實不是卑鄙小人,但總不得不聽命於薑臣明,做一些卑鄙的事情。不知不覺之間,他失去了一切。

  門外遙遙地響起一陣“嗚嗚”之聲,有敵來襲!他的眼瞳微微一亮,隨即黯淡,即使是打架也根本用不上他。

  門外的嘈雜聲越來越響,顯然來人很是了得,他聽著。

  “站住!祭血會果然剽悍,居然膽敢這樣闖下山來……”

  “看劍!”

  “啪!”

  “騙你的!”先前說“看劍”的那個人笑嘻嘻地說。

  上玄突然一怔,整個人都愣住了——聖香?是聖香!為什麼他會在這裡?和李陵宴在一起?這不是天底下最荒謬可笑的事嗎?聖香居然和要追查他生父醜事、找他報仇的人並肩作戰?

  “這裡是前鋒軍帳。”這時說話的人聲清晰,微微有些天真。上玄不知道是誰,但十有八九便是李陵宴!

  “那裡看看。”

  “我若是漢軍,主帥早巳逃了。”

  “和小宴合作抓人,感覺不錯。時間——剛剛好。”

  聖香的腦子裡永遠沒有煩惱,像從來不懂得什麼是悲傷一樣,上玄坐著聽著。無端端地,他居然羨慕起來,能夠縱心去玩其實……真是一件令人羨慕的事。

  “砰”、“啪啦”、“喀”、“當”的兵器和軍帳倒塌的聲音不斷,上玄悚然一驚,這時才醒悟他們要找的人便是自己!他們要擒賊先擒王!薑臣明不在軍中,坐鎮此地逼降的首腦便是他自己!“謔”地撩衣而起,他一握拳,心下泛起一層近乎荒謬的期待:聖香——知道軍帳裡的人是他嗎?

  “這裡!”軍帳外一聲輕叱,前門後門兩個門簾同時撕裂,兩個人同時闖了進來。

  上玄沒動。

  只聽從前門闖進來的人歎了口氣,“果然是你啊。  ”

  果然是你就果然是你,加上一個“啊”,這句話怎麼聽起來就這麼彆扭。上玄一見聖香就氣不打一處來,冷笑一聲,“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聖香笑顏燦爛,像見了兩百年不見的超級好友,“嗨——”舉手揮了兩揮。

  他清瘦了。上玄打量了一下聖香,兩年不見,聖香一點沒變,只是清瘦了,但不見憔悴。“你來了很好,”上玄冷冷地說,“非常好。”“叮”的一聲,他面前的火堆突然熄滅,一股寒氣彌漫整個軍帳。前後門簾都在微微搖晃,外面未散的熱風和軍帳裡流轉的冷風激起強烈的漩渦令人衣袂皆飄,獵獵作響!

  “‘袞雪神功’!”

  李陵宴和聖香的反應是:聖香往前沖、李陵宴往後退。

  “竟然和仇人合作,為了我嗎?”上玄的寒氣發散在臉前竟然是灼熱的,“我早就知道你是這種……無所事事不分青紅皂白的白癡!”

  “本少爺聰明絕頂英名神武英俊瀟灑人見人愛!誰是白癡?”聖香沖上去摺扇點著上玄的胸口,“你才是興師動眾干擾本少爺聊天下棋的掃興鬼!”

  “你根本是非不分,數典忘祖!身上有祖宗血海深仇完全不當一回事……”上玄一把抓住聖香的摺扇,一拳往他臉上揍去,“我很早以前就看你不順眼……”

  “本少爺愛怎麼樣就怎麼樣——”聖香閃身避開那一拳,抓住上玄的衣襟回敬一拳,“別人怎麼想是別人家的事……”

  “可惡!你怎麼能知道——我爹被容隱逼死時我的感受!你又怎麼知道我為了復仇……這兩年來放棄了什麼!”上玄厲聲喝道,“‘袞雪’!”右手合掌往聖香胸口推去。

  “本少爺不知道你有什麼感受——本少爺只是不允許——讓你們這千軍萬馬在漂亮的大明山下製造出更多有你那種感受的人!”聖香毫不遜色地叫回去,

  “本少爺只是同情心旺盛而已!”他“砰”的一拳打正上玄胸口,上玄那一掌“袞雪”也正正往聖香胸口擊去!

  “嘿!”在聖香一拳擊中上玄的時候,李陵宴已然繞到上玄背後,溫和地一笑,雙手抓住了上玄的雙臂。

  “‘袞雪’!”上玄厲聲一喝中,“喀啦”一聲,李陵宴抓住上玄右手的那一隻手臂應聲骨折。但上玄的動作已經受制變形,那“袞雪”一擊自聖香身側掠過。轟然聲中,軍帳應聲爆裂倒下,聖香嚇了一跳,一跳跳到上玄背後,“好可怕。”

  李陵宴未傷的右手已繞了過來,合抱住上玄,輕輕一笑,“抓住。”

  “我豈是那麼容易……”上玄身上的“袞雪”寒冰熱毒之氣根本還未散發,周身氣旋流轉,陡然覺得被李陵宴纏住的部分微微麻癢,“你居然——”

  李陵宴柔聲說:“下毒。”

  “卑鄙無恥……”上玄滿頭冷汗,一半是因為中毒,更多是因為“袞雪”之力在體內盤旋。但李陵宴要下毒必是絕毒,他一口氣爆發不出來。

  “嗨!  ”李陵宴點中了他身上五六處穴道,笑道,“成功!”

  “其實小宴的武功並不怎麼樣,”聖香對他一記打破軍帳的“袞雪”還心有餘悸,躲在李陵宴身後對上玄探出頭來,“但是他不怕痛,所以你震斷他手臂他還是可以抓住你的。”

  上玄咬牙切齒,“這種事不必……告訴我……”

  “本少爺故意氣你的,你從以前就是個感情用事的呆子。”聖香笑眯眯地說,“放心放心,有本少爺在,小宴絕對殺不了你,包在我身上。”

  “你這該死的……”上玄恨恨地說。

  “我有說不殺嗎?”李陵宴柔聲說,“他又不是我的朋友。”

  “他是我朋友的朋友,所以你放心,本少爺絕對不會讓你殺了他的,雖然我知道你很想。”聖香笑嘻嘻地說。

  “我斷了一隻手啊。”李陵宴小心翼翼地揚起眼看聖香。

  “第一,那是你的手;第二,你又不會痛;第三,不是我打的。關本少爺什麼事?”聖香翻白眼,“總之……”

  “且慢!”李陵宴驟然一驚,“有一點熱。”他懷裡牢牢抓住的人陡然體溫上升,熱得竟然如燒開水的鐵壺一般。上玄閉目驅毒,  “袞雪”之力發動起來全身猶如蒸籠,饒是李陵宴手上感覺早失,竟也感覺“有一點熱”,“他體內的‘袞雪’還沒有發作出來,這麼運功會出事的吧?”李陵宴微微抬了抬下巴,“死不服輸的人。”

  “不行!必須讓他發一掌出來,把‘袞雪’之功散發出去。否則他死了,我就和你拼命!”聖香變色喝道,“解藥呢?”

  “現在給了他解藥,我們兩個可就攔不住他了!”李陵宴皺眉,“若是他死了,事情倒也麻煩。事到如今只有祈禱他這妖功練不到家,不會逼死自己……”

  “這樣當然不行——”聖香眼見上玄全身散發出來的汗水顏色已經由微黑轉為正常,但上玄臉上咬牙切齒的神色一點未減,此時是死是活當然只在刹那之間,他一咬牙,  “本少爺身體虛弱,你可不要打死了我……”說著一手對上上玄的手掌,“發力!”

  “你可不要見了閻羅……後悔……”上玄已經控制不住那長江大河一般的掌力,沙啞的喝聲中雙掌對接,在他體內數度盤旋不能發洩的掌力全數發出!

  “砰——乓——咚”——一連數聲震響,他這一掌的可開山劈石的驚人掌力夾帶著出奇的熱毒,悉數壓入與他相接的那只手掌。全身的壓力一消,他頓時站了起來。

  “砰”的一聲,是一隻手插入兩個人之間的聲音。“乓”的一聲,是插進來的人另一隻手和聖香手掌相接,把聖香整個人抵上倒塌的木架。“咚”的一聲,是上玄掌力爆發,兩個人都被震得橫摔出去,撞斷了殘餘的木柱。

  倒塌的軍帳裡沒有鬼,所以插一手進來的人正是李陵宴。在上玄掌力爆發的一刹那,他插了進來與聖香合力,兩個人硬接一記“袞雪”!上玄翻身站起,“刷”的一聲抄起地上一支木棍,一下抵在李陵宴的喉頭,“死的是你!”

  “哦——”在那木棍堪堪到達李陵宴喉頭的時候,上玄鼻中陡然聞到淡淡的一點幽香。上玄眼前一花,一柄團扇攔在他木棍之前把他撥了開去。來人長髮初洗披下,身上一件寬袍長衣,站在聖香、李陵宴面前露齒輕輕一笑,“我說人家救了你的命,你這樣不太好。”

  上玄剛才一記木棍只是受制之後潛意識的反應,定了定神先失聲叫道:“聖香!”

  聖香和李陵宴都躺在地上,聞言聖香有氣無力地舉起手,“我還沒死。”

  李陵宴慢慢地坐了起來,若無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好厲害的……”他還沒說完,“哇”地噴了一口血出來,皺起眉頭又整了整衣服,才接下去說,“好厲害的淩厲之勁。”

  “我說上玄,你欠了本少爺救命之恩,對不對?”聖香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嘴皮子還在動,“欠人家人情就要暫時聽人家的話——不要攻山……好不好?”

  他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他和李陵宴稀奇古怪的抓人之法,上玄怎麼會中毒強行逼毒?上玄咬牙道:“人情?”

  “當然是人情。”聖香半死不活地躺在那裡,“剛才你中毒的時候,小宴要殺你一百次也殺了。”

  “他不殺我,只是想逼我退兵,難道他還安了什麼好心不成?”上玄冷笑。

  “咳咳……那你打死本少爺算不算欠我人情……”

  “聖香!”上玄臉色一變往前迫了一步,那突如其來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團扇一揮,示意他停步。

  “咳咳……咳咳……我快要死了,我臨死的心願是天下太平實現大同、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上玄你收兵不要打仗、我們回開封去吃喝玩樂……哎呀!”那個“臨死”的人說漏了嘴,自己醒悟爬了起來,“臨死”的人還會有心願回開封吃喝玩樂?他說漏了嘴還若無其事,對上玄招了招手,笑顏燦爛道:“活回來了。”

  原來剛才一掌之間,李陵宴臨空插入,他當然不是好心要救聖香和上玄。只是聖香關係他殺屈指良的計畫,上玄關係這圍山兵馬能不能合適退走的大事,這兩個卻是不能死的。沒有把握他也不會插入,李陵宴借物轉勁的本事了得,上玄那一掌的驚世駭俗的掌力大部分給他轉入了地下,  留在身上的只有十之一二。但那十之一二也夠他受的,礙於手足無知,他的武功成就不比李侍禦高,這一擊硬接真是考驗他身上的真實功力了。

  挑戰“袞雪神功”本是他下山的目的,如今硬接成功,李陵宴的嘴角泛起一絲深沉的微笑,事實證明技巧比實力更重要。

  就在玉崔嵬及時趕到接了上玄一木棍、聖香只是飛摔出去毫髮無傷、李陵宴硬接“袞雪神功”成功、上玄心頭尚自一片混亂的時候,突然平板的地面“喀啦”碎裂——李陵宴把“袞雪”之力引入地下,此時地面龜裂發出了一陣深沉的“嗚嗚”之聲。

  “那是什麼?”聖香第一個警覺大聲問。

  “不知道……地震?”李陵宴被玉崔嵬扶了起來,各人都驚疑不定地看著足下突然龜裂的乾旱平地。

  “這是……”玉崔嵬臉色一變,  “大家小心……”

  “這……”上玄還怔怔地看著越裂越開的地面,“這是……”

  一股寒氣撲了上來,聖吞陡然醒悟,大叫一聲:“這是地下河!”

  但也在他省悟的刹那之間,這一片的平地龜裂,地下河水暴湧而出。北漢軍一片駭叫,隨即河水暴湧三尺。片刻之間,紮營十裡的兵馬被整整沖走了十分之一。當然,這也包括聖香、上玄、李陵宴和玉崔嵬!

  上玄的“袞雪”主力震裂了底下地下河的巖壁,這一下真是神仙難料。不管是北漢還是朝廷,不管是什麼祭血會還是大明山,不管是要報仇還是救人,不管是大人物還是小人物,全部都淹入了滔滔河水之中,逕自往大明山下紅水河中沖去了。

  紅水河。

  不知何處的溶洞之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四個男子。

  “嗯……”一個長髮寬袍的殘豔男子首先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坐了起來,“這是哪裡……啊——”他陡然看見幽深黑暗的溶洞之中一雙眼睛熠熠發光,正從隧道深處一寸一寸地往這裡移動,手下一摸,身邊三個人仍未清醒,幾個人卻是在水裡被他過分寬闊的衣袍和衣帶纏在了一起,絲毫動彈不得!

  那是什麼東西?絕對不是人的眼睛!

  一寸一寸,一分一分,那東西慢慢移了過來,那雙發光的眼睛抵到了第一個人身上,發出“嘶——”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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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7:45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回 人有旦夕禍福

      那是什麼?當先醒過來的是玉崔嵬,他經歷過的生死之交比任何人都多,對於這等情形適應得最快。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他並不太驚慌,一揮手兩把飛刀“謔謔”兩聲疾射那東西一雙約莫有鴿蛋那麼大的眼睛,反手一摸靠自己最近的一個人,真力一震那人的天靈蓋,那人應手而醒,“啊”了一聲,卻是上玄。

  “錚錚”兩聲,那東西一低頭,兩把飛刀撞擊在它的鱗甲上雙雙跌落。玉崔嵬臉色微微一變,他這刀上帶了迴旋之勁,那怪物究竟是什麼?竟然輕易卸去了他本該有三次迴旋的真力。

  “那是什麼?”上玄卻是真正的養尊處優,睜開眼睛見滿目漆黑,只對著一雙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眼睛,便猛地往後一退,卻撞在另一個人身上。

  “噓——別說話。”玉崔巍手裡扣著另外一把飛刀,眼睛看著那怪物,經過這一段時間他已經約莫估計清楚:那大概是一條蛇或者鱷魚之類的東西,巨大的身軀堵在溶洞之中,若不殺了這東西,只怕四人都要成了它口中之食。他心裡飛快地打算盤,反手再一拍,第三個人吐出一口氣,“咦”了一聲,聽那音調就是聖香。

  “哇!那是什麼東西?”溶洞之中有短暫的安靜,聖香一醒卻嚷得比誰都大聲,他躲在上玄身後不看那雙跟睛,猛推著上玄,“你快把它打死!那是什麼啊?”

  “我若發勁只怕整個溶洞都震塌了。”上玄說,聽他的聲音就知道他眉頭緊皺,“就算殺了這傢伙,屍體一樣堵在洞中,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哪邊才是出路?”

