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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林如是 -【王子不愛灰姑娘】《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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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0 00:01:2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林如是 - 王子不愛灰姑娘

王子不愛灰姑娘,不會愛。她是這麼想的。
童話裏,王子看上的壓根兒不是一身髒兮兮的灰姑娘,
而是得了仙女幫助,穿上玻璃鞋、乘著南瓜變的馬車,
搖身一變成高貴美麗的公主……
但現在,那千萬分之一的機率,居然發生在她身上——
哈!她簡直在演童話!
童話裏,她是他家廚子的女兒,
他是冷靜內斂、雄才大略的大少爺
她二十一歲,和“大少爺”打面不超過打過得照面不超過三十次
說過的話也差不多三十,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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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0 00:02:3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尋常人這時候都會感歎起身世吧?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王印加的預料之中,就像電影“龍鳳配”裏演的一樣,像王子般英俊迷人的主人家二少爺要訂婚了。

原本,隨著當廚師的父親落居在有錢人家,老闆家恰巧有兩個英俊宜人的兒子,近水樓臺,這一切多像電影“龍鳳配”的情節。電影最後,主角的司機女兒莎林娜由原先愛的二少爺轉面和能幹聰明的大少爺有情人終成眷屬,麻雀終於變鳳凰。

但是,她王印加不是莎林娜,現實和電影也不一樣。一切像電影,但結果——她知道一定不一樣。

因為,王子不愛灰姑娘。

大人都讓小孩看童話,可王印加覺得,童話其實是最荼毒人心的東西。

可幸她聰明。

王子根本不愛灰姑娘,就像麻雀其實變不了鳳凰。

當灰姑娘還是灰姑娘時,王子根本連她是誰都不知道,也不會愛上她;要等到她穿上玻璃鞋,乘著南瓜變成的馬車,搖身一變成美麗迷人且神秘的公主,王子這才對她一見鍾情,神魂顛倒。

所以,王子看上的,根本不是那個一身灰撲撲骯髒的灰姑娘仙度瑞拉;而是那個穿著玻璃鞋、變成美麗高貴的公主。

王子不愛灰姑娘:要等到灰姑娘變成了公主,一切條件都具備了,王子才會愛她。

所以儘管劇情再雷同,“王子”也不會看上她這個廚師老王的女兒灰姑娘王印加。

愛作飛上枝頭夢的女孩,還有女人,實在,都白癡蠢得得可以,智商低得可以。

可幸她實在聰明。

只不過,尋常人這時候多少會感歎起身世吧?

為什麼她不是那些衣香鬢影、手執著香檳、媚態可掬,讓人伺候的高貴華麗的女人之一,而是手捧著香檳、點心盤,滿頭大汗穿梭在那些有錢大爺小爺和他們的女人之間忙著伺候別人的女傭?

人家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她就是那個老鼠生的會打洞的女兒吧。

大家都勸,好好的隨便到哪家餐館也有大廚二廚的位子等著,何必當人家的廚傭。但廚師老王有他自己的考量。飯店餐廳工作是好,但他一個大男人,帶著一個小孩,顧得了工作便顧不了女兒,倒不如當私人廚師,供吃供住又能照顧到小孩。

事情就是這樣。從王印加十歲,他們就到紀家,到現在,她專校都畢業,又插入了大學,還是在紀家。

其實,她不止一次要求她爸爸辭職走人,但廚師老王有他的想法。待在紀家,雖然算人家的傭人,可是薪水不錯,時間也多,而且都待那麼久了,他也習慣了,加上老闆夫婦對他們都不錯,這樣一直待到退休也沒什麼不可。

