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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平野 -【娃娃女俠】《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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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28 00:06:3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平野 - 娃娃女俠

哎!這娃兒始終教他放心不下哪,
雖嘴裏說要她自個兒學獨立,
但他還是忍不住悄悄地尾隨著她、護著她……
果不其然,她一路上胡亂地攬事上身,
逼得他不得不現身幫她一幫……
只是,爲她答應旁人找人這檔事還沒個著落,
她又拿著他的寶劍去挖蚯蚓玩,氣得他……
嗟!這會兒,還好心地要撮合他和美貌的賣唱女,
渾然不知他早對她……
苦惱的是她老阿叔、阿叔的喚他,
教他如何對這毛都還沒長齊的雛兒表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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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28 00:07:1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正午的陽光熱辣辣地照著,黃土路上杳無人煙,李家屯子裏唯一的那間客店,僅散坐著兩桌客人,連店小二都懶洋洋地攤坐在店頭,一雙泡眼半睜半閉地打著盹兒。

  遠遠一個人影蹒跚地朝這走近,聽那拖拉著的步伐,想來是走乏了的旅人。

  “小二哥。”那聲音粗啞而老邁。

  “唉。”店小二匆忙地從椅上跳起,還未看清眼前的是誰,那待客的熱絡笑臉就已挂起。“客倌裏面坐呀!請問要打尖還是過夜呢?”

  “呃……”老人的臉上有幾分尴尬。“不用了,倒是想問問貴店有沒有些冷茶剩飯——”

  “啥!”定眼一瞧,才發現面前的老者形容憔悴,一件破爛布袍,行纏夾腳,腳底著雙破芒鞋,看來便是副窮酸相。

  店小二一臉嫌惡道:“大中午的沒客人上門也就算了,居然還來個臭要飯的。”

  “小二哥,我不是乞丐,只是昨夜裏打前頭那座山過,忽然聽到虎嘯,嚇的我慌不擇路地衝下山,匆忙中把行囊給掉了,所以才——”老人低聲下氣地解釋。

  “我可不管你是被什麽給嚇著了,總之,”店小二蒜頭鼻翹的老高。“有錢的是客人,沒錢的就是乞丐,客人便往店裏走,乞丐嘛……”他下巴往外一努。“就請滾遠些,別堵在店前觸人黴——”

  話還沒說完,店小二突然身子一縮,嘴裏哀叫出聲:“誰打我?!”

  快速地擡起頭往四下張望,偏除了眼前的老者外,四周並無他人,狐疑地望望店裏僅有的兩桌客人,他一面揉著頭一面轉向老者。“耶?你怎麽還不走?”他擡手欲推向老人。

  “唉喲!”話還沒說完,後腦勺又是一陣疼,店小二捂著頭回過身,偏身後的兩桌客人依舊自顧自地喝酒吃飯,沒人朝他望上一眼。

  這下店小二也不敢再驅趕老人,他摸摸鼻子走回店頭的老位子,屈身坐在那,表面上裝得不在意,一雙眼卻偷偷打量著情勢。

  老人獨自站在那,臉上的神情顯得有些尴尬,他望望小二哥,偏他一對上他的眼便轉開頭去,這時,那餓了一日有余的肚皮又不識時務地鳴起饑鼓,叫原就有些局促的老者臉上更添羞慚。

  “伯伯,你肚子餓了嗎?”不知哪兒傳來略帶天真的女聲。

  老人循聲望去,對上的是雙無邪的眸子。

  眸子的主人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黑緞子似的長發用鵝黃色的絲帶綁著,小臉蛋上是雙黑白分明的大眼,挺翹的鼻,還有小花兒似的唇瓣。

  “小姑娘,你一個人嗎?”老人問。

  女孩點了點頭,那模樣帶點兒嬌憨。

  暫時忘了肚皮問題,老人在女孩身前落坐。“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我是裘娃兒,”女孩眨著圓圓的眼。“伯伯叫我娃兒就好。”說著粉唇化成了彎弧。

  “娃兒姑娘,”老人喚道。“你怎會一個人在這呢?是不是跟家人走失了?”

  孤身女子本就引人注目,裘娃兒又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樣,莫怪老人將她當作迷了路的孩子。

  “不是。”裘娃兒搖了搖頭,發上的絲帶也跟著飄了飄。“我正要上湘城探望姐姐,阿叔原本要跟我一起去,可臨時有事纏身。”她眼神一黯,隨後又強打起精神,揚起笑臉。“不過沒關系,我一個人也可以的。”

  “從這兒到湘城還有好長一段路,你一個人太危險了。哎,”老人搖搖頭。“現在世道不好,攔路打劫的人很多呢!”

  “我不怕。”小姑娘略帶稚氣地說。“奶奶說了,憑我的功夫行走江湖不成問題,只是,”她吐了吐舌。“曆練不夠,容易出事。”

  “原來娃兒姑娘還學過功夫,不過強盜土匪不比教拳的師父,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可不懂手下留情,娃兒姑娘還是小心爲上。”老人好心地勸道。

  “謝伯伯關心,我曉得的。”她燦爛一笑後才像想起什麽似的說:“伯伯不是肚子餓了嗎?不如讓人送點酒菜來,我們邊吃邊談可好?”

  “不,我——”老人有些羞愧,昨夜將行囊給搞丟了,現在他身上連塊銅板都沒有,這酒菜——怎麽吃得起?

  裘娃兒側頭對老人安撫地笑笑,手指從盤中撚起顆花生米,輕輕一彈,也沒見她怎麽使力,花生米就像彈丸似的朝店小二的後腦勺飛去,那速度憑快,眼才一眨,原本斜倚著的店小二已經從椅上跳起,一面捂著腦袋,一面團團轉地喊:“是誰打我?”

  “我。”裘娃兒舉起手。“小二哥,麻煩你再送些酒菜來好嗎?”

  “客倌,您別開我玩笑了,”自然不會相信這圓圓潤潤的小姑娘能夠使邪法打人,店小二一面整治飯菜一面道:“倒是您得小心些,別上了乞丐欺人的勾當——”

  “別胡說八道!”裘娃兒又拿起一顆花生米,擡手作勢道:“你還想再挨疼嗎?”

  “好、好、我不說,”瞧她那微噘著嘴的俏模樣,店小二不禁心頭發癢,將飯菜送上,他斜睨了老者一眼,嘴裏不清不楚地喃道:“真便宜了你這老家夥……”

  “你還在胡說什麽呀?”娃兒生氣地抿起嘴。

  “沒有、沒有,小的這就問邊去,客倌慢用。”說完哈著腰退下。

  “算你運氣好,要是阿叔在非讓他削掉你那張嘴不可。”裘娃兒斜睨著店小二道。

  “娃兒姑娘,原來剛才是你——”老者一臉感激。

  “呃……”小姑娘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那沒什麽。”說著忙轉移話題地指了指桌上的菜肴。“伯伯,你快趁熱吃吧,東西涼了就不好吃了。”

  老人望著裘娃兒孩子似的臉蛋,忍不住歎息出聲。

  想不到這小姑娘看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有著一副良善心腸,再加上那手彈花生米的功夫,哎,老者在心裏搖了搖頭,莫怪出門前老爺一再交代,江湖上奇人異事多得很,要他謹記絕不可以貌取人,現在,他總算是明白了。

  裘娃兒見老者雖一面夾菜入口,但眉上卻寫著煩憂,禁不住問:“伯伯,你是不是還有什麽煩心事呀?”

  老者歎了口氣。“我這次出門原是爲了尋我家少爺,可踏出門才不到一周,就弄丟了行囊,此去荊城還有這麽長的路,我真怕自己一身老骨頭撐不到那。”

  “荊城?”這與自己的目的地方向正好相反。

  “哎,”老者微微颔首。“我家少爺從小就在錫魔老人手下學武,聽說錫魔老人就住在荊城一帶,所以老爺才要我去那兒打探消息。”

  “錫魔老人……”裘娃兒咬了咬唇。

  “娃兒姑娘聽過這個人嗎?”老者像松了口氣。“我只知道這人的名號,卻不知道他的模樣,原還想到了荊城不知怎麽打探起,要是娃兒姑娘知道錫魔老人的消息,那可真是幫了老漢一個大忙。”

  “不,”裘娃兒害羞地笑了笑。“我只是聽阿叔提過這個人,聽說他是武林耆老,結過的仇家還不少呢。”

  老人一聽臉色轉白。“結的仇家不少?那我此去荊城——”

  “伯伯,你別擔心,”裘娃兒安慰道:“錫魔老人乃是武林五叟之一,他的仇家雖多,可卻沒多少人有那個膽子動他。”

  瞧她年紀雖小,說起話來卻俨然一副老江湖樣,讓老人對眼前的小姑娘更不敢輕慢,連帶的態度也越發恭謹。“娃兒姑娘,那麽依你之見,我該怎樣做才好?”

  他哪知道行走江湖對裘娃兒來說還是頭一遭,只不過從小聽家人說多了江湖掌故,所以還能拿來唬人。

  裘娃兒見老者眼中隱隱帶著冀求,又見他顯然不懂武功,心裏已決定非得幫幫他不可,不過幫他前總得把事情打聽清楚,免得以後讓阿叔知道了,又要說她做事不經心。“伯伯,你是爲了何事要去尋你家少爺?”

  “還不是爲了我家少爺的親事。”老人歎口氣道:“少爺從小和隔壁鎮上的江家姑娘訂了親,自前年江姑娘及笄後,江家年年都派人來催,偏少爺卻音信全無,今年江姑娘都已經十七啦,江家老爺放了話,今年要是再不來迎娶,江家和孫家可要結仇了,老爺一聽忙命我出來尋找少爺,還說要是找不著少爺,我也用不著回去了。”說完眼中泛起老淚。

  “伯伯,你別哭呀,”娃兒一看到眼淚心就軟了。“我會想法子幫你的。”

  老者眼一亮,感激地起身就拜。“謝娃兒姑娘——”

  “哎、哎!”娃兒忙扶住他。“伯伯,你別這樣,倒是這麽久沒你家少爺的消息,你可還認得他的模樣?”

  老人抹去眼淚。“這不打緊,出門前老爺交給我一樣東西,他說要我依這東西和少爺相認。”說著伸手往懷裏摸了摸。“昨夜丟了行囊,我就怕連這也掉了,幸好我一直貼身帶著。”

  老人掏出個緞布包著的小玩意兒,只見他小心地將層層包覆著的布料解開,最後露出個綠色的小珠子。

  “這是——”裘娃兒好奇地湊近一看。

  老人將小珠子拿起,原來是個做得十分精致的耳墜,不到一個指節大的镂空玉珠。上頭雕著朵朵梅花,裏邊還懸著一顆小小的紅玉,那模樣看來精巧可愛,讓裘娃兒禁不住接過手來細看。

  “那紅玉上也雕著梅花呢!”裘娃兒驚喜地說。

  老人呵呵地笑了。“這是江家和孫家訂親的信物,全天下就只有這麽一副,我家少爺手中也有一個和這一模一樣的耳墜。”

  “這麽說來,伯伯手上的這個該是江家姑娘的了?”裘娃兒問道。

  “呃,”老者臉上微現尴尬。“這是今年年初江家姑娘派人送回來的,還叫人帶了話說她這輩子絕不嫁我家少爺,所以老爺才要我早些找到少爺,讓他快快回去處理這事。”

  “這江姑娘脾氣也挺硬的呢!”裘娃兒偏頭笑道,隨後將玉墜交還給老者。“伯伯,你還是快把這東西收好吧,要是丟了,你家少爺豈不是娶不到老婆了?”

  “說的也是。”再次細心地將玉墜用緞布包裹,老者將布包貼肉收好。

  兩個人就這麽毫無警覺地說話,絲毫不曾發現,當老人拿出玉墜時,店小二那瞪大了眼、張大了嘴的貪婪模樣,就連另外一桌默默吃酒的客人,也像爲了那個玉珠而對裘娃兒與老人多看了兩眼。

  過了正午陽光稍減,裘娃兒與老人會了帳朝前頭的路行去,小小的店鋪裏僅剩一桌客人,店小二一面望望人客,一面望望前頭的道路,那模樣看來有些焦急,像有事待辦似的。

  “爺,我們不跟上去嗎?”客桌上,個兒小小的那個壓低聲音問道。

  個兒修長的那個像沒聽到似的,嘴裏自顧自地叨念:“這丫頭,明明交代她不准在路上逗留,不准管別人閑事,出門才幾天,就把我的話全丟腦後去了,還說她一個人出門沒問題呢!”

  “爺,不跟上去怕要出事的。”小個頭的那個著一身青衣,看來是個隨侍的小童。

  個兒修長的那個穿著不顯眼的灰布袍,深色的鬥笠壓得低低的,一張臉全遮在陰影裏,他將手上的酒杯隨意一放,站起身道:“你去會帳。”

  “是。”小童領了命後又回過頭。“爺,那店小二的嘴呢?咱們是削還是不削?”

  灰衣人冷冷地橫了他一眼。

  小童忙捂住嘴,偷偷地吐了吐舌後,才乖乖地付帳去。

  好不容易送走客人,店小二一面清理著桌子,腦袋裏一面盤算,卻在手碰到個扳不動的東西時,才回過神望向桌面。

  “耶?這杯子怎麽和桌子黏上了?”

  仔細一看才發現杯子不知怎的陷進木桌子裏了,任憑店小二怎麽使勁也沒辦法把杯子拔起,氣得他嘴裏不幹不淨地罵:“狗日的,今天老子是撞邪了……”

  ※  ※  ※

  夜闌人靜,黑絨布似的天空點綴著幾顆星子,看來是衆人安眠的時候,偏有幾個黑影子,趁著這時躲躲閃閃地摸向鎮上唯一的那間客棧。

  影子們摸向後門,當中的一個噘起嘴、鼓動喉嚨,仿著夜枭低叫,不一會兒,原本緊閉的木板門便回應地開了。

  “是李大哥嗎?”門裏的人壓底聲音問。

  “劉老弟,”門外的人同樣壓底聲音。“點子呢?”

  將門推開一條縫,這劉老弟招手要他們進來。“老的住天字一號房,女的住他後頭,前後左右都沒別的人客,方便你們下手。”

  “好兄弟,事成後少不得分你一杯羹。”那帶頭的人大力地拍了劉老弟肩膀一掌。

  劉老弟踉跄了一下,穩住身勢,他吞了口唾沫,那滿是貪婪的眼在夜裏仍亮得像夜明珠似的。“李大哥,聽說這點子頗豐?”

  黑影子的頭點了點。“消息是從我族弟那兒來的,那老頭手中有一只耳環,據他說雖才遠遠望上一眼、但看那雕工,起碼值個五百兩。”

  “五、五百兩?”劉老弟險些被嗆著。

  “能弄到手的還不只這些。”李大哥微眯著眼。“總之這一票要做得成,好處是少不了你的。”

  “謝李大哥,小弟一定竭盡所能。”他幾乎已經可以看到眼前堆著亮閃閃的銀子。

  繞過了後頭的小花園,劉老弟將一行人帶向國後的小樓。“人就在這。”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微弱的星光中辨好方位後,李大哥低聲交代道:“勞煩老弟到後門口等著,待我們出了門,依舊把門鎖上,明兒個要是有人問起,再裝得啥事也不知就成了。”

  “我明白。”說完隨即離去。

  李大哥朝身後打了個手勢,隨即有人遞上了竹制的細煙管,悄悄將紙糊的窗子戳了個洞,李大哥緩緩將煙管推入。

  嘴在煙管上一吹,過了好一會兒才湊上細瞧,見床上的人影動也不動,他才出聲道:“老的倒了,女的呢?”

  身後的人呼出三短一長的暗號,不久即傳來約定好的嘯聲,李大哥點了點頭。“成了,兄弟們動手吧。”

  一夥人訓練有素地分批躍進兩間房內,接著安靜地各扛出一個大布袋,然後極有秩序地朝後門行去。

  一路上躲躲閃閃的,好不容易將人擡進了廢棄的城隍廟,小心地把肩上的布袋放到地上,李大哥上前解開袋口繩索,輕輕一扯,便露出一老一少兩張臉。

  老的那個呼吸極淺,不仔細瞧還看不出他有在喘息,小的那個卻相反,小嘴微張,呼吸忽大忽小、忽長忽短,間或還打個兩聲呼噜。

  李大哥瞧那小姑娘的模樣,眉都擰緊了。“這像中了咱的‘雞鳴五鼓斷魂香’的樣嗎?”

  “老大,”小喽啰忙回道。“模樣雖不像,不過我們這一路顛簸,她卻哼也沒哼一聲——倒是呼聲不斷,方才小的還順手擰了她一把,也不見她有啥反應,若非中了迷香,怎會如此?”

  李大哥沈吟了會兒,最後出聲道:“人都抓來了,諒她也變不出什麽花樣——”話說到此,他突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是誰?”

  “大哥,是我。”破爛的長簾子一動,一個鬼祟的影由後頭鑽出。

  李大哥松了口氣。“原來是你,怎麽?不放心大哥辦事的手段?”

  那人擡起頭來,一雙混濁泡眼搭上扁扁的蒜頭鼻,赫然便是李家屯小客店裏那嫌貧愛富的店小二。

  “不是,”店小二揉了探鼻子,有些赧顔。“小弟想來問問大哥要怎麽處理這兩個人。”

  “這還需要問嗎?老三,”李大哥直呼其名。“照咱們從前辦事的規矩,自然是榨幹後再一刀一個。”他舉起手在脖子前一劃。“了結了算。”

  “大哥,”李老三吞吞吐吐地說:“我想……想……”

  “想什麽你說呀,憑咱們的關系,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嗎?”李大哥大方道。

  “我想跟你討那個女子。”李老三大著膽子說。

  “這可不行,”李大哥搓著下巴。“留個活口便多一分風險,頂多一會兒讓你先上便是。”

  李老三還想求情,不過看了看大哥的眼神後,還是識時務地把話吞回肚子。

  早知道中午在店裏就先迷倒了這兩個,省得現在還得與人分一杯羹,再說,這麽一個嬌嬌俏俏的小姑娘,留在身邊不好嗎?幹嘛非得殺了不可?大哥也太怕事了吧!

  心裏雖這麽想,臉上可不敢露出半點痕迹,只是免不了怨怪起晌午時店裏的另外一桌客人,要是他們沒礙在那,他早自個兒下手了,說到那桌客人,點了壺酒喝大半天不說,還使戲法害人,硬把杯子嵌進桌裏,害他挨了老板一陣好罵,真是——

  “下次要讓我遇見,我非好好整整他們不可!”他捏著拳頭道。

  “你在說什麽呀?”李大哥不耐地看了他一眼。“還不拿涼水來,先灌醒了他們好問話。”

  旁邊早有人備好了東西,李老三一把搶過,猴急地湊到裘娃兒身旁,伸手便要攬向她的肩——

  “哎唷!”接下來便聽他哀叫一聲,捂著手跳起。

  “怎麽了?”李大哥皺著眉瞧他。

  李老三疑惑地看著自己的手,再看看讓自己打翻了的茶杯。“我也搞不太懂,好像被人打了一下似的……”說著又試探地朝躺在地上的裘娃兒跨了一步。

  腳才剛落了地,他整個人馬上像只受驚的猴兒似的胡亂扭跳。“我的媽呀,痛死我了,別打啦!”跳到後來,幹脆兩手抱著頭四處亂竄,嘴裏的喊聲還役辦法停下。

  “三哥,你——”小喽啰看得都傻眼了。

  還是李大哥見多識廣,只見他雙手合拳朗聲道:“是哪位前輩在此?不知我們是哪裏得罪了前輩,前輩要這麽亂我們的買賣?”

  四周一片安靜,連李老三都躲到大哥身後,探頭探腦地觀望著。

  良久,平靜的空間裏響起一聲冷哼,那聲音是如此清楚地鑽進耳,卻不知怎的讓人無法分辨來處,只嘗到那哼聲裏濃濃的譏諷。

  “前輩——”李大哥忍氣吞聲道。

  “餵,底下的!”輕脆的童聲響起。“我們爺不想跟你們說話,所以只好由我開口了,你們都給我聽好了,識時務的就趁早滾,別等到我們爺生氣,那時才跑可就來不及啦!”

  聽出聲音是由上頭傳來,李大哥忙擡頭朝上望,只見上頭的橫梁上坐了個穿青衣的小娃子,小娃子旁站了個人,那人斜靠著牆,臉隱在陰影裏,教人看不出是何模樣。

  “尊駕是哪山哪派?莫非真連一點道上的規矩都不懂?”李大哥難掩氣憤。

  “我說底下的,”小童右腳跨在左膝上,單手撐著下颚。“咱不想跟你多扯,誰教你誰人不動,卻偏偏動上咱爺的人,識趣地快滾,否則……嘿嘿。”他以冷笑結尾。

  瞧這兩人的架子,再加上方才那一手估不出名堂的功夫,李大哥再不濟也不至于瞧不出這兩人來頭不小,然而若真這麽聽話地放棄這筆生意,他李大今後要怎麽在兄弟面前混?再說,他實在也舍不得那白花花的銀子。

  念頭一起,膽氣頓生,李大仰高頭道:“既然如此,估量我李大今天得做個不識趣的人了。”

  “唷,”小童怪叫道。“爺,看不出這人還有點膽子呢!”

  那隱在暗裏的人冷哼了聲。

  “要做不識趣的人那還不簡單。”小童對著下頭說完,隨即轉過頭,換個口氣狗腿道:“爺,勞你動手了。”

  那人在暗裏看了他半晌,接著冷冷地從嘴裏射出兩顆冰珠子。“你去。”

  “我去?”小童張口結舌。

  那人二話不說揪住他後領朝底下一擲,這一手裏暗含巧勁,把個小童安安穩穩地送到了地。

  “爺啊,你別害我——”小童驚魂未甫。

  李大可不會放過這機會,由身後掏出兵刃使力便往前頭刺去——

  就在刀刃即將刺到小童的一瞬,李大不知怎的右肩一斜,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朝後退了一大步。

  這叫小鐵的小男孩別的不行;就一顆腦袋精靈古怪得很,瞧這情勢就明白了自家爺的用心,當下什麽都不管,兩只拳頭握得死緊朝前猛打。

  小孩兒的拳頭能有多少勁,偏李大卻被打得一路往後退,旁人不知,他自己卻明白得很,上頭那人不知使什麽暗器,一下一下地順著小童的拳路而來,雖可隱約聽到破空聲,偏看也看不到,躲也躲不過,害得他只能把暗虧往肚裏吞。

  就這麽被打出廟,李大恨恨地看著那狗仗人勢的小娃子,咬牙切齒道:“風水輪流轉,你就別落在我手上!”

  “我才不會那麽倒黴呢!”小鐵得了便宜還賣乖。

  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李大擡手對兄弟們做了個手勢,衆人雖然不甘,但技不如人,只得聽命散去。

  驕傲地擡高頭,做作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後,小鐵才轉身回廟,一跨進廟裏,便見到主人已經下了地,正蹲在裘娃兒身旁察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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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果然不出我所料,這娃兒老毛病又犯了。”一改方才冷淡的態度,應鐵衣惱道。

  “二小姐又怎麽啦?”小鐵蹲到主人身邊問。

  “告訴過她出外不比在家裏,要她記得提高警覺,結果呢?還不是一睡就人事不知。”他大力戳了下她的額。

  裘娃兒睡得正熟,只當有蚊蟲擾眠,擡起手揮了揮,翻個身更沈入夢鄉。

  “你瞧瞧她,這模樣教人怎麽放心讓她一個人出門?”應鐵衣搖搖頭,那望著她的眼裏有著輕責,卻有著更多的不舍。

  “爺對二小姐真是疼得緊呢。”小鐵語氣古怪地說。

  這句話雖輕,響在耳際卻宛如警鍾,應鐵衣斂住心神站起身。“天看來快亮了,先把他們送回去再說。”

  小鐵點點頭,伸手就要抱向裘娃兒。

  “你做什麽?”應鐵衣揪住他衣領往後一拉。

  “抱二小姐回客棧啊。”小鐵理所當然地回。

  他個兒小,當然是負責搬同樣個兒小的裘娃兒,至于那老頭,自然是由身強體壯的主人搬喽。

  “不需要。”應鐵衣右手將裘娃兒抱進懷裏,左手則勾住老人的衣服後領。

  “這法子倒好,”小鐵拍拍手。“不過我可以幫忙抱二小姐的嘛,爺自個兒搬兩個人不累嗎?”

  應鐵衣眉一挑,左手一動仿佛要將老人抛向他,嚇的小鐵抱頭躲到一旁。“不成、不成,這老頭我搬不動呀。”

  被他的模樣逗笑了,應鐵衣繼續勾著老人的後領道:“你不是要幫忙嗎?”

  小鐵吐吐舌,看看老人在主人指間晃來晃去的樣,忍不住替他覺得頭暈目眩。“幸好他中了那什麽雞鳴五鼓斷魂香,否則這麽晃來蕩去,非讓他吐死不可。”

  “別啰嗦了,快走吧。”應鐵衣看看天色後說。

  “走——”這時才想到主子只有兩只手,小鐵苦著臉道:“爺,我要自己走回去呀?”

  應鐵衣騰出一只手指頭。“你要讓我勾著晃回去也成。”

  “算了、算了。”小鐵認命道。“爺先請,我用我那三腳貓的輕功慢慢踅回去便是。”

  應鐵衣的速度憑快,才一眨眼便連背影也見不著,小鐵慢慢地朝外踱去,嘴裏還小聲念道:“誰要讓人這麽勾著後領帶回去,那老頭昏了當然沒關系,我可是清醒得很,哪能讓自己像條魚似的挂在人家——咦?這是什麽?”