  “噗”的一聲微響,正在兩個人吵吵嚷嚷的時候,突然溶洞中響起一陣怪異的聲音,讓人一怔之後才聽出是那怪物叫了一聲,經溶洞傳音迴旋成了不清不楚的一片。上玄凝目一看,那東西已經瞎了一隻眼睛——玉崔嵬不聲不響下手卻既快又狠。

  “出口在我們後面。”突然李陵宴的聲音響了起來。,稍微有點虛弱卻很清醒,“這傢伙守著的是裡面,別殺它。”

  “你不殺它,它也要吃你。”玉崔嵬手裡的是最後一把飛刀,“聽聲音出口在咱們後面,算它走運,走!”他手扣著飛刀拉起最靠近自己的一個,一步一步緩緩倒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那怪物。

  這溶洞裡充滿著到人膝蓋的水,稍微一走動就嘩啦作響,那瞎了一隻眼睛的怪物竟然一時沒有狂暴,而用它剩下的那只眼睛歪著頭看著玉崔嵬,那目光讓人渾身發毛,不知這黑暗水洞裡潛藏的怪物究竟要如何回報傷了它一隻眼睛的人。

  玉崔嵬退一步,它就進一步,依然那樣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上玄的嘴唇微微一動,剛想說什麼,聖香捏了他一把,傳音:“不要說話。”

  這怪物絕對不是普通的蛇或者鱷魚!此刻它和玉崔嵬只要有一點火花立刻就會爆發,到時候——不知究竟會如何。

  “你們先走。”玉崔嵬放開了他拉住的那個人——那是李陵宴——手中的飛刀反手射出。“撲通”一聲,飛刀入水聲從背後遙遠的地方傳來,“我背後至少三十丈都是一樣的直線水路,你們先走。”他說得很平淡,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我們等你。”李陵宴沒多說什麼,領先帶頭往外走。

  上玄的嘴唇又微微一動,聖香一把拉住他的手,一言不發地跟著李陵宴往外走。

  三個人迅速地從玉崔嵬背後離開,只剩下他一個人在無邊的黑暗中和獨目怪物對峙著。

  背後的水洞一片死寂——寂靜得比死更可怕。

  三個人默默地在水道中走著,足足走了兩炷香時間眼前才遙遙地看見光亮,似乎出口就在前面。此時離剛才的位置已經很遠,上玄突然說:  “為什麼不留下來和他一起?”

  “如果這種程度就死,那就不是他了。”李陵宴笑笑,“他可是生存力最強的人。”

  “大玉會有大玉的打算。”聖香說,“你該相信他的。”

  上玄沉默。

  此時遙遠的溶洞深處傳來一陣使整個巖壁顫抖的聲音,一種讓人全身發麻的怪異的嘶吼聲順著巖壁傳來,接著是一陣仿佛裡面攪了湯鍋一樣的混濁巨響,聽起來就似那溶洞深處所有的東西都被攪碎了一樣。

  李陵宴繼續往前走,上玄留在原地,聖香左邊看看右邊看看,歎了口氣只好留在上玄身邊陪他等人。

  “上玄啊,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其實是個好人?”他歎氣,“要做梟雄就要學小宴,你看人家拿得起放得下,多瀟灑。”

  上玄緊緊閉著嘴唇,過了好一會兒等到裡面的聲響漸漸平息,他才冷冷地說:“我只想知道他會不會出來。”

  “嗒”的一聲輕響,聖香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我明白。”

  前面的李陵宴已經走到了光亮之處,隱約成了那裡的一個小黑點。上玄突然冷冷地說:“你不去跟著他?他如果一個人走了震塌洞口怎麼辦?”李陵宴一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落井下石也不稀奇。要知道錯過此時此刻,以後要殺他們三人可就萬萬沒這麼容易了。

  “小宴不會。”聖香眨眨眼。

  “為什麼?”上玄冷笑。

  “不會就是不會。”聖香笑笑,“這種事情好人是不會懂的,只有壞人才懂。”

  “你——”上玄忍著聖香的胡說八道,閉嘴不理他。千萬不能上他的當,和他爭辯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

  上玄真是不適合鉤心鬥角,聖香翹著嘴角笑,他看不穿此時局勢的微妙——李陵宴受了不輕的傷,這裡是什麼鬼地方也不清楚,上玄武功高強,玉崔嵬經驗豐富,他怎麼可能害死這兩個還有利用價值的人,讓自己一個人面對困境?何況他對玉崔嵬多多少少也有那麼一點同病相憐的感覺……至於聖香大少爺,那可是他對抗燕王黨、殺屈指良的砝碼,自然更是萬萬不能死的。換了是其他人,也許可能現在就搶著絕對優勢下手害死勁敵,但是李陵宴不會。

  因為他是李陵宴。

  又過了一陣,溶洞深處沒有傳來任何聲音,似乎剛才那一陣亂響之後一切都死了。

  “他還在那裡,洞口可能有什麼問題……”聖香凝視著遠處的李陵宴,“過去看看。”說著他帶頭膛水過去,把上玄撂在原地。

  上玄往後望了一眼,沒有看見有人走出來,心裡不免想玉崔嵬是不是就這麼和怪物同歸於盡了,腳下一頓,也往出口掠去。

  李陵宴抬頭看著約莫在頭頂十丈處的出口,這地底下是個肚大口小的甕子,四壁出奇的光滑,似乎是長年被強勁水柱;中擊而鹹的垂直洞穴。一流的輕功高手平掠個四五丈已是極限,何況上縱十丈?聽聞武當有一門“雲梯縱”的輕功身法可以上拔十丈,但這門功夫他卻不會。四面八方光滑圓溜,就算是“壁虎功”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爬上三丈。出口雖然不遠,卻上不去。

  聖香的聲音傳來:“你幹嗎不上去?”

  李陵宴小心而好看地斂了斂眼睛,“要怎麼上去?”

  聖香往上張望了一下,  “如果……”

  “有十丈長的繩子就好了……”李陵宴介面。

  聖香挑眉,  “果然小宴和本少爺一樣聰明,可惜就算我們四個人全身衣服都脫光撕破,也沒有十丈那麼長。”

  這甕子洞口跳是跳不上去的,爬自然也爬不上去,但如果有條十來丈長的繩子,系塊石頭在上面,往上一擲——雖然跳不上去,但以他們的腕力,石頭丟個十丈不成問題,而只要在半空稍微有個借力的地方,像玉崔嵬這樣輕功造詣的人要爬上去輕而易舉——可惜,就是沒有繩子。

  “嗒”的一聲輕響,上玄掠了過來,“怎麼?”聖香五指往他頭上一壓,笑眯眯地說:“烏龜蓋頂,死定了。”

  上玄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身後的黑暗處已有人笑,“有繩子。”

  聖香歡呼一聲轉身,“大玉!”

  只見淡淡的洞頂陽光映著底下幽深漣漪的水面,光影跌宕之間玉崔嵬一足踩在隧道洞壁一塊凸出的石頭上,居然除了一身水漬,不沾一滴血,也沒破一塊皮,好像剛才洞裡翻江倒海一樣的異動和他全然無關,比被聖香壓頭的上玄神態還要從容得多。他指指裡頭,“裡面那條怪物,大概也有三四丈長,抽筋剝皮拼拼湊湊,就有繩子。”

  聖香縮了縮脖子,推了上玄一把,“你去剝皮。”

  上玄居然沒生氣,默不作聲往溶洞深處大步走去,竟然真的要去剝皮。

  聖香怔了一下,玉崔嵬已然一笑,“走吧。”

  回到他們剛剛遇到怪物的地方,這裡依然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空氣裡彌漫的血腥味和混濁的泥土味證實剛才可怕的東西已經死了。不知道玉崔嵬是怎麼殺了這龐然大物的,只聽讓人發麻的“吱”的挖掘聲,玉崔嵬一刀把那怪物的眼睛挖了出來,那眼睛還能發出少許微光,幾個人頓時看清楚了那是一隻巨大的鱷魚。

  大得難以想像的巨型鱷魚,交錯的獠牙和細長的嘴,模樣和常見的鱷魚不大相同。聖香咋舌,要是給這東西咬上一口,半個人都扁了。它瞎掉的一隻眼睛裡有一寸飛刀柄露在外面,但上玄、李陵宴一眼看出,那是玉崔嵬連發數把飛刀擊在同一個地方,後一把飛刀把前一把往前撞沒入鱷魚頭中,直至貫穿這怪鱷魚的大腦,才讓它斃命。玉崔嵬下手既快且狠,聖香佩服之極,正當他佩服之際,上玄拔出隨身攜帶的錯金刀,抓住鱷魚前爪用力一拉,他本想割皮做繩子,卻不想一拉以後,鱷魚身後露出微光,似乎後面也有出路。

  四人相視一眼,拖開堵住洞穴的鱷魚,往微光摸索過去。

  鱷魚身後的隧道更短,只有十五六丈就到了盡頭,洞口居然很平坦。聖香一頭鑽出去的時候只聽那邊一聲尖叫,“撲通”一聲,一個籃子丟到聖香面前,一個紅衣女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花園裡。

  花園?

  聖香眨眨眼,眼前和隧道那邊漆黑腥臭宛如在酒甕裡泡鹹魚一樣的風光大不相同。

  身後上玄第二個鑽了出來,見狀也怔了一下。

  玉崔嵬分明在李陵宴身後,不知怎麼卻比他快一步出來,一見眼前的景況輕輕一笑,團扇一拂,好似他濕淋淋的衣服還會飄一般。

  眼前竟然是片荷塘,他們鑽出來的地方是座假山洞口,荷塘外雕樑畫棟,亭臺樓閣若隱若現,竟然仿佛一腳踏進了什麼王公貴族的府邸。那紅衣女子女婢打扮,突然看見一個人從荷塘假山濕淋淋地鑽7出來,難怪丟下花籃轉身就逃。

  “這家人竟然在荷花塘裡養怪物一樣的大鱷魚。”聖香喃喃地說,顯然隧道裡那頭巨大無比的鬼東西就是這家人養的,否則那邊洞口離地十丈,洞口又小,就算它長翅膀也飛不出去。他們幾人被洪水從那邊洞口;中了下來,和大鱷魚親親熱熱共處一室,殺了它鑽了過來,莫怪那小女婢宛如見鬼。

  李陵宴小心翼翼地看著面前純秀淡雅的荷花,垂下眼瞼,心平氣和地說:“這地方好得很。”

  上玄口齒一動,這地方分明詭秘古怪得很,有哪家善良之輩會在花園裡養這種鱷魚?卻聽玉崔嵬俯身折了片荷花瓣下來,深深呵了口氣,  “這果然是個好地方。”

  上玄凝目去看他折的花瓣,也沒看出什麼名堂來,聖香一手搭上他的肩,笑眯眯地說:“荷塘大得很。  ”

  上玄皺眉不答,這荷塘大得很,比他燕王府後花園那一片還大,四周為怕鱷魚爬出還設了極高的白石欄桿,橋樑什麼的也都雕刻鑲嵌得十分精緻。

  “這荷塘比御花園裡那個還大,還有這些房子閣子園子……”聖香指著周圍的亭臺樓閣,“我看見的十八處。”

  上玄的眉頭蹙得更緊,“好大的排場!”

  聖香用力往下按了下肩,使勁點頭,“這裡的主人很有錢。”

  上玄點了點頭,李陵宴還閉著眼睛仿佛在享受荷花香,玉崔嵬柔聲說:“那條鱷魚說明這位很有錢的主人不喜歡有訪客。”

  聖香笑吟吟地點頭,那神態仿佛玉崔嵬便是他多年知心密友,“本少爺雖然不知道這能說明什麼,但至少咱們絕對是不受歡迎的——壞、人。”

  正在說話之間,對面橋樑那邊花木拂動,緩緩地走過一個人,往這邊掠了一眼,突然看見了站在荷塘假山上的不速之客,怔了一怔,踏上橋樑,娉娉婷婷  地走了過來。

  他們這麼鑽出來主人必然要有反應,但先站出來的是這樣一位女子,倒是出乎四人的意料,頓時四個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這位緩步走過來的女子身上。

  她很年輕,十七八歲,一身淡青色長裙,裙外罩著幾層輕紗,甚是樸素,質地卻是上乘。髮髻綰得很高,插著數枚玉簪,那玉簪雕得極是複雜,以玉崔嵬的眼力和鑒別力竟也一時看不出那是什麼。女子眼角有淡淡一點褐色痣痕,相貌甚是高貴清雅,比同齡少女多了一份安然之態——只是人說墮淚痣為不祥之相,映得她的容色微微有點憔悴。

  看著這樣的女子,玉崔嵬眉心微蹙,上玄心頭微微一震,他在宮中多年,如此雍容清雅的女子他也不曾見過,刹那間襲上心頭的卻是一股不祥之感。李陵宴睜開了眼睛,對著緩步而來的青衣少女很好看也很清晰地一笑。只有聖香“嘩”的一聲叫了起來:“你好有錢啊!”

  那青衣少女並不特別吃驚,但也宛然笑了,掃了四位不速之客一眼,“恕我冒昧,四位公子是如何如此……到達此地?”

  聖香搶話:“我們號稱‘紅水河四大才子’  ,家住大明山,剛才結伴遊山玩水做詩聯句的時候遇到上游小堤壩決口,河水暴漲把我們都沖進了這裡。”他指指身後的隧道,  “等我們醒過來就在裡面了,怎麼進來的也不知道。”

  青衣少女微笑,“進了裡面也是不那麼容易能出來的。”

  “你說裡面的大鱷魚?”聖香眨眨眼,指著玉崔嵬,“他打死的。”

  上玄吃了一驚,聖香扯謊說他們是“紅水河四大才子”,卻又輕易說出他們打死鱷魚,豈不是更加惹人懷疑?

  青衣少女微笑看了玉崔嵬一眼,“公子容顏俊美,不想武功高強,但能到此地之人,又有哪位不是高人之中的高人,妾身失敬了。”說著她盈盈行禮,舉手平袖,“貴客臨門,這邊請。”

  這位青衣少女說話打扮顯然不是此地主人就是此地主人的重要親眷,四人對她的態度都有些意外,本以為一場大戰避免不了,卻不想主人平靜舒緩,氣度祥和。

  這位姑娘究竟是什麼人?

  正當幾人過了橋樑剛剛走上青石板鋪成的小道,剛才那位紅衣女婢引著一群衣著古怪的僕人遠遠沖了過來,那群僕人數目不下百人,手裡持劍持弓,有些人還拿著些奇怪的兵器,大聲呼喝著沖了過來。

  那青衣少女一聲輕叱:“站住!”

  紅衣女婢和那些僕人頓時刹住狂奔撲來的勢頭,只聽青衣少女和顏悅色地揮了揮衣袖,“這四位公子是我貴客,大家散去,不要驚了客人。”

  “是!”僕人齊聲得令,轉身往來處奔去。

  聖香和上玄互看了一眼,聖香眨眨眼睛,上玄眉頭皺得更深,玉崔嵬似乎渾然不覺,李陵宴也只是更加小心地斂了斂眼角。

  大明山下。

  山洪突發,淹沒了北漢軍隊,幾位重要人物在大水裡失去了蹤影。剩下的北漢軍隊在接下來的三天之內散去了十之五六,薑臣明聞訊急急趕來坐鎮大局,收拾殘兵,憑藉屈指良之力,在第四天橫掃青竹紅牆。北漢軍隊付出了三百來條人命的代價,祭血會的總壇卻燃起了熊熊大火,“四裂月”戰死兩人,李侍禦下落不明,屈指良卻俘獲了李陵宴的母親李夫人。

  雖說似乎掃蕩了祭血會的主力,但姜臣明自己心裡清楚,李陵宴的實力他沒有得到一半,李侍禦和懷月、悲月逃了,這幾個人手下的重要角色如杏杏之流也逃了,他沒能控制祭血會,除了抓到李夫人,他在青竹紅牆的烈火中付出了三百多人命,一無所獲。

  他本打算悄悄逼降祭血會,收為己用,以大明山為基地,掉頭逃避大宋對北漢舊地的打擊,重整旗鼓,然後以上玄為旗號揭竿而起。被迫攻山使他計畫全盤錯亂,此事隨著逃離的眾人傳揚出去,大宋朝有什麼反應尚不知曉,但碧落宮得知屈指良人在大明山,近日精銳潛下,似乎暗藏屈指良左右。這讓他不敢再輕易使用手裡這一枚重棋,若是當真讓碧落宮約戰或者伏擊成功,他便失去了一份絕無僅有的強大助力,在上玄生死不明的情況下,他越發珍惜屈指良。於是薑臣明決定七日之內離開大明山,由明轉暗,把蛇尾巴盤了起來,潛伏避敵。

  薑臣明一路由明轉暗,宛鬱月旦手下的碧落宮聲勢卻越來越大。首先他手下暗兵似乎無處不在,屈指良行蹤所至,他似乎瞭若指掌;其次他並不單單只是關心屈指良,聽說李夫人給屈指良帶走了,李侍禦和悲月卻落入宛鬱月旦手裡。江湖這幾日雖然面上平靜,但誰都知道,李陵宴如果不死,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了。

  但關鍵時候,李陵宴在哪裡呢?