平時紀家人口簡單,他可以偷閒和司機老許喝酒下棋;一個月一兩次的客宴,則可以讓他大展身手。一切配合得這般圓滿,所以老王安分又知足。

可是,王印加卻不這麼想。

他們父女和司機老許夫婦,這麼多年一直住在紀家大房子後的傭人房,樓上樓下當鄰居。老許的女兒春美,比她大三歲,專校一畢業就搬出去,迫不及待抖掉“傭人”的標籤。王印加跟著父親,雖然紀家不拿她當女傭看——事實上她也不是女傭——可是她父親老王覺得,吃人家、住人家的,又拿人家的薪水,平時她上課不能幫忙也就算了,但這種時候——紀家招待客人或種種名目的宴會的時候,大家忙不過來,她跟著一起端端盤子、招呼客人用點心,也是應該的。

所以,老許的老婆管家務,她和瑪莉亞——紀家近年請的外籍女傭,就在老許的老婆指揮之下,做著女傭該做的工作。

所以,在紀家,王印加的地位其實和女傭沒兩樣。

老許的女兒春美,就是因為這樣,才迫不及待趕快搬出去的。

“反正留在紀家也沒希望,不趕快搬出去,還留在這裏做什麼?當女傭嗎?”她這麼跟王印加說,還勸她也趕快搬出去。

春美說的“沒希望”,是指攀上紀家的兩個王子,飛上枝頭麻雀變鳳凰。

紀家的兩個“王子”,就像電影和童話書裏所描述的王子一樣,高大英俊迷人,那當然還有錢。除此之外,現代王子都受了良好教育,水上陸上運動都萬能,而且還聰明過人、辦事能力強。

只是,性格完全不一樣。

童話裏的王子不是溫柔便是體貼,外加善解人意,並且不畏艱難。可是,紀家那兩個……

老大紀遠東,二十九歲半,頭腦是一流的那不用說了,紀家門下的飯店、百貨公司、量販廣場都歸他管。他鮮少笑——或許只是不常笑給王印加看到,她沒這資格——喜怒不形於色。也就是說,他是那種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冷靜理智型的。

他來往的對象,都是貼有標籤的——某某集團的二世子、世家友伴、門當戶對的男女朋友,以及背景也許差一些,但頭腦才幹一定不會輸他的學生時代(王印加猜的)的對手。

他對傭人的態度——廚子阿司機、管家和他們的兒女,是所謂的“冷禮節”。也就是說,他雖然不會對他們視而不見,但也絕不會親切熱誠,只是維持起碼的文明程度,冷淡有距離,只要求不失禮而已。他絕不會跟傭人說超過三句話,頂多是“早”、“謝謝”,最多再加上“不必”。

至於老二,二十七歲的紀遠星——well,跟他老哥差不多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難怪,同父同母同一個工廠製造出來的(這是許春美傳神的批評),要差也差不到哪裡去。

紀遠星不管事。他還在國外某個機構做博士後研究,但大概不會太長久(這是王印加小家子氣度的預測)。他像候鳥一樣,每半年飛回來一次,每次待一到數個月不等。就是這樣!做研究工作可以這樣像渡假愛走就走嗎?所以不能怪王印加不看好他。

跟他大哥一樣,紀遠星也難得會笑——笑給他們傭人年看。起碼,王印加就看到過好幾次(遠遠的),他穿著超繃的三角型泳褲,露出他結實、沒半點贅肉的好身形,躺在那大得可以淹死人的游泳池畔,和穿著比基尼的漂亮女伴們有說又有笑。

他在“平民世界”做研究工作——雖說是“平民世界”,但夠資格進那種機構的,也算“非凡即聖”了——接觸的人背景形形色色。不過,物以類聚,他來往的對象,即使門不當戶不對,不管男女,起碼都是某方面有某種實力的“人物”。

對待傭人——這一點,也跟他老哥差不多——他頂多點個頭,表示他看到或聽到你了。多半時候,他只是“唔”一聲。他跟傭人也絕不會說超過三句話,或者應該說(王印加這麼猜),他跟他們也沒什麼好說的。