  地上一個小布包引起他的注意,小鐵上前拾起,還沒打開他便認出了這是什麽,用指尖稍微捏捏,裏頭果然包著個小小硬硬的玩意兒。“啃,看來廟口那算命的李老頭說的沒錯,我小鐵果真有偏財運。”

  他嘿嘿笑著將布包收進懷裏,走了兩步心裏又有些不安。“我可沒犯戒,”他嘀咕道:“這東西是我撿的,不是偷的,再說這玩意兒不在,二小姐也不用轉道到荊城,她要能乖乖地往湘城走,主子自然心情好。哎,說來說去,我可都是爲了我家主子呢!”

  說服了自己的良心,他滿意地點點頭,跨步往城裏走去。

  ※  ※  ※

  燭影搖晃,映在窗上的人影兒也跟著忽大忽小,只見那影兒慢慢走到床邊,手扶著床柱,頭兒微傾,像是整副心思都在床上的人兒身上。

  低頭細看她酣甜的睡顔,滿心的紛擾思緒,禁不住都化作了一聲歎。“娃兒,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

  八年了,這八年來他不知問過自己多少次這個問題,而其中的含意,也從最初的單純轉爲他不願去深思的複雜。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娃兒時,她還是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小娃娃,又黑又亮的大眼好奇地看著他,粉紅色的小嘴含著自己的拇指,仿佛那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東西。

  再次見到她,她八歲,剛滿十歲的姐姐牽著她的手,兩張小臉上混著同樣的泥灰與淚水,那被淚浸得宛如夜湖的眼裏,有著濃濃的驚懼與害怕……

  那天,是師兄將兩個孩子托付給他的日子,也是在那天,他對師兄許下承諾,會將兩個孩子照顧好,待她們有如己出。

  如今凝兒的婚事在即,娃兒也到了該找婆家的年紀,只要娃兒也找到個好歸宿,他就算完成了師兄的請托。

  這是該高興的事,可不知怎的,他心裏卻有些煩亂。

  他伸出手將娃兒微亂的發絲順到耳後。

  比起凝兒,這娃子分外地教人放心不下,做起事來總是絕少細想,偏又愛玩,住在谷裏八年,毀在她手裏的屋房廳院不知有多少,前年爲了畫幅圖送他,幾乎把整個書房都給淹到墨水裏去,想到她小臉上染著墨漬的模樣,應鐵衣的眼神不禁柔和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小孩子似的個性,讓他一直沒注意到,娃兒已經到了可以論及婚嫁的年紀,在他的感覺裏,她似乎還是是那個八歲的小女娃,喜歡玩、喜歡哭、喜歡一天到晚黏著他……

  直到三個月前衛君來訪。

  那天,他與衛君在亭裏閑談,娃兒和小鐵在院裏玩鬧,衛君突如其然地開口替兒子求起親來。

  “別開玩笑了。”這是他第一個反應。“娃兒還小呢!”

  “不小啦!”衛君含笑望著院中的娃兒。“她今年也有十五、六歲了吧?是到了該找婆家的時候了。”

  應鐵衣愣了下,順著衛君的視線望去。

  當時小鐵正爬在樹上淘氣,滿樹的桃花全給他搖散了,花瓣如桃紅色的雪般灑落,層層疊疊的,全落在了樹下女子的身上。

  女子頭微揚,手略擡,寬大的衣袖滑落在肘間,露出一截白嫩如玉的手腕,那衣服的繡邊是紅的,散落的花瓣也是紅的,飛紅掩映下,那樹下的女子美得仿佛會在下一瞬就消逝。

  女子轉向他,笑靥如花,突然一陣風吹來,翻飛的花瓣被吹亂,女子擡起手,半垂的袖子略遮住了顔面,粉色的抱子被吹得緊貼住身于,花雨中,那桃花似的臉蛋及略帶青澀的窈窕身段,美得讓人轉不開眼。

  應鐵衣不知道當時自己的臉上是什麽樣的表情,但肯定是十分嚇人的,衛君小心翼翼地收回請求,娃兒和小鐵也急忙跑到他身邊,兩張小臉上寫著明顯的擔心。

  他仔細地看著娃兒,這才發現自己有好久沒有這麽看她了,也才發現那原本還不到他腰間的小身影,如今已經長到了他胸口位置,那從前總是沾著泥灰、沾著鼻涕眼淚的小臉,如今已猶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美麗花兒。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這麽震驚。

  他對凝兒從來就沒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爲凝兒從小就顯得懂事乖巧嗎?談凝兒的親事時,他心裏只有屬于父執輩的責任與驕傲,而光只是想到該替娃兒找婆家,他心裏就有一種難解的情緒,仿佛不願將手中的珍寶讓人似的。

  他告訴自己,這是因爲他和娃兒較親,何況娃兒這麽愛黏著他,想到身邊將少了這麽一個愛黏人的家夥,難免會有些不習慣。

  或許因爲意識到娃兒不是個孩子了,所以他開始不自覺地在兩人間拉開距離,不准娃兒太接近他,這樣的改變讓娃兒感到困惑,但卻得到母親的贊同。“雖然娃兒叫你一聲阿叔,終究是沒有血緣,你們兩個這麽親近,是會惹旁人說閑話的,你是男的不打緊,但娃兒還要嫁人呢,你多少也該避一避。”

  于是原本答應娃兒要和她一起上湘城,也讓他找了個借口失約,說要讓幾個家仆陪她去,她卻堅持要自個兒出門,母親又站在她那邊,不得已只好叮囑她好些事後,才讓她離谷。

  自娃兒離開後,母親毫不擔心,他卻好幾夜不能成眠,想她總是毫無戒心的模樣,不知道會不會在外頭吃了虧……這麽折磨了自己幾日後,他終究還是帶了小鐵隨後跟上。

  果然那下三流的雞鳴五鼓斷魂香雖傷不了她,她卻險險害在自己的貪睡上,就是知道她只要一睡就仿佛死了般,才特地提醒她要提高警覺,但她仍把他的交代當成耳邊風。

  愈想愈氣,應鐵衣又朝她額頭彈了一下。

  裘娃兒嘴裏咕哝了幾聲,翻個身又睡了。

  應鐵衣又好氣又笑地看著她,雖然如此,雙手仍習慣性地幫她將被子塞得密實,最後替她把睡亂的發撥好,才放輕腳步出了房門。

  門外小鐵正等在那,一見他出來忙上前道:“爺,我已經灌了那老頭兩大杯涼水,看他的情況應該無妨,頂多明早醒來有些頭暈罷了。”

  應鐵衣點點頭,一語不發地往後頭的廂房走去。

  “爺……”小鐵跟在他身後,掙紮了許久後終于把心裏的疑惑問出:“我們爲什麽不跟二小姐會合,非得這麽偷偷摸摸地跟在她身後?

  應鐵衣頭也不回的說:“也該讓她學著獨立了,否則一直像個孩子似的,將來怎麽嫁人?”

  “呃,既然如此,我們爲什麽還要偷偷跟著?”主子掃向他的眼神讓他閉上了嘴。

  “她長這麽大第一次自個兒出谷,沒人跟著要是出了事怎麽辦?”說完後,應鐵衣便推門進了房。

  獨留小鐵皺著眉疑惑地摸著自己下巴。想了許久。他喃喃道:“怪了,爺不覺得自己說的話很矛盾嗎?”

  ※  ※  ※

  翌朝。

  裘娃兒伸了個懶腰在晨光中醒來,她揉揉眼,打了個呵欠。摸索著下了床榻。

  略略梳洗後便推開房門下樓,店小二一見到她臉色便顯得有些奇怪。

  “怎麽了?”她微側著頭問。

  “不,沒什麽。”店小二掩飾地低頭用布巾拍了拍桌椅。“客倌請坐,請問要用些什麽?”

  裘娃兒張口欲言,卻在看到孫老伯神色倉皇地跑下樓時,站了起來。

  “小、小二哥,”孫老頭喘籲籲地問:“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大約這麽大的布包?”他以手指比劃著。

  店小二搖了搖頭。“沒見到。”

  “你再想想,”孫老頭急得拉住他農袖。“或者店裏其他人拾到了說不定。”

  “確實沒有。”店小二再次回道,隨後擺出一副無奈的臉孔。“頂多我幫您進去裏頭問問。”

  “謝小二哥,麻煩你了。”孫老頭感激地說。

  “”老伯,您先坐下吧。“裘娃兒扶著老者就坐。”發生什麽事了?“

  “娃兒姑娘,”孫老頭心焦不已。“我那包著信物的小步包不見啦!”

  “怎麽會呢?”裘娃兒驚訝道。

  “昨晚睡前還在,怎麽知道一睡醒就找不到了,我明明貼身收著的。”孫老頭急得頻頻冒汗。

  “房裏都找過了嗎?”裘娃兒一雙秀眉蹙得死緊。

  “只差沒把地給翻過來。”孫老頭坐不住。“我看我再沿路找找,說不定是一時沒注意在哪掉了。”

  裘娃兒略略一想,便猜大約是遭了賊,而且恐怕還不是尋常賊子,否則怎會連貼身收著的東西給人摸去了都不知。

  這麽一想,心裏便不禁怨怪起自己,阿叔明明提醒過她,要她出門在外要多加警戒,她卻毫不在意,沿途只顧賞玩風景,夜裏又睡得像只豬似的,如今……唉——

  “老伯,我陪你一起去吧。”這會兒只好祈禱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迹,或許能逮到賊人,進而找回玉墜。

  “這是怎麽回事?”坐在二樓的應鐵衣沈聲道。

  “誰知道呢?”低頭倒茶的小鐵手略頓了一下。“昨晚那老頭被人搬來搬去好幾回,身上掉了什麽東西也是很正常的事。”

  “是嗎?

  “當然。”倒完了茶便慇勤替主子布菜,小鐵頭也不擡地說:“東西掉了也好,老頭去不了湘城,二小姐也不用陪著走一遭,爺也不需爲著這事生小姐的氣,這不是皆大歡喜嗎?”

  “是嗎?”應鐵衣仍舊只回這兩字。

  “難道爺覺得這樣不好嗎?”明顯感覺到主子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小鐵雖覺如芒刺在背,仍繼續佯作無事道:“我們可以按原計劃與二小姐在荊城會合,大小姐見到我們一定很開心吧,我好久沒見到她了——”

  應鐵衣突然歎了口氣。“一大早就見血,實在不大好。”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卻嚇得小鐵腳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他跟前。“爺啊,我可沒犯戒,那布包是我撿到的,不是我偷的,我沒說謊啊,爺——”

  “起來吧。”應鐵衣啜口酒,語氣淡然地說。

  小鐵抖隙地站起身,他曾在爺前發誓絕對不會再走回老路子,如果違反誓言,就是血賤當場亦無怨言。

  偷觑主子面無表情的臉,小鐵深信那玉墜要真是他偷的,主子絕不會手下留情,想到主子賴以成名的劍法,再想到自己被絞成肉末的樣,小鐵不禁臉色慘白。

  “去把東西還給人家。”應鐵衣垂睫道。

  小鐵領命而去,走了兩步又像想到什麽似的,低頭從懷裏掏出個東西往臉上抹,看清了孫老頭站的位置,再把小布包兜在袖裏,頭一低、身子一縮,匆匆地下了樓。

  這邊裘娃兒正在安慰孫老頭,突然有個著土黃衫褲的男孩硬是從孫老頭與裘娃兒中間擠過。“對不起。”他低著頭模糊地說。

  孫老頭胡亂地點個頭,心神不屬地看著通往客棧內室的簾子。

  “怎麽小二哥還不回來?”他喃喃道。

  裘娃兒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小男孩的背影,突如其然地開口道:“老伯,你身上有沒有少了什麽?”

  她總覺得小男孩的舉止有些奇怪,這客棧那麽大,他爲什麽非得往他們中間擠呢?

  孫老頭本能地伸手往懷中探去,這一摸,臉上便顯出了奇怪的神色。

  “怎麽了?”裘娃兒急問。

  右手慢慢地從懷中抽出,孫老頭看著手中的小布包,眉眼禁不住疑惑地揪在一塊。“這、這!”

  小心地將布包打開,望著躺在緞子上的翠綠玉珠,他再也忍不住地叫道:“這最怎麽回事?昨兒個明明在我懷裏的東西,睡了一覺起來就不見,剛剛明明不在我懷裏的東西,一眨眼卻又出現,敢情這珠子是什麽妖仙的化身嗎!”

  被他雙眼大張,有些兒崇敬、又有些兒害怕的模樣給逗笑了,裘娃兒笑吟吟地說:“老伯,你別怕,那珠子不是什麽仙物,是你遇上賊了。”

  “這是什麽樣的賊啊?”孫老頭驚訝不已。“他做啥偷了我的東西又還我?”

  見他不是十分相信的樣,裘娃兒挽了挽衣袖,興致頗高地說:“我去把這賊抓回來讓你瞧瞧吧。”

  “不、不用——”孫老頭雙手急擺。

  “別客氣。”說完人已經竄出門去。

  “我沒客氣呀,”孫老頭苦著臉道:“我只是不想惹事……”

  他還不知,與裘娃兒同行焉有不惹事的道理?

  ※  ※  ※

  將小包布放回那老頭懷裏,小鐵出了客棧大門,打算找路由後門繞回去與主子會合,卻在行到巷子時,聽到他極不想聽到的聲音。

  “前頭的人停停,我有話問你。”

  那聲音很是嬌俏好聽,但聽在小鐵耳裏卻宛如催命咒,連頭也不敢回,他加快腳步往人群裏鑽去。

  “唉,前頭的人,你別跑呀,”裘娃兒一面追一面嚷道:“我沒惡意,只是有事要問問你嘛。”

  沒時間理她說些什麽,小鐵見前頭有條巷子,頭一轉就打算朝那彎去,卻在剛轉進巷子口時,讓人一把抓住了後領。

  “嘿,我的輕功不壞嘛!”裘娃兒笑了。“在谷裏只跑贏笨小鐵,沒想到出了谷隨隨便便就抓到個小笨賊,看我以後說給小鐵聽,非把他給氣死不可。”

  小鐵有苦無處說,愁眉苦臉地轉過身,他刻意模糊嗓音道:“這位姐姐,你抓著我幹嘛?我趕著去給我娘買東西呢!”

  “小弟弟,你剛在客棧裏是不是撞了一位老伯伯?”

  小鐵點點頭,一臉惶恐道:“是不是老伯伯受傷了?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別跟我娘說。”

  裘娃兒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看著小男孩,她總覺得小男孩的臉有些奇怪,好像哪兒有些不自然似的。

  “大姐姐,你爲什麽一直看著我?”他怯怯道。

  裘娃兒的速度憑快,一眨眼的時間,她的手已探向小鐵的臉,小鐵雖然警覺地往後躍,卻仍然沒能躲過。

  只這一觸裘娃兒就知道,眼前看來一臉天真無邪的男孩絕不是普通人物,他的臉上塗了易容用的膠水,可以在短暫的時間內拉緊皮膚,借此改變五官的模樣,阿叔說過江湖上懂得這門手法的人並不多,而一個市井小賊爲何會——

  “你到底是誰?”她滿懷戒備地問。

  這下可好了,小鐵抓抓自己的頭,完全不知該怎麽脫離窘境。

  跑是絕對跑不了,要說實話嘛,二小姐這邊沒問題了,主子那卻絕對過不了關,哎,這可怎麽辦才好?

  愈是想不出法子,小鐵就愈是搔頭抓腮,那模樣看來簡直像只小猴兒,裘娃兒看著他,彎彎的眉愈皺愈緊。

  這人的形態怎麽這麽像——

  “小鐵?”她狐疑地喚。

  小鐵略僵了僵,接著咬咬下唇。“我可不是什麽大鐵小鐵的,這位姐姐,你別爲難我,快放我回去吧,我娘見我這麽晚還不回去,她會擔心的。”

  只得先裝傻再說了。

  愈是這樣,裘娃兒愈是懷疑,她側頭看著小鐵,接著突然看向小鐵身後,小臉上綻出一抹極美的笑。“阿叔,我就知道是你。”隨後話語轉爲嬌嗔。“小鐵還想騙我,哼,阿叔要幫我罰他!”

  小鐵急忙轉過身。“爺,我——”等到他看到空蕩蕩的後頭時,已經來不及了。

  回過頭看到裘娃兒勝利的笑,小鐵無力地閉上眼,喉裏冒出一聲呻吟:“完了、完了、我完了。”

  “完了什麽呀?”裘娃兒上前給了他一個爆栗。“看到我有這麽慘嗎?”接著雙眼掩不住喜悅地問:“小鐵,阿叔真的來了嗎?他是不是事情辦完了,所以就趕上來了?”

  “我慘了,”小鐵一臉的愁雲慘霧。“二小姐,明年的今天你記的到我墳上上柱香吧,也不枉我們相識一場……”

  “哎,你到底在說些什麽呀,我問你阿叔他——”話說了一半,腦中像突然劃過了什麽,裘娃兒興奮道:“你剛從客棧出來吧?阿叔是不是也在那?”

  等不及小鐵回答,裘娃兒已經轉頭朝客棧方向衝了去,這時,她早已忘了孫老頭,忘了玉墜,忘了自己是爲了抓賊才出來的,她心裏只剩下一個人,一個她天天念著,天天期待能見到的人。

  望著她的背影,小鐵認命地拖著腳步往客棧走去,一路上嘴裏叽哩咕噜地念個沒完。“爺,我不是故意——”又換個強硬點的語氣。“爺,是二小姐她——”想了想再加點討饒的意味。“爺,不是我——”

  就不知道什麽樣的說法才能讓主子原諒他……

  ※  ※  ※

  裘娃兒像陣風似的刮進客棧,無視迎上前的小二哥與孫老伯,她雙眼急切地尋找那熟悉的身影,眼滑過一張張陌生的臉孔,雙手因期待與害怕而微微發顫,然而再怎麽不死心地搜尋,仍是尋不到那人。

  “阿叔……”她喃喃,接著放大聲音:“阿叔!”

  “姑娘——”店小二試圖阻止她,裘娃兒卻閃過他,小小的手掌放在嘴邊,努力從喉裏擠出最大的音量。“阿叔,你在哪?我是娃兒啊,阿叔,你快點出來吧,阿叔——”

  店小二終于抓住她左腕,經這一扯,裘娃兒原本放在嘴邊的手被拉直,所有的力量也仿佛因著這一扯而全都消失了,她呆呆地站著那,雙手無力地垂著,她的聲音細細、輕輕的,宛如被丟棄的小貓。“阿叔,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咬著唇、果愣愣地望著前方,眼淚就像水珠兒似的從她眼中滾出,她也不知道要擦,就這麽毫無所覺地站著,那副茫然無措的模樣,讓客棧裏所有的人心都擰疼了。

  “娃兒姑娘,你別哭呀,”孫老頭急著安慰。“是不是有人欺負你?我……我……”他結巴了半天。“我陪你一起報官去!”

  “姑娘,您還是先坐下吧,我去替您沏壺茶,您定定神、平靜平靜後再說。”店小二可慇勤了,瞧他的模樣像是全然忘了自己昨晚還幫著李大算計他們呢。

  人聲嘈雜,然而在那嘈雜中卻有一聲歎息,那聲音明明極輕,鑽進耳裏又是那麽清楚。

  裘娃兒一顫,擡起沾滿了淚水的臉望向發聲處,只見穿著灰袍、戴著黑紗鬥笠的男人站在樓梯口,遙遙地與她相望。

  裘娃兒朝他走了兩步,不知怎的覺得他看來有些眼熟,仔細一想,才憶起昨天在李家屯小客店裏,那另一桌客人似乎就是如此打扮。

  依稀記得這人身旁還跟著個隨侍的小童,她雖沒有細看,但會不會——

  心裏竄起一絲希望,裘娃兒張大一雙令人心疼的帶淚眸子,幽幽地看著他,過了許久,那男人才像認輸似的道:“你這娃子就是讓人放心不下。”

  “阿叔!”光這一句就能確定是他了,裘娃兒像個孩子似的撲向他懷裏,抽抽咽咽地哭了起來。

  “哎,”應鐵衣撫著她的頭。“別哭啦,阿叔本來想讓你一個人學著獨立,等到了湘城再給你一個驚喜,怎麽知道你——唉。”話尾還是化成了歎。

  “我還以爲阿叔連認我都不願。”她帶著濃濃鼻音道:“小鐵又什麽都不說,我想阿叔一定在的,如果我叫了不應,那就是在躲我了。”說著說著又哭了。

  “胡思亂想些什麽!”應鐵衣敲敲她的頭。“好啦,把眼淚擦幹,我還有帳要跟你算呢!”

  “呃……”這時才想到自己胡亂攬事上身,阿叔大概全知道了,她揉揉眼,語調裏帶著刻意的天真。“要算什麽帳呀?人家剛剛被嚇著了,到現在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呢。”

  “放心,我有辦法讓你回神。”那聲音帶著欺瞞性的和善。

  “可是……”她嗫嚅。“我並不想……”

  “這就由不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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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客棧二樓雅座坐了四個人。

  難得窗外陽光斑斓,和風徐徐,那角落裏卻偏偏陰陰暗暗,店小二畏畏縮縮地送上一壺茶,四個果子碟兒,連頭也不敢擡,就怕對上了主位那人的眼。

  孫老頭悄悄觑著那人,臘黃的一張臉皮上毫無表情,一雙鳳眼斂著冷光,瞧他的模樣實在很難相信,方才那些帶點兒疼又帶點兒輕責的話語居然會是出自他的口中,總覺得那樣的話對他這樣頂著張棺材臉的人來說,似乎是有些兒嫌溫度過高。

  小鐵則是眼觀鼻、鼻觀心地坐在那兒,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臉上易容用的膠水早過了該除下的時間,現在正擾得他臉皮發癢,他卻不敢伸手去抓,只能偷偷地歪嘴扭眉,希望可以好過些。

  裘娃兒呢?就低著頭輕輕地用筷子頂著碟上的蜜果玩,一會兒將它推向前,一會兒又把它撥向自己,她玩的這麽專注,好像世上再沒有別的事可以吸引她的注意一樣。

  應鐵衣由喉裏發出聲咕哝。

  只這麽一聲,就讓三個人正襟危坐、低眉肅目,一副乖乖聽訓的模樣。

  “老先生——”

  應鐵衣道。

  “不敢、不敢。”孫老頭當了一生的奴仆,何曾被人這麽稱呼過?嚇得他惶恐的兩手直揮,頭也拚命地搖。

  應鐵衣擡眼朝他望去,冷淡的眼神讓孫老頭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嘴,縮起身子再也不敢多言。

  “老先生,關于尋找你家少爺的事——”

  “阿叔,”裘娃兒偷偷從桌下扯他衣袖。“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應鐵衣的眼在投向她時仿佛回暖了些,輕輕對她搖搖頭後,他繼續對孫老頭道:“我們沒有多余的時間可以浪費在這件事上。”

  “我了解。”

  孫老頭的眼神轉黯。

  “阿叔——”

  裘娃兒又偷扯他。

  眉微皺,應鐵衣瞥她一眼道:“聽我把話說完。”

  “荊城這趟由我們前去即可,老先生同行只會拖延時間,不如先行回家等候。”應鐵衣簡單地說。

  裘娃兒一聽眉眼都笑彎了,這事她既已攬上手,就絕不會放下不管,原本還以爲得跟阿叔好好磨上一磨呢,還好。

  “這——”

  孫老頭呆了呆後說:“這怎麽成?”若是沒他跟在身邊,那玉墜子——

  他本能地擡手摸了下懷中的布包,若是托他們前去尋找少爺,少不得要把信物交給他們,而萬一他們拿了東西就走人,那他要怎麽對老爺交代?

  像是看透他的想法,應鐵衣的眼神帶了點嘲諷。“那東西我們用不著,老丈盡可把東西帶回。”

  孫老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也不全然是因爲這個……”

  “阿叔,沒有那玉墜子,我們要怎麽找到孫家少爺?”裘娃兒好奇地問。“要是運氣好真找到了,他卻不信我們,不肯回家怎麽辦?”

  孫老頭忙在一旁點頭。“若是老漢在,要說服少爺也容易些。”

  應鐵衣撇撇嘴。

  “我和錫魔老人還有些淵源,要找他的徒兒應該不會是件太難的事,至于他回不回鄉——”

  瞧他的臉色便猜得出他接下來那句話大概不會太好聽,裘娃兒忙扯扯他。“我們總會想辦法勸他回去的,對吧?”

  看著她那帶著討好的眼,應鐵衣嘴動了動,終究沒有把話說出口。

  孫老頭睜大眼看著應鐵衣和裘娃兒,半晌,突然跳起身朝應鐵衣一拜,頭才一俯,眼角便見到衣袂飄飄,禮還未行,應鐵衣人已經閃到一旁。

  “不必行此大禮,”應鐵衣的語氣依舊冷冷淡淡。“我做這事並非爲了你。”

  若不是娃兒已經答應幫忙,他才不會插手管這事。

  裘娃兒自然知道應鐵衣的性子,偷偷從睫下瞧他,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

  孫老頭尴尬地站在那。“不管如何還是謝謝兩位,否則老漢恐怕——”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小鐵突然清了清喉嚨。

  “呃,”孫老頭轉向小鐵。

  “自然也要謝謝這位小俠。”

  一句小俠就讓小鐵樂得像在空中飛似的,他輕咬了咳,假作謙虛地說:“不,這沒什麽。”

  看他那模樣,讓裘娃兒好想一拳打掉那討人厭的表情,腦中靈光一閃,她微蹙的眉頭一松,唇角也添了笑意。“小鐵,你就別客氣了,老伯是該好好謝你。”

  這話誰人說都不奇怪,就裘娃兒說來特別讓人生疑,小鐵看著她,滿懷戒備地說:“二小姐何出此言?”