  隨水而去的四個人都還活著嗎?

  大多數人都希望李陵宴這惡魔就此死了算了,關於這夥掃蕩祭血會的奇兵究竟是什麼來歷、為何要剿滅祭血會,大家好奇得很。究竟有哪些人糾纏其中江湖上並不清楚,只知道泰山北斗“楚神鐵馬”屈指良在大明山出現過,不免許多功勞都記在屈指良頭上,大家歌功頌德說屈大俠果然便是拯救江湖於水火之中的屈大俠。

  江湖上只有極少數人在想:他們還活著嗎?

  容隱是最早知道出了什麼事的,畢竟北漢殘軍暗中南下,在大明山鷸蚌相爭他是默許的。當大明山火起、薑臣明潛伏,他就知道自己決斷無誤,北漢軍果然和祭血會兩敗俱傷,祭血會主力被;中散,薑臣明揭竿未成已經事情敗露,又複惹禍上身。但聖香、上玄和李陵宴一起失蹤,卻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沒說後悔。只是有整整兩天沒有說話。

  宛鬱月旦是第二個收到消息的,看過了之後他微微一笑,碧落宮座下第一人碧漣漪拱手問他是否相信,宛郁月旦支頜說:“如果我也掉下水,你信我會死嗎?”於是碧漣漪大笑,宛鬱月旦含笑。

  在這神秘花園留住了五六天,李陵宴的內傷已經大好,其餘三個人早巳神完氣足地把這裡溜達了個遍,此地似乎是環山之中的一小塊盆地,盆地即是山莊,雖然樓閣林立花園處處十分華麗,但並沒有路途出去。也就是說,除了翻越這些幾百上千丈的懸崖峭壁,留在這裡的人只能永遠留在這裡,所以這裡叫“莫去山莊”。在建造這座府邸的時候,堵死了所有能出去的路,甚至把本來平緩的山坡硬生生鑿成絕壁,把某些山間小道用巨石壘起,再往縫隙裡添土種樹,數十年下來,那些樹和籐蔓早已長滿石壁,完全不可能推倒。

  此地必然有古怪,但最大的問題還是出不去,從原來的隧道回去似乎不難,但當他們想要從那個十丈高的洞口丟繩索爬上去的時候,卻發現那頭死掉的鱷魚泡在水裡發了脹,堵死了那個隧道,洞口狹小,推也推不動這數百斤上千斤的怪物,要想出去,至少要等個十天半個月等它腐爛被蟲子給吃了。一想到要從那麼噁心的地方出去,聖香叫苦連天,說寧願在這裡住一輩子。

  那位青衣少女自稱姓劉,單名妓,這座府邸是她爹生前蓋的,她也不知道如何出去。又說二十年來誤入此地的人多達十四位,多數都是砍柴的苗民,其中位老死於此,兩位病故,還有四位還在這裡生活,從來沒有人出去過。

  劉姓女子身邊還有兩位敬她如神明的老頭老太,一位口叫蒲世東,一位口叫蘇青娥。這兩位可就沒有劉妓大方素雅,對聖香一行隱隱約約充滿敵意。

  這一日已是留住的第七天,風和日麗,流動在莫去山莊的風中帶著股說不出的花香,園子裡的幾種鮮花一起開了。

  園中傳來琵琶之聲,時日也已漸漸入秋,雖然在南方,但早晚也能感到寒意了,琵琶聲遠遠傳來,猶如臨水傳波,十分動聽。

  “不知道是誰在彈琵琶?”聖香在花園裡捉了一隻蝸牛,正拿去給玉崔嵬獻寶,半途聽到了琵琶聲,滿臉的讚歎之色。

  玉崔嵬一身樸素白袍,那一身浴袍已損毀不能再穿,穿著正經衣服紮起發冠的玉崔嵬看起來卻很正氣,一點不露嫵媚之色,此時不認識他的人看了他定然覺得這位公子雖然年紀稍微大了點,卻不失成熟可靠,瀟灑俊逸。聞言,玉崔嵬笑了,“亡國之音。”

  聖香把蝸牛丟在桌上,和玉崔嵬一同聽了一會兒琵琶,突然說:“喂,大玉,有件事你有沒有覺得很奇怪?”

  他沒說什麼事,玉崔嵬卻含笑緩緩移過目光看著他,“哦?”

  聖香歎了口氣,“不要用這種眼光看我。”

  玉崔嵬又笑了,柔聲說:“你不愛我看我就不看。”他轉過臉,靜了一會兒,突然用一種一本正經的語氣說話,“對劉妓,得不防。”

  聖香從沒聽他正經說過一句話,他正經起來語調很低沉,詞句卻很簡短,入耳讓人渾身一凜。聽了玉崔嵬這七個字,聖香笑笑,手裡的扇子“嚓”地打開了一點,再合上,  “這裡有成百上千人,沒有一片菜地,二十多年還是三十多年沒出去過怎麼吃飯?絕對是騙人的。”望著他捉來的蝸牛,聖香緩緩歎了口氣,喃喃地說:“我在懷疑一件事……大玉,這是《子夜歌》……”

  玉崔嵬微微一笑,“你也聽出來了?  《子夜歌》。”遠處的琵琶依然彈奏著《子夜歌》的曲調,只聽玉崔嵬含笑說:“《子夜歌》是李煜四年前寫的,如果這地方真的與世隔絕,怎麼可能會彈?此地不僅和外面有聯繫,而且聯繫密切,連流行的詩詞歌賦都很熟悉。”

  聖香眨了眨眼睛,望著蝸牛慢慢地說:“這個我不懷疑,劉妓必定有問題,我只是想,她姓劉,他也姓劉……”

  玉崔嵬突然一震,“你說——”

  聖香截口喝道:“打住!”

  玉崔嵬立時住嘴,雖然不至於駭然,臉上的神色還是吃了一驚,隨即笑了,大笑,“我們先遇上了兵,後遇上了鬼。”

  聖香瞪了他一眼,笑吟吟地拍拍他的肩,“大玉,這件事不管真的假的,不准讓上玄知道。”

  玉崔嵬柔聲說:“我要是偏偏不聽呢?”

  聖香說:“你不聽本少爺就去跳河。”

  玉崔嵬又複柔柔地歎了口氣,“我還真有些怕你跳河”

  聖香做鬼臉,“如果本少爺死了,你會覺得很損失很損朱的。”

  玉崔嵬笑而不答,聖香溜眼看見帶來的那只蝸牛已經爬進了玉崔嵬桌上的茶壺,嘴裡卻說:“這裡的老鼠洞就留給你找了,找不到我們就在這裡白頭偕老,死在一起。”說著揮揮手瀟灑地走掉了。

  玉崔嵬看著他走掉的背影,揚了揚眉頭,聖香說“她姓劉,他也姓劉”———南漢後主劉銥也姓劉,這裡正是南漢劉銥的地盤,如果劉妓是劉銥之女,在脫離大宋管轄的深山之中蓋這樣一個山莊,行蹤詭秘、暗中留意中原各路消息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道劉妓把他們四人軟禁在這裡是不想他們走漏風聲,還是知道了他們的身份,打算留人在此以供日後利用?不管是什麼,如果劉妓真是南漢劉銥之女,絕不可能放四個闖入自己禁地的外人走。

  這件事,  當真過於複雜了,如果劉妓是劉銥之女,那豈不是南漢公主?這裡說不定真的不僅是“像”王公貴族的府邸,它根本就“是”王公貴族的府邸。玉崔嵬輕輕一笑,揭開桌上的茶壺,他拿出了那只蝸牛,小心地把它放回窗外的大花園裡去了。

  聖香一路聽著那《子夜歌》的琵琶聲走到他自己的客房門口,抬起頭來,喃喃地念:“人生愁恨何能  免?銷魂獨我情何限……”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李煜《子夜歌》的曲調還在琵琶聲裡歎息,很旖旎,充滿懷念和思慕。聖香縱身上屋頂,坐在那裡看花園。

  秋日溫暖的陽光下,花園裡寂靜繁華,鮮花一朵又一朵,盛放著夏日最後的氣息。

  他看了花園很久,琵琶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懷抱琵琶的老女婢走向洗衣房,她有一頭白髮。

  她在懷念誰?思慕什麼?當年南漢國破的時候,她也許正當徐娘未老,也許,有過許多故事,也有過許多風流。

  但南漢國破,劉銥稱降於太祖,也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南漢、北漢、燕王、先皇、爹、娘、上玄、屈指良、百姓、兵馬、皇帝、公主……聖香的呼吸隨著思緒急促了起來,他的眼睛定定地睜得很大,看著花園裡馥鬱開放的鮮花,臉色在片刻間變得蒼白,右手握住胸口的衣襟,慢慢地握緊。

  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你不舒服?”身後傳來柔聲詢問,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肩上,聖香全身一震,本能地往側一閃,他避開了那一搭。

  轉過身來,面前是青衣的劉妓,聖香看了她一眼,有一刹那毫無表情,然後一笑。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就那麼一下。

  那之後的片刻氣氛奇異,空氣中仿佛彌漫著許多無言的東西,就著那琵琶未散的魂魄,這屋頂似乎突然脫離了真實的夏末秋初,在那片刻之間渾然成了另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臉色仍然很蒼白,卻不讓人觸摸,那一笑,便笑得能和你有十萬八千裡那麼遠。劉妓的口齒一動想說什麼,聖香突然對著她吐吐舌頭,拉開臉皮做了個大鬼臉,掠身而過在她頭頂上拍了一下,從屋頂上躍下,拔了根狗尾草,笑眯眯地闖入上玄的房間去了。

  看著他掠下拔草而去的身影,劉妓白皙的臉上漸漸泛起一片紅暈,伸指撫臉,她還沒說什麼,身後掠上兩個人影,一個蒼老的聲音沉聲說:“好身法!”

  劉妓定了定神,點頭微笑,“不愧是和  ‘天眼’、‘白髮’稱兄道弟的人。”

  她身後的灰衣老嫗卻說:“公主小心,聽從京城傳回的消息,此人狡猾多智,行事不合常理,公主年幼,務必小心提防此人。”

  劉妓點了點頭,眸色很清,神色有點鬱鬱,卻說:“方才我見他臉色蒼白,看來傳聞這位丞相公子身懷宿疾倒是不假,這幾日咱們在茶水中下的蒲琺已經開始生效了。”

  在她身後說話的老翁蒲世東說:“無論身懷何等宿疾,服下蒲琺三日之內定會發作,京城傳來消息說大宋皇上對此人頗為寵愛,如果我們能拿下此人,對公主複國無疑有利。”

  老嫗蘇青娥臉色並不輕鬆,拄著拐杖緩緩地說:“薑臣明已經遣使到達,又想和咱們談婚事。上天有眼讓這四個人跌入暗河自行送上門來,如不能好好利用,豈非辜負了蒼天一番美意?”

  劉妓輕輕歎了口氣,“蘇婆婆說的是。”

  聖香拔了根草闖入上玄的房間,上玄正負手抬頭看著屋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突然間人影一晃,聖香已在他眼前,笑眯眯地拿狗尾草去插他的鼻子。

  上玄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東西,“謔”的一聲甩袖丟在地上,“你有完沒完?”

  聖香跟著他抬頭看屋樑,當沒有看見他盛怒的表情,無辜地指著屋樑,“有什麼好看的?”

  上玄“哼”了一聲,不去理他,心裡對聖香種種慍怒未消。但他這兩年滄桑歷盡,無論多少抑鬱憤恨他全都壓在心底,如今被迫和聖香一同曆難,他更不願多話。

  那屋樑上刻著山水紋路,十分婉轉精細,線條流暢。聖香抬頭看的時候心裡突然泛起一個念頭,上玄也依然皺眉看著那屋樑,良久之後兩人面面相覷,彼此之間做作怪異的氣氛陡然淡了。上玄緊皺的眉頭放鬆了一點,突然冷笑,“我說這地方不可能沒有出口!  ”

  那屋樑的山水紋路刻的便是整個山谷的山水,但山水圖上清楚刻的幾條河水在山莊裡卻沒有看見。此地身處極南潮濕之地,河流眾多:溶洞奇峰多不勝數,要在群山之中挖掘隧道通向外面,需要大批人力,但如果本有地底暗河,經由暗河出入,卻既隱秘也不花力氣。聖香和上玄都是從暗河跌下來的,自是再清楚不過:如果山水圖所畫無差,這山莊裡的暗河必是出口。

  “是誰在這些木頭上刻上這麼無聊的花紋……”聖香喃喃地念,心裡卻很清楚:大概是建造山莊的工匠被迫老死於此,山谷久住,地形早已熟悉,又複長日無聊,建造樓閣極盡繁複精巧,順手把看慣熟悉的山莊地圖給刻上去當圖畫了。他一句話說了一半,突然歎了口氣,轉了話題:“很快就可以出去了……”

  上玄不答。

  “配天怎麼樣了?”

  “她走了。”

  聖香深深吸了口氣,然後長長地吐了出來,“你後悔嗎?”

  上玄“嘿”了一聲,  “該後悔的人不是我。”

  聖香看著他,那眼神很奇異,上玄沒見過他用這種眼神看人,只聽聖香慢慢地說:“我不相信——你不後悔——”

  這句話說出來讓上玄愕然,卻仿佛舒解了他心裡鬱結的一些什麼,聽起來像被呵護溫暖了一下。上玄立刻冷笑了一聲,“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回不去了,不管是我,還是他。”

  上玄嘴裡的“他”自然是容隱。聖香似乎是無可奈何地淡淡笑了笑,“他說——你可以恨他,甚至你可以去宮裡上奏他詐死,他不妨欺君,你不可造反。”沒等上玄說什麼,聖香很快補了一句,“我想……如果你可以不反,他寧願……抵命。”

  上玄在聽,只聽聖香頓了一頓又說下去:“你該知道容容那種人,如果你想要的只是報仇,他會抵命一—不會等你用無辜百姓的血去換他的血。”上玄口齒一動要說什麼,聖香立刻搶話,“如果你想要的不只是報仇,如果你真的變成薑臣明還是其他什麼人複國的棋子——”聖香的眼神變得更加奇異,閃爍著浩瀚深邃的光,語氣很平靜,說的也很簡短,“他會殺了你。”

  上玄剛才想說什麼,現在卻沉默了。聖香在他屋裡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也用方才那種奇異的眼神望著地面,沒再說什麼。

  足足過了一頓飯時間,上玄突然問:“這幾年,你們……好嗎?”

  他問得很艱澀,聖香笑了,雙手托腮笑顏燦爛地看著他,“則寧和還齡回來了,容容詐死娶了姑射,岐陽把神歆帶到他那邊去了,通微娶了個女妖怪,聿修——啊!”他突然大叫起來,抓住上玄的手搖晃,“你死也想不到,聿修啊,那個我以為他連女人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木頭,娶了百桃堂的老、板、娘!他現在是百桃堂那個開封第一大妓院的大老闆,哈哈哈哈……”

  上玄真是大吃一驚,忍不住笑了一下。聖香看見他嘴角一動,立刻打蛇隨棍上,笑眯眯地說:“六音終於追到皇眷,聽說最近美得不得了,  自稱‘天下第一美人’。不過本少爺有項本事絕對不輸給他,你知道是什麼嗎?”