應該是這樣的。從他們十七八九歲時,王印加就認識他們了;起碼有十年,他們的態度就是這樣。傻瓜許春美不自量力,百般嘗試碰百次釘子,最後只好放棄撤退。

可幸她王印加聰明。

這麼多年,她跟他們打過照面不到二十——或者三十次吧;跟他們兩個人說過的話,總共加起來也不超過,嗯,三十句吧。平時出入,主人家坐著黑色大車由敞開的大門進出;他們做傭人的,由旁邊的小門作賊一樣出入。一進大門,走邊旁的小徑到主屋後的兩層高傭人館,一路上誰也不妨礙,也不太會與老闆主人們不小心撞到面。

所以,近水樓臺,可再怎麼也撈不到月。

只不過,王印加也從沒想過要去撈月就是了,只有傻瓜許春美才會幹那種蠢事。那根本是幻影,怎麼撈也撈不到,一個搞不好還會淹死!

因為王印加聰明,所以這麼多年來一直相安無事。老實說,老是待在紀家她也煩了;還得兼做假日宴會女傭,她覺得更煩。

許春美搬出去後,她也想過跟著搬出去。只是如此一來,房租生活費用就多出一筆。她老爸廚師老王說得很明白——錢是留給她辦嫁妝,不是用來浪費在那種不必要的事情上。待在紀家,有吃有用,什麼錢都不必花,何必浪費那些錢另外搬一個家!而她又不願為了籌錢付房租生活費四處打工,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所以,只好這麼將就下來。

可是,只要一畢業——她是鐵了心,只要一畢業,就算要跟鳥借翅膀插在身上,她也一定要飛出紀家那起碼有兩個人高的高牆外。

只要再忍耐一年就行了。

再一年……

***

“唉,累死我了!”邱怡穎端了滿滿一盤空杯子,一進廚房就大聲喊累,重生把杯子放下,一古腦兒攤在桌子上。

王印加把杯子收走,說:“都跟你說了,這工作一點都不好玩,誰叫你硬要跑來。”絲毫沒有憐憫的心腸。

邱怡穎打專校就和她混一塊,還插入了同一所大學,對她在“豪門”內的生活一直有著看卡通似的不切實際憧憬。聽說紀家今天有宴會,好說歹說巴巴地跑了過來。

“我怎麼知道會那麼累人,我以為——”

“你以為只要啜著香檳酒,站在花園中或大廳裏,等著帥哥俊男來搭訕是不是?”王印加搶過她的話,一邊將一個盤子放滿蟹黃、蝦子做成的小點心。

“哈!”邱怡穎跳起來,親熱地勾住王印加的肩膀,說:“知我者莫若你王印加也!我就是這麼想!”

王印加白她一眼。

邱怡穎吐吐舌頭,拿了一個點心塞進嘴裏,說:“不過,我算是大開眼界,還是很劃得來。就只除了你老爸——”她晃晃腦袋,看看四周沒人,放心說:“簡直像惡魔一樣!”

三、四十多人的宴會,全靠廚師老王一個人張羅,雖然紀老闆讓飯店的廚師過來支援,光是準備工作就忙得嚇人。老王在工作時六親不認,一個不合他意,一聲罵准跑不了。王印加就挨了不少罵。

好在宴會開始後,一切都十分順利。飯店過來支援的工作人員都訓練有素,現下外頭便由那些專業的服務人員撐場,她們兩個就躲在裏頭納涼。

宴會是采西式酒會式。大廳有食物供客人取用,有服務人員服務;另外,還由服務人員捧著香檳、點心,穿梭在會場中供每個客人自由取用。

這就是為什麼邱怡穎喊累。手捧著一盤點心、香檳,手腕都酸死了,還要小心不讓東西掉下來,又要在大廳、花園中四處穿梭——嘿!她小姐長這麼大也沒幹過這種苦工!