  “因爲你還得一路跟著孫老伯回家,所以啦,他多說幾聲謝謝也是應該的呀。”

  裘娃兒一面倒茶,一面輕描淡寫地說。

  “我要跟他一起回去?”

  小鐵倏地站起,手指著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孫老頭,一臉驚訝地喊。

  裘娃兒點點頭,將倒好的茶移到每個人面前。“老伯一個人太危險啦,來的時候丟了行囊,回去的時候要是連那玉墜都丟了怎麽辦?”

  孫老頭一聽深覺有理,忙對小鐵示好地點點頭。“要麻煩小俠了。”

  “等、等等!”

  小鐵急道。“這可不成!”

  應鐵衣亦微皺著眉看向裘娃兒。

  “爲啥不成?”

  裘娃兒微挑起眉。

  “因爲——”

  他可不想陪著老頭龜步似的走上好幾個禮拜,更別提這一路或許還得聽他唠唠叨叨,他小鐵最沒耐性了,這樣的日子他可過不了。

  “因爲——”

  他眼珠子轉了轉。“因爲我得服侍爺呀!”對自己想出的理由感到十分滿意,小鐵露出了自得的笑。

  “啊,這你不用擔心。”裘娃兒笑得眉眼都彎成月。“服侍阿叔的事,我來就可以了。”

  一旁的應鐵衣發出像被嗆著的聲音。

  “你?”小鐵古怪地看著她。“不好吧?二小姐是被服侍慣了的,怎麽做得來這種事?”

  “怎麽做不來?總之阿叔叫我做什麽,我便做什麽,這不就成了嗎?”她眨眨眼,甜笑地說。

  “哪這麽簡單——”

  “好了,”應鐵衣開口了。“從谷裏吵到谷外,你們不累嗎!”

  小鐵不甚情願地閉上嘴。

  裘娃兒吐了吐舌,乖乖地坐到一旁等阿叔決定。

  應鐵衣的眼在小鐵與老者之間徘徊,他並不在意老者一路是否平安,但娃兒似乎已對老人産生情感,若是這人出了事——瞧他毫無警覺的樣,要不出事也很困難,到時娃兒哪能不自責?

  讓小鐵陪著老人回鄉是個不錯的主意,小鐵功夫雖還不到家,但一肚子的精靈古怪,想是出不了事的,然而他心裏實在不願小鐵離開。

  他神色複雜地看了裘娃兒一眼。

  娃兒哪懂得他的心思?她正一面喝茶,一面吃著碟中的蜜果甜糕,應鐵衣瞧她天真的模樣,不禁在心裏一歎,若是她注意力全放在吃食上,那倒還好應付,怕的是——

  他搖了搖頭,想不到自己居然會害怕起這麽一個孩子。

  “爺?”

  見主子像沈于思緒中,小鐵出聲低喚。

  “唔,”應鐵衣回過神來,看著三人期待地望著他的眼神,他略咳了咳後道:“小鐵。你就陪著老丈走一遭吧。”

  “爺——”

  他不甚甘願地拉長聲音,但心裏也知道主子作了決定的事是沒有轉圜余地的。

  “總得有個人去,”應鐵衣看著他。“你要不去,娃兒大概會自個兒上陣。”

  “嗯,”娃兒點點頭。“不過是幾天路程,等送了伯伯回家後,我再到荊城找你們也行。”

  小鐵看了看孫老頭和裘娃兒,這兩個人湊在一塊,大約走不了多久又會出事,出了事還不是又得累得他四處奔走,與其如此,倒不如他認命些,把這段路忍過了算。

  “我去吧。”他歎道。

  應鐵衣點點頭,接著擡頭看看天色。“時候不早,也該上路了。”

  “等等。”裘娃兒拉住他。“阿叔,你不把面具卸下了再走嗎?再說小鐵臉上的膠再不洗掉,怕他要變成未老先衰的小老頭了。”

  應鐵衣睨她。

  “我覺得這模樣倒挺不錯,至少戴著這面具說話,你還比較懂得害怕。”

  “嘿嘿。”

  裘娃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眼角瞥見小鐵像癢得難受的樣子,他對著裘娃兒道:“你和老丈到門口稍等,我跟小鐵一會兒就來。”

  點點頭,裘娃兒與孫老頭先下樓,兩人站在店旁,孫老頭一會兒看看店裏一會兒看看她,忍了好一會兒終于把話說出口:“娃兒姑娘,你說的面具是啥?我見那位爺臉上什麽都沒有啊。”

  裘娃兒笑道:“那面具很薄,戴著是看不出的,阿叔有好幾副那樣的面具呢,聽說制作很費功夫,不過只要往臉上這麽一戴,馬上就成了另一個人,簡直就跟變戲法一樣。”

  “原來有這麽神奇的東西,”孫老頭道。“不過爲什麽不做好看些的面具,要做那樣一副棺材板似的臉呢?”

  “我阿叔已經生得十分好看了,幹嘛還戴什麽好看的面具?當然是要奇怪些的才有意思。”裘娃兒理所當然地說。“倒是這副臘黃的死人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不是棺材板就是死人臉,你們就不怕爺聽了發火?”

  突然從身後冒出個聲音,孫老頭急忙回頭,就見一個俏皮可愛的小男孩拎著包袱站在那,一雙靈活的眼裏盛滿笑意。

  “小鐵,”裘娃兒走向前細看著他的臉。“你臉上有皺紋耶。”

  “皺、皺紋又怎樣?”小鐵明明很在意卻又嘴硬。“爺說過幾天就會好了。”

  “是沒錯,”裘娃兒微微颔首。“不過,也有可能好不了唷。”她故意嚇他。

  “胡說!”

  嘴裏這麽說心裏卻又有些害怕,小鐵求證似的回頭道:“爺,你說二小姐是不是故意唬弄我?”

  孫老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這一瞧,險些連呼吸都忘了。

  他不知該不該以美字來形容一個男人,然而這卻是在見到眼前人時,第一個浮現在他腦海的字眼。

  他的瞳眸深邃而內斂,幽幽然如夜裏一汪冷湖,他的唇、他的鼻、他的膚,全完美得足以教人心魂震蕩。他與裘娃兒同樣都可稱作美人,但如果說裘娃兒如日般溫暖宜人,那麽這人便是湖裏的月,你摸不著,甚至連上前觸摸的資格與勇氣都沒有。

  要知道在摸到月前,你得先進湖裏去,而那湖,是會淹死人的。

  奇怪的是,裘娃兒卻似乎完全沒感覺到這些,她上前挽著應鐵衣的手臂,愛嬌地笑說:“阿叔,你說我有沒有騙他?”

  應鐵衣不著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是有可能好不了,”他看小鐵哭喪著臉的模樣,眼裏不禁露出一絲笑意。“如果你這幾日又把膠塗上臉的話。”

  他才沒這麽笨!小鐵橫了裘娃兒一眼。“就知道二小姐愛嚇人。”

  看應鐵衣和兩個小孩相處的模樣,孫老頭幾乎要以爲方才對他的感覺全是自己過敏,直到應鐵衣轉向他,孫老頭才確定那感覺並非是假。

  仿佛天才剛剛放晴,卻又轉陰轉冷,應鐵衣輕輕對他點個頭,轉身對小鐵交代了幾句話,便與裘娃兒往另一個方向離去。

  孫老頭看著裘娃兒興奮地朝他倆揮手,再看應鐵衣冷冷的背影,忍不住開口問小鐵:“你們爺是不是很討厭我?還是我哪兒得罪了他?”

  小鐵搖搖頭。

  “我們爺就是這脾氣,除了少數幾個人外,他待人總是冷冰冰的。”他突然將孫老頭從頭打量到腳。

  “怎麽了?”孫老頭問。

  “我想我們爺是不討厭你的。”小鐵衝著他笑。“你這會兒沒缺骼膊沒少腿,脖子上的腦袋也還在,可見在我們爺心裏,你還構不上討厭的標准。”他拍拍孫老頭的肩。“所以,再繼續努力吧。”

  “呃,”孫老頭摸摸自個兒的脖子。“不了,我還是維持這樣就好。”

  他年歲雖大,可還沒活膩呢!

  ※  ※  ※

  應鐵衣與裘娃兒一路無事地來到荊城。

  比起這幾日來經過的村鎮,荊城實在熱鬧繁華得令人目不暇給。

  街頭叫賣的小販扯開了喉嚨呼喊著,前頭空地上雜耍的銅鑼敲得震天響,兩旁各式店家人客來往穿梭,這樣的景象原該會讓裘娃兒著迷地四處觀看,然而她卻萎靡地半靠著應鐵衣,一雙眸子也無力地垂覆著。

  應鐵衣低下頭細瞧她臉色。“娃兒,你還好嗎?”

  強打起精神,裘娃兒擡頭對他笑笑,然而那笑卻有如失了顔色的花朵,看來讓人分外心疼。“阿叔,我沒事的,不是還得去找錫魔老人嗎?我們走吧。”

  “不,”應鐵衣下了決定。

  “不急在這一兩日,我們先找間客棧休息,養足了精神再說。”

  “但——”

  “聽話。”

  應鐵衣擺出做長輩的威嚴。

  裘娃兒大約是真的累了,只見她輕點了點頭,那微靠著他的身子也愈來愈沈。

  應鐵衣不得不以手攬住她的肩,那肩如此細瘦,仿佛只要他略一使力便能捏碎,于是忙把力道放柔,扶著她匆匆進了路旁的客棧。

  租了間僻靜的院落,將已呈半昏睡狀態的裘娃兒搬上床,看她頭一沾枕即人事不知的模樣,應鐵衣那雙向來的冷淡的眼,不禁浮起一抹心疼。

  真是難爲她了。

  平素總得睡上五、六個時辰才夠的她,這陣子爲了趕路,一天還睡不到三個時辰,對應鐵衣來說這樣的睡眠時間已經足夠,對裘娃兒卻昕一種難挨的折磨。

  于是就見她一日蒼白過一日,一天精神不比一天,好不容易終于挨到了荊城。

  幸好她這毛病也好治,只要讓她好好睡上一頓,等她張開眼,又是那個充滿精力的裘娃兒了。

  瞧她長長的睫,聽她輕輕的呼噜聲,應鐵衣的唇不自覺得輕揚,偶然從鏡中瞥見自己的神情,他倏然一驚,轉身踏出了房門。

  替她將門掩上,應鐵衣暗暗盤算著要不要出去探探情況,但回頭望了望門扉,想到裏頭那人酣甜的睡相,他便打消主意。

  推開另一間房,他洗了洗臉後隨意地往床上一躺,心裏明白要等到裘娃兒醒來,恐怕得要好些時候了。

  ※  ※  ※

  這一覺整整睡了十二個時辰。

  裘娃兒睜開眼時有種茫茫然不知自己身處何地的感覺,過了好一會兒,腦中才浮起阿叔將她放在這床上的印象。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胡亂想著,不知道阿叔在哪?不知道……她的肚子突然發出一聲響亮的饑鳴——哪兒有吃的?

  稍稍打理了自己,裘娃兒快步走出房門,站在門口突然間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走,想了想,只得先出院落再說。

  “姑娘,你醒啦?”在院外徘徊等候的店小二,一見到她忙慇勤地迎上。

  裘娃兒害羞地笑了笑。

  “那位爺在前頭等你呢,姑娘請跟我來吧。”店小二領著她來到前頭用餐的地方,直接上了樓往窗邊的雅座走,應鐵衣正獨自一人坐在那,一面喝著酒,一面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

  “阿叔!”裘娃兒粲笑地喚。

  應鐵衣回過頭,一見到她嘴角便浮起淡淡的笑意。“睡飽了?”他微微打趣道。

  裘娃兒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睡了多久啊?”

  “十多個時辰。”

  應鐵衣眼裏閃著笑,他只要見到她精神十足的模樣便覺得快樂,“肚子也該餓了吧?我讓他們送些飯菜上來,等吃飽了,我們再上錫魔老人那兒。”

  話才說完,熱騰騰的飯菜已經送上,裘娃兒看著其中一盤蝦蟹,眼睛都亮了。

  知道她愛吃這些東西,應鐵衣也不吵她,端著酒杯,靠著窗欄,他望著遠方山影,任午後的涼風拂亂了鬓旁的發絲。

  裘娃兒嘴裏啃著蟹肉,視線卻不由自主地爬上應鐵衣的臉。

  阿叔生得這麽好看,爲什麽卻遲遲沒有娶親呢?奶奶叨念了好幾回,他仍是一副對婚事毫不在意的樣。阿叔都快三十了呢,衛叔叔只比他大幾歲,兒子都比她年紀還大了,到底是——

  “阿叔,你爲什麽到現在都還沒替我們娶個阿嬸呢?”裘娃兒疑惑地問。

  應鐵衣仿佛被嗆著了似的,他回過頭望著裘娃兒,深幽的眸子裏藏著幾分複雜思緒。“你怎會這麽問呢?”

  “奶奶說她跟你提了好幾次親事,你卻理也不理她,所以我就很好奇呀!”她圓圓的眼亮閃閃的。“到底是爲什麽嘛?”

  “一開始,是真的沒想到這些,最近——”他頓了一下。“哎,總得等你們姐妹都找到歸宿再說。”他像逃避著什麽似的。

  “這是你說的喔!”裘娃兒笑著說:“姐姐已經快成親了,我也會早點找到如意郎君,阿叔也努力點替自己找個阿嬸吧,否則我們都不在了,誰來照顧你、誰來逗你開心呢!”

  瞬間,應鐵衣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像在抵擋著什麽,好一會兒,他才勉強露出個蒼白的笑。“莫怪人家說女大不中留,我們這一路就順道替你找個丈夫吧,省得你一心念著你的如意郎君。”

  “阿叔!”裘娃兒撒嬌似的嗔道。

  “別撒嬌了,還說要照顧我呢,吃個飯都吃成了大花臉,到底是誰照顧誰呀?”望著她嘴邊沾著的醬汁、肉屑,應鐵衣禁不住搖頭,伸了手就要替她擦去,卻在離她的臉蛋還有寸許時,不自然地收回。

  “還不快自己擦擦,小心嚇跑了你的如意郎君。”他故意笑谑。

  扮了個鬼臉,裘娃兒低下頭,拿手巾將嘴跟手好好擦了一遍,擡起頭來時,發現阿叔又把臉轉向窗外去了。

  外頭的風景這麽好看嗎?她有些好奇地想。

  拿起筷子隨意夾些菜肴吃,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應鐵衣的背影。

  最近總是這樣,阿叔仿佛很害怕碰到她似的,就因爲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嗎?奶奶說她跟阿叔畢竟沒有血緣關系,多少得守男女之防,她不喜歡這樣,哎,要是她是阿叔的女兒就好啦,那樣她天天賴在阿叔懷裏撒嬌也不會有人說話。

  應鐵衣自然不會懂的她的想法,他理好自己的思緒後便又轉過頭來,瞧裘娃兒有一下沒一下地拉著菜肴吃,便開口道:“吃飽了嗎?我們也該辦正事了。”

  “要去找錫魔老人了嗎?”裘娃兒放下筷子,難掩興奮地道。

  “嗯。”應鐵衣點點頭,眼裏帶著淡淡笑意。

  “那……”她偷瞧著樓下街道上的熱鬧景象。“我先到門口等你?”

  知道她愛玩,看見底下有熱鬧事是不可能坐得住的,于是便讓她先到門口去,自己再慢慢收拾起隨身的雜物。

  裘娃兒像陣風似的從櫃台前跑過,店小二兩只眼跟著她,單手撐著下颚,閑扯似的對一旁打著算盤的掌櫃道:“這對客人真是漂亮。”

  掌櫃不置可否地應了聲。

  “就是不知道是什麽關系?”店小二好奇地看著裘娃兒的背影道。

  掌櫃瞄了他一眼。“你沒別的事可做了嗎?”

  “是沒有。”他老實道。“哎,”他又自顧自地說:“瞧他們的模樣,我還以爲是夫妻呢,可小姑娘梳的明明不是嫁爲人婦的發式……”

  “去把桌子抹一抹吧。”掌櫃根本不管他說什麽,一面埋首于帳冊,他一面命令。

  “抹過了。”他應,接著又道:“說是親人嘛,又嫌親昵地過分了,到底是……”他轉頭問掌櫃的。“唉,照你看,他們是怎麽回事?”

  掌櫃的生氣了。“我可不是花錢請你來聊天的,客人只要有銀子就成,你管他們是什麽關系?桌子抹過了不會去把地也掃一掃嗎?真是——”

  看著店小二匆匆跑離的背影,掌櫃還余怒未消地念:“我哪有時間去管客人是什麽關系,錢付了就好,誰管他們是夫妻、是父女,還是哪兒來的奸夫淫——”

  那個婦字含在口裏吐不出來,掌櫃的看著劃過他耳邊、直插入身後木柱裏的銀劍,抖顫的什麽話都說不出。

  他順著劍身看向持劍的人,那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完美的五官如冰雕似的,放著足以凍死人的寒氣。

  掌櫃的額頭滑下一滴冷汗,空氣繃得死緊、店小二呆呆地站在旁邊,抓著掃把的手忍不住地發抖。

  沒人敢出一點聲音,掌櫃連求饒的話都沒法說出口,他看著男人黑幽幽的眼,從沒有一刻感覺與死亡距離的那麽近。

  “阿叔,還不走嗎?”門外傳來甜美的女聲。

  空氣在刹那間回暖,只看到銀光一閃,應鐵衣的劍已經回鞘。

  “怎麽了?”在外頭等了許久的裘娃兒,由門口探頭朝裏看。

  “沒事。”應鐵衣走向她。“”走吧,我們出城。“

  人已經走了,掌櫃的人還貼在壁上無法動彈,他幾乎沒辦法相信自己還活著,他以爲、他以爲自己是非死不可了。

  “掌、掌櫃的——”店小二抖著聲音。“那個——”

  “別說!”掌櫃的忙喝住他。“算我求你,什麽都別說了。”

  門簾一掀,掌櫃的腳步不穩地往後頭去,獨留店小二不平地喃道:“那個奸——”話一出口忙警覺地捂住自己的嘴,他看了看四周後,才壓低聲音道:“啊!那四個字又不是我說的……”

  ※  ※  ※

  跟著應鐵衣往城外行去,裘娃兒一面走一面偷偷瞧著他的臉色。“阿叔,誰惹你生氣了?”

  “我沒生氣。”

  “那就奇怪了,”裘娃兒一雙眼靈活地轉著。“怎麽大熱天走在你身邊卻像走在雪地裏似的?莫非阿叔的辟寒劍法更爲精進,已經練到了不出招就能傷人的地步?”

  “胡扯。”應鐵衣眼裏閃起笑意。

  “就是在胡扯嘛,”裘娃兒挽著他的臂膀,討好地笑說:“要是沒有我在一旁胡扯,怎麽能逗得阿叔開心呢?”

  應鐵衣看著她的笑,看著她亮閃閃的眼,忍不住歎了。

  “阿叔怎麽了?”裘娃兒張大眼問。

  “沒事,”應鐵衣搖搖頭,黑眸顯得郁郁寡歡。“沒事的。”

  “你快點成親吧,”他突如其然地說。“快點找一個好人嫁了吧,最好離阿叔愈遠愈好——”

  “阿叔?”裘娃兒的眼在他臉上搜尋著,看她的模樣是有些被嚇著了。

  應鐵衣倏然一驚,輕咳了咳,他強自鎮定道:“省得阿叔一天到晚都得聽你唠唠叨叨。”

  這時才確定他是在開玩笑,裘娃兒身子一扭,跺腳道:“哼!我就偏不嫁,偏要在你旁邊叽叽喳喳一輩子,吵得你不得安甯。”

  應鐵衣笑了,但那笑卻顯得寂寞,裘娃兒看著他,眉禁不住疑惑地蹙起。“阿叔,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啊?”

  “阿叔會有什麽心事?你別胡亂猜了。”應鐵衣敲敲她的額。

  “好痛。”兩手壓著額頭,她故意哀道,著阿叔被她逗笑的樣子,裘娃兒的嘴角也染了笑意。

  她不愛看阿叔不開心的模樣,總覺得他眉皺著,自己的心不知怎的也會跟著擰起——

  “是誰在這兒吵鬧?難道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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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松開捂著額頭的手,裘娃兒看著面前兩個持劍的青衣人。“這是什麽地方?”她好奇地反問。

  應鐵衣望向青衣人身後的莊院。“十年不曾來到此地,沒想到錫魔老人的排場也大了。”

  “這兒就是錫魔老人住的地方呀?那麽孫家的公子就是在這兒喽?”裘娃兒興奮地抓著應鐵衣的手。

  “就算不在,至少也能從這兒得到他的消息,錫魔老人還不至于連自個兒的徒兒在哪都不知。”

  兩人旁若無人的態度氣煞一旁的青衣人,“唰”地一聲拔出劍來,青衣人朗聲道:“尊駕到綠莊來惹事,莫非真不把武林盟主看在眼裏嗎?”

  “怎麽又扯上武林盟主啦?”裘娃兒眨著那雙黑亮的眼問。

  “錫魔老人是程難天的師父,自然得扯上他。”應鐵衣淡淡地說。

  “程難天?”裘娃兒皺著眉想了好一會兒。“啊!”她突然雙手一拍燦笑道:“我想起來了,他以一手破爛劍法威鎮武林是不?”

  “乖孩子,總算阿叔說的話你還多少有聽進耳。”應鐵衣輕松地避過青衣人朝他刺來的劍。“不過,程難天使的是破浪劍法,你別隨便替人改名。”

  “聽起來很像嘛!”裘娃兒吐吐舌。

  “餵!”險險閃過削向她門面的劍,裘娃兒嗔道:“你做什麽胡亂打人呀,我又沒惹你。”

  “笨娃兒,你惹了他主子,他不打你行嗎?”雙手背在身後,應鐵衣人在劍海之中宛如幽靈一般。

  比起應鐵衣,裘娃兒就顯得有些狼狽了,她在樹林之中閃著,圓圓的臉蛋也有些紅撲撲的。“阿叔,我可以把法寶拿出來嗎?”

  “你要傷了人,大概就別想找到孫家少爺了。”應鐵衣身法詭谲地移向她,右手袍袖一揮,將攻向裘娃兒的青衣人擋開,左手扶著裘娃兒的纖纖細腰,微一使力便將她送到了上頭粗壯的樹幹上。

  “餵、餵!”娃兒坐在樹上對著兩個青衣人喊:“別打啦,我們不是壞人,是有事要找錫魔老人,你們讓他出來跟我們說句話,說完我們就走。”

  “我們師叔祖是你們說見就能見的嗎?”青衣人怒瞪著裘娃兒道。

  “爲什麽不能見?”裘娃兒可不懂什麽權勢地位,在她心裏最最厲害的便是她的阿叔,阿叔都能隨她愛見便見,爲什麽錫魔老人卻見不得?

  兩個青衣人口不出話來,圍攻應鐵衣又怎麽攻也不攻不下,沒辦法只得發出嘯聲求援。

  不久便聽到遠方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來者何人?”人未到、聲先至,那低沈的聲音如鍾鳴似的傳來,其中蘊含的內力讓樹上的裘娃兒一震,差點兒便跌下樹來。

  應鐵衣亦一改方才輕松的模樣,右手輕輕扣在劍柄上,俊美的臉蛋透著寒芒。

  “師、師叔祖!”青衣人沒想到來的竟會是錫魔老人,兩人皆惶恐地上前,恭身喚道。

  坐在樹上的裘娃兒好奇地往底下看,就見一個白發白胡的老者,穿一件普通布衣,手裏拿根扁擔,看來就像個尋常莊稼人,唯一特殊的就是他那雙眼,精亮有神,教人不敢直視。

  “老爺爺,”裘娃兒在上頭喚。“你就是錫魔老人嗎?”

  錫魔老人朝樹上看去,只見一個頭上紮著黃絲帶的小姑娘,微帶嬌憨地望著他,那粉嫩的臉蛋和黑亮的眼,一見便讓人心生好感。

  “小姑娘,”錫魔老人不自覺地放軟口氣。“你做啥來我綠莊搗亂?”

  “我沒有啊,”裘娃兒委屈道。“我和阿叔有事來找你,話都沒說到幾句,你的徒子徒孫就拿刀砍人了。”

  老人微皺著眉看向一旁的青衣人。

  “師叔祖,”青衣人忙解釋。“是這兩個人一再出言侮辱師父和您老人家,弟子們氣不過才——”

  “胡說!”裘娃兒嚷道。“我們哪有出言侮辱啊?”

  “你們稱家師的劍法叫破、破那個劍法——”青衣人支吾道。

  “不是破那個,是破爛劍法。”裘娃兒好心提醒。

  “你還說!”青衣人拔劍指向裘娃兒。

  “爲什麽不能說?”裘娃兒偏著頭疑惑地看他。“你師父的劍法叫破浪劍法,我不小心記成了破爛,這是我的錯,可你也不需發這麽大的脾氣呀,也不過是記錯了一套劍法的名字,我背錯了整部毒經時,奶奶也不過罰我抄書,她可沒像你一樣拿劍砍人。”

  她的態度愈是天真,青衣人便愈覺她滿口譏諷。“師叔祖,你瞧她——”

  裘娃兒突然嘻嘻一笑,學著他的模樣道:“師叔祖,你瞧他——”學了一半又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捂著嘴,她笑不可抑地說:“你這樣子看來好像跟人告狀的小娃娃。”

  “你欺人太甚!”青衣人身子一起,如箭般的朝樹上的裘娃兒刺去。

  “邢三,不可莽撞。”錫魔喝道。

  老人的聲音方落,一團水藍影子已經旋向空中,青與藍在空中交會,“叮”地一聲,青影跌回錫魔老人身側,藍影則旋向樹間,環著淡黃色的影兒落回地面。

  老人止住青衣人朝後跌的勢子,看著他手中的斷劍,平和的臉不禁微現怒氣。“兩位真是找麻煩來著?”