  上玄脫口而出:  “什麼?”脫口之後立刻後悔,但聖香已經笑吟吟、無比神氣得意地“啪”的一聲打開摺扇,“本少爺是‘天下第一媒人’,童叟無欺,天下第一!”

  上玄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聖香打開摺扇笑眯眯地扇著扇著。一陣涼風微微拂過,上玄才驚覺自己已經多年沒有這樣笑過了。笑容突然滯住,聖香用心良苦,他豈能不明白?  “皇上是你殺父仇人,你不恨他?”他問。

  “我不為死人活著。”聖香笑顏燦爛,近乎無瑕。

  上玄默然,過了一會兒,“我不知道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造反……嘿……不過是這兩年一場無稽可笑的大夢,真的想做皇帝的人,不是我。”

  “本少爺就知道你是這種單純好騙的笨蛋,沒有本少爺罩著,一定要吃虧。”聖香瞪眼,“啪”的一記摺扇打在上玄頭頂,卻“噗”的一聲從中斷裂——金邊摺扇為上玄“袞雪”所震,一下就斷。聖香“啊”的一聲慘叫,拿著斷掉的摺扇頻頻敲打上玄的頭,“你這什麼鬼功夫?不會打人只會震破河水,震塌溶洞,弄斷我扇子,快賠本少爺扇子!銀子本少爺多得是,不要!你做一把賠給我!不行!我不管你會不會做,  總而言之你弄壞的就是要做一把賠給我……”

  聖香輕功了得,上玄東躲西閃幾次差點給他一下敲到,圍著屋裡轉了幾圈,不知上玄許諾了聖香什麼東西,那大少爺終於心滿意足地坐下,開始漫無天地地說這幾年上玄不知道的許多瑣事……

  “告訴你,聿木頭那老婆本少爺十分欣賞,你知道嗎?她居然想到給聿木頭立貞節牌坊,因為聿木頭不好意思和她洞房花燭,哇哈哈哈……笑死我了……”

  上玄屋裡聖香的笑聲不斷,開始上玄還只是聽,沒說什麼,到最後不知不覺已經開口:“你呢?這幾年來,難道你沒有成婚?”

  “像本少爺這樣冰雪聰明善良威武英俊瀟灑人見人愛的大人物,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找人成婚……”

  喧嘩聲在下午結束,聖香和上玄說完這幾年的悲歡喜樂,回他自己的房間。

  他開門,深吸一口氣,反手關門。

  關門的時候他的手指已是微微顫抖,背倚著房門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關上窗戶,他的衣袖掠過桌面,桌上多了一截樹枝。聖香剝下樹皮,倒下茶水清洗乾淨,猶豫再三,他強迫自己把那段樹皮嚼碎吃了下去。

  這截樹枝是聖香折狗尾草的時候一同折下的合歡樹枝,合歡皮能安神解鬱,活血化淤,常為養心益氣之用。聖香坐在屋頂上看花園的時候已經很不舒服,他的藥在渡漢水的時候隨船一起沉了,岐陽遠在十萬八千裡之外,此時此刻,除了他自己無人可以依靠。

  身周危險重重,李陵宴和玉崔嵬陰晴難測,劉妓不懷好意,他除了硬生生咽下這種樹皮,還能怎樣?如果可以不吃,殺了他的頭他也不會吃,只是現在沒有時機給他生病,更沒有人給他撒嬌推搪。

  咽下滿口苦澀生青的樹皮,聖香站起身來打開窗戶,望著滿院鮮花,良久沒有動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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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8:07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回 天不教人客夢安

      在聖香病發的時候,李陵宴也感覺到事情不妙,這天早上他突然無法呼吸了。就在他喝完早晨那一壺茶不久,他的手足麻痺,麻痺的感覺從手腕到肩頭直到胸,  片刻之間他呼吸困難,撲倒在自己的客房之中。雖然瀕臨窒息,李陵宴卻心下雪亮:劉妓必然是在他們的飲食裡面下了什麼東西,這東西居然連玉崔嵬和他都沒有認出來——必然不是普通毒物,必然是一種奇毒。

  正當他神志出奇地清醒,卻要窒息而死的時候,突然看見房門開了,一襲青衣閃了進來。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高貴淡雅的劉妓。她一臉鎮定,似乎對李陵宴病發倒地絲毫不覺得奇怪,但接下來的舉動卻讓對死並不太在乎的李陵宴覺得奇怪了起來——她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然後摟住他的脖子,對著他的嘴吹了一口氣進去。他無法呼吸,劉妓幫他呼吸,為他渡氣。

  為什麼?

  但讓李陵宴更加奇怪甚至讓他變色的事情在這間房裡發生了——在那之後劉妓解了他的衣服,喂了他春藥,爬上了他的床。她把她的處子之身,莫名其妙地、強迫地給了李陵宴。

  兩個時辰之後,蒲琺的藥性過去,李陵宴能夠說話能動彈的時候,劉妓還在他身邊。她睜著眼睛,依然用她那雙尊貴淡雅的眼睛看著床頂上的雕花,肌膚柔若春水,衣裳委地,神色卻很平靜。

  “為什麼?”李陵宴緩緩拉過錦衾溫柔地覆蓋在她身上,他與她不過一面之緣,話都沒有說過,為什麼突然有一天她給他下了毒藥,再下了春藥,與他大白天地度過魚水之歡?他並沒有特別變色,也沒有特別覺得占了便宜,問話的聲音和他昨天一樣柔和小心。

  “你知道嗎?你中了蒲琺,剛才如果我想殺你,一百條命我都要了。”劉妓沒看李陵宴,目光仍然看著屋頂,聲音也一如既往,仿佛不染人間煙火,“你是江湖上的說殺人不眨眼,要殺專殺人滿門的李陵宴,是不是?”

  李陵宴笑了,“公主過獎了。”

  劉妓緩緩眨了眨眼睛,“你也知道我是公主?”

  李陵宴天真而帶點稚氣的眼神特別好看,“公主身處極南之地,手下兵衛過百,又姓劉,愛聽《子夜歌》,我若不知道是公主,怎能算是李陵宴?”他微笑地看著劉妓,居然一點不安的樣子都沒有。

  劉妓緩緩轉過頭凝視著他的眼睛,“你真的很聰明。”頓了一頓,她說,“你這麼聰明,卻要問我為什麼……世上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因為——我是一個快死的人吧?”李陵宴小心翼翼地看著劉妓的眼角,他覺得她眼角微微翹起的那一根睫毛特別好看。

  劉妓凝視了他很久,慢慢伸手去摸他散落垂下的長髮,“也……算是一個理由。”

  “今天的事,蒲公公和蘇婆婆不知道吧?”李陵宴的聲音更加小心,“今天你心情不好?”他並不排斥劉妓躺在他床上,這個女人很美,但主要的是她在高貴之下,有一股妖氣。

  他喜歡這股清雅雍容的妖氣,有一絲邪質的惡念,像他的同類。

  劉妓的手指挑到了李陵宴的鼻樑上,“真的沒有感覺?”她問。

  李陵宴微笑著搖頭,“沒有。”

  她輕輕歎了口氣,手指在李陵宴臉上緩緩劃過,突然說起了大事:“你知道薑臣明為什麼南下?除了河東那地方他待不下去,他最希望的就是和我聯手——劉繼長降了大宋,趙炅把他接了去,薑臣明雖然殘兵在手,卻師出無名。他想要我的‘劉’姓,或者趙德昭的‘趙’姓做旗號,複大漢國也罷,是篡位也好,他野心勃勃……不甘居於河東、不甘居於人下……我是劉繼長的宗親,都姓劉,都是大漢劉氏血脈,是前朝的皇親國戚……薑臣明從幾年前就想娶我為妻,聯我南漢與北漢殘兵之力,舉複國旗求王位。”她說得很認真,並沒有什麼特別鄙夷的意思。

  李陵宴也很認真在聽,似乎在代她盤算,“這麼說漢軍已經南下,你也將要嫁於薑臣明瞭?”

  劉妓點了點頭,反問:“我能不嫁嗎?”

  李陵宴微笑搖頭,“不能。”

  劉妓也微笑了,“薑臣明不能容我偏安此地,我若不嫁,這裡就和你的青竹紅牆一樣被夷為平地。何況既是為了複國,我又怎能不嫁……”她喃喃地說,“但我不想賠上所有……”

  李陵宴伏下身輕輕吻了她一下,“所以你就來了?”

  劉妓顯得很溫順,卻笑了笑說:“我來你這裡,不是因為我看中了你。”

  李陵宴“嗯”了一聲,“說不定是因為你看不中我……”

  劉妓笑了,一雙線條明晰、晶瑩完美的眼睛看著李陵宴,“既然我不能嫁給我看中的人,身子也要給一個我不討厭卻又不會傷害我的人。”她嘴上說得嬌柔多情,心裡另有盤算。

  李陵宴微笑,“哦?”

  劉妓看了他一眼,“你只會被人傷害,不會傷害別人。”

  她的語調淡淡的,篤定得很,李陵宴聽得笑了,不置可否,卻問:“你看中的人是誰?”

  劉妓不答,目光極是複雜,分不出是悲是喜,是承認還是否認。

  “聖香嗎?”李陵宴卻輕聲問,語調飄忽。

  她輕歎了口氣,從床上坐了起來,理了理長髮,幽幽地說:“你真不笨。那春藥本來不是為你準備的。聖香和你一樣中了蒲琺……我本來以為會找到機會,要聖香留個孩子給我……可是他在別人房裡扯了一個半時辰的閒話,明明已經病發了,我想不通他怎麼能和平時一樣……”她的臉色很沉鬱,語調幽幽,“這樣的男人就算喂下春藥也未必有用。”

  “可是你喜歡他。”李陵宴笑笑。

  “我——”劉妓呵出了心底最柔軟的一口氣,輕聲說,“我喜歡的是他不笑的時候的眼神……像琉璃一樣……他太堅強了,堅強到讓人忍不住想讓他哭,

  想看看他心碎的時候,究竟是什麼模樣……“她蹙眉凝神細思,慢慢地說:”我真的愛他,愛到很想傷害他……“

  李陵宴歎了口氣,微笑說:“你只要殺了某些人,他就會心碎的。”

  劉妓眼色一亮,“誰?”

  “比如說——‘白髮’容隱,‘天眼’聿修,又或者他旁邊的那位上玄公子。”李陵宴笑得比誰都溫柔善良,“你放心,我會幫你,只要你讓我出去,我一定會幫你的。”他低下頭吻了劉妓,吻得居然特別仔細溫柔,“只要是你的心願,我都會幫你的。”

  這個時候,聖香剛剛吃下了合歡樹皮,上玄坐在房裡心潮起伏,回想這幾年的顛沛流離,而玉崔嵬卻遇到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出去找莫去山莊中所謂的“出去的路”,一不小心就讓眼力奇好的他找到了一個地洞,以為是出口,高高興興一進去,卻被地洞裡的東西嚇了一跳,嚇了一大跳。

  劉妓住處的古井之下是一個地牢!

  玉崔嵬拂袖從井口飄然而下,在黑暗潮濕的地道裡走了十來丈,眼前漸漸露出了燭火。以他極佳的眼力看去,那隧道盡頭不是出口,卻是鋼筋鐵骨錚錚亮的鐵牢;甚至是人影重重,關滿了人的地牢!他走進去幾步,只聽第一間鐵牢裡的人厲聲喝道:“姓劉的妖女!就算你來一千次一萬次,我薛衛明絕不可能淪為你劉家走狗!姓劉的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你爺爺活著設‘生地獄’,害人無數,荒淫昏庸,除了喝酒哪知民生疾苦?你爹只知太監是好東西,連新科狀元都拖進宮去淨身,笑話鬧了好幾年,軍裡將士連弓都拉不起,滅於宋軍蹄下那是罪有應得!嶺南此地就是淪為化外野民自生自滅,也絕不認你劉妓為主!”

  第一間鐵牢裡握著欄桿渾身鐵鐐震得叮噹作響的大漢宛若北方男子,肌肉糾結身材魁梧,與尋常南方人有所不同。但聽他聲聲怒駡,卻似乎在嶺南一帶居住很久了。玉崔嵬不知南漢劉氏數十年來暴虐荒唐惹得民怨沸騰,更不知道這位大漢口口聲聲罵的是些什麼舊賬,一目掠去,這裡數十間鐵牢關押了三十來個人,老幼不等,男女皆有,不知道是哪路人馬。這麼一頓,第一間鐵牢裡的大漢已經發現來的不是劉妓,立刻靜了下來。第三間鐵牢裡坐的是位黑衣道人,沉聲問道:“你可是劉家新來的牢頭?”

  牢頭?玉崔嵬拂了拂衣袖,更見飄逸瀟灑俊秀之態,拱了拱手,“在下姓玉,誤入此地,不知諸位為何被關押此地?”言下斯文穩重,不見一點妖媚輕佻。

  黑衣道人盤膝而坐,低沉地道:“貧道金丹,這位施主姓薛,綽號‘蛇鞭十九手’。”

  玉崔嵬突然一怔,眼角一跳,心頭一涼,難怪這些人看見他的半張鬼臉仍然不知道他是“鬼面人妖”玉崔嵬,“金丹道長?”

  黑衣道人點頭,伸指一點他鐵牢的對牆。玉崔嵬順勢望去,只見一柄金質小劍釘在石牆上深入半尺,足見那一擲功力深厚,果然是金丹道長的“小金劍”。這位金丹道長是武當清靜道長的師兄清和掌門的嫡傳大弟子,清和死前曾留下遺言和信物,武當掌門之位傳於金丹。但當年武當掌門大會上時年二十八歲的金丹道人沒有出現,掌門之位不得不由清靜代掌。這一代就代了二十年,人人都以為金丹在苗疆采藥失蹤,多半已經死了,卻不料他竟被關在這裡!金丹道長算來現在也四十八了,玉崔嵬成名只在十年之前,難怪金丹不知他的惡名。玉崔嵬“嗒”地退了一步,  目光移向鐵牢深處,“蛇鞭十九手”薛衛明更是二十多年前風雲嶺南的人物,看來這些人被關在這裡已經很久了。劉妓把這些威名顯赫的武林人物關在這裡幹什麼?玉崔嵬衣袖一飄對著自己拂了拂,露齒一笑,其實她也正在用同樣的把戲,軟禁自己一行四人。如能控制這些威風八面影響重大的人物,就等於無形中獲得了這些人物背後強大的勢力——比如說,劉妓關住了聖香,日後與宋軍正面衝突之時,即使不能讓當朝丞相俯首稱臣,至少也讓趙普心神大亂——如她想入侵中原腹地,以金丹道人為把柄,武當一脈基於道義,又豈能與她放手為敵呢?  這女子年紀小小,貌似秀雅,卻是一肚子陰謀算計,儼然有梟雄之才。思考之間,玉崔嵬突然袖中刀出,“喀嚓”一聲,他兩把飛刀左右切斷金丹道長和薛衛明鐵牢的大鎖,“錚錚”大鎖落地,玉崔嵬轉身拂袖而去,他一掠蹁躚如蝶,竟然不再理地牢裡這一群怪人。

  “玉兄弟!”薛衛明脫身出來一陣狂喜,看見玉崔嵬轉身而去卻是愕然:如果此人存心救人,為何不救到底?如果此人無心救人,為何要放他和金丹道長出來?