“你爸呢?怎麼只有你?”剛才廚房擠滿了人,現在出岔子,她們全都不知消失到哪裡去。

“大概跟許伯躲到哪裡喝酒了吧?”廚師老王出岔子下棋,最大的嗜好就是喝一杯。大忙一場後,更要多喝一杯。“大家都在外面忙。不過,許嬸等會應該就會回廚房來。蜀中無大將是不行的。”

說是廚房,但紀家的廚房可不是尋常人家那種油膩陰暗又小家子氣的豆腐大的地方;而是電影裏頭那種——反正就是有錢人家那種明亮、寬敞、整齊得像客廳似的豪華廣告樣品模型,兩邊前後都有門。

真的!就是有這樣的廚房存在。

“嘿嘿!”邱怡穎賊笑兩聲,撈了一杯香檳,貪婪地吞了一口,一邊口齒不清說:“趁這個機會剛好——”咕嚕地把一杯香檳大口大口吞下去。

“怡穎?”王印加對她瞪眼。

“別那麼嚴肅。來,輕鬆一下,反正又沒人!”邱怡穎笑嘻嘻地拉她坐下。

王印加歪頭想想,被說服。“說得也是。”接過邱怡穎遞給她的香檳,咕嚕一口喝下。

“說真的,印加,”邱怡穎說:“你住在這裏挺享受的,什麼都有,像皇宮一樣——我知道,你要說你跟傭人沒兩樣。可是,光這排場,嘖嘖!哪是普通人見識得到的!”

“平常我都躲在屋子裏頭,要見識什麼?!”王印加又瞪眼,語氣倒轉折了:“不過,想想,紀先生紀太太人倒是不錯——”

“不只這樣吧?”邱怡穎插嘴,語氣曖昧:“還有兩個英俊高大迷死人的少爺呢!”

這下王印加翻白眼了。“呢你個頭!”

廚房外忽有個撞到什麼似的聲響,她轉頭,問:“你有沒有聽到什麼?”

“沒有啊,你神經太過敏了。”邱怡穎搖手,一副“安啦”的表情。又眯起眼曖昧地笑。“是不是我提到你們家兩位迷人英俊的王子,你神經就緊張起來?”

王印加沒好氣,說:“是喔,緊張得都快死掉了!”

聲音裏滿是諷刺,邱怡穎不以為意,說:“這也難怪。我光是遠遠瞄了一下,心臟就快停了。不管是身材、外表,還是氣質,都沒得挑!”

王印加當是在聽她說夢話,有一搭沒一搭喝著香檳。

“我借機端香檳給他們,跟他們說話——”

“他們跟你說話了?”這倒奇了。

“不……”語音拖得老長,挺沮喪的。“他們根本沒注意到我,看都不看我一眼。”

“不必洩氣,這算是正常。”

“什麼這才是正常!”邱怡穎不瞭解內幕,羨慕又嫉妒。“還是你好,天天跟那麼帥氣出色的人打照面,近水樓臺先得月!”

“得你的頭啦!”王印加忍不住又翻白眼。“什麼近水樓臺先得月,那是幻影!真要去撈那個月,沒的先給淹死!”

“你又還沒撈,怎麼知道?”

“我用膝蓋想也知道!你知道在沙漠中的旅人,渴得快死的時候會看到什麼吧?那叫海市蜃樓。來,嘴巴張開,跟我念一遍,海、市、蜃、樓——”

“少發顛了!”

“你才真是別發昏了頭。”

“要是你真沒興趣,那好,介紹我跟他們認識。”

“我才不幹!有本事你自己去。”

她就是試了,連邊都搭不上。

“印加,你真的都不想?條件那麼她的人說——”

“不想。”王印加一口否定。“一年說不到三句話的人,哪來幻想?再說,有錢人的生活也挺辛苦的,你看,非得參加這個宴、那個會的。”

“那叫‘社交’!有什麼不好的?人家全世界遊遍遍了,再沒什麼新鮮,大小宴會調劑生活剛好。只有像我們這種窮人,才會苦巴巴待在家裏看電視。你啊,那種窮人的心態要改改!”

說得也是。有錢人再苦也比窮人強過太多。他們的苦,是“無病申吟”式的。窮人的苦,則是“真槍實彈”的。

邱怡穎又說:“所以嘍,別那麼死腦筋,虧你天天和兩個這麼好條件的男人生活在一塊,要好好把握機會——”

她沒說完,王印加就怪笑起來。

“你幹嘛發出那種怪裏怪氣的笑聲?”她惱說:“我哪裡說錯了?!”