  應鐵農松開環著裘娃兒腰間的手,語氣淡然地說:“老先生不記得我了?”

  老人白眉皺起,黑瞳緊盯著應鐵衣,看他那宛如冰鑄似的俊美五官,看他淡漠如夜湖的眼,記憶裏似乎慢慢浮起一個模糊的影。

  “應寒?”他驚訝道。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對,這人比應寒年輕多了——再說,應寒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出現在這,但那骨子裏讓人想發火的冷傲,卻是一模一樣。

  “那是家父。”應鐵衣淡淡地口道。

  “我想起來了,”錫魔老人摸著胡子。“好幾年前你和你父親一起來過綠莊。”他的眼神因回憶而朦胧。“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過不了幾年,就接到他因病去世的消自……”

  甩去心底的惆怅,錫魔老人含笑道:“想不到幾年不見,你的武功精進如此,應寒若有靈,在九泉之下也該覺得安慰了。”

  應鐵衣的薄唇禮貌地微微一揚,除此之外再無其它反應。

  原以爲師叔祖要替他們討回公道,怎麽知道兩方卻是舊識,青衣人心有不甘地開口:“師叔祖,這人是——”

  錫魔老人微笑道:“你們師父一定記得他,十年前他們交過手。”他突然吟道:“晨雩的劍、武揚的刀、蠍子的毒、華陀的手,你們不會不知道這是什麽吧?”

  青衣人怎會不知?晨雩谷、武揚院、蠍子門、華陀居,這乃是武林中四個行事神秘的組織,眼前這冷漠高傲的男子,莫非就隸屬于這四個組織之一?

  “敗在晨雩谷主手下,應該不算是太丟臉的事才對。錫魔老人笑道。

  “晨雩谷主?”就憑這個年輕人?

  “想試試嗎?”應鐵衣淡淡道,他可沒忘記青衣人方才朝裘娃兒刺去的殺招。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唯一處在狀況外的裘娃兒,張著那雙圓圓的眼瞧著應鐵衣腰間的銀劍。“老爺爺,”她突然小聲地問錫魔老人:“晨雩的劍很有名嗎?”

  青衣人與應鐵衣雖然雙眼對視著,卻也忍不住拉長耳朵聽那一老一小的對話。

  錫魔老人的注意力全在防止眼前可能發生的爭鬥上,他不太專心地點點頭後口道:“當然。”

  “阿叔怎麽沒跟我說呢?”她喃道。“我要知道,就不會拿那把劍去挖蚯蚓了……”

  空氣在刹那間凍結,除了裘娃兒外,每個人都在懷疑自己方才是不是聽錯了什麽。

  “你拿我的劍去挖蚯蚓?”應鐵衣轉過頭看她,平緩的嗓音危險地揚高。

  “呃……”裘娃兒爲時已晚地捂住自己的嘴,長長的睫毛不安地眨著。

  “你——”

  “對不起啦!”裘娃兒躲到錫魔老人身後,哀聲求饒道:“人家不是故意的,我以爲、我以爲那只是一把尋常兵刃——”

  “就跟你以爲佛天回命露只是普通糖水一樣?”他開始折起衣袖。

  “佛天回命露?”青衣人驚叫。“那可是足以起死回生的聖藥——”

  “有這麽厲害嗎?我連喝了兩瓶也不見它有什麽功效……”裘娃兒喃喃。

  “那是因爲你還沒死。應鐵衣冷冷道。

  “我也還不想死啊。”看著應鐵衣邊挽著衣袖邊走向她的模樣,裘娃兒急拉著錫魔老人道:“老爺爺,你救救我——”

  與應鐵衣那雙寫滿決心的眸子相觸,錫魔老人識相地讓到一邊。“小姑娘,我是心有余力而不足啊。”

  “老——”聲音嘎然而止,隨後響起的尖叫驚飛了滿林子的歸鳥。

  ※  ※※

  “嗚……嗚嗚……”

  綠莊裏,錫魔老人與應鐵衣等人坐在會客大廳,硬是忽視耳邊的雜音,錫魔老人對著應鐵衣道:“不知道你們此行的目的是?”

  “嗚……嗚……嗚……”

  “原是爲了找人。”應鐵衣像完全沒聽到擾人的魔音,低頭輕啜口茶。

  “嗚……”

  “找——”錫魔老人的眼無法控制地朝旁邊飄去。“找誰呢?”

  “嗚……嗚——咳——”

  “老先生的徒弟裏可有一個姓孫的?”應鐵衣打定主意不理她。

  “咳、咳——嗚……”

  “孫——”老人的注意力全在旁邊揉著眼哭泣的娃兒身上,瞧她像被嗆著了似的咳了幾聲,咳完哽咽地抽抽鼻子後又開始哭,心裏雖然覺得憐惜,可不知怎的又覺得有些好笑。

  “嗚——”魔音持續不斷。

  應鐵衣歎口氣,終于忍不住轉頭道:“你還沒哭夠嗎?”

  小小的頭搖著,黑溜溜的長發也跟著飛,裘娃兒一手揉著眼,一手撫著臀,紅紅的唇發出嘤嘤的哭泣。

  “過來。”應鐵衣投降似的說。

  她頭低著,小小的肩一聳一聳,粉裙下的腳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應鐵衣那挪移。

  瞧她這模樣,心裏有再大的氣也都消了,應鐵衣拉下她揉著眼的手,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她滿臉的鼻涕眼淚。

  “別哭啦。”他哄道。

  “人家、人家說了不是故意的嘛!”裘娃兒像有滿腹委屈似的。“而且我有把劍洗幹淨呀……”

  想到父親傳下的銀劍,被這妮子當用髒的刀鏟衝洗的模樣,應鐵衣忍不住閉了閉眼。“問題不在這。”

  “那問題在哪?”她拿一雙被淚水洗得又圓又亮的眼看他。

  “問題在你不該拿我的劍去玩。”看她那雙似兔子似的眼,應鐵衣也不忍再說些什麽,替她把微亂的發撥到耳後,他指了指身旁的椅子道:“坐下吧,你不是想知道孫家少爺的事嗎?”

  裘娃兒聽話地在椅上坐下,剛換過應鐵衣幾個巴掌的臀部還有些生疼,她扮了個鬼臉,悄悄挪了挪身子。

  應鐵衣遞了茶給她,看她兩手捧著茶,呼呼吹著熱氣的可愛模樣,一向冷淡的面容也不禁添了暖意。

  錫魔老人將一切收入眼底,他望著裘娃兒,心裏正估算著她的身份,應鐵衣卻像看透他心思似的開口問道:“老先生還記得我師兄嗎?”

  “裘桑?”老人想起應寒的大弟子。

  “娃兒是我大師兄的孩子。”

  “原來如此。”錫魔老人笑了。“我還想是哪家姑娘可以讓你破格相待,原來——”他望向裘娃兒。“裘桑也該覺得安慰了,你待她,實在比親生女兒還疼。”

  應鐵衣幾不可覺地一顫。

  “娃兒,”老人摸摸裘娃兒的頭。“你以後可得好好孝順阿叔呢。”

  娃兒乖巧地笑著,大力地點著頭。“嗯。”

  應鐵衣心一緊,只覺滿嘴都是苦澀滋味。

  “對了,”錫魔老人像想起什麽似的轉頭道:“方才你說要找——”

  “孫家少爺。”裘娃兒迫不及待地開口。“老爺爺,孫家的少爺是不是在你這兒習武啊?”

  “孫——”錫魔老人臉色微變。“你們要找孫峻?”

  “他手中是不是有個翠玉耳環?”應鐵農問道。

  “是這麽大的一顆玉珠,”裘娃兒在一旁比劃著。“上面雕著梅花,裏頭還懸著顆紅玉。”

  “是孫峻。”老人點點頭。“那耳環是他訂親的信物。”

  “這就沒錯了。”裘娃兒興奮不已。“老爺爺,可不可以請他出來呢?我們有話要跟他說。”

  “孫峻他——”錫魔困難地說:“失蹤了。”

  “失蹤?”裘娃兒驚訝地低喊,應鐵衣亦詢問似的望向錫魔老人。

  “兩個月前,我讓孫峻送封信到嵩山,信是到了,他卻從此不見蹤影,雖然派了許多人去尋找,仍是一點消息也沒有……”他一臉憂心地說。

  “這可怎麽辦才好?”裘娃兒咬著唇輕喃。

  答應了孫伯伯要將孫家少爺帶回,怎麽知道人卻失蹤了,那麽接下來到底該怎麽做才好?要怎麽樣才能找回孫少爺呢?

  她不自覺地看向應鐵衣,小手也輕輕拉向他衣袖。

  心裏有一部分是想撒手不管的,然而她那雙央求的眼卻讓他沒法這麽做,他閉了閉眼,轉頭對著錫魔老人道:“孫峻大約是在哪一帶失蹤的?”

  錫魔老人一愣。“你們要去找他嗎?”他頓了下後才道:“難天已發出尋人今,你們與其到嵩山去,不如留下來,或許不久就會有消息。”

  注意到錫魔老人言詞反覆,應鐵衣垂下睫,薄唇帶著抹淡淡的笑。“那麽我們就留下來。”

  “阿叔!”裘娃兒扯著他衣袖,她一向沒啥耐性,要她留在這幹等,她甯願到嵩山去。

  “到嵩山又是一段長路,要是我們人在途中,孫峻回來了,那豈不麻煩?”

  想想也是,裘娃兒乖乖閉上嘴。

  “那麽我們就此告辭,若有孫峻的消息,煩請老先生送個訊到城裏的寶來客棧——”

  “不、不、不。”錫魔老人拉住他。“哪有讓你們住客棧的道理,你們就住在綠莊吧,也好讓老朽盡盡地主之誼。”

  應鐵衣拱拱手,恰好掩住眼裏一抹嘲諷。“那就叨擾了。”

  裘娃兒不解地望著應鐵衣,這實在不像阿叔會做的事。

  迎上她的視線,應鐵衣微微笑道:“在綠莊有很多人會陪你玩,想來會比住在客棧來得有趣才是。”

  “是呀,”錫魔老人接口道:“荊城好玩的地方很多,待你們安頓好後,我再讓人帶你們好好遊賞一番。”

  “先謝謝老先生了。”

  “哪裏。”

  看著像處得和樂融融的兩人,裘娃兒的眉蹩得更緊了。

  她怎會覺得眼前那兩張臉愈看愈像一對狐狸呢?奇怪……

  ※  ※  ※

  次日一早,天才剛亮,裘娃兒已經推開房門,悄悄地來到應鐵衣房前。

  “阿叔,”她輕扣門扉。“你起來了嗎?”

  冰花格子門“咿呀”一聲開了,應鐵衣站在門裏驚訝地看著她。“娃兒?怎麽起得這麽早?”

  裘娃兒吐吐舌。“我沒睡。”

  探頭朝外望去,他看著魚肚白的天哺南道:“天要下紅雨了嗎?”

  “啐!”裘娃兒扮個鬼臉,一面走進房裏一面道:“人家心裏有事,睡不著嘛。”

  應鐵衣雖有些遲疑,但仍舊將門關上,站在窗邊,他微勾起唇道:“小孩子也會有心事?”

  “別再把人家當孩子啦。”她輕聲抗議。“孫峻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原本昨晚就要問你,偏錫魔老爺爺纏著你不放,害人家連問句話都不行。”

  “就爲了這事睡不著?”應鐵衣低笑。

  “不行嗎?”拉著他手臂撒嬌,裘娃兒輕搖著他道:“你快說呀,我們爲什麽非得留在這不可?一定有問題對不對?”

  被她搖的頭都暈了,應鐵衣壓住她的手,卻又像被燙著了似的匆匆放開,像要掩飾什麽似的走離她,應鐵衣背對著她道:“孫峻是錫魔老人的弟子,要找他,當然得留在這。”

  “你是說,錫魔老爺爺知道孫峻的下落?”她跳到他身旁,低下頭看他的臉。

  近距離地見到她黑亮的瞳眸,被她這麽直率一瞧,應鐵衣不覺狼狽地避開。“做什麽呀?”

  “阿叔,你最近怪怪的幄。”裘娃兒頭微偏,蔥白似的手指輕點著朱唇。

  “哪兒怪了,你別胡說。”應鐵衣走到桌邊低頭倒茶。

  “我總覺得你待我跟從前不同。”裘娃兒微皺著眉道。

  “別胡思亂想,”他專心看著碧綠色的茶湯。“要是有什麽不同,也是因爲你大了,多少也得守著男女之防。”

  裘娃兒大聲地歎息。“要是這樣,那我真不想長大,人家還是想像小時候一樣賴在阿叔懷裏撒嬌。”

  “所以我說,你還是小孩子。”應鐵衣心中五味雜陳,表面上還能勉強擠出一抹笑,戳戳她的額,他低聲道:“你呀,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

  裘娃兒兩手捂著額,甜甜地笑了,她喜歡這種被疼寵的感覺,爲此,她甯願永遠當個孩子。

  “好了,”應鐵衣推推她。“去吃早飯吧,等會兒還要出門呢。”

  “去哪?”跳上前挽著他手腕,裘娃兒問道。

  “找人。”想抽開自己的手,偏裘娃兒巴著不放,讓應鐵衣只能沒辦法地看著她。

  “找誰?”故意拖著他的手朝前走,裘娃兒繼續問。

  “朋友。”他簡單回道。

  裘娃兒驚訝地松開了手。“朋友?”她從不知道世上也有阿叔視爲朋友的人。

  “是的,或許是唯一被我稱爲朋友的人。”

  ※  ※  ※

  爲了從應鐵衣口中套出那人是誰,裘娃兒使盡渾身解數,在他身邊纏著、黏著,偏應鐵衣打定了主意不說,氣得裘娃兒兩手環腰,嘟著嘴背對著他。

  錫魔老人一進大廳見著的就是這副景象,他一面在椅上坐下,一面玩笑道:“怎麽叫娃兒昨晚沒睡飽?”

  應鐵衣噙著抹笑,低頭自顧自地倒酒。

  “錫魔爺爺,”裘娃兒噘著嘴喚。“是阿叔欺負我。”

  “他怎麽欺負你?”從傭人手中接過熱粥,他笑問。

  “他——”裘娃兒張口欲言。

  “女孩子家鬧脾氣,老先生別理她。”應鐵衣先她一步道。

  回頭橫他一眼,裘娃兒嘴翹得更高,坐到一旁不說話。

  “哎,”錫魔老人像個慈祥的老先生。“小娃兒乖,等會兒錫魔爺爺拿糖給你吃唷。”

  “老先生真把她當小孩子看了。”應鐵衣淡笑道,隨後對裘娃兒打個手勢。“過來吃點東西吧,這桂花梅子糕做的不錯,你來嘗嘗嘗。”

  默默地晃到桌邊,夾了梅子糕入口,那甜中帶酸的味道讓她笑眯了眼,方才的不愉快也全抛到腦後。

  倒杯茶推到她跟前,看她滿足的模樣,應鐵衣的眼底不自覺得透出溫柔。

  錫魔老人有些驚訝,他一直以爲應鐵衣是沒啥感情的,可看他對裘娃兒,卻疼得緊,就像捧著心頭肉似的。

  自己心裏不也有這麽一個人嗎?暗暗歎口氣,他將一直就想問的話問出口:“對了,”他佯作不在意。“還不曾問你們找孫峻何事?該不會這小子在外頭闖了什麽禍吧?”

  “不,是爲了婚事。”裘娃兒一面吃著梅子糕一面道。

  “婚事?”錫魔老人的聲音有些變調。

  “嗯。”裘娃兒點點頭,嘴裏塞著食物,她模糊不清地說:“誰叫他訂了親後就沒消沒息,要是他有捎句話回家,我們也不用走這一趟了。

  錫魔老人完全想偏了,他半自語地說:“我只知道他從小就訂了親,卻沒想到是——”他欲言又止地看了裘娃兒一眼。

  “讓人家這樣一直等是很過分的事耶!”裘娃兒忍不住替江家姑娘抱不平,卻不知道這一句話讓錫魔老人對自己的猜測更深信不移。

  他沒想到小娃兒就是孫峻未過門的妻子,扯上晨雩谷,這事可就難了。

  應鐵衣注意著錫魔老人的臉色,由他眼中的煩憂,多少可看出孫峻的失蹤與他的婚事不無關系,然而事實的真相到底如何,恐怕就不是這麽容易可以看出的。

  三個人各想各的,卻沒想到其中有著天大的誤會。娃兒原只是個傳話人,卻讓錫魔老人當成了正主,要不是娃兒話中省略了主詞,要不是錫魔老人心中一直擔心著這事,誤會或許就不會這麽容易發生。

  心裏想著該如何解決這件麻煩事,自然無心再招呼應鐵衣與裘娃兒,對于兩人今天的行程亦不曾多加關心。

  于是用過飯後,應鐵衣與裘娃兒不曾受到任何盤問便出了門,走在林蔭小道上,裘娃兒像忍了許久地開口:“阿叔,我們到底要去找誰呀?現在應該可以說了吧?”

  “你可還記得蠍子門?”他不答反問。

  “晨雩、武揚、蠍子、華陀這四者之中的蠍子?”裘娃兒張大眼道。

  “沒錯,咱們今天就是要去嘗嘗蠍子的毒。”他笑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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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28 00:09:02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這兒……哪裏像養蠍子的地方?”

  眼前是一棟小小的黃土房,房前有個小院,房後有條小河,看來就像個尋常純仆的農家,就連那蹲在院裏背對著他們的人影,也像個忙于家事的農人,這一幅景像如此單純,裘娃兒再怎麽看,也無法把他們與蠍子門扯上關系。

  “要讓你輕易地看出來,蠍子門還有什麽神秘的呢?”他淡笑道。

  裘娃兒還來不及有什麽回應,他已經自顧自地走進院子,院裏的人正蹲在一畝小小的菜田邊,仿佛十分專心的模樣,連應鐵衣已經走到他身後,他亦不曾回頭。

  裘娃兒疑惑地看著兩人,總覺得兩人四周的氛圍安靜得有些過分,就連撫過他們身旁的風,也特別顯得輕悄無聲。

  下一瞬,風暴猛地襲來。

  應鐵衣的手如刀似的朝那人的頸後削去,那人的身體不可思議地朝前傾,右腿如蠍刺似的朝後勾,仿佛早預知了他的舉動,應鐵衣袍袖一揮,在卷住他腿的同時,人也向後一退。

  那頭戴鬥笠,身穿上黃布衣的男子旋上了半空,他人朝內卷,右腿暗使勁,硬生生將應鐵衣的袖子扯裂。在這同時,應鐵衣的左手已經襲上男子的右肩,而男子退得快,僅僅讓應鐵衣扯下一條袖子。

  站在籬笆外的裘娃兒還來不及衝入院裏,一切就已經停止。

  “你這家夥,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哪。”農人打扮的男子望著自己袒露在外的骼膊,心疼地說。

  “你也不也扯裂了我的袖子?”應鐵衣挑眉道。

  “那是你活該,誰叫你一見面就動手。”男人從應鐵衣手中扯口那截袖子,估量著修補好的機率有多大。

  “我再不動手,你的毒就要撒到我身上來了。”應鐵衣淡淡道。

  “沒給你下蠱就算客氣啦,再說你娘可是使毒的老前輩,這些尋常毒藥哪能傷得了你?”男人毫不在意地說。

  “蠱王陸逵使的毒也叫尋常毒藥?”應鐵衣劍眉微挑。

  “不然呢?”陸逵反問。“你以爲我舍得把那些寶貝用在你身上?到時候還得花功夫解,不成、不成,這買賣不劃算。”他搖搖手。

  裘娃兒被他的模樣逗笑了,銀鈴似的聲音一響,自然引來兩個男人的注目,讓她不好意思地捂住唇,小臉也染上了紅。

  “來看好朋友還帶禮物嗎?”陸逵故意邪笑地走向裘娃兒。“這麽可愛的人兒,我陸逵實在受之有愧——”

  “既然受之有愧,就別受了。”應鐵衣一手箍住他頸子,將他拖到身旁。

  裘娃兒驚訝地眨著長長的睫毛,她第一次看到阿叔與別人這麽親近,阿叔情感淡薄,不易與人深交,就連對她似乎也沒這麽親昵——發現心裏有一些些泛酸,她在心裏扮個鬼臉——可見這人真是他的好朋友。

  “娃兒,”應鐵衣手還箍在陸逵頸間。“這人叫陸逵,在蠍子門勉強算是個副座,你叫他一聲陸叔叔吧。”

  “別、別、別,”陸逵兩手直揮。“別叫叔叔,這一叫我豈不是沒機會了,還是叫我大哥吧。”

  感覺環在頸間的手一僵,陸逵敏感地偏頭朝後看去。

  什麽都還沒看到,就被應鐵衣一把撥回。“大哥?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紀。”

  “我也不過比你大個兩歲,怎麽?你可以和漂亮姑娘同進同出,我就不行嗎?”從應鐵衣和裘娃兒一進荊城,他就已經掌握兩人的行蹤。

  “別胡說,娃兒是我師兄的女兒,得叫我一聲叔叔呢。”應鐵衣道。

  “你們論你們的,我們談我們的。小娃兒,”陸逵涎著臉。“你覺得叫我哥哥如何啊?”

  裘娃兒“噗哧”一聲笑出。“我要叫你哥哥,豈不是也得改口叫阿叔一聲哥哥了嗎?”

  “那也好——”感覺頸間的手有些發熱,他本能地又回頭朝後看。“怪了,”他叫道。“你臉怎麽這麽紅啊?”

  應鐵衣將他的臉撥回,極力平靜道:“天熱。”

  “哎呀!”這可提醒了陸逵,將應鐵衣的手拉開,他熱絡道:“瞧我這個做主人的,居然把你們晾在這曬太陽,走走走,我們進屋裏再說。”

  將人領進屋,找件衣衫給應鐵衣後,他一面坐下一面給兩人倒茶。“咱們有多久沒見啦?”

  “快三年了吧。”應鐵衣端起杯子。“你守著蠍子門,我守著晨雩谷,一南一北,要碰面還真得看運氣。”

  “是啊。”陸逵泛起個苦笑。

  “怎麽?還是沒下文?”應鐵衣問道。

  陸逵歎了口氣。“別說了,我注定要栽在她手上,就算上輩子欠她的吧。”

  裘娃兒一雙黑亮的瞳眸透過杯沿看著兩人,她眸中寫著好奇,可是卻又不知該不該問。

  陸逵注意到了。“小娃兒,你可有心上人?”他突然問道。

  裘娃兒眨眨眼,嬌憨地搖搖頭。

  “她還小,哪懂得這些。”應鐵衣雙眼看著杯上的花紋道。

  “不小啦,”他的眼望向遙遠的那方。“我遇到她時,她大概就是你這年紀,”他對著裘娃兒說道:“她比你還美,就像朵花兒似的,迷得我一腳踏進蠍子門,可惜她從來就不曾多看我一眼。”

  “她不喜歡你嗎?”裘娃兒不解。“那麽,你爲什麽不去找一個喜歡你的人呢?”

  陸逵怔怔地看著她,然後轉向應鐵衣道:“她果然還是個孩子。”

  “我不是說了嗎?”他輕揚的唇帶著難以察覺的苦。

  瞧裘娃兒有些不服氣的樣,陸逵笑了笑道:“她不喜歡我,我卻不能不喜歡她,我也不求什麽,只要她能對我笑笑就好了。”

  裘娃兒的眼裏寫滿迷惑,她尋求解答地望向應鐵衣,卻發現他俊美的臉龐透著淡淡的傷懷。“阿叔,”她驚訝地喚。“你怎麽了?”

  應鐵衣一震,斂住情緒,他微微笑道:“我哪有怎麽了?”

  “但——”

  “好了,”應鐵衣止住她。“不提這些了。陸逵,”他擡回正題。“我這趟來,是想來跟你打探消息。”

  “什麽消息?”陸逵亦正色道。

  “荊城左近算是蠍子門的地盤,在你們地盤上發生的事,你不會不知吧?”

  陸逵沈吟了半晌。“這事跟綠莊有關?”

  “錫魔老人的徒弟失蹤的事倒底是真是假?”應鐵衣單刀直入地問。

  “綠莊和咱蠍子門,一黑一白、一裏一暗,平時井水不犯河水,他綠莊的事,你怎會來問我?”陸逵打太極拳似的回。

  “看來這事真有隱情了。”他喃喃。

  “你知道就好。”陸逵一口將茶水喝幹。“總之,這事你別管比較好。”

  應鐵衣看向裘娃兒。“如何?你管還是不管?”