  金丹道長開鐵門出來,忍下被禁閉多年重獲自由的喜悅,拾起地上那兩把飛刀,臉色稍微有些沉重,“好功夫!可惜,不是正派功夫。”

  薛衛明無暇和他談論來人的武功是正是邪,在他持刀重砍之下,數十間鐵牢被依次打開,這些和他們一道被關押了十年二十年不等的人,終於得見天日,重獲自由。

  玉崔嵬掉頭離去,他心裡還有個疑問:這裡關押著這麼多重要人物,為什麼井口卻沒有守衛呢?是因為有守衛太顯眼反而暴露了地牢,是劉妓太自信這地方不會被人發現,還是另有原因?他很快就發現了原因,還發現了這麼多人被關在一起的原因:這地方是個進得來出不去的地方。

  在他剛才進來的平淡無奇的那塊土地上,現在已爬滿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狀的甲蟲,不管那是什麼蟲,必定不會是好東西。最主要的是它們比蛇更可怕,蛇會爬,甲蟲不但會爬,還會飛——這才是最讓人防不勝防的。玉崔嵬駐足停住,這些蟲只在出口前五尺和整個古井井壁的範圍裡來回爬動,形狀恐怖,觀之讓人作嘔。

  他可不想做什麼大俠,更沒想過要救什麼人,但他不想死在這裡。

  背後眾人的腳步聲臨近,驚呼聲起,大家都看到了在出口遊走的怪蟲。

  怎麼辦?

  上玄在房裡坐到暮色漸重,才推開門出來散心。他習慣在夕陽西下時出來走走,因為從前則寧多半在這個時候來和他商量事情。順著記憶中雕花的圖樣,他緩步往可能藏有暗河的地方走去,若有枯井或是池塘,不妨一試。正當他走到劉妓住的靖華園外,突然看見大批侍僕紛紛往園裡趕去,個個懸帶兵器,表情十分緊張。

  那是在幹什麼?上玄閃身掠上靖華園內大樹之頂,皺眉看見那一群侍僕把一罐罐詭異的小蟲往古井裡傾倒,古井底下人聲鼎沸,顯然關有!

  池塘養鱷,古井藏蟲,這劉妓貌似高貴秀雅,所作所為卻頗讓人膽寒。上玄折下一節樹枝往前彈去,那樹枝半空打了個折角從另一個角度撞向裝蟲的陶罐,一名侍僕手中的陶罐突然碎裂,那黑色古怪的甲蟲爬遍他全身。慘叫聲中眾人驚恐閃避,四下張望,有人往樹枝飛來的方向追去。沒過多久那侍僕只剩下一具血骷髏,猶自顫動。

  上玄臉上變色:好恐怖的蟲子!正當他變色之示,古井底下刀光一閃,一把飛刀自底下掠起打了個症子,“嘩”的一聲帶起兩顆人頭!兩個陶罐轟然碎裂,那剛剛濺血的屍體上立刻叮滿了黑色小蟲。周圍的侍僕在慘叫聲中紛紛閃避。那飛刀要了兩條人命,猶自雪亮光寒的斜掠五尺,  “叮”的一聲入地三寸,足見出手主人心狠手辣、功力深厚!

  這赫然是玉崔嵬的飛刀!上玄臉色再變——他人在下麵?他和玉崔嵬素不相識,此人放蕩妖嬈詭異神秘,他對玉崔嵬毫無好感,要救人嗎?

  此時玉崔嵬在底下卻到了危急的時刻。

  他已發現這些蟲子怕寒鐵,如果躲回鐵牢,勢必安全。但是人一旦回到鐵牢,要出來只怕難若登天,外面往裡頭倒蟲子的守衛正是要把他們逼回鐵牢然後甕中捉鼈,順勢重新鎖門。但要是硬不回去,外面下來的蟲子越來越多,已經有許多突破了五尺距離,直接飛進地牢見人就撲。地牢裡的許多人也許二十年前都是好漢,奈何給關了這許多年,身體都很虛弱,有些還給廢了武功,有些武功也荒廢了不少,雖然刀劍齊揮,卻擋不住紛紛飛入的蟲子。不到一頓飯時間,裡面慘叫聲起,一個黃衣老人已經倒地,被蟲子爬了滿身。

  “咄!  ”金丹道人果然不愧名門之後,眼見勢  急,仗劍沖在前面,劍發一招“雷火煉獄”,把數十隻毒蟲劈落劍下。薛衛明長鞭出手不斷抽打古井兩壁爬動的毒蟲,每一鞭出手毒蟲紛紛墜地,威力亦是不小。玉崔嵬並沒有搶在前面做俠士,他只在人群裡閃避,以他的輕功身法,毒蟲自然難以近身,只是如此下去絕非長久之策。所以權衡利弊之下,玉崔嵬剛才便微微一笑,飛刀出手,一下要了地上兩條人命。

  古井裡的毒蟲一下子回頭反齧,少了不少,金丹道人喘了口氣,“施主好辣的手!”

  薛衛明卻不以為忤,“玉兄弟好身手!”  身後還有一位老人緩緩地道:“若不把上頭的人殺個精光,這一次只怕是逃不過這些畜墨的毒口。”

  玉崔嵬拱了拱手,風度翩翩地道:“畜墨?前輩知道這是什麼毒蟲?”

  那位灰衣老人冷冷地道:“吃屍體的毒蟲,三十只畜墨兩天能吃下一個人,這裡少說也有三幹只!”

  玉崔嵬面不改色,依舊俊朗秀逸地含笑道:“既然咱們還不是屍體,  料想這些蟲子還奈何不了咱們。”他的衣袖再度一抬,眾人眼前一亮,頭頂又響起兩聲慘叫,古井裡的畜墨又少了一些。眾人面面相覷,金丹道人眉頭微微一皺,只覺這位年輕人未免過於狠辣,殺人不眨眼。但薛衛明卻佩服不已,深覺玉崔嵬果斷幹練,十分了得。他大步走過去拍著玉崔嵬的肩頭,贊道:“好!說話說得豪氣,殺人也殺得豪氣!玉兄弟如此武功,想必是江湖道上了不起的英雄少年,薛老哥佩服、佩服!”

  英雄少年?玉崔嵬含笑振了振衣袖,“可惜我的飛刀全部發完了,等上面的畜墨吃完死人,咱們怎麼辦?”

  一言說畢,眾人為之沉默,大家的兵器不是寒鐵打造不能驅蟲,也沒有比較沉重的暗器能夠倒上飛旋,又何況上面既然死了四人,定然要加強防備,要再故伎重施,已不可能了。

  怎麼辦?

  眾人沉默,玉崔嵬心下卻是毫無顧忌:若是殺不了上頭的人,萬一毒蟲下來了他就殺旁邊的人,反正地牢裡人數眾多,就算有幾千蟲子也有吃飽的時候。

  他心下安定,談笑自若。旁邊豪邁的薛衛明萬萬想不到他激賞的“英雄少年”心裡算定的是這種主意,仍自憂心如焚。

  古井下兩次飛刀傷人,井口的侍僕紛紛閃避一邊,不敢再往裡面倒蟲。上玄暫且在一邊觀望,不久一個灰衣老者拄杖走來,低聲詢問了一下情況,臉現冷笑,喝了一聲:“底下的人聽著!不管是誰想從我‘獄王牢’裡救人,都趁早給我回鐵牢裡去。若是三下仍然不聽號令,莫怪我打通河水,活活淹了這口古井!”

  此言一出,井底下起了一陣騷動。上玄卻是冷冷一笑——這話證明:地下暗河就在這裡,暗道就算不在劉妓屋內,也在靖華園中!這時只聽井底下有人心氣平和地說話:  “蒲世東,淹死了我等諸人,你不怕你南漢軍揮師中原,將少了許多籌碼?”開口的是金丹道長。

  上玄雖然不認識,卻也知道底下關的必是重要人物。他只是奇怪玉崔嵬怎麼會也在下面。

  灰衣老者蒲世東冷笑,“我主只需你們衣物在手便足以牽制大局,你們的死活自便,老夫悉聽尊便。”

  這時井底下有人幽幽地說:“蒲老先生,我等寧為尊嚴而死,不願苟且偷生,你放水吧。”開口的正是玉崔嵬。

  上玄大為詫異:這人雖不見得貪生怕死,但絕不是這種剛烈之輩,這話從玉崔嵬嘴裡說出來再奇怪不過。他心裡斷定玉崔嵬另有所圖。

  此刻蒲世東一怔,失笑說:“原來是玉公子在下面,你是我家姑娘貴客,我豈敢如此冒犯?”話雖如此說,上玄看得清他臉現狠毒之色,微微比畫了下手勢,有人領命離開。

  井底眾人一聽玉崔嵬絕話說出口,不免紛紛變色,有些人驚恐之色溢於言表,但薛衛明卻仰天大笑,“玉兄弟不愧是英雄少年,生死視如等閒但求我一口正氣存!好!好!好!”金丹道長本來覺得玉崔嵬心狠手辣不甚喜歡,此時聽他一言,心下也不免讚賞他的硬氣。底下的人雖然喧嘩,暫時卻想不出什麼逃生的妙計。

  此時古井壁響起了一陣紮紮巨響,一塊陳舊的石板被移開,強大的河水果然從石板後瘋狂湧入——蒲世東方才說得客氣,下手殺人卻毫不容情!

  “啊——,‘古井之下驚呼慘叫連連,眼看那裡就將變成人間地獄。

  上玄身形一動,正打算出手救人,突然身後一隻手伸過來捂住他的嘴,有人笑吟吟地悄聲說:“等一等。”

  上玄被這一隻手捂得差點從樹上掉下去,聞到淡淡的糕點香氣,驚魂一定才知道是聖香。這位少爺公子回去換了身衣服,不知從哪裡又弄了把新的金邊摺扇,也不知何時坐在他身後一同看戲,滿臉的興致盎然。而此時地底洪水似乎已經淹沒了人身,驚呼之聲反而不見了。“聖香,你見死不救?”

  聖香敲了下他的頭,“呆頭豬!我叫你救人你才救人,否則你會壞了大玉的好事!”

  正當說話之際,井底的洪水已經淹沒整個古井,漫上井口的洪水帶上來的竟先是黑壓壓的一大片蟲子,蟲子浮在水上仍拼命掙扎。但像有一排氣浪在底下突然發作,驚天的巨浪從水下泛起,帶著無數掙扎的蟲子潑向井外,蒲世東大驚後退,只見水花激蕩之中,幾人從水裡脫身而出,其中一人氣定神閑,正是玉崔嵬。

  這時聖香指著方才發出灌水聲的地方,推了一把上玄,喝道:“‘袞雪神功’,斬!”

  上玄拔身揮掌,掌緣帶起一陣酷寒熾熱,轟然斬在古井西南角。他這突如其來現身一斬,讓蒲世東和玉崔嵬都是一怔,只聽地底再次發出轟然聲響,裂開了幾道縫隙,隨著大水激蕩,地表泥土崩裂,露出了距離表面不到三尺的一個水道,正是這水道之水不斷流入枯井。

  但枯井裡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隨著河水上浮,紛紛  爬上了地面,卻沒有一個被水淹死。無人被淹死,但那些吃人的蟲子被水沖得七零八落,看來卻是活不久了。

  蒲世東沒想到一招之失竟然形勢急轉直下,臉色嚴酷,揮手發起了急哨示警。這時一個錦衣少年笑吟吟且慢吞吞地從東邊一棵大樹上爬下來,手裡還拿著吃了一半的樹上摘的果子,指著蒲世東對玉崔嵬笑,“本少爺活了這麼久沒見過這麼笨的老頭,他以為人是秤砣,被水一淹就沉在底下不會動了?這麼大一個井往裡灌水人當然是浮起來——呆、頭、大、笨、  豬!”

  人在水裡就算不會水大半也是浮起來,何況井下都是經驗豐富身懷武功的高人。閉住呼吸片刻也不是什麼難事,倒是那些畜墨比水輕多了,紛紛浮在水上,密密麻麻幾層,受玉崔嵬、金丹道長、薛衛明幾人合力一掀一震隨著浪花被掀翻出來,絲毫傷不了人。蒲世東開口說要灌水,玉崔嵬正想不到怎麼脫身,聞言心裡大笑,說的一番大義凜然純是為了讓他早點灌水,以免後悔。

  金丹道長幾人沖上井口,腳踏實地之後第一件驚愕的事是親眼見了上玄掌劈泥土,竟能震裂三尺土層,“‘袞雪神功’!”幾人脫口而出,驚疑不定地看著上玄。玉崔嵬和聖香想的卻比眾人都快一步,兩人站定人群東西兩角,壓著剛剛出水的一群老弱病殘一步一步往人群中間聚集。雖然玉崔嵬反將了蒲世東一軍,這裡卻畢竟是南漢後主的遺老遺少,勢力非同小可,救出了地牢裡的人等於和劉妓當眾翻臉為敵,  此情此景除了“殺出去”三個字,已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暗河在這裡,離開莫去山莊的路一定是有的,說不定就在身後屋裡的某一個角落。只是面對成百上千的侍僕和弓箭,面對蒲世東和蘇青娥,這條路卻是如此遙遠,好像遙不可及。聖香和玉崔嵬隔著古井底下出來的數十個人遙遙背對,上玄擋在蒲世東面前,三人把其他人護在中間,儼然是一層防禦。

  蒲世東冷冷地笑了,  “年輕人,我奉勸一句,想救人性命是好事,但把自己也搭了進去,那就不是好事,是豬!”剛才聖香嘲笑他是呆頭大笨豬,他此時反嘲回去,出了心頭一口惡氣,“給我射!  ”他一聲令下,四周弓箭手箭如雨發,“嗖嗖”自四面八方而來。

  從古井裡逃出來的有三十二人,其中老者十人,女子三人,被廢去武功的九人,其餘諸人就算身體完好,武功二十年沒練都已荒廢不少,而且悉數身體虛弱。金丹道長和薛衛明還算壯年倒也罷了,大多數人卻是不堪再受激戰之苦。聖香自出門至今第一次遇上了除了打毫無轉圜機會的場面,他身後擋著的幾人裡有三人被廢去右手,還有兩位老嫗,可以說毫無抵抗之力,能不能倖免於難全看聖香一身武功造詣如何了!

  箭如雨發,“嗖嗖”射來。聖香金邊摺扇彈、點、掠、撞、斬、推、擋,“啪啪啪”疾聲連響,他竟以摺扇連撥帶擋,猶如連撥急雨狂珠,把射來的五十五支長箭封止於三尺之外!玉崔嵬劈空掌連發,十掌之後非但長箭給他震落,連箭手都給他殺了一半;而上玄平推一掌,他身前三十箭手連人帶弓飛跌出去,生死不明。金丹道長手持小金劍圈內守衛,和薛衛明相顧駭然:二十年未出江湖,江湖上後浪推前浪,這些年輕人的才智武功,實在駭人聽聞。

  箭雨過後,蒲世東眼見形勢不妙,揮手喝道:“給我沖散人群,不能讓他們結陣!  ”隨著他的呼喝,靖華園內竟有十來匹高頭大馬往人群沖來,集結的人群頓時被馬群沖散。眾人紛紛閃避狂奔的馬蹄,頃刻之間半圓的陣形散亂,隨著人群的散亂,數十位頭戴牛皮面具的怪人手持長刀,閃入人群,開始了勢如瘋虎的屠殺。

  “啊——”的慘叫聲起,一名黃衣人被砍死在兩個牛皮人刀下,鮮血橫濺三尺,十分駭人。聖香架開對著某個老太婆砍去的一刀,身後一陣微風,有人踢來一腳,他架開之後飛起一腳踢中身前人的手腕,身前人長刀脫手往身後人胸前插去。只聽前後都有人“呵”地低呼一聲,聖香已然一笑脫身而去。薛衛明長鞭多年未練,早已生疏,突然一鞭失控,往自己頭上打來。正當他失手要將自己打個腦漿進裂時,鞭子驀地被人從半途扯住,有個錦衣公子在閃避刀劍之時居然扯住他鞭子,在他鞭稍打了個死結,然後笑眯眯地斜身掠走。薛衛明本來愕然,揮鞭之後立刻省悟:鞭頭打結重量集中,他揮舞起來更容易控制些,不免對聖香升起大大的好感。金丹道長的小金劍僅有五寸,多年未使,與長刀短兵相接只覺太險。突然一刀對著他的頭顱當頭砍下,金丹道長橫劍去架,“錚”的一聲劍短刀長,長刀砍到了金丹道長額前,形勢危險之極。驟地人影一閃,金丹道長手上壓力頓輕,卻是上玄一手拾起那柄長刀,伸手一推讓那刀柄撞在刀手胸口,那刀手頓時狂噴鮮血,不知死活。

  靖華園內戰得天翻地覆,屍橫遍地,滿天俱是傷者的哀呼呻吟。蒲世東和蘇青娥見了圍攻的形勢,都是老眉一皺,倏然一取玉崔嵬,一取上玄,雙雙加入激戰。

  而這個時候,劉妓正在李陵宴房中,與他春宵一度,軟語溫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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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8:31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回 欲托朱弦寫悲壯

      蒲世東手持的也是二尺長刀,和四周的刀手一般無二。一刀迅雷霹靂般往玉崔嵬頸項劈去,玉崔嵬仰身後退,蒲世東刀上真力勃發,“嚓”的一聲,玉崔嵬臉上笑意頓時一變——那刀離他衣襟一寸,竟然撕裂他衣袖一尺來長!  “死刀!”玉崔嵬疾聲震喝。

  死刀!蒲世東這一刀號稱“刀斬無常死”,聽聞只需一點刀意入體,便能傷及五臟六腑,即使表面無傷也能殺人無形。薛衛明聞聲變色,聖香卻不知道死刀是什麼玩意兒,沒啥面子地拉拉他的衣袖,“那是什麼?”

  “死刀以刀意傷人,無論是誰,務必離他刀刃一尺以上,否則傷人無救!”薛衛明振聲大吼,正在零零散散動手的二十來人聽聞死刀已是臉色大變,此時紛紛後撤,自行圍成了新的圈子。

  玉崔嵬一發覺蒲世東居然身懷死刀絕技,人本能地要往後閃避,卻又突然發現身後老弱病殘聚集成圈,顯然全無招架之力。他若閃開,身後這一群必有數人傷在死刀之下,不知為何從來不把別人性命當一回事的玉崔嵬竟然滯了一下。這一滯,蒲世東瞧出破綻,明晃晃的長刀已經到了玉崔嵬胸口。玉崔嵬側身急閃,不科蒲世東這一刀貼身疾轉,隨他側閃之勢,突然往他身後一個黃衣女子砍去——這一刀,才是蒲世東全身功力所聚,他要殺人立威!那黃衣女子也非泛泛之輩,出劍招架,看她出劍的架勢卻是峨嵋弟子。但看蒲世東這一刀“死魂斬”刀到半空掠起一層淡淡黑氣,黃衣女子劍到半途竟而憑空“喀啦”斷裂,蒲世東陡然一聲冷笑,半截斷劍隨著他內力激發倒射,“嗖”的一聲和他的“死魂斬”一起堪堪到了黃衣女子胸口!

  正當這要殺人濺血的瞬間,蒲世東驟然渾身起了一陣顫抖,“哇”的一口鮮血先於他的“死魂斬”噴到黃衣女子胸前。黃衣女子大駭避開,那一招“死魂斬”到她身前已經乏力,竟被她的斷劍架開,堪堪死裡逃生。蒲世東噴出一口鮮血,撲出一步之後狂怒回頭——身後玉崔嵬飄然後退,一身儒衫乾乾淨淨,沒染上一滴血,就好像剛才趁機偷襲以一招“獨不見”擊破蒲世東護身真氣,傷及蒲世東的人不是他。薛衛明大聲贊好,玉崔嵬面上湧起一層輕笑,黃衣女子死不死他不在乎,但蒲世東借他殺人,他玉崔嵬是什麼人物!豈是能讓人輕易利用的?

  蒲世東受點輕傷,凝刀不發,惡狠狠地盯著玉崔嵬。

  玉崔嵬眼角微微挑起,含一絲殘笑,也是全神貫注等待蒲世東的反擊。

  這兩個人當真交上手,下一擊必有人命喪當場!

  而蘇青娥撲向上玄,她的兵刃卻是半截長槍。大宋“楊家槍”赫赫有名,不知她這半截槍又是什麼名堂。上玄眼現久已不見的倡狂之氣,揮袖一卷,蘇青娥那半截槍已在他長袖之中。上玄左手畫圓合圍,四平八穩地一拗,蘇青娥的半截槍已然被他拗彎作廢。

  但這老太婆卻剽悍得很,半截槍被奪,她居然從袖底抖出了半截鐵索,索頭雙勾,帶著一溜烏光往上玄雙目“刷”的一聲抖去。

  半截槍、半截索,這都是尋常兵器之一半。金丹道長沉聲道:“紫衣門下!”

  原來嶺南有紫衣門,擅使十八般兵器。紫衣門的門規是以敗在自己手下的敵人兵器為兵器,截去一半以示區別,能使的兵刃越多,證明武功越高。蘇青娥由槍換索,再由索換劍,由劍換刀,一眨眼換了四種兵刃,全悉毀在上玄一招之下!但上玄“袞雪”之功極耗精力,纏綿激戰這麼久,當蘇青娥第五種兵器半截棍出手之後,上玄一掌前劈只是讓棍身裂隙,已無法將它一下劈斷了。

  形勢漸漸地在起著微妙的變化,從勢均力敵,變得對聖香那一邊不利。

  玉崔嵬和上玄被蒲世東與蘇青娥纏住,維護眾人安危的重任突然全部落在聖香頭上,金丹道長和薛衛明竭力自保,但三人已有難以兼顧的感覺。

  這個時候,如果有李陵宴在,想必情勢會大大不同……奮戰之中的三人不自覺都曾這麼想過。

  “啪”的一聲,聖香開扇截斷一個牛皮人大腿經脈,倒躍幫助一位白髮老者架開身後一刀,又隨即拉了打到昏頭的一個青衣中年人一把,  以免他殺錯友人。掠了他一眼聖香才發現他是個和尚,只不過長期沒有剃髮,身上的衣服卻是僧衣。劉妓收羅的各種勢力的人物真不少,這點和李陵宴大不相同。李陵宴驅使會眾是以財利誘莽夫、以才智服下屬、以復仇聚人心,加之毫不忌諱的欺詐威脅,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之氣勢。而劉妓沒有李陵宴操縱人心的本事,她卻從小處著手,  自己不行便從外借力,借這數十位江湖元老、名人、俠士的昔日威名,給自己:壯勢。小宴一直沒有出現——他怎麼可能沒有出現?聖香刹那之間想到:李陵宴和劉妓——他們可以互補!他們可以合作——他們會合作——

  如果這兩人一拍即合,要殺屈指良或者在嶺南重建南漢小國,並非難若登天。胸口突然再次煩悶起來,聖香急促地喘息,握緊扇柄擋開身前流閃的長刀,冷汗自他額頭流下沁濕了髮絲——李陵宴真的和劉妓合作了嗎?這一旦合作,便不僅僅是江湖恩怨,而是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了……李陵宴啊李陵宴,你為何總要和天下蒼生為敵?為什麼總是堅持要走不歸之路……越走越決裂,越走越不回頭——那當真是你所追求的東西嗎?

  “當”的一聲,突然耳畔響起金鐵交嗚之聲,聖香悚然一驚,才知道金丹道長替他架了一刀,露出笑臉謝了一聲,後躍之時足踝一軟,差點跌倒。

  聖香……上玄在和蘇青娥的激戰中驟然看見,心下一驚!他知道聖香已是強弩之末,本來他練功根基就不扎實,加上心疾在身,更是不堪久戰,要是聖香出了什麼事……他居然渾身冒起了一陣寒氣,聖香會出事嗎?他不能想像聖香如果出了事,天地將會變成什麼樣子……皇上、丞相、容隱、聿修、則寧、通微、岐陽、六音他們——會怎麼樣?稍一疏神,突然肩頭一陣劇痛,他極快地反手扣住紮入他肩肉的長矛。蘇青娥換了半截長矛,剛才一招“浮雲探日”,矛頭紮入了上玄肩頭,這矛頭還有倒勾,她仰天大笑,回力猛拉,硬生生要從上玄肩頭扯下一塊肉來。

  聖香……玉崔嵬站的角度正好看見聖香那一下踉蹌,心神微微一震。蒲世東與他苦苦對峙良久,玉崔嵬臨敵經驗豐富老到,他找不到絲毫破綻。玉崔嵬比他年輕許多,長期對峙下去必是蒲世東先支持不住,正在懊惱,突然見玉崔嵬眼眸一動,蘊勢已久的“無常斬”隨他一聲大喝發了出去。

  死刀一擊快逾閃電,玉崔嵬回神之際那刀尖已經觸及了他胸口,一股陰鬱混濁的殺氣透膚而入,他身後尚有全無抵抗能力的十來人——“砰”的一聲轟然

  大響,玉崔嵬挺胸硬受死刀一擊,隨即右手長袖拂出,在蒲世東胸口輕輕地點了一下。

  “你……”蒲世東一擊得手,正在狂喜,突然面容抽搐,絲絲黑血緩緩從七竅溢出,“噹啷”一聲長刀落地,他竟就如此“撲通”倒地死去。看似他贏了,卻受不起玉崔嵬長袖一拂。薛衛明趕了過來,失聲問:“玉兄弟,傷得如何?”

  玉崔嵬整理了一下被刀砍裂的衣襟,轉過身來,那胸口肌膚雪白細膩,居然連一點傷口都沒有。他悠悠地說:  “你說呢?”

  這是什麼武功能硬受蒲世東死刀一擊,竟毫髮無損?薛衛明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那邊招式已經漸漸散亂的聖香笑眯眯地說:“大玉是個很神奇的人……薛大頭,你該相信你看‘英雄少年’的眼光,所有的‘英雄少年’和‘邪派魔頭’對打的結果都是不會死的。”他分明喘氣喘得辛苦,笑容卻比平時還燦爛。

  蒲世東一死,蘇青娥臉色大變,上玄“喀啦”一下握斷那根長矛,她一聲尖嘯,居然飄身疾退,掠入草叢消失不見了。蘇青娥一退,周圍七零八落的牛皮刀手也紛紛退去,片刻前嘈雜的戰場一下子安靜下來,甚至寂靜如死。

  聖香立刻跌坐在地上,一迭聲叫了起來:“本少爺頭痛心痛胃痛手痛腳痛……還有眼睛痛!”

  上玄肩頭的傷口血流如注,正以左手按住右肩,鮮血猶自從他指縫流下,聞聲忍不住哼了一聲:“怎麼會眼睛痛?”

  聖香對他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本少爺看見那麼多刀在眼前晃來晃去,看得太久眼睛太累,當然眼睛會痛!還有耳朵痛!  聽了太久‘當當當當’的聲音。鼻子也痛,眉毛也痛,總而言之我全身上下哪裡都痛。本少爺體弱多病,你們再不快點來救我,我會死的……”他坐在地上“唉唉”口叫。

  金丹道長快步過來,無暇理會聖香的慘叫,為上玄拔去矛頭,包紮傷口。手邊無藥,只得撕下衣襟草草包紮,幸好只是皮肉之傷,大不了是暫時廢了上玄右臂,並不嚴重。薛衛明滿身血汗合流,也是一屁股坐在地下,喘著粗氣。聖香邊叫邊溜了一眼人數:地牢這一群保住性命的約莫二十人,但都已臉色慘白,似乎吹口氣就會死掉。眼珠子轉了兩轉,他指著被上玄打開一個口子的暗河河道,“我們逃走吧。”

  一個被砍了兩刀的灰衣老者道:“從這裡逃走?”

  上玄“哼”了一聲:“不想走的可以留下。”他從小養尊處優,在薑臣明軍中也是頤指氣使,一旦擺脫了那種頹廢茫然的心境,舊時的驕氣自然而然冒了出來。

  此言一出,眾人不免覺得此人武功雖高,卻是盛氣淩人,毫無禮數,不如姓玉的年輕人知書達理,看玉崔嵬的目光由佩服更多了幾分欣賞。聖香笑眯眯地看著眾老頭對玉崔嵬青睞有加,他現在知道大玉不僅對年輕少男少女很有辦法,對這些一把年紀的老頭老太也很有辦法,可見被人稱為魅惑江湖的大色魔,的確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這時玉崔嵬已經溫文爾雅地行禮,回答老前輩的疑問:“莫去山莊身處盆地,別無出路,我們猜測想要出去只能憑藉山莊底下的暗河,但底下究竟有多少危險,難以估計。”

  灰衣老者仰頭閉目思索了一陣,“眾位以為如何?”他睜開眼睛環視各位地牢難友,沉聲道:“老夫寧可死在這暗河之中,也絕不重回鐵牢生涯!”

  此言一出,被關押在地牢中的眾人都泛起了一層激動之色,連連點頭。聖香好奇地拉了薛衛明一下,才知道這位灰衣老頭大大有名,居然是二十三年前江湖施棋閣軍師諸葛智。聽到這名字聖香差點嗆了一口氣,  自己和自己打賭這名字絕對是他變成“軍師”後自己改的,看這老頭嚴肅的模樣,真看不出他有“諸葛”那般的“智”。但施棋閣在二十三年前卻是威震蜀川的一方霸主,現在雖然式微,影響仍在,這位諸葛智絕非泛泛之輩。經過一陣吵吵嚷嚷,一群封閉多年的老頭老太終於決定跟著聖香一行由暗河逃生。

  玉崔嵬一副玉樹臨風、俊逸瀟灑的模樣,玩了會兒走到聖香身邊笑,“原來做江湖大俠就是這種滋味。”

  聖香笑吟吟地看著他,“你如果換回你那身睡衣,這些老頭說不定會全去自殺。”

  玉崔嵬背著那群對他讚賞有加的人群,對著聖香媚眼如絲,語氣輕飄飄軟綿綿地說:“蘇老太婆怎麼撤了?”

  聖香眼看著上玄站在人群中卻沒人理睬他,他也不理睬別人,正在連連搖頭,聞言嘻嘻一笑,“蒲世東一死,照著剛才那樣打下去,除了兩敗俱傷、全部死光之外哪裡有什麼好結果?”

  玉崔嵬含笑,“可是她留下這個大洞突然撤走,明明就是逼人跳河。”

  聖香對他做鬼臉,“這條地下大河難跳得很,既然是出入通道,一路上的麻煩肯定和大玉的情人差不多多。”

  玉崔嵬不以為忤,還似乎眉開眼笑愉快得很,“我不怕麻煩。”

  “我怕”聖香舉手叫,高挑眉挑釁一樣看他。

  玉崔嵬橫掃了他一眼,突然微微一笑,“你怕什麼?”

  聖香笑嘻嘻地說:“我怕你不耐煩起來把後面的太婆太公全部殺了鋪路,然後慢慢地走出去。”他雖然在笑,但這句話卻不是在開玩笑。

  玉崔嵬眼睛在笑,眉毛在笑,嘴角在笑,最後終於大笑起來,“是嗎?”

  聖香掠了他一眼,突然淡淡一笑,“如果到最後只有一個人出去,那一個人,不一定是你。”

  玉崔嵬眼眸一動,看不遠處上玄的背影,居然冷笑了一聲,“也不一定是你,是嗎?”