  “不管。”她回,陸逵一口氣還沒松下,她又接著道:“我只要見到孫家少爺,跟他說句話,其它的事我們不管。”說完,還朝陸逵露出個燦爛的笑。

  應鐵衣露出淡淡笑意,伸手斟了杯茶。

  陸逵張大眼來回看他們兩人,他拍拍額。“看來我也不用問你的意思了。”

  雙手捧起茶杯,應鐵衣朝他敬道:“我會盡量不給你惹麻煩的。”

  “那年我們潛進皇帝老窩時,你不也是這麽說的嗎?”他歎口氣。“算了,你們等我消息吧,我替你們探探。”

  “我不想勉強你。”應鐵衣微揚了揚唇。

  “不勉強。”陸逵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去探,總比你們亂闖得好。”

  ※  ※  ※

  “哎。”回綠莊的路上,裘娃兒突然歎了。

  “怎麽了?”應鐵農問。

  “本來是很簡單的事,怎麽會變成這麽複雜呢?”她不解地偏著頭,小臉上有些氣餒。

  她不過是想替人傳句話罷了。

  應鐵衣撫了撫她的頭。“我知道你原是好心,不過外頭不比咱們谷裏單純,所以我才要你多小心,別胡亂惹事呀。”

  看裘娃兒仍有些不能釋懷的樣,他換個方式道:“你在谷裏不是常替王媽跑腿嗎?”

  裘娃兒點點頭。

  “你替王媽送簍蘿蔔到廚房,那是再單純不過的事,王媽還會拍拍你的頭,拿她親手做的蜜果給你吃,可在外頭不同,你好意替人送東西,人家說不定還誣你是賊;甚至,那拍著你頭的手可能暗藏殺招,送給你吃的果子說不定藏著毒。”

  裘娃兒低頭想著應鐵衣的話。

  “娃兒,”他溫柔地說。“在谷裏人人疼你,從沒有人想過要傷害你,可外頭的人卻不一定如此,拿孫峻的事做個例子,如果孫峻不是錫魔老人的徒弟呢?如果他們有仇呢?如果孫老頭騙了你呢?”

  裘娃兒沒法回答。

  “阿叔怎會怕你惹麻煩?你就算把天弄倒了,也有阿叔替你把天給翻回來。我怕的是,”他歎口氣。“萬一你傷了呢?萬一你出事了呢?要是阿叔來不及救你呢?”他聲音轉低。“那我如何能原諒自己?”

  “嗚……”裘娃兒撲進他懷裏。“阿叔,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不會再管別人閑事了,真的!”她加重語氣。

  應鐵衣一開始的確是以長輩的立場說話,可當裘娃兒撲進他懷裏,當他感覺到彼此的身體相貼著時,他的心思不受控制地往另一個方向轉了,然而這是不成的,是違背倫常的,他怎能——

  急促地將裘娃兒推離,望著她被淚水洗得更黑更亮的眸子,他慌得背過身,掩飾地咳了咳後道:“你知道就好,我們快進城吧,天也晚了。”

  “嗯。”低下頭將淚擦于,她乖巧地跟在應鐵衣身後。

  小娃兒眼淚掉得快、收得也快,一進城,看見城裏的熱鬧景象,她就什麽也忘了,長久住在谷裏的她,看到什麽都覺得新鮮,耍雜戲的藝人,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就連挽著籃子與人殺價的婦人,她瞧著都覺得有趣。

  于是那步伐就愈走愈慢,到最後甚至完全不動了。

  應鐵衣無奈地回過頭,看見她擠在人群中,雙眼亮閃閃地看著場中的表演,一會兒興奮地拍著手,一會兒驚訝地捂著嘴,那表情如此多變,叫應鐵衣舍不得挪開眼。

  “阿叔,”她一手放在嘴邊,一手對著他頻頻揮著。“你快來看啊,那烏龜好厲害哪!”

  帶著不自覺的笑,他慢慢走向她。

  場子裏只有一張大桌,大桌上擺著七只大小不同的烏龜,場中的藝人手裏拿著銅鑼輕輕地敲著。

  那鑼聲忽大忽小,還帶著奇怪的韻律,正當人們好奇這是什麽表演時,桌上那愣頭愣腦的烏龜突然像大夢初醒似的爬了起來。

  最大的烏龜慢慢爬到桌子的中間,肚腹一沈,不動了。

  次大的烏龜跟在他身後,見他不動,便劃著四足爬到他殼上,才就定位,三等大的烏龜也已經踩上二等的殼,就這樣依著大小不同的順序,七只烏龜慢慢疊成了烏龜塔,這時藝人手中的鑼聲一變,七只相疊的烏龜開始一起伸頭堅頸,仿佛向著圍觀的群衆點頭討賞似的。

  人群爆出叫好之聲,藝人忙托著銅鑼上前領賞,裘娃兒拉著應鐵衣的袖子,一雙著迷的眼全放在烏龜身上。“阿叔,你說咱們谷裏的烏龜能不能也教的這般聽話?”

  “你回谷裏試試不就得了?”掏了賞銀放在藝人盤上,他打趣地回道。

  “說的是。”她點點頭。“回去我叫小鐵幫我抓烏龜,人家疊了七層塔,我就疊個十四層的高樓,要是成功了,再請你和奶奶都來看,好不?”她偏頭朝上看著他的臉,那揚著的唇帶點兒頑皮又帶點兒討好。

  “當然好。”手差點又要習慣性地摸上她的頭,應鐵衣轉個方向將雙手背到身後。“呐,”他轉移注意力地說。“你瞧那是什麽?”

  原來一旁還有人表演蝦蟆說法,瞧那肥肥的蝦蟆半擡著頭,眯著眼的模樣,還真有幾分像得道的高僧。

  就這樣一路在荊城逛著,裘娃兒眼裏看著,手裏拿著,嘴裏吃著,應鐵衣則一路呵護在旁,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個穩重丈夫伴著貪玩的小妻子。

  瞧過了爬高竿跟走索,見過了飛水摘豆,娃兒有些累了,她揉揉乏了的眼,悄悄打了個呵欠。瞧她這模樣,應鐵衣低下身在她耳邊道:“我們回去了吧?”

  點點頭,裘娃兒正要答話,卻被前頭廣場擁擠的人朝引起了好奇,她拉拉應鐵衣的袖子。“阿叔,前面好熱鬧呀。”

  應鐵衣朝前望去。“好像是個小戲班子。”

  “我們去看看好嗎?”她雙眼帶著希冀,輕輕搖著他的手道。

  “看完就回去,”他微帶命令的口吻裏滲著些許溫柔。“別玩得太累了。”

  “嗯。”她燦笑著回。

  兩人走向人群,途中不斷聽見人們對這小戲班的褒獎,說是這兩天才來到荊城,其中有個女角,色藝雙全、能彈能唱,聽她唱一曲,真比做神仙還快活。

  裘娃兒與應鐵衣對看一眼,瞳眸裏微帶笑意。

  “真這麽厲害啊?”裘娃兒小聲道。

  “你瞧吧。”他擡擡下巴,示意她往場子裏看。

  小戲班像是由一家四口組成的,做父親的拉把破二胡,做母親的敲著小花鼓,還有個小男童拿著拍板,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這三個人看來再平凡不過,倒是那個背對人群站著的姑娘,似乎還有些看頭。

  那姑娘身段極佳,穿一件藍布挂兒,一條鑲黃布邊的散腳褲,腰間紮條黃巾子,更顯得那腰不盈一握。

  待她轉過身,人群裏響起了贊賞之聲。

  這姑娘生得極美、極豔,那斜挑的桃花眼一勾,仿佛能將人神魂都勻走似的。

  只看她使了個眼神,弦聲便幽幽地響了,她輕啓朱唇,輕脆宛轉的嗓音便由她喉中發出,那聲音極細,仿佛與弦聲混成了一塊。隨後鼓聲一響,她的聲音也就高了,鼓聲咯咯,那聲音便愈高愈急,仿若奔騰的大水;鼓聲一低,那聲音便輕缈如絲,像涓滴小河,鼓聲停了,她的聲音卻愈來愈高,依著弦聲一重一重地往上爬,最後仿佛遁入了雲端,只留下幽幽的余韻。

  像是還沈醉在她聲音帶來的幻境中,衆人靜默了好一會兒才發了瘋似的鼓掌叫好,裘娃兒興奮地拉著應鐵衣的袖子,一疊聲地贊道:“真好聽,這位姐姐不但生得漂亮,連唱出的曲子都這般迷人。”

  話才說完,絲竹之聲又起,與方才的悠遠不同,這回藍衣姑娘唱的是首輕快小調,襯著她如花的笑靥,讓在場的人更是聽得心醉神迷,人好像全到了太虛幻境。

  所有的人中,大概只有應鐵衣是清醒的,一方面,他原就對玩樂之事興趣不大。另一方面,他的注意力泰半都放在身邊的人兒上;她笑,他的唇也微揚,她哭,他的眉也成結,至于場中的人到底唱些什麽,他全不在意。

  唱完兩個段子,天也暗了,藍衣姑娘行個禮後走到匆匆搭成的布簾子後,小男童也拿起盤子討起賞來。看情形縣到了結束的時候。

  人群漸漸消退,裘娃兒卻反而拖著應鐵衣往前行。

  “娃兒。”他定住了腳。

  “只要跟她說句話就好,”她央求地擡頭看著應鐵衣。“說完我們就回去。”

  應鐵衣歎口氣,他從來就拿她沒辦法。

  兩人走向正一面收拾著東西、一面與人談話的戲班主,原想問他可否喚那位姑娘出來,卻反倒被那一小群人的對話轉移了注意。

  “……你們還是快走吧。”

  裘娃兒豎起耳朵。

  “是呀,史大少可不是好惹的,他又最愛美麗女子,要讓他見到蝶姑娘,哪有不搶回府裏的道理?”

  “唉!”老班主搖搖頭。“咱們這種小戲班,是吃了這頓不知有沒有下頓,上個場子沒賺多少,一家子餓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在荊城尋到點生機,說要走,又叫我們往哪兒去呢?”

  “大家夥兒也是一片好心,你是初來乍到,不知史大少的可怕。哎,這地方上的惡霸,比大蟲還嚇人哪。”那人不甚唏噓地說。

  “惡霸……”裘娃兒喃喃。

  “別惹事。”應鐵衣怎會不知她心裏在想什麽。

  “我才不會。”被人看破心思,裘娃兒的臉微微一紅,她卻死不承認。“我答應了阿叔,不會再胡亂惹事的。”

  “你記得就好,還以爲你轉過身就忘了呢。”他故意羞她。

  跺跺腳,裘娃兒正要開口,遠遠那方卻傳來喧鬧之聲。

  “糟了,”那與戲班主說話的人中,有個眼尖的突然慌道。“史大少來了。”

  馬蹄隆隆,塵沙飛漫,配上街道上閃避不及的人尖聲叫喊,這史大少來得好熱鬧。

  一行人連人帶馬衝上廣場,差一些就要撞上老班主,老班主抱著家當踉跄往後退,那副狼狽樣引起這群人一陣讪笑。

  “嘿,收攤啦?你這兒不是有個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嗎?怎麽不見人?”那聲音濃濁輕佻還帶喘,仔細一看,發聲的人衣飾華美,就是奢靡的日子過久了,那渾身的肥肉擠在衣服裏,他一說話,肥肉就跟著顫,看來實在有些滑稽。

  “回少爺,”老班主躬著身抖著道。“咱這沒什麽貌美如花的小娘子——”

  “爺,你別聽他胡謅,那小姐子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人生得美,曲唱得妙,雖然才來了兩天,荊城裏誰不迷她?”小喽啰怕他不信,忙伸手朝四周一劃。“爺隨便抓個人問,就可以知道小的沒騙人。”

  史大少一雙眯眯眼還真的往四下一看,這一瞧,倒讓他瞧見感興趣的了。“嘿,這不也有個漂亮小姑娘嗎?”“他色兮兮的眼看向了裘娃兒。

  裘娃兒還來不及有什麽反應,應鐵衣已經冷下臉,單手把娃兒推向自己身後。

  “唉,你不行,”史大少一雙肉爪執扇指向他。“雖然那張臉美得很,可年紀嫌大了點,否則老子倒可以收你做脔——”

  “少爺,那老雜碎要跑啦!”小喽啰無意中救了史大少一命。

  “跑了不會追嗎?抓到了先賞他一頓好打,我就不信他不把那小娘子交出來!”史大少氣得雙頰肥肉不斷抖動。

  正當小喽啰們揪住了老班主,舉高了拳頭預備好好教訓教訓他之際,那黃莺似的美聲由破布簾後傳來。“別打我爹!”

  蔥白似的纖指揭開了簾子,那水做的美人兒雙目含淚地站在那,史大少一見那水靈靈的瞳眸,那紅媚媚的唇,整顆心都化了。“好個美人胚子,憑這老雜碎居然也能生出這樣的種?美人兒,你叫什麽名字呀?”史大少涎著臉道。

  “奴家叫姜蝶,請大少爺放了我爹吧。”姜蝶滿含委屈地福了一福。

  史大少呵呵地笑道:“姜蝶,這名字真美。你們瞧,”他看向身旁的喽啰們。“老子今天運氣真好,不但找到朵豔媚的牡丹,還有一朵清新可人的小白花呢!”那眼意有所指地朝裘娃兒一橫。

  “胡說八道的家夥!”裘娃兒撩起袖子。“我非好好——”話說了一半,她才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一雙圓圓眼小心翼翼地看向應鐵衣。

  應鐵衣薄唇上的笑冷得嚇人,他手一動,衆人連影兒都瞧不著,那史大少已經跌下馬來,噘著屁股嗚嗚地趴在地上哀鳴。

  “少爺、少爺,你怎麽了?”喽啰將人扶起一看,才發現史大少一雙厚實的唇瓣讓一對銀針給穿過了,痛得他想罵又罵不出、想哭亦無法開口,只能從唇縫中擠出無法分辨的雜音。

  “哪兒來的家夥,居然敢傷我們少爺?”喽啰群仗著人多勢衆,齊聲放話。“還不自行了斷,難不成真要爺們動手嗎?”

  “你們動得了手嗎?”應鐵衣的聲音幽幽地在他們耳邊響起,還來不及反應,帶頭幾個已經讓他踹向一旁,和他們主子作伴去了。

  阿叔都已經動“腳”,裘娃兒自然不會客氣,她興奮地一手一個,隨地亂抛,恰好將兩個疊在一塊,讓她腦中靈光一閃,手上動作更勤。

  “阿叔,”沒一會兒就聽她嚷道。“不用等回到谷裏,我現在就可以讓你看看烏龜疊塔啦!”

  應鐵衣偏頭一看,果然見到七個被抛疊在一塊的家夥,瞧他們不斷掙紮的樣子,與那七只伸頸討賞的烏龜,還真有幾分相似。

  只是裘娃兒功力還不到家,那七個人疊的有些歪斜,幾個人扭來扭去,不一會兒就全倒了。

  看娃兒有點兒泄氣,應鐵衣潇灑一笑,袍袖頻揮,喽啰們的哀叫也跟著頻響。“乖娃兒,阿叔疊個十四層的高樓讓你瞧瞧。”

  應鐵衣出手自然不同,這十四個人疊得又快又好,讓躲在一旁的民衆也不由得鼓掌叫好。

  “還是阿叔厲害。”裘娃兒拍拍手奔到他身邊。

  滿地倒著哀叫的喽啰,應鐵衣與裘娃兒卻仿佛什麽也沒看到,他激了下她的額,像在自家院裏似的道:“誰叫你練功時不多用點心,否則疊這個幾個家夥算得了什麽?”

  裘娃兒吐吐舌,正要開口,眼角卻瞄見那像顆肉球的史大少,正拉著不斷掙紮的姜蝶想趁亂走人,她身子一起,特意顯了顯輕功,人像紙糊似的飄落在史大少跟前。

  前頭突然出現一個人,雖然那小臉上的笑甜得似蜜,對史大少來說卻比見了鬼還恐怖。

  “你要上哪兒去啊?”裘娃兒笑語如花。

  唇肉給針穿住了,史大少勉強從縫裏擠出。“沒、沒、沒……”

  “誰說你可以把這位姑娘帶走的?”她看向史大少那只還抓著姜蝶不放的手。

  猛地放開雙手,史大少不斷朝後退。“姑、姑、姑——”

  “姑什麽呀?”他愈往後退,裘娃兒愈覺有趣,順著他後退的步子往前走,她含笑道。

  “姑……姑奶奶……”史大少拱手朝她直拜,冷汗順著寬額朝下流,看他那模樣,哪還有方才不可一世的氣焰。

  想他史大少仗著豐厚的家業,又蓄養了一堆街頭流氓,在荊城裏誰敢不賣他面子,不想這回真栽了筋鬥,現下嘴上還穿著銀針,底下人又至躺平了,他哪還敢威風,只求能脫得了身,就算背脊彎的貼了地,他也認了。

  裘娃兒“咭”地一聲笑出,她掩著嘴回頭對應鐵衣道:“阿叔,你瞧瞧,我做了人家姑奶奶呢!”

  應鐵衣薄唇微現笑意。“好了,別玩啦。”

  調皮的朝應鐵衣鞠個躬後,她轉過身對史大少道:“這回就饒了你,下回再讓我遇見,可沒那麽簡單了。”

  不待說第二句,史大少已經連滾帶爬地衝出廣場,直到覺得跑得夠遠了,才慢慢地喃道:“哼,你們給我記著,待我回去——”

  他的聲音全擠在唇縫,模糊得讓人以爲只是毫無意義的鳴叫,沒想到還是有人聽得懂。

  “待你回去又如何?”如鬼魅般的聲音冷冷地響在他耳際。

  他驚得擡頭四望,卻連半個人影也沒看到。

  “要是想嘗嘗這針插在心窩上的滋味,你就來吧。”應鐵衣那張臉突然間就蹦在他眼前,嚇得的他朝後一跳,整個人跌進溝裏。

  手一揚,史大少嘴上的銀針已讓應鐵衣收回,看他連叫都來不及叫就昏過去的樣,他撇撇嘴,身子一動,人又飄回了廣場。

  裘娃兒可高興了,她奔到他身邊,興奮地揮舞著拳腳。“阿叔,你瞧我剛剛那樣子,像不像濟弱扶傾的女俠?”

  “女俠?”應鐵衣又戳她額。“哪有你這種娃娃女俠?”

  裘娃兒嚷著嘴正要回話,卻被朝他們走近的人群勾起了注意。

  她拱了拱手。“大夥別客氣,我們只是——”她還以爲人家是道謝來著。

  “客氣?”帶頭的那個氣呼呼地道:“你們給史大少一次教訓當然是好的,可我們吃飯的家夥也全給你們砸了,這。這叫我們以後怎麽過活?”

  “呃……”裘娃兒朝四周一看,果然廣場上的攤子幾乎全讓那幾個混混給壓垮了,而把混混四處亂抛的,自然是——

  她心虛地低下頭。

  應鐵衣不愛惹事,隨手從懷裏掏出一袋銀子交給帶頭的人,他淡淡地說:“這些夠了吧?”

  有銀子好辦事,一群人一改方才凶狠的模樣,全笑得眯起眼,胡亂道聲謝後,便到一旁分銀子去了。

  “倒是我們姜蝶姑娘,兩位預備怎麽著?”帶頭那個忽然換了口氣道。

  “姜蝶?”裘娃兒著向那站在一旁,一臉哀怨的姑娘。

  “方才那戲班子趁亂全跑了,這姑娘原是他們的養女,如今無依無靠,你叫她一個人要上哪兒去呢?”

  姜蝶一雙美國直直地望向應鐵衣,那秋水也似的眸子盛著多少委屈,讓人恨不將她攬進懷裏,好好安慰。

  應鐵衣的眼卻穿過了她,像什麽也沒看見似的。

  “阿叔……”倒是裘娃兒心疼地拉著他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就算轉開眼,裘娃兒那張央求的小臉還是浮在他腦海,他拍拍額歎道:“罷了,隨你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吧!”

  “謝謝阿叔!”裘娃兒興奮地抱住他臂膀,應鐵衣在將她拉離自己的同時;嘴角也禁不住藏了朵笑,而這一切,全落入了姜蝶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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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應爺似乎很討厭我。”

  午後,柳樹下,女聲幽幽地傳出。

  正將冰涼的愛玉送進口,裘娃兒聞言,嘴含著楊匙,雙眼驚訝地看著她。“蝶姐姐怎會這麽想?”

  “自我同你們進了綠莊,應爺從不曾拿正眼瞧過我,他一定是嫌我累贅,給你們添麻煩。”姜蝶郁郁道。

  “蝶姐姐,你誤會我阿叔了。”陽光透過葉縫,將娃兒的臉曬得紅通通的,她拍拍她的手,含笑解釋:“阿叔就是這樣的人,你沒見他對錫魔老爺爺也有些冷淡嗎?除非他把你當自己人,否則性子一起,是連話也懶得跟人說一句的。”

  “但——”憑著自己外貌,她可從不曾被人這麽待過,心裏難免有點不甘。

  “蝶姐姐,”裘娃兒腦中靈光一閃,她賊笑著說:“你是不是喜歡我阿叔?”

  “你別胡說。”她臉蛋一紅。

  “你別不好意思,”裘娃兒趴到她身旁,頰貼著石桌,一雙圓眼亮閃閃地瞅著她。“像我阿叔這樣的人物,哪個姑娘家不喜歡?上回你在廣場也見過了,我阿叔那手功夫啊……”她啧啧出聲。

  “裘姑娘——”姜蝶試著開口。

  “我跟著他學了這麽久功夫,卻連一點皮毛都沒學到。”她繼續大吹特吹。“輕功算是我較有自信的,可仍然沒辦法近得了他的身,頂多離他三十步遠,就——”

  “裘姑娘!”姜蝶略略放大了音量。

  “啊?”娃兒擡頭看她,那模樣有些呆呆的。

  掩嘴一笑,她輕聲道:“我心裏已經有人了。

  “不是我家阿叔唷?”她有些失望。

  姜蝶搖搖頭。“不是應爺不好。”略遲疑了下。“你不覺得他冷冷的有些嚇人嗎?”

  “他很少這麽待我,除非我真的惹他生氣。”裘娃兒老實道。“不過你也不必擔心,”她又笑容粲粲地開口。“我阿叔很疼我的,從這點就可以知道,他一定也會很疼未來阿嬸,說不定會比疼我還——”她話語突落,心頭不知怎的有些悶悶的。

  瞧她這模樣。姜蝶衣試探地問:“裘姑娘,我聽說應爺和你其實是沒有血緣關系的,是嗎?”

  將心中陌生的情感推離,她偏頭看她。“沒錯。”

  “那麽難道你和應爺之間,不會産生男女之情嗎?”

  裘娃兒怔了下,隨後一掌拍向她的肩。“怎麽可能?”她像聽到什麽荒謬事似的頻笑。“他是我阿叔呀。”

  姜蝶咬咬唇,換個方向道:“他既是你阿叔,那你的親事也是他訂的?”

  “親事?”裘娃兒驚訝地張大眼,隨後一想便點了點頭。“唔,是該如此。

  “你怎能放心呢?”姜蝶在她耳邊道。“誰知道與你訂親的是什麽樣的人——”

  雖覺談這樣的事還太早,裘娃兒仍充滿信任地笑說:“阿叔不會害我,他這麽疼我,凡事都是爲了我好,他替我挑的丈夫,自然不會差。”

  “不過,”她有些好笑地說。“這事——”還久得很呢!

  姜蝶沒讓她說完。“裘姑娘,難道你從不會想嫁給自己心愛的人?”

  “這……”她連愛情是什麽都還懵懵懂懂呢。“無所謂的,全看阿叔怎麽決定。”甜笑裏是全然的信任。

  “倒是蝶姐姐你,”沒讓姜蝶有繼續問下去的機會,她好奇道:“你說你心裏已經有人了,那個人呢?是不是你未來的夫君?”

  姜蝶臉色略顯暗沈,她搖搖頭。“那人已經有個自小訂下的妻子,爲著這事,他說什麽也不願接受我的感情。”

  娃兒微皺起眉。“怎麽你們喜歡的人心裏都已經有了別人了呢?陸叔叔如此,你也如此。啊!”她一拍手,天真地說:“倒不如你們兩個在一起,把那兩個心裏有人的都忘了,這不是很好嗎?”

  姜蝶啼笑皆非地搖搖頭。“哪能這麽做呀!”

  “不行嗎?”裘娃兒不解地偏著頭。

  雖不該喜歡這個人,卻也忍不住覺得她天真得有趣,拍拍她的頭,姜蝶輕聲道:“感情的事哪能這麽瞎弄。”

  知道又被人當成孩子看,裘娃兒噘著嘴道:“那要怎麽辦呢?難不成你也要跟陸叔叔一樣,傻傻地守著嗎?”

  姜蝶笑著沒說話,只是頭輕搖著。

  “好姐姐,你跟我說吧,”裘娃兒央求道:“這法子要可行,我也好教給陸叔叔,省得他苦哈哈地等。”

  “我是不准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的。”姜蝶撚著大紅絲巾,襯著她的臉愈顯嬌豔,甚至豔得有些教人害怕。“他今天不喜歡我,要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他還能不喜歡我嗎?”

  她的聲音仍舊帶著媚意,像她說的只是口頭上的撒嬌任性。

  裘娃兒自然不會去深究她話中的深意,她呵呵笑道:“蝶姐姐,那你可辛苦了,全天下的女人怎麽殺得完呢?何況你又不懂武功。”

  “是呀,”她垂下長睫。“所以只好盼他快快把心思轉到我身上,別再惦記著那未過門的妻子了。”

  “唔,”裘娃兒沈思地抓著長發。“不過阿叔說人要重信諾,他既已答應了別人的親事,要是轉而喜歡上蝶姐姐,那他那已訂親的妻子怎麽辦呢?”

  “不如——”她像想到什麽妙點子似的笑道:“你們三個人在一起吧,那不是什麽麻煩都沒有了嗎?”