  聖香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再拍了一下,笑了起來,“總之咱們一定要完整無缺地逃掉,姓劉的小丫頭不能再仗著這群太公太婆的餘威嚇唬人,她就不成氣候。”他答非所問,玲瓏剔透的眼睛在笑,眉開眼笑。

  接著下來二十來人,一個接一個下到了暗河道中,這裡的河道明顯經過修整,兩壁凸出的部分被削去,比較寬敞。二十幾人膛水走著,時時攀援,走了一陣河邊出現一片空地,空地上有許多新的洞穴,再前面的暗河變得深而湍急,已經不能行走。眾人面面相覷,只得往岸邊的某一個山洞鑽了進去。鑽過山洞,眼前赫然是三具骷髏,不知是如何死去的,眾人急急繞了出來,選擇另一個洞穴。

  如此折騰了一會兒,聖香一行終於穿過一個狹小的土洞,離開了暗河道。那是一個多年沒人走過的小洞,每個人穿過去的時候身上都擦滿泥土,鑽過去的時候誰也沒抱希望,但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片草地。

  草地!那就證明離開了暗河,這裡是哪裡?是繞到了莫去山莊的其他地方,還是真的出了山谷?二十多人不約而同地深深吸了口氣,跌坐在這鮮嫩青翠的草地上,半晌說不出話來。抬頭看著天空漸漸浮出的星星,自出鐵牢到現在不過兩個時辰,卻好像過了一輩子。

  “大家都很疲憊,需要休息……”金丹道長起身對玉崔嵬說。

  玉崔嵬點了點頭,和藹地揚聲讓大家都坐下休息調息。

  聖香坐在地上笑眼看他:經過地牢一事,這些老頭老太真的把他當成了拯救蒼生的大俠,一切以他馬首是瞻。

  上玄不理睬玉崔嵬當他玉樹臨風的俊美俠客,坐在聖香身邊,突然問:“身體怎麼樣?”

  聖香懶懶地靠著石頭坐著,“我頭痛腳痛手痛胃痛眼睛痛鼻子痛眉毛痛……”

  上玄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微微勾起一個冷笑的表情,“人家又不把你當救星,你操心那麼多,值得嗎?”聖香的身體還算健康,半日苦戰不可能讓他變成這樣,定然是勞心勞力,以致心力交瘁。

  聖香“嘩”的一聲叫了起來:  “大俠本來就不是我,要不是大玉莫名其妙跳進那口古井,怎麼會變成這樣?”他掰指頭算,“人是大玉放出來的,蟲子是他想辦法弄死的,蒲世東是他殺的,他這麼英俊瀟灑武功高強,當然是英雄。你以為像你和我躲在旁邊看熱鬧,沖出去打架也不知道是救人還是救自己,像我們這樣難道才是英雄?”他對上玄連瞪十七八眼,就像他妄想霸佔玉崔嵬“大俠”的名頭,而他正義的聖

  香大少萬萬不能容許一樣。

  “他是在救人?他不是一直都在救他自己嗎?”上玄“嘿嘿”冷笑了兩聲,“他哪有半點當真在替這些老頭打算?”

  “你怎麼知道他沒有?”聖香對上玄翻白眼,“說不定其實大玉打心底是個大俠料子,只是他一來沒機會二來沒想過,說不定這一次他就會變成名垂千古的大俠。而我——體弱多病的聖香少爺,只要跟在這種大俠後面就一定會被救,一定不會死,一定可以隨時睡覺休息。”他很認真地看著上玄,越說越篤定玉崔嵬會是個拯救蒼生於水火之中的大俠,一副對玉崔嵬充滿信心、充滿敬仰、充滿崇拜的模樣。

  上玄“哼”了一聲,“是嗎?”

  聖香做鬼臉,“你敢說一定不是?”

  上玄斷然說:“當然!”

  兩人在旁邊一本正經地爭吵,另一邊和玉“大俠”商量過後的金丹道長緩步走了過來,對兩人拱手,“貧道金丹,多謝兩位仗義相助,這位是……”

  他先對著上玄行禮,上玄看起來比聖香年長。

  上玄“嘿”一聲,“趙上玄。”

  金丹道長暗忖這位年輕人盛氣淩人十分狂傲,另一位年輕人卻又滿臉驕稚,雖然的確武功高強,卻不見得成熟穩重,“這位是……”

  聖香舉手報名:“聖香。”

  薛衛明大步走過來,“兩位都是好朋友,薛某身受活命大恩,無以為報,  日後三位如有所需,薛某拋頭灑血絕不含糊!”他“喀啦”一聲拉斷他的蛇鞭,“以此為誓!如有推脫,當如此鞭。”

  上玄眉頭一皺,聖香卻連連點頭,一本正經地說:“以後本少爺叫你洗碗掃地、養貓養狗、唱歌跳舞都是可以的。”

  薛衛明一呆,聖香一臉正經,像根本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這時玉崔嵬“儒雅”的聲音傳了過來:“聖香公子喜歡開玩笑,薛大哥不必介意。”

  隨著金丹道長和薛衛明的介紹,不少人紛紛上來互報姓名,除了施棋閣諸葛智,還有峨嵋派大弟子大苦師太,少林寺藏經閣一重禪師及兩名弟子,還有“無影鬼婆”韓如瑟的七個徒弟,更有一些奇奇怪怪至今仍然威名顯赫的人物。其中武功被廢仍能從半日激戰中活下來的有七人,這七人現在各自打坐一言不發,非但不說感激,還有一層陰鬱之氣。

  但無論如何,這些人如能重返武林,絕對是件驚天霹靂般的大事!天色漸漸變暗,這片草地濕氣濃郁,玉崔嵬出去轉了一圈,周圍都是深山老林,人跡罕至,此地似乎是一個湖泊乾涸之後留下的空地,處在樹林的最低處。一些還能走動的人出去尋找野味,聖香靠著石頭一直沒起來,眼望著玉崔嵬燃起的一堆篝火,上玄懷疑他心疾發作,只是強撐著不說。聖香卻說說笑笑中氣十足,除了臉色壞些,並沒有什麼異常。

  很快有人打回來野味,大家燒烤起來吃,死裡逃生體力耗盡之後,面對熟食眾人都是狼吞虎嚥。吃飽之後,經過一陣沉重的安靜,天色已晚,能入睡的人都入睡了。上玄盤膝而坐,看了一陣聖香的睡臉。這人嬉皮笑臉胡說八道,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以至於心力交瘁?

  玉崔嵬也沒睡,他坐在一塊高起半個人身的石頭上,目光一直落在諸葛智身上。良久,玉崔嵬對著陷入調息、已入渾然忘我之境的諸葛智緩緩舉起手掌,白玉般的手掌微微前傾,他做了一個要劈的動作,但下落得很慢。

  一寸、兩寸、三寸……他的手掌緩緩下沉,一分一分迫近了諸葛智的頭頂心……他這掌式下沉十分輕悄,沒有半點風聲,竟而也沒有半分殺氣。

  上玄突然一驚:玉崔嵬想幹什麼?

  突然玉崔嵬立掌下切,那一切快如閃電,分明就是想把諸葛智立斃掌下!

  一隻手無聲無息地擋在玉崔嵬掌下,上玄閃身救人,低聲傳音:“你幹什麼?”

  上玄那“袞雪”內勁著實驚人,玉崔嵬猝不及防被他一擋反震,微笑,“是聖香要你防我殺人?”

  上玄一怔,聖香是為何事心力交瘁?他突然有些瞭解,玉崔嵬非但沒有半分為這些人打算,他居然還想殺人。聖香看破了他有殺人之心,只怕時時防範的就是化身“英雄少年”的玉崔嵬!“鬼面人妖”陰晴不定詭異狠毒的性情,果然不是江湖謬傳,委實可怕!正當他一滯之間,玉崔嵬含笑道:“此人不是愚笨之輩,又有領袖之能,深得人心。此人不殺,咱們一行人人心渙散,還未走回中原,必定不歡而散。”

  他指了指被廢去武功的七人,“你看到那些人了?他們至今不相信咱們是真來救人,懷疑是劉妓收買人心的苦肉計。那些人是諸葛智的心腹,諸葛智不除,這些人不會全聽我的。”

  上玄直視他的眼睛,冷冷地問:“你的意思是說,你殺人是為了齊人心,還是做好事了?”

  玉崔嵬衣袖一飄,“我平生殺人想殺就殺,從不屑假口什麼理由,如果不是做好事,何必偷偷摸摸?”

  “這些人我一個都不喜歡,但既然我看見了,你就一個都別想殺。”上玄的狂氣森然怒漲,“我不管他是什麼居心你是什麼好意,大宋國法欽定殺人償命,你要是殺了一個,我就殺了你給他們抵命。”

  玉崔嵬倒是一怔,失笑道:“倒都威脅起我來了,我是為了大家好……”他又揮了揮衣袖,給自己扇了扇風,“江湖陰險涼薄,你還天真。”

  “那不叫天真,那叫性格。”不遠處有人插口,聖香還閉著眼睛睡覺,卻傳音笑嘻嘻地說:“大玉剛才如果真下了決心殺人,就算你救人救得再快一點,人都已殺了。”

  上玄“哼”了一聲:“還不知道在什麼鬼地方,就打算排除異己,果然是奸邪小人!”他拂袖回去,在原地坐下。

  聖香就閉目躺在他身前,  閑閑地說:  “我想過了,這地方不大對勁,地勢太低樹林又多,又潮濕,明天早上太陽出來的時候說不定會有瘴氣。而且這口湖在這麼濕的地方竟然幹了,根據本少爺聰明的推論,惟一的可能是湖底有個洞,更可能的就是湖底的洞和地下暗河連通,否則不可能幹掉。”他突然坐了起來,笑吟吟地繼續說,“本少爺說了這麼多,其實只想說明一點,既然暗河還在這湖底,我們坐在這湖邊——那麼我們在地洞裡轉來轉去轉了這麼久,其實根本還沒有逃離劉妓小丫頭的手心,說不定和她只隔了這麼一層三尺厚的草皮而已。”

  玉崔嵬微微一震,上玄目光閃起一片異彩,此時只聽“阿彌陀佛”,身邊靜坐無言的一重禪師突然口宣佛號,對聖香遙遙傳音:“貧僧半日之中,總算聽到了一句務實懇切之言。”

  這和尚一開口,卻是嚇了三人一跳——要知道他們都用傳音說話,旁人絕不可能聽見。一重禪師卻有佛門順風耳之功,竟把每一句話都聽在耳內,最讓人驚愕的是他竟一言不發,對玉崔嵬掌劈諸葛智似乎無動於衷。

  聖香看了一重禪師一眼,笑吟吟地繼續說:“所以殺人的事情以後再說,現在距離逃跑成功還很遙遠。”他跳起來抖了抖身上的落葉,不滿意地看著自己一身髒亂的錦衣,走過去重重地拍玉崔嵬的肩,像對著好兄弟,“我知道這很難為大玉,但是現在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要好好睡覺,第二件事是想辦法對付明天早上可能有的瘴氣,第三件事是要早早從這裡逃掉,第四件事是要讓大家繼續把大玉當大俠……”

  上玄又“哼”了一聲,滿臉的不以為然。

  一重禪師微微一笑,“群龍之中,不可無首。小兄弟見識過人,玲瓏剔透,玉施主梟雄之才,心狠手辣,老衲都是佩服。”

  這位老和尚只說佩服,不說贊同,狡猾得很。聖香大大地白了他一眼,“那諸葛智和大玉,老和尚支持哪個?”

  少林一重禪師,手握藏經閣鑰匙,何等尊貴的禪門至尊!卻在聖香直截了當的追問下和藹一笑,坦白地說:“玉施主。”

  聖香大喜,奔過去抓住他的手,“那就成了。”

  一重禪師微笑,“小施主一意求全,用心良苦,老衲佩服得很。”

  聖香一怔,笑眯眯地拉開臉皮對一重禪師做鬼臉,“刁老和尚!”

  一重禪師只怕一輩子沒被人罵過“刁老和尚”四字,不禁莞爾。群龍的確不能無首,但他們這一群人能為首的實在太多,莫說諸葛智,就是他一重禪師也是登高一呼、回應無數的人物。然而群龍之首畢竟只有一個,玉崔嵬掌管秉燭寺日久,霸氣濃重武功高強,如眾人不能忍他讓他為主,必定在逃離劉妓手掌之前,大家先起內訌殺得血流成河。為求眾人齊心協力,聖香一口咬定堅持玉崔嵬這位“大俠”的地位,用心良苦,也只有一重禪師看得出來。

  上玄聽後默然:這等盤算形式,實讓人耗盡心機,之後還能開開心心地笑出來,聖香心頭負荷之重,為全域考慮之多,委實難以想像……就算換了容隱在此,也不過如此——不!他乍然驚醒,換了容隱在此絕不容玉崔嵬為首,他說不定先殺了玉崔嵬!除了聖香,誰有膽魄讓“鬼面人妖”為首。誰能在屢屢看穿他有殺人之心的同時,依然相信玉崔嵬也許並不會傷人?

  所以一重說“佩服得很”……而他自己除了鄙夷憤怒。卻從沒有靜下心來為身邊的微妙局勢考慮一二……突然之間。他竟也興起了一絲絲“佩服得很”的情緒,那情緒消退之後留下的卻是從未有過的擔心憂慮:身負父仇皇恩、在家國江湖中周旋、居江湖數大勢力夾縫之中、深涉亂臣賊子之間的聖香——他究竟能在這波瀾起伏千頭萬緒的複雜世界中,平衡多久呢?世事負荷在他身上是如此之重,能自由迴旋的餘地是如此之小,前景看來是如此黯淡,好玩成性貪吃懶做喜歡叫苦連天的聖香,究竟要被這世事逼到何等地步,才是蒼天對他的終結?到他不能笑、到他哭、到——死——

  夜半之中,星空熠熠生輝。上玄想起數年前開封城內依稀相似的星光,憶起那時候聖香無憂無慮整人成性的笑意,突然之間覺出一種深入骨髓難以言表的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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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17 00:09:01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回 滄江白日漁樵路

      第二天清晨,湖底隨陽光的熾熱漸漸升起一層迷離的綠色霧氣。那果然是一種瘴,醒來的眾人紛紛搶佔上風,往山林深處進發。劉妓的追兵居然並沒有找到他們,一路上無驚無險。走了半天,突然看到一條大河,數十人在河邊休息,捕魚喝水,休息了約莫一個時辰,河上傳來了船舶的聲音。

  一艘約莫可以乘坐百人的大船緩緩往這邊河中駛來,船上四角懸著碧色輕容紗布,墜著蝴蝶玉佩,銀質鈴鐺。風吹來,輕容紗布、玉佩、鈴鐺搖曳生姿叮噹作響,十分秀雅可愛。

  這顯然是一艘少女乘坐的船隻,而且是哪家名門閨秀出門遠行。

  河邊已有人揚劍求救,那艘船似乎是看見了,緩緩往岸邊駛來。

  臨近才分外覺得那船奢華秀雅,既不盛氣淩人,亦不庸俗滑稽,船頭站著一位青衣小婢,好奇地看著岸邊狼狽不堪的眾人,滿臉的疑惑之色。金丹道長揚聲自報姓名,說是遊玩山水落難,詢問船主人可否搭救。那小婢“撲哧”一笑,似乎覺得這一大群人鬧得滿身污穢灰頭土臉,甚是好笑,當下指揮大船靠岸,讓眾人登船。

  這青衣小婢天真可愛,似乎不通世務,言笑宴宴,只打聽“老道長你是哪個道觀的、大和尚你怎麼留頭髮”之類的瑣事。看著玉崔嵬似乎有點害怕他的小半邊毀去的面容,縮在上玄身後偷眼看聖香,又似乎覺得聖香長得玲瓏可愛,她很是喜歡。等一群人都上了船,大船緩緩駛離岸邊,玉崔嵬對著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氣度越發溫柔,含笑問:“得蒙搭救,不知姑娘芳名?”