  “胡鬧,”姜蝶皺起眉。“我可不想跟別人分一個丈夫。”

  “三個人在一起不好嗎?朋友不也是愈多愈好,只有夫妻兩個在一塊,多無趣呀。”她裙下的小腳輕晃著。

  “你當夫妻在一起是爲了玩耍嗎?”姜蝶失笑。

  “嗯。”裘娃兒大力地點頭,很理所當然地說:“要是我未來的丈夫不能陪我玩,那我就不嫁他了。”

  “小孩子,你真是小孩子。”姜蝶禁不住歎道,而她居然得跟這樣的小孩子爭?

  “就是小孩子又如何?”她深感不服。“總之我就是覺得,與其守著不喜歡你的人,倒不如尋一個真的喜歡你的人。我阿叔的條件,絕對比你心裏那個人強,你還不如去喜歡我阿叔,至少他還沒跟人訂親。”

  話說出口,她突然覺得這主意挺不錯的,阿叔與蝶姐姐外貌上很是匹配,蝶姐姐待她又好,當了她阿嬸應該不會欺負她……

  望著裘娃兒那笑看著她的眼,姜蝶衣不覺背脊發毛,她……該不會是在打什麽鬼主意吧?

  離她們有段距離的亭子裏,應鐵衣不知怎的亦冒起涼意。

  “怎麽了?”錫魔老人問。

  應鐵衣搖搖頭。“沒事。”

  嘴裏這麽說,眼卻不自覺地望向柳樹下的影子。

  順著他的眼神望去,錫魔老人哺哺道:“我想不到你會帶一個身份不明的賣唱女回來。”

  不想解釋什麽,他淡淡道:“那是娃兒的意思。”

  “她們處得倒好,”錫魔老人依舊望著樹下的影。“看來就像一對姐妹。”

  “娃兒跟誰都處得好。”他啜口酒。

  “這倒也是。”錫魔老人像想起了什麽,眼神變得複雜。“我要有這樣的女兒承歡膝下就好了,到老一個人孤伶伶的,實在有些不好受……”

  應鐵衣沒有接話。

  “我本不該如此的,如果……”錫魔老人神情抑郁地喃喃自語。“罷了、罷了,”他甩甩頭。“提這些做啥,我們下棋吧。”

  像不曾見到他難得的失態,應鐵衣維持著一貫冷淡。

  “請。”他說。

  想是尋到有趣的遊戲,裘娃兒將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撮合應鐵衣與姜蝶上。

  惹得應鐵衣這幾日心情一天差過一天,那渾身放出的寒氣,讓經過他身邊的人全像走在薄冰上似的,一不小心讓他冷眸一掃,三伏天裏馬上就成了隆冬時節。

  那始作俑者還什麽都不知道,只當阿叔是臉皮薄,于是益發在兩人身上下工夫,就差沒把兩個人捆上被子丟上床。

  這天,應鐵衣一個人躲在園裏僻靜之處,他倚著涼亭,單手持著酒杯,長睫微垂,像在正想著心事。

  突然,他擡手啜口酒,聲音冷冷的自嘴裏滑出。“有事嗎?”

  “是、是,”幾個在園子口推擠的仆傭忙躬身道:“有幾個人說是應爺的朋友,現正在莊口等著——”

  不待他們說完,應鐵衣已經身子一起,幾個起落便到了莊口。

  照他心裏所想,最好來的是仇家,正好讓他動動筋骨、發泄一下這幾日悶在胸口的濁氣,沒想到事與願違,來的人偏是他視爲手足的朋友——陸逵。

  “你怎會到這兒來?”他問。

  “來見見老朋友,不成嗎?”陸逵不正經地答。

  幾日來,唇第一次向上勾了勾,應鐵衣一面領他進門一面道:“雖說井水不犯河水,但你就這麽正大光明地踏進綠莊來,不嫌太大膽了嗎?”

  “嘿,我的正大光明也只到綠莊門口,領我進來的可是你,有事自然是你要負責。”他玩笑道。

  “那就我負責吧,這小小綠莊我還不放在眼裏。”他倨傲道。

  這有些不像應鐵衣的性子了,他一向是不主動惹事的,怎麽今天——

  “誰惹火你了?”陸逵觑著他的臉色道。

  應鐵衣長睫一垂,唇上的彎弧冷得不見溫度。“誰敢惹火我?”

  “這嘛……”他摩挲著下巴。“能把你惹到這程度可不多,除了我,大概就只有你家娃子了。”

  應鐵衣撇了撇嘴,沒說話,領著他一路來到園裏僻靜之處,涼亭裏已有人布好了酒菜,應鐵衣一揚手道聲請。

  陸逵口中啧啧連連。“錫魔老人待你可真夠禮遇的了,讓你將人帶進帶出,連酒菜都幫你備好,看來你們關系不淺。”

  “不,”應鐵衣搖頭。“由此可知孫峻之事果然透著玄機。”

  陸逵歎口氣。“這事本就不簡單,我不是說過了嗎?”

  “查出什麽了嗎?”他呷口酒道。

  陸逵張口欲言,園口卻傳來女子說話聲,他看向應鐵衣,眼裏帶著詢問。

  “又來了,”應鐵衣喃喃。“這家夥就不能讓我安靜一會兒嗎?”

  話剛說完,裘娃兒的身影已經出現在前方,只見她一面對他們招手,一面對身後的人道:“我不是說了嗎?阿叔一定在這。”

  身後的人像回了什麽,裘娃兒呵呵道:“阿叔才不會躲我們呢,他可是巴不得多和你相處,他只是不好意思。”

  亭裏的應鐵衣臉上愈添寒氣,連手上的酒杯都讓他給捏爛了。

  陸逵興味十足地看了他一眼。“娃兒在替你作媒?”

  “她在給我找麻煩!”他惱極地說。

  “是哪裏的姑娘可以讓她看上?”陸逵玩笑道。“怎麽不幫我也——”見到裘娃兒身後的人時,他張大了口,一時之間忘了自已身在何處。

  一見到他這模樣,裘娃兒忙跳到姜蝶面前。“陸叔叔,你別來,這蝶姐姐是我未來阿嬸,不准你對她動心思。”

  “娃兒!”應鐵衣低喝。

  “不,”陸逵如夢初醒地眨了眨眼。“我怎麽敢?”他像掩飾什麽似的端起酒,一口喝下。“只是我陸逵沒見過什麽大場面,第一次見到這麽漂亮的女子,難免失態。”

  “蝶姐姐很美吧?”她興奮地在陸逵身旁坐下。“你瞧她和我阿叔站在一塊,簡直就像一幅畫似的,真是合該配作一對。”

  “是呀,”陸逵又倒了杯酒喝下。“美麗的女子自然該配俊秀的男子,像我們這種溝裏的癞蛤蟆怎敢妄想——”

  “陸叔叔?”裘娃兒驚訝道。

  意識到自己失了態,陸逵苦極的一笑。“實在是因爲我的心上人也是個貌美女子,我……唉——”他搖搖頭,不再說了。

  一直躲在裘娃兒身後的姜蝶,直到此刻才敢拉拉裘娃兒的袖子。“娃兒姑娘。我還是別待在這兒的好。”

  “不,”裘娃兒拉住她。“蝶姐姐,你怎麽一到男子面前就變得這般膽小?平時和我在一起時並不會呀。”

  姜蝶脹紅了臉,心裏不知罵了裘娃兒幾次,嘴裏卻委屈道:“娃兒姑娘,你這不是明擺著說我人前一張臉、人後一張臉嗎?”

  “我不是這意思,”裘娃兒忙道歉。“好姐姐,你知道我不會說話,就原諒我這回吧。”

  這一幕看進應鐵衣眼裏,真是五味雜陳。自從讓娃兒將這女子帶回後,娃兒就再也不黏在他身邊了,天天跟這個女子在一塊,好像全然忘了他的存在似的。

  嘴裏泛起厭人的酸味,應鐵衣倒了杯酒一口衝下,不過是這般程度他就心裏不舒服了,要是娃兒成了親——

  罷了,罷了,他想這些做啥?他是誰?他不過是娃兒的阿叔罷了,哪有資格在這撚酸喝醋。

  喉裏益發泛起苦味,他甩從頭,又倒了杯酒喝下。

  從沒見過應鐵衣喝酒喝得這麽凶,裘娃兒有些被嚇著了。“阿叔,你們是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陸逵看向應鐵衣,像從他眼角眉梢看出了點什麽,他微皺著眉望向裘娃兒和姜蝶,雙眼在兩人之間徘徊。

  “陸叔叔?”裘娃兒幾乎要懷疑眼前這兩個是不是別人喬裝打扮的了,怎麽今天他們的行動都顯得這麽詭異?

  “鐵——”陸逵欲言又止。

  應鐵衣那兩丸冰珠子掃向他。

  “今晚到我那兒喝酒吧,這兒畢竟是別人的地方,我沒辦法痛快地喝個夠。”意識到兩個女子的目光,他故意裝出再平常不過的樣。

  應鐵衣冷眸一閃,他唇勾了勾。“你請的酒我怎能不喝?”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陸逵揚起酒杯。“今晚亥時,我們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應鐵衣將杯裏的酒喝光。

  朗笑一聲,陸逵擲杯而去。

  應鐵衣亦身影一閃,眨個眼便不見人影,獨留裘娃兒和姜蝶呆立在亭裏。

  兩人對看一眼,裘娃兒小聲地開口:“蝶姐姐,你說,我是不是被討厭了?”

  她從不曾被應鐵衣這麽徹底地忽視過,從頭至尾,阿叔不曾拿正眼看過她,就連喝斥她時,那雙眼亦不曾朝她看來,這……是從來不曾發生過的事。

  “我不是說過了嗎?”姜蝶略帶怨對地說:“應爺不喜歡我,你硬把一個他不喜歡的女人推到他身上,也難怪他發脾氣。”

  “我怎麽知道他不喜歡呢?”裘娃兒也有些委屈。“他待每個女人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樣,誰知道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起碼,也得像他對你一般吧。”姜蝶淡淡道。

  “不行!”她本能地回道。

  只要想到應鐵衣對別人像對她這般好,她心裏就不舒服。

  “娃兒姑娘的意思是,”姜蝶的話裏半含嘲諷。“應爺可以娶妻生子,可他待妻子不能比待你好?”她輕輕一笑。“天下哪有這樣的事?娃兒姑娘,你也天真得過了頭了吧?”

  娃兒的臉火辣辣地燒起。“我……”她呐呐地說不出話來。

  她心裏的確是這麽想的,阿叔可以娶妻生子,可以對別人好,可是在他心裏最重要的一定得是她,這或許也是她極力撮合應鐵衣與姜蝶的原因,因爲她知道,姜蝶在應鐵衣心中的地位,絕對及不上她。

  “蝶姐姐,我——”她拉住姜蝶的手,困難地開口。

  姜蝶安慰地拍拍她,那斜挑的眉眼卻像藏著另一分心思。“你別跟我道歉,我不生你的氣,倒是應爺那——”她沈吟了會兒。“恐怕沒那麽容易讓他消火呢!”

  裘娃兒咬咬唇。“阿叔那,我會老實跟他說,隨他要罰我什麽,我絕對不哭不鬧。嗯,”她下定決心地點點頭。“我現在就找他賠罪去!”說完人便走了。

  涼亭裏獨留姜蝶一人,她娉娉婷婷地走到桌邊,纖纖細指端起了酒杯。“你非要守著你未過門的妻子不可嗎?要是她愛上別人呢?”她遙望昏黃的天,紅唇揚起勾人懾魄的笑。“到時,你還能守著她嗎?”

  喝盡杯中的酒後,她紅唇帶笑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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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愛她吧?”

  風蕭瑟地吹,天上沒有月亮,只有幾點不安的星子偷偷眨眼,那站在河邊的人沒有回頭,僅只是低著頭看湍湍河流。

  黃土屋裏的人倚在洞開的窗口,手上的酒杯宛如被遺忘了似的微微傾斜,他左手略嫌用力地抓住窗框,再次開口道:“你愛她吧?”

  歎息如幽幽夜風,那男子的身影也像隨時會消逝于風中,他背靠著河邊的大樹,側耳聽沙沙樹響。

  那響聲,好似她的笑。

  “我愛她。”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怎會——”

  陸逵聲音裏透著焦急,意識到這點,他清了清喉嚨後重新道:“像她這麽美麗的女子,愛上她也是很正常的。”

  沈浸在自己的心緒裏,不曾注意到他些微的異樣,應鐵衣望著葉縫間隱約可見的星光,聲音淡淡。“我喜歡的,又豈止是她的外貌。”

  “那麽你又懂得她什麽?”陸逵的手有些發抖。“你們才認識沒幾天呢!”

  應鐵衣笑了,只是那笑裏帶著隱隱的苦楚。“你到底以爲我愛上了誰?”

  “姜蝶。”

  “姜蝶?”

  應鐵衣撇撇嘴。

  陸逵遲疑了,下午在亭裏時,他幾乎可以肯定應鐵衣心裏已經有了人,而當時亭裏只有兩個女子。

  “娃——”他開了口,隨後又搖頭。“不可能,怎麽可能是娃兒?”

  “連你也覺得不可能?”他輕聲一笑,那笑混在葉聲中,不知怎的顯得分外寂寥。

  “莫非真是——”

  陸逵雙眼驚訝地大睜。“但——”

  “但她是師兄托付給我的孩子,論輩分,得叫我一聲叔叔,我怎能喜歡上她?我怎會——”他閉上眼,任長睫掩去眼中的一切。

  “怎麽會呢?”陸逵難以置信地說。“你怎會喜歡上她?娃兒根本還是個孩子!”

  “這我會不知道嗎?我們差了將近十四歲,她初到谷裏時,才只有這麽高,”他比了比腰部。“她一直都是那副孩子樣,就算個兒高了,性子卻從沒變過,我幾乎要以爲她是不會長大的了。今年以前,我的確是將她當作晚輩看待,我對她絕對沒有懷抱著別的心思,可——”他陷入怔忡之中。“今春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那翻飛的花瓣間燦笑的容顔,那粉色的袍子襯出的水漾肌膚,那飛揚的黑亮烏瀑旋出的弧,那黑水晶似的瞳眸,櫻似的唇。

  突然之間,那一直黏在身邊、愛哭又愛撒嬌的孩子居然已屆豆蔻年華,那原本只到腰間,只會含著拇指流口水的孩子,居然已經生得娉娉婷婷,仿佛隨時都可以披上嫁裳,隨時都可以自他身邊遠離……

  他人一顫,手倏地握緊,像要抓住自指間溜走的什麽。

  “我理不清自己的情感,像是所有東西都混雜成一片,我不該對她有異樣的情感,這是違背倫常的;然而……然而我卻克制不住自己心中所想——”他極困難地說。“我愛著她,我不願如此,但——”

  “爲什麽?爲什麽會是娃兒?”陸逵疑惑道。

  “爲什麽不會是她?”應鐵衣唇上浮起淡淡笑意。“在我心裏,她是全天下最最可愛的人。”

  他望向虛空。“她愛玩愛鬧,可卻又體貼,她愛撒嬌、又有些兒任性,可並非不明事理,她怕寂寞、她愛纏著人,可絕不會惹得人不開心,她天真,不是太懂得人情世故,可就因爲如此,她所說的就是她心裏想的,她不會虛與委蛇,更不懂得玩心機,她很真,而她的真讓她顯得多麽的珍貴。”

  陸逵輕輕一歎。

  “由此就可得知,你陷的有多深。”

  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忘形了,應鐵衣輕咳了咳,借夜色掩住脹紅的雙頰。

  陸逵一直以爲應鐵衣喜歡的是姜蝶,沒想到卻是裘娃兒,老實說他還真不能了解,有姜蝶在場,應鐵衣怎會去注意娃兒那個毛都還沒長齊的雛兒?

  “這會兒該怎麽辦?年紀還算不上是什麽問題,倒是你們兩個,再怎麽樣也繞著個叔侄關系,這……如何能——”他皺緊眉。

  “你別想了,”應鐵衣坦然裏帶著傷懷。“我從沒真的打算改變我和娃兒間的關系。”

  陸逵呆了半晌後才道:“我沒聽錯吧?你要和她當一輩子叔侄?你不是喜歡她嗎?”

  “那麽你告訴我,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他總是平靜的臉難得透出一絲激動。

  “當她用那雙純真、依賴的眼望著你時,你真能對她說什麽?做什麽嗎?你能對著那雙眼說出自己的情感嗎?”他閉上眼,低啞的聲音透著苦楚。“她一望著我,我便覺得自己無所遁形,于是益發害怕自己的心思被她窺見,深怕她發現她崇敬的阿叔,心裏所想的竟然都是些不堪之事。”

  “陸逵,”他雙眼含著痛苦。

  “我真怕她發現我對她的情感,我真怕她因此輕賤我、害怕我——”

  “你別想太多。”

  陸逵試著安慰道。“娃兒沒這麽敏感,就算你略顯露些痕迹,她也不至于看得出。”

  “我還算是盡力控制了,”應鐵衣像失了力氣似的靠向身後的大樹。“努力管好自己的眼、自己的嘴、自己的手、自己的心,可我心裏對她的感覺愈深,我就愈管不住自己。”他望向黑沈沈的天。“有時會想,就讓她早些嫁了吧,讓她早些離開我身邊,或許我就可以不再——”他閉上了嘴,仿佛再也沒辦法說下去。

  人只要一牽扯到感情,似乎都會有些改變,陸逵從來就想不到,他這個兄弟會有著這麽濃郁的情感,這種爲情所困的模樣,似乎並不適合發生在他身上。

  然而看他一向冷然的容顔透著苦楚,看他俊逸的五官因此而扭曲,他又不免有種尋到同伴的快樂。

  並不是只有他會苦苦戀著一個人,應鐵衣不也是嗎?

  “那麽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呢?”陸逵問道。

  “還能怎麽辦?”應鐵衣苦笑。“我只要能夠守著她,那也就夠了,她能夠過得好,我也就滿足了。我不能這麽任性而自私地將她綁在身邊,”他仿若自言自語似的。“她還小,還有很多事沒看過、沒玩過,她該跟一個同她一樣開朗的人在一塊,怎能跟我這個陰郁別扭的人在一起?”

  陸逵很難去反駁他的話,在心裏,他也覺得應鐵衣與裘娃兒並不是那麽合適,他們一個愛玩、一個愛靜,一個像挂著太陽的晴朗藍天,一個卻像無星無月的黑夜,兩個人在一起,恐怕一個會煩死,一個會悶死。

  “哎,”陸逵歎道:“那麽你就想開些吧,能忘了這段感情最好,世上女子何其多,倒也不需守著一個娃兒。”

  應鐵衣笑了。

  “這話誰說都好,就是你說不合適,你不也戀著一個女子許多年了嗎?你怎麽不忘了她?怎麽不去尋另一段感情?”

  陸逵啞口。

  “世上女子何其多,”應鐵衣淡淡道。“可偏偏讓我心動的就只有一個她。”

  “是呀。”

  陸逵亦想起心中的女子。

  “我們兩個是怎麽了?”

  沈靜了好一會兒,應鐵衣突然道。“何苦談這些來彼此折磨?”

  “就當是酒喝多了吧,”陸逵望望地上散落的幾個空壇子。“人一喝多,難免會說些醉話。”

  “醉話只有喝醉了能說,到了白天就得藏在肚裏,一個字也不能提。”應鐵衣雖然有些醉意,但仍維持著理智。

  “是呀,不能提的……”想想,還真覺得悲哀。“你今晚要不要就睡在我這?這麽晚了就別回綠莊了吧。”陸逵對著河邊樹下的影兒道。

  “不,我還是得回去一趟,”應鐵衣想了想後道:“我避著娃兒一下午,怕她這會兒還在等我。”

  “說不定她早睡了。”

  “睡了倒好。”他垂下睫,話裏透著不自覺的溫柔。“就怕她還沒睡。”

  “罷了。”

  陸逵揮揮手。“你回去吧,我知道我留不住你的。”

  應鐵衣微微一笑,身影一閃,使入了林子。

  陸逵靠著窗,望著擺蕩的燭光,突然地歎道:“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一個看不破的情字。唉,真是何苦……”

  一入林子,應鐵衣就察覺到另一個人的氣息,他斂住心神、緩住勢子,慢慢地走在滿地濕濘的落葉中。

  天飄起了毛毛細雨,前頭的身影顯得模糊不清,可不知怎的,應鐵衣就昕認出那人是誰。

  他停住腳步。

  “你來了多久?”他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好……好一會兒了……”那聲音抖顫著。

  應鐵衣閉上眼,過了好半晌才力持鎮定道:“你的功夫精進不少,我沒發現你在這林子裏。”

  “我……”

  那人困難地說:“我原也是想試試自己的功夫,看能離你多近,沒想到——”

  深幽的林內響起幾不可聞的歎息,歎息間,應鐵衣的身影已經飄到她跟前,他看著她被雨珠浸濕的黑發,看著她那雙顯然被嚇得不輕的眸子,心便被掀緊成一塊,疼得他使力握緊雙手,仿佛不這麽做,心便要滲出血來。

  “阿……阿叔……”

  她結巴道。

  應鐵衣伸出了手,裘娃兒卻本能地朝後退了一步,她或許不是存心如此,可這一步卻深深地嵌進應鐵衣心中,烙下了極深的印子。

  收回手,應鐵衣看著她道:“你怕我嗎?”

  裘娃兒死命搖著頭,可那身子卻微微地發著抖。

  “別怕我。”他低啞的嗓音透著痛楚。“若是早知道你在林中,我就什麽也不說了,我從不想讓你知道——”

  “阿叔,”她慌亂地說。“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像是再也受不了被那雙眸子看著,他像影兒似的飄到她身前,右手撫在她眉際,遮住了那雙帶水的眸子。“忘了吧,娃兒,忘了今晚聽到的一切。”

  “但——”她震了下。

  “這不是你能面對的,你太小了,小的不懂情愛,小的不會了解阿叔心裏所想,所以幹脆就忘了吧。”他說話的速度變得極緩,緩得讓人眼睫沈重。“就當今夜月色太美,你只是在月下做了個夢,醒了,便什麽都忘了。”

  “阿叔……”她喃喃。

  “我永遠都會是你的阿叔,永遠都會守護著你,你別害怕,別害怕……”語音方落,他的手在裘娃兒身上穴道撫過,娃兒立即身子一軟,攤倒在應鐵衣懷中。

  屬于她的馨香飄在鼻際,他那懷抱著她的雙手猛地收緊,像是不願放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硬逼自己放開,將她打橫抱起,幾個起落便回到綠莊。

  輕輕將她放在床榻,替她拉上被子,應鐵衣看著燭光中酣睡的容顔,心中苦樂參半,一時分不出是什麽滋味。

  “以後,我再也不能如此了……”他撫著她微微散亂的發絲,不自覺的雙膝落地,讓自己靠她靠得更近。

  耳裏聽著她的呼吸,連手都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氣息,他第一次這麽近的看著她,近得自己與她的呼吸幾乎要混成了一塊。

  漸漸,他呼吸的頻率變得不穩,那雙黑幽的眼波濤漸起,視線也無法控制地移向她略張的紅唇,螓首緩緩靠近——

  暈黃的燈下,那幾乎要偎成一個的影突地分開,應鐵衣退到窗邊,雙手握拳,牙也咬得死緊。“應鐵衣,你可別真的成了禽獸,今天要做了這事,你要如何面對娃兒?要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師兄?”

  思及此,整個人便像浸到冰水裏似的,突然神智清明。

  “你既已決心守住本分,怎麽還能有那些心思?”他喃喃責罵自己。“離她遠些,再也別接近她了,你是她的叔叔,是她的叔叔!”

  絲毫未察覺他的掙紮,床上的人兒翻了個身,睡得更沈了。

  窗外鳥聲啾啾,清晨的陽光透過窗子,輕輕得如軟紗似的落在她臉上,裘娃兒動了動,揉揉眼醒來。

  睡遲了嗎?她翻身下床,看著窗外朗朗藍天。

  這一下床才發現,自己繡鞋未除、發髻未松。身上也還穿著外出的彩裙,只是經過一夜,衣服都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昨晚她真有這麽累嗎?

  于是昨夜的回憶湧回腦中。

  她記得,她想爲胡亂撮合阿叔與蝶姐姐的事,和阿叔道歉,她記得自己找遍了整個綠莊,可阿叔卻像避著她似的,讓她怎麽也找不著。

  她記得,自己想起陸叔叔邀了阿叔喝酒。于是便想上陸叔叔那找他。

  她記得在路上,她起了個主意,想偷偷摸進阿叔身邊嚇他。于是特意放輕了腳步,連呼吸也放得極爲緩慢。

  她記得,自己近得可以聽到阿叔與陸叔叔的對話,她沒有偷聽的意思,可在聽到自己名字時,卻不自覺地屏住了氣息細聽。

  接下來——她蹙緊了眉。

  接下來,她卻分不清是真是幻,仿佛記憶被蒙上一層紗。于是一切都顯得晦暗不明。像是真發生了,又像是一場夢。

  阿叔真說他愛、愛她?

  她光想就舌頭打結,小臉蛋潮紅頓生。

  可能嗎?是她發夢吧?阿叔怎會對她——

  搖搖頭,她將發髻重新梳好,再換了件衣裳,略略梳洗後,便出了房門。

  心裏雖有著疑問,但她想,見了阿叔一切就會明白了吧?是夢?非夢?也只有阿叔可以解答。

  往應鐵衣房間行去,卻撲了個空,問恰巧走過的仆傭,才知道他正在廳裏與錫魔老人說話。

  轉個方向往大廳走去,可走到門口時,她卻遲疑了。

  不知怎的,突然覺得扭捏不安,突然害怕見到阿叔,突然怕如果夢裏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她該怎麽辦?

  “娃兒,怎麽站在門口不進來呀?”開口的是錫魔老人。

  她不好意思地抓抓頭,踏進大廳的步伐比從前慢了數倍,她一面和錫魔老人說話,一面偷偷觑著應鐵衣。“我怕打擾你們……”

  “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拘禮啦?”錫魔老人呵呵笑道。

  應鐵衣亦微微勾了下唇。

  裘娃兒松了口氣,阿叔沒變,還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樣。果然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她安心地想。

  就當今夜月色太美,你只是在月下做了個夢,醒了,便什麽都忘了。

  腦中突然冒出低沈的嗓音,她眨眨眼,擡手敲了敲頭。

  沒注意到她奇怪的行徑,錫魔老人招呼道:“還沒用早膳吧?來、來、來,坐下一塊吃。”

  把那嗓音丟在腦後,她興匆匆地拉了椅子在應鐵衣身邊坐下。“阿叔,我們今天去城裏玩好嗎?”

  錫魔老人熱絡地說:“去看看也好,這幾天有廟會,城裏正熱鬧呢!”

  應鐵衣睫半垂著,端起茶吸了一口。“我今天有事,讓老先生派人跟你一塊去,好嗎?”

  “是什麽事?我不能跟嗎?”裘娃兒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不能。”仍舊沒有朝她看上一眼。

  “阿叔——”習慣性地要去抱他的臂膀,應鐵衣卻身子一動,避開了。

  “娃兒乖,聽話,阿叔不能陪你,你自個兒去玩,好嗎?”他的語氣如同往常一般帶著疼寵,可不知怎的,卻讓人覺得像是由很遠很遠的地方發話似的。

  裘娃兒疑惑地看著他,她幾乎要以爲現在發生的一切也是一場夢了。

  否則阿叔怎會顯得如此陌生?

  錫魔老人卻渾然未覺,他撫著胡子笑呵呵道:“就讓我們綠莊的兒郎扮一次護花使者吧,這個機會他們可是求了很久了。”

  “麻煩老先生了。”應鐵衣垂睫談笑。

  裘娃兒看著應鐵衣,眉疑惑地糾起,可卻無法確切地說出是哪兒不對。

  用罷餐點,襲娃兒乖順地由幾名綠皮兒郎陪著離開,只是那糾結的眉,一直都沒有舒展開來。

  我愛她……

  腦中突然響起歎息,她本能地回頭望向應鐵衣,應鐵衣沒有看她,仍舊默默地喝茶用餐。

  擡腳跨出門檻,她呆呆地望向前方籠著暖陽的石板地,心裏明白地知道——

  那聲音,是應鐵衣的。

  時間過得愈久,腦袋就愈是清明。

  裘娃兒幾乎已經可以肯定,那似夢非夢的景像是真的發生過了,只是阿叔卻擺出一副啥事也沒發生的樣,讓她心裏還有一些些的猶疑。

  幾次她開口想問,卻不知怎的又臉發燒,問不出口,可要她就這麽活在阿叔構築的假象裏,她又心有不甘。

  她討厭現在的阿叔。

  旁人看不出,只道他們倆最近怎麽少在一塊了?他們怎麽知道,阿叔雖然人還在她身邊,可心卻離得極遠,他還是對她好、還是疼她,可他們之間,再也沒有以前那種親昵。

  他再也不讓她近身,再也不單獨和她相處,他總是和她隔著遠遠的距離,總是隨口就將她堆給別人。

  要出門玩,我綠莊的人陪,要吃飯、喝茶、賞景、聊天,就找錫魔爺爺或蝶姐姐。想出門探探孫峻的下落,有陸叔叔陪在身邊。

  阿叔就是打定了主意不和她在一起,就算她想使潑撒賴,只要見到阿叔那雙帶著溫柔的眸子時,她就什麽也做不出了。

  從前,她總覺得阿叔的眼像湖,現在只覺像是兩丸遮住了一切,她再也瞧不見他的心,他再也不願讓她瞧見他的心。

  抽抽鼻子,她略嫌大力地擦去眼底的淚。

  她不懂,爲什麽大家都要被愛情搞得亂七八糟的,陸叔叔如此,蝶姐姐如此,連阿叔也一樣,到底愛情是什麽?爲什麽它不能讓大家都幸福,反而要讓所有的人都陷入煩惱之中?

  愈想頭愈痛,愈想心裏就愈火,她突然氣起應鐵衣來,如果他不愛她就好了,那就一切問題都沒有了,她賭氣地想。

  “小娃兒,你怎麽啦?”恰好從園裏走過的錫魔老人,在見到獨個坐在亭子裏,嘟著嘴、鼓著腮幫子的裘娃兒時,忍不住位足問道。

  “錫魔爺爺。”襲娃兒喚了聲,遲疑了會兒,她才跪在石椅上,整個人趴在雕花欄杆上問:“你有沒有愛過人?”

  錫魔老人呆了呆,最後呵呵一笑走進亭子。“小娃兒是不是有喜歡的人啦?”

  娃兒臉一紅,嘴一噘。“我才不要喜歡上人,那多麻煩!”

  錫魔老人拍了拍她的頭,以過來人的語氣道:“由不得你,由不得你的……”

  娃兒眨眨一雙晶亮的眼,好奇地望著他。

  “我年輕的時候,因爲一心都在武學上,雖然師兄弟們一個個都成了家,我仍毫不在意,甚至打定主意不沾惹感情,然而上天卻不管你怎麽想,硬是把那個女子丟到你跟前來——”老人的眼回憶而顯得氤氲。

  “然後呢?”娃兒兩手撐著下巴。

  “然後,”老人面容一凝。“我負了她。”

  黑亮的水眸驚訝地望向他。

  “當時,我只覺得她會阻了我的道路,雖然和她有過一段情,我還是爲著自己的未來和她分手了,她脾氣好硬,連眼淚也不掉一滴,什麽東西也不帶,轉身就走。”老人深深地歎了。“我活了這一輩子,唯一有愧的就是她,江湖上給的名號再怎麽響亮,仍然沒辦法讓我忘了她臨走之前的眼神……”

  “原來錫魔爺爺也有過這麽一段。”裘娃兒道。

  老人微皺的臉皮泛紅,他急忙轉移話題道:“別說我了,你這小娃子又是爲什麽自已嘟著嘴坐在這呢?”

  “我——”裘娃兒張了張口,最後還是偏過身子,避開錫魔老人的視線。“都是阿叔啦!”她嘟嚷。

  沒注意到那白嫩的耳殼上熱燙的一抹紅,錫魔老人只當她是小孩子發脾氣。“你阿叔怎麽啦?”他安撫道。

  “他……”她背對著錫魔老人,輕扯著亭外探進的綠葉。“他不疼我了。”

  錫魔老人笑了。“小娃兒,你阿叔總不能鎮日陪著你,什麽事都不做呀,像你們從前那樣,也實在嫌太親昵了些。”

  “那不好嗎?”終于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眉微蹙,黑水晶似的瞳眸寫著疑惑。

  “倒也不是——”錫魔老人清清喉嚨。“只是男女有別,多少也得注意些,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閑言閑語。”

  “閑言閑語?”娃兒眸中的疑惑更濃。

  “呃……”錫魔老人避開她的眼。“也沒什麽,總之,你們這樣很好,看來也比較像對叔侄,不像從前,看來簡直像——”

  硬生生將那句“夫妻”吞進肚裏,錫魔老人抓抓臉皮道:“再說,你們總不能永遠都黏在一塊兒,你阿叔也有些年紀了,多注意注意別的女子也是應該。”

  娃兒眉上的結打得更緊了。“什麽別的女子?”

  錫魔老人強抑住眼中的希冀。“像是那位姜蝶姑娘——”

  懸高的心霎時一松,笑意也染上了唇角。“不會是蝶姐姐,她心裏已經有人了。”

  “心裏的人倒也不是不能換。”他喃喃,換個口氣,他像閑聊似的說對娃兒道:“聽說你之前一直想撮合他們倆,不知道結果如何?”

  娃兒的臉漾起紅暈,她微嗔地說:“連錫魔爺爺也拿這事取笑我嗎?”

  “不——”

  雙頰嫣紅未退,她軟著聲音道:“我知道錯了,蝶姐姐也說過我了,我以後絕不再這麽胡鬧,錫魔爺爺就饒了我吧。”

  還能再說什麽?錫魔老人尴尬地笑笑,不再追問。

  娃兒回他個燦爛笑顔,安靜了一會兒,突然偏頭對他說:“錫魔爺爺,你人真好。”

  老人驚訝地看著她。

  “我記得阿叔說過,武林上端得出名號的人物,多半自恃于身份,待人總是高高在上、不屑一顧,可錫魔爺爺完全不會呢!”她圓圓的眼裏帶著欽佩。“你待我們真好,一點架子也沒有,還肯陪我這小丫頭說話。我想,就是因爲爺爺是個這麽好的人,所以教出的徒弟才能當上武林盟主吧?”

  “不——”錫魔老人的臉脹得通紅,這會兒地上要有個洞,他早跳進去將自己埋了起來。

  “爺爺別不好意思。”她唇上的笑甜得似蜜。“等這事結束,我到湘城見了姐姐,一定要告訴她爺爺是個多麽好的人。”

  錫魔老人再也坐不住了,他急急起身。“我前頭還有些事待辦。”

  娃兒也跟著站了起來。“爺爺盡管去忙吧,我去找阿叔——”

  “啊,”錫魔老人截斷她的話。“他不在。”

  “不在?”才剛轉晴的心情又蒙上了烏雲。

  看出她眼底的失望,錫魔老人安慰道:“不過他倒是留了話給你。”

  娃兒眼轉亮。

  他拍了拍手,幾名綠莊兒郎便出現在他身後。

  “他說了,你要是想出門,就讓他們陪著吧,一個人出門太危險。”

  光芒散去,娃兒看著那幾張已有些熟悉的臉孔,意興闌珊地說:“不了,我今天不出門了。”

  “怎麽了?”老人關心道。“是這些人待你不好嗎?”

  “不、不是的——”

  這些人待她可稱得上是呵護備至,比起阿叔,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不管他們再怎麽待她好,她心裏仍覺得不夠,仍覺得不滿足。

  她要的不是這些,她想要阿叔在她身邊,就算是罵罵她,也好。

  “我只是有點兒累了,”她低下頭。“想回房休息。”

  看著她的背影,錫魔老人突然發現,這個他一直以爲是不懂煩憂的少女,似乎沾染上些許的愁緒,連那總是挺得直直的背,似乎也顯得有些寂寞。

  是因爲身邊少了那個總是護著她的人嗎?

  或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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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沁涼如水,月曳撒了一地的暈華,天晚了,只剩微微的蟲鳴還響著,伴著巡夜人的那一點燈火,襯著這夜更深、更靜……

  突然,一抹鬼影悄悄地飄進了綠莊,避過巡夜的暗樁,繞進了莊裏專供客人居住的雅賢院。

  那影兒在院裏伫立良久,眼望著裘娃兒的房間,風卷著他的衣擺,露水滴濕了他的發,他卻毫無所覺,直到巡更的梆子響起,他才倏然一驚,轉過身朝自己房間走去。

  推開門,點亮桌上的蠟燭,預備就寢的他卻聽到窗外傳來輕輕的水聲,劍眉微微蹙起,他站起身,推開了對著後院的窗。

  後院有個池塘,池面平滑如鏡,池上的蓮瓣輕綻,就著月光,益發顯得如夢似幻。

  池邊的柳樹枝葉低垂,繁垂的影子裏像籠著一個人,有著一襲輕軟的白衣,一頭黑亮的長發。

  那人坐在池邊的草地上,兩只腳浸在水裏,一頭長發如黑瀑似的婉蜒在地,那纖長的手指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映在水底的月亮,于是月便碎了又圓、圓了又碎。

  像是察覺他的目光,女子站了起來轉身向他,她身上的衣服單薄,透著月光,便顯出她纖弱的身型,她長長的發沒有任何裝飾,就這麽直曳到地,黑亮亮的,襯得裙下那雙還沾著水氣的裸足,越發白嫩嬌巧。

  “阿叔,”她開了口。

  “你回來了?”

  應鐵衣像處在夢中似的,他得愣地看著她,直到她又問了一聲,才如夢初醒似的匆匆移開視線。

  “你——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

  她聳了聳肩,那發便如雲霧似的飄了飄。

  “你快去睡吧,”不自覺地將聲音放輕。“小心明天頭犯疼。”

  “阿叔,”她赤著腳朝他走近兩步。

  “你今天去哪兒了?”

  “我去找你陸叔叔。”

  應鐵衣低著頭回答。

  “阿叔,”她的聲音帶著令人心疼的央求。

  “你看著我好不好?”

  應鐵衣深吸口氣,擡頭看她,強抑住心裏的波動,他硬勾起嘴角道:“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裘娃兒望著他的眼,那雙明明望著她,卻像什麽也沒瞧見的眼,咬了咬唇,她搬過頭。“沒事,阿叔去睡吧,娃兒還想在這待一會兒。”

  應鐵衣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麽,最後輕歎一聲。

  娃兒站在池邊,眼望著月下的蓮花,不知怎的想起埋在記憶深處的往事。

  “小時候,我們院裏也有個池子。”

  她輕聲低喃。

  “我常和姐姐坐在池子邊等爹爹,隔壁的大毛總愛探過頭來嚇唬我們,說爹爹不會回來了,說他不要我們了,我嘴裏說著不會、不會,可心裏其實很害怕,要是他真的不回來了呢?”

  應鐵衣靜靜聽著。

  “我大約知道爹爹做的是什麽生意,每當他回來,我撲進他懷裏時,總能聞到濃濃的血腥味,我那時還小,不知怎的總覺得爹爹會消失在那味道理,果然……”她搖搖頭,繼續道:“爹爹說我們得叫你叔叔,叔叔是什麽呢?我不懂,他會不會像爹爹一樣,說不見就不見?會不會有一天也消失了?到時候,我和姐姐又要到哪兒去呢?是不是再去找另一個會照顧我們的叔叔?”她低頭看著池裏飄浮著的樹影。

  “後來,我才知道,”她唇上浮起朵笑。

  “原來叔叔和爹爹不同,叔叔雖然冷著臉,可是在我做惡夢鑽進他被窩時,他不會趕我走,我黏著他時,他從來不會甩開我,他只會這麽歎——”她深吸口氣,再大大地吐出。“好像拿我沒辦法似的。”

  應鐵衣的嘴角漾起了淡淡的笑。

  “阿叔會疼我、教我,偶爾也會打罵我,可我還是最喜歡他,我一直以爲阿叔會永遠在我身邊,就算我結了婚、生了小娃子,甚至變成老婆婆,阿叔都會在我身邊,他永遠不會變、永遠不會離開,可如今——”她咬住了唇。

  “就算你結了婚、生了小娃子,甚至變成老婆婆,我永遠都會是你的阿叔,乖娃兒,這是不會變的。”他的聲音仿佛混雜著疼惜與蒼涼。

  “不,”她搖頭。

  “一切都變了,一切都跟從前不同了。”

  “阿叔,我不懂呀,”她語帶哽咽。“要怎麽樣才能和從前一樣?要怎麽樣你才能和從前一樣地看著我?”

  “我不是和從前一樣嗎?”

  他逃避地轉開眼。

  “不,”她傷心地將臉埋進膝裏。“不一樣了……”

  應鐵衣又歎了。

  那熟悉的歎息鑽進了耳,娃兒猛地擡起頭,正好對上他那雙映在水裏的眸子,那是一雙充滿了疼惜、充滿了憐愛,又充滿了折磨的眸子,像極了從前他望著她時——

  裘娃兒急急轉過頭,也不過就這麽一瞬間,那眸子裏的一切已盡數褪去,那黯淡無光的眼裏,什麽也沒有。

  娃兒生氣了,她手一緊,抓了滿地的青草便往他丟。“我討厭你!嗚……你不是我的阿叔,你走開,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了!”

  “娃兒——”

  “別叫我!”她站起身往院外走。“我的名字只有阿叔能叫,你不是他,你不是——”

  “娃兒,”應鐵衣拉住她的臂膀。

  “你冷靜些。”

  “我不要!”

  娃兒哽咽著。“你心裏就當我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所以什麽事都不告訴我,所以離得我那麽遠,所以、所以……”

  “娃兒!”

  應鐵衣手上略一使力,裘娃兒便往後一轉,于是月光便這麽亮晃晃地兜頭一照,照亮了那小臉蛋上每一分神情,照亮了她眼底猶嫌稚嫩的情感。

  應鐵衣驚訝地松開了手。

  “你——”

  “你討厭!”

  娃兒接得很順。“你——”她低下了頭,兩手揉著眼底滑出的淚,嘴裏抽抽噎噎的。“你討厭啦!”

  “娃兒,你看著我。”

  他欲捧向她臉龐的手抖顫著,那冤家卻不懂他的心,還使氣地偏開頭去。

  “娃兒!”

  他挫敗地低喊。

  這時才看向他,那瞳眸裏還蓄著淚,可卻顯得那麽澄澈而坦然,其中的情感又是那麽的昭然若揭、毫無掩飾。

  “娃兒……”絕不會錯認她眸裏所寫,應鐵衣低啞地喃道:“你當真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嗎?”

  “我不知道……”娃兒眉打著結,眼底也寫滿了困惑。“我不懂我是怎麽了?我不懂我心裏的情感是什麽?我睡不著覺,只想跟你說話,只想讓你再敲敲我的頭,再罵罵我,我是瘋了嗎?”

  她轉過身。“我只知道我好想念你,有時候想著想著,就覺得想哭、我不懂呀,阿——”習慣性地要喚出聲,卻又收了住。“我不懂你爲什麽不要我、不理我了?我不懂。”她搖著頭,長發遮住了雙頰。

  “你——”

  他很困難地說。“你不怕我嗎?”

  “爲什麽要怕?”她不解地望著他。

  “那大,在林子裏,”他低聲道:“我不是嚇著你了嗎?你連讓我近身都不願,還縮著身子發抖。”

  “那、那是……”娃兒蒼白的頰頓起紅暈。“那是因爲你說你……”喜歡我這三個字,她說不出口,只好跺了跺腳。“任何人在那種情況下都會被嚇著的,可我並不怕你呀,我只是一時間沒法子反應,才——”

  “我爲什麽要怕你呢?”她聲音轉輕。“我心裏清清楚楚地知道,你是我最最重要的人,這是一輩子都不會變的。”

  先是一陣狂喜竄起,再來憂愁又浮上了眉,他望著她的眼,看著那盈盈眸子裏的純真,他不能不懷疑,她真的懂的愛情與親情的差別嗎?她真的懂得愛一個人是什麽樣的感覺嗎?

  “那天在林子裏,我和你陸叔叔說的,你都還記得嗎?”應鐵衣立在池邊,一張臉看來仍舊冷淡,只頰上一點淡淡的紅潮微泄露了他的心。

  “記得。”她點了點頭,雙頰有如火燒。

  “我們說了什麽?”他問。

  “陸叔叔問你愛她不?你說愛,陸叔叔以爲你愛的是蝶姐姐,你說不是,你愛的是——”原本說的極溜的口舌一頓,裘娃兒分不清心裏是羞、是喜?是害怕、還是高興?只覺整個人熱燙燙的,像發著高燒似的。

  “你……愛的是、是我。”她話語在嘴裏打著轉,聽來越發模糊不清。

  “那麽你懂嗎?懂我的心思嗎?”他聲音帶著點啞。

  “我……”她的心裏其實還是懵懵懂懂,她知道眼前這個人在她心中的地位,這是八年來不斷層層累積,深不可破的情感,可這樣的感情與他口中的愛,是相同的嗎?

  看著她眼中的迷惘,應鐵衣一咬牙,像什麽都豁出去似的說:“我對你,是想當夫妻的那種喜歡,你懂得嗎?一個你從小喚作叔叔的人,卻對你有著這樣的心思,你不害怕?不討厭?不覺得這個人惡心下作嗎?”

  “阿叔!”情急之下終究把這個稱呼喚出口,看他如遭電擊的一震,裘娃兒後悔地捂住自己的嘴。

  看著他深幽的眸子裏沈沈的哀傷,她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擰疼了,在她心裏,他這個阿叔一直是無所不能的,她從不曾想過他也會有脆弱的時候,她更不曾想過,當她見到他這模樣,卻一點也不覺失望,甚至還想緊緊地抱住他、護住他——

  “我不害怕、不討厭,更不覺得惡心下作。”她每說一句,那赤著的小腳便朝他走近一步,一直走到他跟前,她擡頭看著他,小手拉著他的衣服,下定決心地說:“我願做你的妻子。”

  應鐵衣被她那雙毫無一絲虛僞的眸子給撼動了。“你……”他低啞地說:“可知道自己說了什麽?”

  “我願做你的妻子。”她突然揚起唇。“你以爲我不懂妻子是做什麽的嗎?奶奶早和我說過了,做了夫妻便要永遠在一起,一生一世,絕不分離。”她的眼變得更亮了。“我願意如此,咱們永遠都在一塊,生也在一塊兒,死也在一塊兒。”

  應鐵衣看著她,他張了張嘴像要說些什麽,最後全化作了一聲呼喚,全化作了那緊緊鎖住她的懷抱。“娃兒!”

  從來不曾被他這麽抱過,她愣愣地眨了眨眼,可那環抱著她的臂彎多麽的舒服,那在她鼻端的氣息多麽的熟悉、多麽的溫暖,于是她的身子軟了,她的手也環向了他的腰。“阿叔——不,我不能再這麽喚你了,可我要叫你什麽呢?”她嘀嘀咕咕一的,像只百靈鳥兒似的。

  “你不怕嗎?”他把話吐進了她的耳。“不怕人家說閑話?”

  “我又沒做錯事,爲什麽要怕人家說?”她揚高了頭,隨後又更偎進他懷裏。“我想回谷裏去了……”她低低地喃。

  “怎麽了?”他撫著她微濕的發,心裏仍覺得這像場夢,可懷裏的馨香是真,那在耳邊呢呢哝哝的話語也是真的,如果這是夢,那麽就讓他永遠沈在這,別醒來了吧。

  “外頭雖然好玩,可我想念谷裏的一切,奶奶不知道好不好?王媽是不是又研究出了什麽好萊?小鐵呢?我不在,誰陪他鬧呢?”她不自覺地閉起眼,枕著他胸膛的螓首越顯沈重,仿佛就要沈入夢鄉似的。

  “我們把事情解決後就回去吧。”他把聲音放輕,換個姿勢將她抱起,慢慢朝她房間走去。

  幫她推開了門,他扶著她站好。“娃兒,回房睡吧。”

  眼還閉著,她頭點了點,摸索著就要進房去。

  應鐵衣看著她這模樣,禁不住又歎了。她個兒原本就小,頭發再這麽披垂著,看來就更像個小娃娃了,他真能這麽狠心地摘下這朵初生的小花嗎?

  像是聽到他的歎息,裘娃兒又回過身,揉了揉猶帶睡意的眼,她對著他笑了。

  “我想起一件事。”她說。

  醉于月下的她淺淺的笑裏,他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什麽事?”

  她從懷裏拿出個東西。“這個。”

  那是一顆龍眼大小的骨制小珠,用一根紅色細繩串起,乳白色的小珠上毫無雕飾,樸實無華的模樣,教人看不出端倪。

  “這——”

  “給你。”裘娃兒將東西塞進他手裏,那張小臉紅得簡直要燒起來了。

  那珠子還帶著她的溫度,應鐵衣將珠子握在掌心,只覺一陣燥熱由心底漫上了臉。

  “奶奶說過的,如果訂、訂了親,就——”方才還大聲地說要做他的妻子,現在不知怎的又害羞扭捏了起來,她轉過身避開他的眼。“總之,你收、收著就是了。”

  他自然知道這是什麽,擡手自頸上脫下隨身戴著的玉佩,他將它放進了她掌心。“這塊玉我從小就帶著,你見了它就像見著了我。”

  娃兒點點頭,稚氣地對他笑笑。“那麽有它陪著,我就不會做惡夢了。”

  應鐵衣的手撫上她的頰。“暫時就讓它陪著你吧。”

  “去睡吧。”他將她輕推進房。“天晚了,再不睡明天會頭疼的。”

  替她關上門,兩個人隔著窗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像是誰也不願先離開,最後是應鐵衣催著她,她才依依不舍地上了床榻。

  “阿——”見他轉身要走,她忍不住喚。

  “怎麽了?”應鐵衣回過身,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的溫柔。

  “你、你要等我,要等我唷,我還有些不懂,所以、所以——”她話說得淩亂。

  應鐵衣卻完全能夠了解,他柔柔地笑了。“嗯,我等你。”

  他知道她心裏的情感還很混亂,他知道她還並不是太明了自己心中的情感,他不急,他可以等,甚至是花上一生一世亦心甘情願。

  從前,他以爲他與娃兒間是絕不可能的,可現在、現在——

  他望著坐在床榻上的她,現在與從前,已經是天壤之別了,那麽等待又算得了什麽呢?