  青衣小婢多看了他兩眼,似乎看著看著也就忘了他半邊臉的恐怖,答道:“我叫唐兒,這是我家姑娘的船,我們正在玩兒。”

  眾位落難的老江湖面面相覷,都是各覺尷尬,行走江湖多年,竟然被無知少女遊玩的船隻所救,這位小丫頭一派天真,似乎不知何為“世事險惡”,仿佛自幼生長在無憂無慮的神仙地方。

  “我等可要當面謝過你家姑娘?”玉崔嵬文質彬彬地行禮,心裡卻甚是奇怪:這麼一艘大船,船上的人沒幾個,只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算是什麼名堂?但看這陣勢又不像作偽。

  唐兒搖搖頭,“姑娘生病了在休息。”

  金丹道長咳嗽了一聲,“如此,唐兒姑娘可否搭乘我們到上游大明山?到了大明山我等立即下船,不敢耽誤姑娘……行程。”他差點脫口而出“不敢耽誤姑娘玩兒”。

  唐兒卻是滿不在乎,嘻嘻一笑,“我和姑娘也沒什麼主意,不過到處走走看看,人家說江南的山水很美呢,我們從家裡出來一路遊山玩水,的確是和家裡不一樣。老道長,你們如果肯替姑娘劃船,去到哪裡都可以。”

  “劃船?”金丹道長一怔,“你這船上沒有船夫?”

  唐兒點點頭,“本來是有的,但是幾天前我們沒錢啦,船夫都跑了,剩下兩個老船夫,那是姑娘答應了以後把船送他,他們才留下的。”

  眾人再度面面相覷,只覺得天下怪事以此為最。

  聖香卻沒聽他們打聽船主人的來歷,逕自跑去船尾看河水,興致勃勃地看河裡的魚群在船後跟遊,突然從口袋裡摸了塊鵝卵石丟下水,嚇得魚群四散逃竄,他在船上竊笑。天下除了聖香,再沒有人在逃難的時候還有心情在河灘上撿鵝卵石偷偷塞在衣袋裡。上玄遙遙看見,哭笑不得,突然覺得對這個傢伙的擔心全屬多餘,世上再沒有人比聖香活得更瀟灑快活了。

  接著在金丹道長等人的協助下,大船掉轉船頭,緩緩逆流而上,駛向大明山。

  劃船這種苦差聖香是殺了頭也不做的,在大家劃船的劃船,打坐的打坐的時候,他打算找小丫頭唐兒問問這船上有沒地方可以洗澡。他聖香大少爺一天沒洗澡可是天大的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正在他找澡房的時候,突然聽見船甲板上有人失聲喊:“鱷魚!”

  聖香一怔,一溜煙奔上船頭,只見大船劃到了一個水流稍微平緩的河段,隨著大船緩緩駛來,河中間許多褐色或黝黑的影子緩緩向大船靠攏。這些影子露出眼睛和鼻子,看起來像鱷魚,卻比尋常鱷魚大了好幾倍,聖香嚇了一跳:這些傢伙和莫去山莊荷塘裡養的那只相差無幾,陡然寒毛直立——莫非,這就是劉妓放手為之一賭的“追兵”?她明知附近河流鱷魚成群,所以任憑眾人跳入暗河,喂鱷魚去了?

  正在他雜七雜八的念頭一起湧上來的時候,那些鱷魚緩緩在大船周圍靠攏,粗略地算算,一共十一頭之多。唐兒嚇得面如土色,剛才大船順水而下的時候她連一條鱷魚都沒看見,不想一掉頭,落入了鱷魚的圈套。

  河水緩緩漫過鱷魚的鼻子,這些鱷魚身長都在三丈以上,嘴巴尖細長約三尺,獠牙交錯,觀之十分可怖。隨著鱷魚的逼近,船頭上一片寂靜,死一般寂靜之後不久,突然“砰”的一聲,船身猛地一搖晃,卻是一條鱷魚一甩頭撞了船身一下,那一撞差點沒把船底撞出一個洞來。眾人相顧駭然,不知如何應付。玉崔嵬眉頭一蹙:他的飛刀已經用完,要再殺鱷魚可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正在這相持的時候,河裡突然躍起一條大魚,一條鱷魚一張嘴,“啪”的一聲若無其事地把魚吞下去。隨著這一吞,鱷魚群騷動起來,先有一條大鱷魚張開大嘴,張嘴曬了會太陽,突然“啪”的一聲沖起五尺來高,硬生生咬下了船頭掛著的漁網。這一頭剛剛下落,“嘩啦”一聲竟有另一頭大鱷魚沖上六尺,咬住船側的槳桿架子,一步一步爬了上來。

  船頭眾人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玉崔嵬揮手一記“獨不見”劈空出手,掌力擊在鱷魚頭上,鱷魚頓了一下,居然毫髮無損,再一步爬上了甲板。眾人駭然變色:玉崔嵬這一擊能傷及蒲世東,居然傷不了鱷魚分毫!隨著一頭大鱷魚爬上甲板,船身受著數頭大鱷魚的不斷衝擊,喀喀作響,突然“嘩啦”一聲水聲,另一頭身長四丈的鱷魚:中上船頭,由於兩頭鱷魚極其沉重,整艘大船往下沉了兩尺,堪堪處在眾多鱷魚大口之間。

  此時大船離岸邊也有七八丈之遙,要上岸逃生大家卻都已沒了那分氣力。聖香悄然站到玉崔嵬身後,低聲說:“我們拉繩子搭橋逃命。”  玉崔嵬悄悄柔聲低歎:“那危險得很,我捨不得。”

  聖香瞪眼,“本少爺還捨不得自己喂鱷魚,幫我打繩子!”

  玉崔嵬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就在那兩條大鱷魚爬近一步的時候,玉崔嵬和聖香扯下船上四角紮的輕容紗布、玉佩繩索等等,快速結成一條長繩。

  把繩子的一端綁在桅桿上,聖香拿著繩頭一下縱身到上玄身前,叱道:“上玄!”

  上玄應聲把聖香整個從船頭擲了出去,聖香一層身法縱身飛掠如展翅的燕,借力橫渡八丈寬的河流,

  堪堪落在了對岸第一棵大樹上。落下之時樹頭枝葉竟只是下沉、一晃,隨即靜止,幾乎悄無聲息。船頭這邊不禁喝彩,聖香輕功之佳讓眾人全然忘了大鱷魚在旁。聖香隨即扯著繩頭打結,正當他忙著打結的時候,兩頭大鱷魚張開大口,猛然往人群裡一竄,一重禪師口宣佛號,雙袖齊揚,把大鱷魚擋在三步之外。

  聖香繩索結好,玉崔嵬喝道:“大家過河!”隨著他的振聲疾喝,三條人影紛紛上繩,快速橫渡河面,掠向岸邊大樹。但大鱷魚似乎也知道眾人要逃,看准一人緩緩爬去,突然前沖,那人猝不及防,被一撞跌入河中。玉崔嵬警覺一抓,救之不及,只見人在河水中沒頂,隨即再不浮起。眾人為之膽寒,紛紛上繩逃命,上玄抓著武功全失的人過河,來來回回送了幾人過去,玉崔嵬仍在船頭,那大鱷魚走近一步,他就劈出一掌。

  僵持片刻,船上眾人已紛紛到了岸邊樹上,船頭只剩下玉崔嵬和上玄兩人。上玄抓起那位唐兒上繩而去,眼看著玉崔嵬也要上繩,唐兒掙扎著大喊大叫:“我家姑娘還在房裡!”

  眼看大船已殘破不堪的樣子,玉崔嵬聞聲往船艙裡走去,片刻之後他人影一晃,懷抱著一位淡黃衣裳的少女從船艙出來。陡然眼前一黑,一頭大鱷魚把他堵在艙口,一雙小眼睛對著他。

  那一刻玉崔嵬全身發寒,他清晰地感覺到,這是一種狩獵的眼神!

  它陰沉、潮濕、冰冷、步態醜陋,它在轉動不知名的念頭,理智而冷靜地判斷和分析著。

  玉崔嵬退了一步,他開始後悔為什麼要救手裡這位少女,然後打算把她丟向大鱷魚嘴裡,用以逃生。

  岸邊樹上的人清清楚楚看見他被鱷魚堵在艙裡,船在下沉,更多的鱷魚爬上了船頭,紛紛擠向艙口。

  唐兒驚惶失措,抓著上玄的衣袖搖晃,“我家姑娘……我家姑娘……”

  上玄放下唐兒,剛剛作勢要起身,突然那邊船身劇烈搖晃下沉,又一條大鱷魚爬上船頭,船頭下沉船尾翹起,眼看就要沉沒。那系在桅桿上的繩索因為桅桿傾斜脫開,樹頭眾人紛紛失色,正在大家變色驚呼之際,“呼‘’的一聲人影一閃,有人在河面大鱷魚背上一點,一躍而上船頭。此人去勢疾若閃電,卻飄然如風吹片羽,往桅桿桿頭一站,衣袂飄飄。

  這冒險踏著鱷魚躍上船頭的人正是聖香,上玄臉色一變:聖香輕功身法甚好,但是赤手空拳要如何面對七八條大鱷魚?又何況這傢伙天生博愛得很,二十多年來別說鱷魚,連螞蟻也沒踩死過一隻。但是繩索已斷,他又不能像聖香一樣踏鱷渡河,除了大叫一聲“聖香”,空餘心急如焚,眉深如鎖。

  玉崔嵬微微一怔,聖香果然……他知道聖香聰明,但卻不信如此聰明的人仍然保持著如此純粹的心境……分明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分明早就看穿他時時都有殺別人保自身的心,為什麼還能不假思索地沖過來救人?這孩子……信善,他不信大善,他信小善,所以聖香不分大是大非,所以他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相信:這樣的大玉也許真的會是個大俠。玉崔嵬不否認自己覺得聖香這種心境很可笑,但是就在他看見聖香踏鱷渡河的一瞬間,他的眼眶真的熱了一下——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在他身處險境的時候有人真心實意地來救他,不是為了美色,不是想要權力,不是為了利用,而只是想救他而已。

  就在他一怔之間,艙門口那頭大鱷魚突然張嘴沖了過來,玉崔嵬本能地往後退,突然腳下碰到一個軟軟的東西。他反應敏捷,一躍而起落到房間另一邊,果然身後一條大鱷魚從後艙門爬入,與前門的那條鱷魚把他逼到了房間的一角。

  聖香從桅桿往下看,甲板上爬滿了鱷魚,看得他毛骨悚然,大喊大叫:“大玉你還活著嗎?”

  玉崔嵬在艙裡輕笑,“還活著。”

  聖香精神一振,“你能不能從裡面出來?”

  玉崔嵬看著爬到他面前不足一尺的兩條鱷魚,考慮著,“也許可以。”

  聖香說:“你出來,我把它們都趕下河去,然後咱們劃船靠岸。”

  玉崔嵬“嘿”了一聲,要把這些大傢伙都趕下河去談何容易,除非……只聽船外“撲通”一聲,有人跳河的聲音,同時岸邊眾人驚呼起來:“聖香!”他陡然色變,聖香真的跳下河去了?為了引開這些鱷魚?刹那間他的目光轉為酷厲,一條大鱷魚“呵”的一聲瞬間張開大口咬他手臂,玉崔嵬一聲冷笑把懷裡的黃衣少女往桌上一拋,左手閃電般抓住鱷魚上顎,右手抵住下顎,拼起全身功力用力一張,“喀啦”一聲,那頭大鱷魚被他從中撕裂,血流滿地,痛苦掙扎翻滾。另一隻大鱷魚見狀退縮了一下,玉崔嵬抱起那黃衣少女沖出艙口,只見甲板上的鱷魚只剩一隻,其餘的都跟著聖香跳下水去了。玉崔嵬一腳踢下那只鱷魚,撐起長竿一點,船隻在他腕力之下向岸邊靠去。

  放眼望去,河裡鱷魚處處,卻不知聖香人在哪裡。

  “聖香人呢?”他不等船靠岸,抱著少女一躍上岸。

  上玄臉色蒼白,搖了搖頭。

  金丹道長低聲道:“自從他跳下去,就不見人影,只怕……”他一句話沒說完,上玄已縱身跳入河裡,“撲通”一聲,也躍入鱷魚群中了。

  玉崔嵬人在岸邊,回首看著上玄跳入大河,那理所當然的一跳仿佛重現了聖香那一掠而來,突然心頭起了一陣激動。他已太多年沒感受過如此心潮澎湃的滋味,加上剛才力撕巨鱷,陡然覺得全身發軟,晃了一晃,手裡的黃衣少女差點跌落在地上。樹上眾人紛紛跳下大樹,關心地向他奔來。就在大家心頭都鬆動的時候,  “嘩啦”一聲水響,河邊水裡突然冒起一頭龐然大鱷魚,張口約莫有一人來高,帶著淋漓的水花往脫力的玉崔嵬身上咬去。

  玉崔嵬駭然轉身,利齒在前,他實在已經無力招架,惟一能做的是把懷裡的少女往奔來的人群擲去。他睜大眼睛看自己這一輩子的結果:想過死在女人懷裡、想過死在爛泥堆裡、想過死在某位俠客的刀劍之下、想過稱霸秉燭寺到老、想過被叛徒出賣、想過死在李陵宴手下,想過各種各樣的結局,就是從來沒想過他會死在鱷魚嘴裡。

  這難道就是——報應?他心頭只覺得詫異,並不覺得怨恨,甚至嘴角帶起了一絲微笑,含笑對上鱷魚的利齒。

  “大玉你瘋了?”身邊驟然乍起一聲輕叱,一個人幾乎跟著大鱷魚從水裡“嘩啦”冒起,猛然撲過來推倒不躲不閃的玉崔嵬,抓著他險之又險地避開鱷魚那臨空一咬,滾過幾尺外。兩個人驚魂未定地看著那大鱷魚一咬落空,緩緩退回河裡。

  玉崔嵬臉色蒼白,一雙眼睛近乎失神地看著聖吞。他根本沒看那差點吃了他的鱷魚,他只是睜大眼睛看聖香,就像見了鬼一樣。聖香按著胸口喘息,“你幹嗎不躲?”

  玉崔嵬突然回過神來,一把推開聖香,近乎有些老羞成怒,“誰讓你救我……”

  聖香一手撐地,河水順著他錦繡的衣袖浸濕了沙土,他才像見了鬼一樣回瞪玉崔嵬,“你又沒通知我說你要自殺,否則我當然不會救你……咳咳……”他咳嗽起來,咕噥了一聲,“而且……”

  玉崔嵬反問:“而且?”

  “而且——我救不了第一個,至少不想有第二個。”聖香用衣袖掩口咳嗽,咳了好一陣——他剛才嗆到水了。

  第一個?誰?玉崔嵬緩緩站起來看著已經趕來的人群,突然問:“你在說——畢秋寒?”

  聖香臉色蒼白,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正在這時,上玄也從河中起來,鱷魚在河裡卻不大咬人,也許感覺到這群人不好對付,緩緩退去。

  “聖香,聖香……”上玄濕淋淋地奔到聖香身邊,臉色竟然有些驚恐,“你……你沒事吧?”

  聖香有氣無力地往他身上靠,微微閉上眼睛推了他一下,低聲說:“你去找……岐陽……來救我……”

  上玄一把抓住他的手,聖香的手無力地下滑,眾人臉色大變,“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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