  “快睡吧。”他的聲音,柔得可以滴出水似的。

  應鐵衣走後,裘娃兒蜷在鋪上,呆望著自己緊握的拳頭。

  手輕輕一松,那玉就落在被上,她將玉戴起,她戴起來有些長,墜子都垂到她胸間,低頭看著玉貼覆在雙峰間的模樣,她突然想起應鐵衣說的話。

  你見了它就像見著了我……

  “呀!”她低叫出聲,羞得鑽進彼裏,將自己整個人埋了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又悄悄鑽出頭來,將玉握在掌中細看。

  她似乎還能感受到將玉交給她時,應鐵衣掌中的熱,像是他手中有一把火,從他的手燒向了她的手。

  今晚發生的一切像畫片兒似的從她腦海中閃過,她原只是睡不著,所以才到園子裏走走,卻沒想到會發生這些事。

  這是怎樣的一個夜呀,她歎。

  手握著玉,將拳頭擱在自己頰畔,她閉上眼。

  她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晚上,不會忘記那亮晃晃的月,不會忘記月下那個人,不會忘記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

  還有他的低語、他的懷抱、他那燙人的手掌,一切的一切都烙進了她的心中,她永遠都不可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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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3-28 00:10:34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這到底是怎麽搞的?

  透過茶沿,陸逵偷偷打量著裘娃兒。

  瞧她低著頭,垂著睫,小嘴兒笑意盈盈,像是眼前那杯青綠色的茶水裏有著什麽有趣事物似的,陸逵伸長了頸子探,偏那杯子裏只有一汪碧湯,映著裘娃兒那雙含羞帶怯的眼兒,還有自己的一臉狐疑。

  “陸叔叔,你在做什麽呀!”總算回過神,娃兒微嗔地推了他一把。

  “我在做什麽?我還想問你呢,”回到自己位置,陸逵瞅著她道:“究竟發生什麽事了?前幾天還見你一臉不開心的樣,幾天不見,簡直像換了個人兒,怎麽?”他湊近她。“有什麽喜事了?”

  “哪、哪有什麽喜事?”

  她避開他的眼,低著頭道。

  “我看到你在偷笑。”他彎下頸,硬是要看清她的臉。“你說——”

  “說什麽?”

  一把將他拉起,應鐵衣將他丟四位子上。“你別欺負小孩子。”

  “我欺負小孩子?”

  陸逵指著自己,一臉冤枉地說。

  “不是你是誰?”

  娃兒對他扮了個鬼臉,習慣性地要挽上應鐵農的臂膀,可在碰到他的同時,卻不知怎的臉一紅,擡高的手也握成了拳,不好意思地收了回來。

  應鐵衣眼神含笑,盼著她仿佛要冒起煙的頭頂,左手忍不住在桌下尋到了她的右手,緊緊握住。

  娃兒微微一顫,輕擡起頭,兩個人眼神交會,一時間,世界像是靜了,除了彼此的心跳,其它什麽聲音也沒有。

  “咳!”

  陸逵清了清喉嚨。

  過了好一會兒,見兩人還是不理他,他幹脆茶杯一放,將自己的頭顱湊到那兩人中間。“餵,看到我沒有?”

  “看到啦!”應鐵衣將那顆礙眼的大頭推開。

  “看到就好。”

  陸逵抓了抓自己的頸子後道:“我說,你們該不會真的——那個了吧?”

  看他一臉暧昧,應鐵衣撚起桌上的豆子,微一使力便往他臉上彈去,陸逵忙偏開頭。“哇!你來真的?”

  “那個——”

  裘娃兒偏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才舉高手道:“陸叔叔,你說的那個是什麽?”

  “這嘛……”陸逵攔搓手打算好好開她個玩笑,卻在擡起頭看到她一臉純真時,僵住了身子。

  “這、這、這……”他結結巴巴的,最後還是認輸地垂下頭。“沒事。”

  他還是不忍心摧殘幼苗啊,不像那個應鐵衣——

  他故意譴責地瞥了應鐵衣一眼。

  應鐵衣則裝作沒看到。

  完全沒察覺兩人間的暗潮洶湧,娃兒蹙起眉。“怎麽又沒事了?”

  “現在當然沒事,等洞房花燭夜時就有事啦。”陸逵吃吃笑著說。

  總算知道他說的是什麽,裘娃兒臉一紅,咬著唇道:“就知道陸叔叔說不出什麽好話來。”

  “你別鬧她,”看娃兒臊紅了臉的模樣,明知道自已開口只會引得陸逵玩興更盛,他仍忍不住護著她。“綠莊發生的事還能瞞得了你嗎?何必這麽捉弄她?”

  “蝶姐姐就不會像你這樣……”裘娃兒小聲地哺。

  “你那位蝶姐姐也知道了?”陸逵借斟茶的動作掩飾了眼中的神情。

  娃兒點點頭。“不知怎的,好像大家都知道了,我們也沒特別做什麽呀,怎麽他們都看得出……”她不解地望向應鐵衣。

  應鐵衣也沒回答,只看著她笑。

  “這樣還看不出,那人不是個瞎子就是個死人……”陸逵半自語地說。

  這兩個人的改變教人難以忽視。從前的應鐵衣總讓人覺得很難接近,像身邊圍著層層藩籬,如今那藩籬像撤除了不少,連那雙總是冷冷淡淡的眼,如今溫暖的時候也變多了。

  娃兒就更不用提,她從來就不是會掩飾自己想法的人,于是那初嘗情愛滋味的甜,更是充滿了她的眼角眉稍。

  並不是說他們之間多了什麽親密動作,而是那種兩心相系、彼此相屬的感覺深深地回蕩在他倆之中;那總是互相追逐的雙眼,總是一對上便漾在唇際的甜笑,教人看了便明白這是一對情人,一對相互戀慕著的情人……

  陸逵羨慕地歎了,羨慕裏又不免帶點兒唏噓,別人是雙雙對對,他呢?唉——

  一聲歎息驚醒了一對愛情鳥,看出他臉上的落寞,裘娃兒忙轉口正題。“蝶姐姐很高興呢,她說看到有情人終成眷屬是最讓人開心的——”

  陸逵唇上的笑添了點嘲諷。

  “錫魔爺爺的反應……”

  她微皺起眉。“倒是教人有些看不出。他只說,也好,這……是什麽意思呢?”

  “管他什麽意思,”陸逵含糊帶過。“倒是這會兒,孫峻那件事還要辦嗎?”

  “爲什麽不辦?”

  應鐵衣挑起眉。

  “我以爲——”陸逵支吾。“現在似乎已經沒有見他的必要。”

  “還是要見的呀,這是兩回事。”娃兒道。“我們已經答應了要把他弄回家去,就算不成,也要見他一面,把該說的話說清楚。”

  “說的也是。”

  他喃喃。

  “陸逵,”應鐵衣望著他道:“孫峻到底惹上了什麽?居然會連你也久久沒辦法得到消息。”

  “你……再給我一點時間。”他低下頭。“這事不好辦,牽涉到的人多。”

  “我並不是要催你,”應鐵衣道。“而是若你真有難言之隱,不妨可以直說,我也不能因這事讓你爲難——”

  “說這什麽話?”陸逵推了他肩膀一把。“既然到我的地盤,事自然是歸我辦,說這些客氣話,莫不成你應鐵衣沒把我當作兄弟?”

  “陸叔叔,你別誤會了。”娃兒忙解釋。一你該知道我——“還沒想出該怎麽喚他好,裘娃兒看向應鐵衣,最後以一個簡單的字帶過。”你該知道‘他’的脾氣,一但讓他認定了,就是一輩子的事,他還曾親口跟我說過,你是他唯一當作朋友的人——“

  “娃兒!”應鐵衣尴尬地叫。

  陸逵像個塑像似的僵在那半晌,才像掩飾什麽似的哈哈一笑。“能被你這家夥這麽看待,我也算沒白活了。”他將杯中的茶往外一潑。“這時喝茶做什麽?該喝酒才是,我屋裏還有半斤的即墨老酒,讓我去拿,咱們好好喝他一場。”

  “陸叔叔,我也能喝嗎?”娃兒淘氣地指著自己問。

  “這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你是歸他管,不是歸我管。”說完暗使柔勁,將娃兒推進應鐵衣懷裏。

  “陸叔叔!”娃兒羞紅了臉,手足無措地急著要爬起身。

  “別忙、別忙。”陸逵呵呵笑道:“我拿酒去,你們剛好可以趁這機會好好溫存一番,別擔心,我不會偷看的。”說完,朝後一縱,眨眼便失了蹤影。

  “這壞人。”娃兒嗔道。

  擡頭見應鐵衣也不幫她,一雙眼只笑盈盈地望著她,羞得她擡手遮住了他的眼。“你這人更壞!”

  進了自己屋子,陸逵單手扶牆,像是無法承受似的將臉埋進自己臂膀。“鐵衣,你別恨我,別恨我……”

  “你後悔了?”空蕩蕩的屋子傳出輕靈的女聲。

  “我能後悔嗎?”他半哭半笑地說。“我只後悔那年不該到鵲喜樓,不該遇見了你,不該把自己整片心都放在你身上,不該——變成了現在這個陸逵……”

  那聲音幽幽地歎了。“我從不曾勉強你什麽。”

  “我知道,是我自己癡、自己傻,”控制住自己情緒,他冷聲道:“他呢?你把這事告訴他了嗎?”

  “我說了,”女子的音調有了些許改變,像透著些許不甘。“他不信,所以我想讓他親眼瞧瞧。”

  “怎麽瞧?你不怕他跑了?”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女子的聲音充滿自信。“再說,他能跑嗎?服了我的十香軟筋散,他連走路都要我扶著,你說,他要怎麽跑?”

  陸逵不甚贊成地搖搖頭。“把他放出來,風險太大,你別小觑了應鐵衣,他可不是簡單人物。”

  女子冷哼一聲。“對付不了應鐵衣,我難道不會從裘娃兒下手?”

  “你——”陸逵雙手緊握成拳。“傷了裘娃兒,等于是替蠍子門招來滅門之禍,爲了那男人,你真想把整個蠍子門都賠上?”

  女人沈默了許久。“你不懂的。”

  “我是不懂!”他忍不住捶向木牆。“我不懂爲何守在你身邊這麽多年,你卻不曾回頭看看我?我不懂那男人到底有什麽好,爲了他,你甯願跟錫魔老人低頭,你原是最恨他的呀!”

  女人僵直了背,沒有答話。

  “小蝶,”陸逵低啞地開口:“放了他吧。”

  “我不放!”她揚高聲音。“我絕不允許他不愛我,絕不充許!”

  “小蝶——”

  “別說了,”她截住他。“這事我已經決定。你呢?幫不幫我?”

  陸逵像尊塑像似的站在那,良久,才開口道:“我怎能不幫?”

  “那麽一切就在明天——”女聲裏透著興奮。

  次日一早,陸逵來到綠莊。

  “有事?”領著他進門,應鐵衣簡單地問。

  點點頭,陸逵道:“娃兒呢?”

  “大約才剛起身,這事跟她有關?”

  “嗯。”應之聲後卻又不答話,陸逵看了看四周後突然問道:“你和娃兒還好吧?”

  應鐵衣擡起頭。“怎麽了?”

  “我聽到些閑話,”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昨天就想問你,但娃兒在,我不好開口。”

  撇撇嘴,應鐵衣半垂著膀道:“你聽到什麽了?”

  “你大約也猜得出吧?你們倆在一塊,多少會引起些衛道人士的不滿。”

  “話是針對我,還是針對娃兒?”應鐵衣語氣淡漠地說。

  “你。”陸逵唇有些扭曲。“說你亂了倫常,不知羞恥,還背信忘義——”

  應鐵衣微揚起唇,他端起茶輕噪一口。“隨他們說去。”

  “早猜到你不會在意,可娃兒——”

  “他們若敢在我面前說娃兒一句閑話,那麽就准備拿命來賠。”他淡淡地說。

  “沒人有膽在你面前說閑話的,”陸逵的手輕敲著桌面。“可話說不准會傳進娃兒耳裏。”

  應鐵衣突然開口:“過去,我很害怕她與我在一起會受人指點,我怕她受不住——”

  陸逵靜靜聽著。

  “是我小看了她。”他低聲笑道:“那丫頭說,又沒做錯事怕人家說什麽?”

  陸逵也笑了。“看來你們家那丫頭也不是簡單人物。”

  應鐵衣微微笑著,沒有說話。

  “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表情,”看著他那帶著滿足與疼惜的笑,陸逵開口道:“由此可見娃兒在你心中的地位。”

  “她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應鐵衣深思著。“重要到我的生命如果沒有她,就好像變得一點意思也沒有了,到那時,活著與死了又有什麽差別?”

  “那麽你應該可以了解——”他衝口而出。

  “了解什麽?”應鐵衣疑惑地看向他。

  “了解、了解……”他支吾了兩聲,最後避開他的視線道:“了解爲了自己心愛的女子,不惜犧牲一切的感覺。”

  應鐵衣點了點頭,沈默不語。

  清晨微風徐徐,兩個男人站在亭裏各陷入自己思緒之中,晚到的裘娃兒見著這番景象,不知怎的覺得有些好笑。“怎麽一大早就在發呆?”

  蓦然驚醒,應鐵衣看見站在亭前的她巧笑倩兮的模樣,笑意就先浮上了嘴角,習慣地擡手敲敲她的額,他輕責道:“現在還是一大早嗎?”

  “對我來說是嘛。”娃兒吐了吐舌後,繞到陸逵身邊問:“陸叔叔,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陸逵看著她臉上如春陽似的笑,心頭一緊,再看向那笑望著裘娃兒的應鐵衣,他禁不住在心裏問自己,真的要爲了一個女子舍棄這有著過命交情的朋友?

  “陸叔叔?”裘娃兒偏頭看他。

  陸逵應了聲,再看兩人一眼,他不自覺地握緊拳頭。“我有孫峻的消息了。”

  他終究是說了出口。

  “孫峻真的會出現在這兒嗎?”擠在人群中,裘娃兒十分辛苦地開口道。

  “我得到的消息是這麽說的。”陸逵擡頭張望著。

  “娃兒,”應鐵衣不放心地握住她的手。“跟緊,別走去了。”

  “人家又不是小娃娃。”嘴裏才剛這麽說,一波人潮差點把她衝走,嚇得她連忙抓住應鐵衣的大手。

  用空著的那只手拍拍胸口,她吐了口氣。“還好——”

  一擡頭便看到應鐵衣笑睨著她的眼,她臉一紅,對他吐吐舌扮個鬼臉後,便又轉開頭去,應鐵衣望著她那染著粉暈的臉頰,不怎知的,就好想將唇偎上——

  輕咳了咳,將遊移的心思抓回,應鐵衣別開視線。“今天是什麽日子,街上人怎會這麽多?”他問走在前頭的陸逵。

  “是金花娘娘誕辰。”避開一個直往他懷裏撞來的小童,陸逵答道:“大概整個荊城的人都在這兒了吧,加上由外外來的商販,每年這時候荊城總是擠滿了人,聽說去年還有人被擠死。”

  “這我相信。”硬是從人縫中穿過,娃兒困難地道。

  “孫峻怎會挑這時間出現在這?”低頭護著裘娃兒,應鐵衣頭也不擡地問。

  “這——”

  正尋思著該如何解釋,娃兒突然低叫出聲:“蝶姐姐!”

  “怎麽了?”應鐵衣垂首詢問。

  “我看到她了,在那!”裘娃兒臨起腳尖朝前指著。“她是來看熱鬧的嗎?”

  應鐵衣擡頭朝前看去,那人的模樣應是姜蝶無誤,她還挽著個人,可偏罩著灰色連帽披風,讓人瞧不清面貌。

  “那人是誰呢?”裘娃兒哺哺道:“是蝶姐姐的心上人嗎?”

  是那個已經訂了親,所以沒辦法和蝶姐姐在一起的人嗎?

  愈想愈是好奇,裘娃兒一再探頭朝她望去,姜蝶似乎也瞧見她了,只見她擡手對她招了招,還對身旁的神秘人說了些什麽。

  “蝶姐姐!”裘娃兒伸長了身子,一手擱在嘴邊喊。

  “娃兒,你在做什麽?”應鐵衣皺著眉道。

  “我……我想見見他。”裘娃兒心虛地說。

  “哪個他?男的還是女的?”他微挑起眉。

  “呃……”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我很好奇嘛,蝶姐姐這樣的美人兒愛上的會是什麽樣的人?我好想看看——”

  “別胡鬧,”應鐵衣低聲道:“你把孫峻的事給忘了嗎?”

  裘娃兒咬了咬唇正要開口,站在前頭的陸逵說話了:“不礙事的,小小一個孫峻難道還能從我們手中溜走嗎?就讓她去吧。”

  “不成。”應鐵衣搖了搖頭。“這兒人太多,讓她一個人去,出了事就麻煩了。”

  裘娃兒似乎也打消了念頭,就在這當口,原來遠在那一頭的姜蝶像耐不住性子,挽著那人朝這擠來,陸逵一看,整個人突地繃緊。“她過來了。”

  “蝶姐姐!”好不容易近得可以見到彼此,裘娃兒高興道:“我不知道你也要來這兒呢。”

  姜蝶擦擦濡濕的鬓角,微喘地說:“我來給金花娘娘上香,再說今天這麽熱鬧,說不定我爹爹他們也會來。”

  “你爹爹他們?”裘娃兒驚訝道:“蝶姐姐,你還想回那戲班子去嗎?”

  “不然我還能上哪兒去?”姜蝶黯然道:“我在綠莊也打擾得夠久的了,總不能一輩子都賴在那,你和應爺總有一天也會離開的,不是嗎?”

  “蝶姐姐,不如你跟我們一起走吧。”她衝動地開口。

  應鐵衣握著裘娃兒的手反對的一緊,娃兒忙回頭央求地看他。“蝶姐姐一個獨身女子待在這兒太危險了,我沒辦法放心哪。”

  “娃兒,沒關系的,”姜蝶頰略紅了紅。“我也不是一個人。”

  “那麽他真是——”裘娃兒看向那低著頭,看來有些虛弱的神秘男子。

  “唉,”姜蝶點了點頭,那挽著他的手扣得死緊。“我們快成親了,娃兒和應爺也快了吧?”

  娃兒低著頭,悄悄由睫下偷觑著應鐵衣,見他眉目含笑的模樣,她忙轉開眼。“還得、還得問過奶奶呢。”她聲如蚊蚋地說。

  話一說出口,那灰衣男人不知怎的一震,引得娃兒好奇地看向他。

  “怎麽了?不舒服嗎?”姜蝶一臉擔心地側身問身旁男子,恰好擋住娃兒的視線。

  那人搖搖頭。

  姜蝶攙扶著他,不好意思地轉頭對娃兒道:“這兒人太多了,說話不方便,我們回莊裏再說好嗎?”

  娃兒點點頭,張口欲言,偏人潮一衝,那男人被擠得差點跌倒,娃兒本能地伸手去扶,就在這瞬間,娃兒感覺手中被塞進了什麽東西,耳邊也傳來匆促而低啞的男聲:“快走!”

  “怎麽——”她本能道。

  下一刻,人潮衝的娃兒跌進應鐵衣懷中,待她站直身,擡頭張望時,姜蝶與灰袍男子已被擠遠了。

  “怎麽了?”應鐵衣低頭在她耳邊問。

  被護在應鐵衣懷裏,裘娃兒勉強擡起手。“那人給了我一樣東西……”

  手一張,一個細致的翠玉耳環便躺在她掌中。

  “這是——”她驚訝地張大眼,抽出手來撚起耳環。

  雕花綠玉珠裏懸著顆小小紅玉,這東西不是江家和孫家定親的憑證嗎?記得那時已經讓孫伯伯帶回去了呀。

  回頭望進應鐵衣眼裏,兩人視線交會,心裏突然同時閃過答案。“是孫峻!”

  “孫峻?孫峻在哪?”站在前頭的陸逵急忙回頭。

  “是他嗎?”沒時間和陸逵解釋,娃兒拉著應鐵衣的衣服道:“可他怎會和蝶姐姐在一起?”

  應鐵衣眉頭緊皺,腦中將所有的事細想一遍,孫峻、錫魔老人、姜蝶、陸逵——

  慢慢揚起睫,他看向這個畢生的好友。“我不該將這事托給你的,是吧?”

  “鐵衣,你聽我說——”陸逵身子一僵,神色焦急地走向他。

  “他們吵起來了。”一直望著遠方的姜蝶和灰袍男子的裘娃兒,本能地朝前走了一步。

  一切都在眨眼間發生。

  與姜蝶爭吵的灰袍男子,突然地轉身朝這大喊:“江姑娘!你還不走?”

  娃兒錯愕地眨了眨眼。“江——?”

  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姜蝶已經一指點翻了灰袍男子,跟著嘴裏發出尖嘯:“蠍子門者聽令,依計劃行事,不得有誤!”

  轉瞬間,方才還擠滿整條街的人,突然退得于幹淨淨。

  同時,陸逵閃進了應鐵衣與裘娃兒之間,左手制住他要穴,右手一把薄刀抵住他的腰,避開他的眼,陸逵啞聲道:“原諒我……”

  腦裏才意識到著了人家的道,他那至親的朋友已經點住他的要穴,應鐵衣雙眼急掃向裘娃兒,腦中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先護住她。“娃兒!還不走?!”

  “想走?沒那麽容易!”一改從前弱不經風的樣,姜蝶話一出、身影一閃,轉眼便已將裘娃兒擒在掌中。

  “阿叔!”被人以掌扣住頸項,裘娃兒卻像毫無所覺似的朝應鐵衣伸出手。

  “陸叔叔,你放開他!”她焦急地喊。

  “好一對有情人。”姜蝶冷冷一笑。“你現在都自顧不暇了,還有時間想到他?”

  “蝶姐姐,你到底想做什麽?”被扣著頸子,娃兒勉強偏過頭。“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你還記得我曾說過的嗎?”姜蝶的聲音極冷。“我絕不准我愛的人不愛我,我也不准他心裏念著別人,我接近你們,原是想看看他家裏給他訂下的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沒想到竟是你這個小娃娃。”

  “你在說什麽?”娃兒聽得一頭霧水。

  “我本不想殺你,”她語氣略略回升了一點溫度。“你雖然天真,但天真的有趣,如果他能將心思轉到我身上,我不會殺你的。”

  “蝶姐姐——”

  “別怨我,要怨,就去怨你的阿叔、怨他的父母,還有怨那個甯死不改心意的孫峻!”她嘴裏恨道,手中的銀針也在同時刺向娃兒的頸子。

  “蝶姐姐,這其中似乎——”有什麽誤會。

  來不及把話說完,裘娃兒已昏死在姜蝶懷中。

  將娃兒交給一旁的下屬,她那雙冷極豔極的眸子轉向應鐵衣。“晨雩谷主,咱們可以算是初見吧?”

  “蠍子門的蝶衣聖女,你真這麽想替蠍子門招來滅門之禍?”絲毫沒有受制于人的弱勢,應鐵衣整個人宛如昂立在雪地中,放出冷冷寒氣。

  這時若還猜不出她的身份,他應鐵衣也就太蠢了。

  不自覺地一顫,姜蝶掩飾地低笑。“四奇中的蠍子與晨雩若能率先分出個高下,也是件美事。”

  “分出高下?”應鐵衣吃吃低笑,可眸中不見一絲笑意。“你問過陸逵沒有?我若真的動手,手中可曾留下活口?”

  “是我這幾年來太過心慈,武林中人似乎已忘了應鐵衣那血劍的封號……”他半自語地喃道。

  而讓他心慈的始作俑者,正昏迷在敵人手裏……

  心一緊,眸中殺氣更盛,讓離他最近的陸逵禁不住白著臉倒退了一步。

  姜蝶的臉色也不怎麽好看。

  “應鐵衣,你也只剩那張嘴了,別忘了你心中記挂的人還在我手中,而你自己,此刻也還動彈不得呢。”

  “我會動彈不得,是我自己信錯了人,與你又有什麽關系?”他冷聲道:“再說,陸逵真能制得住我嗎?你也太小觑我了。”他一面說著,一面暗暗運氣解穴。

  這時的陸逵心中分外難受,他這個兄弟的心高氣傲,是他早就知道的,他愈是劃清彼此的關系,就表示他傷他愈深,他也不好受呀,然而這是他自己做的選擇,能怨得了誰?

  “應鐵衣,論武功,咱蠍子的確比不上你的晨雩,可蠍子門的毒,卻也不一定是你受得了的。”姜蝶衣袖一擺。“陸逵,你還不下手?”

  “小蝶——”陸逵朝前踏了一步。

  “陸副座,這是什麽場合?”姜蝶眸中含怒。“你還不聽令行事?”

  陸逵咬牙應道:“是,門主!”

  手中的薄刃閃著碧磷磷的光,陸逵低聲道:“鐵衣——”

  “陸副座有何指教?”應鐵衣硬聲道。

  “你別怨我,你該懂得的,爲了心愛的女子,我什麽都肯做,甚至是——背叛自己的朋友……”他嘶啞地說。

  應鐵衣僵持了許久,最後終于歎了。

  背對著姜蝶,陸逵低聲道:“鐵衣,若是我不殺你,你能留姜蝶一命嗎?”

  應鐵衣目光的的。“我留她的命,她能饒得了娃兒嗎?”

  陸逵無語。

  “我實跟你說,這中間有著誤會,”應鐵衣冷靜道:“可走到了這地步,已經沒辦法回頭了,我晨雩谷不是能讓人這麽踩著玩的。”

  “鐵衣——”

  “陸逵!”姜蝶聲音拔高了。

  “鐵衣,欠你的,我下輩子再還你吧!”聲揚、刀起、人翻落,黏稠而暗紅的血沿著那淬了毒的刀,一滴滴地滴落著石板地上。

  “回門!”

  聲起、人散,獨留地上的屍體僵躺在那,風吹打著他的衣服,沙滾過他的身體,然後那僵直的手——

  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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