“我笑你這麼大一個人了,還在講那種荼毒小孩的童話。”王印加索性長篇大論起來:“我告訴你,莫說有錢人,這世界上沒有一個飛黃騰達的男人會對感情踏實,他們唯一純情的時候,是在愛情初開、十五六歲的青春年少時,對心中暗戀的那個女孩一個不經意的手勢或眼神念念不忘的那份癡心呆傻。紀家這兩個少爺銜著金湯匙出生,年紀又不小了,像你說的條件又挺好,一堆蜜蜂蒼蠅蝴蝶圍著團團轉,我幹嘛去湊那個熱鬧?”

“是喲!你就是會說長篇大道理。說穿了,你不過是害怕碰釘子,沒勇氣嘗試,怕自尊心受傷害——”邱怡穎毫不留情揭穿她。

“我幹嘛對沒意思的人投懷送抱、找釘子碰?真要碰上我喜歡的,我倒追給你看!”

“得了吧!你也只敢對付那種阿貓阿狗的貨色。像紀家兄弟這種真正好條件、男人中的男人,你內心自卑,自慚形穢,根本不敢行動,一逕的畏懼退縮,還騙自己說你對人家沒意思,安慰自己。”

“你少拿話激我。”

“要不然,你說,你為什麼不喜歡紀家兄弟?他們哪一點讓你看不上?正常女人,遇見他們那種家世、長相、身材、才幹樣樣條件都好的男人,都不會放過,都會想盡辦法接近。除了你,跟他們朝夕相處居然不動心!你又不是那種自卑內向懦弱的女人,幹嘛自欺欺人?”

“嘿,邱小姐,”王印加皺眉頭。“你自己搭不上邊,幹嘛攻擊我?天下男人那麼多,我幹嘛巴巴地盯著紀家這兩個?再說紀遠星都快要訂婚了,那個紀遠東我看也差不多,我好好的幹嘛去窮攪和?”

“那又怎麼樣?”邱怡穎一臉挑釁。“管他訂婚結婚,真要喜歡的,搶也要把他搶到手!”

“拜託你,我的邱大小姐!”

“所以我說你這個人最差勁了!你以為自己沒希望,所以連試都不試,把自己保護得緊緊,還編一堆歪理!”

“我只是實際。”

“沒有人戀愛時會講‘實際’的,除了你!藉口一大堆!”

王印加懶得搭腔了,乾脆自顧喝她的香檳。這種貴得要死的東西,平時難得喝到,心中一貪,便多喝了好多。幸好她老爸不在,不然鐵定一頓好罵的。

她睨眼瞧瞧怡穎,見她嘴巴還在動,只好繼續喝她的香檳。

***

人一多,感覺就熱,空氣就不順暢起來。

紀遠東稍稍拉松領帶,一邊注視庭院中的情況,見弟弟紀遠星朝他走來。

從小到大,他們已經很習慣這種場合。這家到那家,不管宴會的主人是誰,情況都差不多。這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是社交,是調劑,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你在這裏啊!媽在找你。”紀遠星走近,手上拿了一杯香檳。

“有事?”他們站的位置在庭院角落。紀遠東背對著築得高高、爬滿樹籐的拱門,縱觀整個庭院。

“‘雅詩’化妝品總代理夫人廖女士,你看到沒?”紀遠星朝坐在玫瑰花叢旁的兩個身穿長禮服的女人抬了抬下巴。“她跟她女兒一起來,別冷落了她們。”

紀遠東冷靜地朝紀遠星示意的方向看一眼。

天氣稍熱,大部分的客人這時都聚集在花園中,三三兩兩散落在庭院四處,邊啜著香檳、紅酒或吃些小點心,一邊聊天閒談。請來的小提琴和鋼琴手,不引人注意的合奏著輕鬆優美的音樂。唯獨那對母女安靜的坐在那裏,也沒人跟他們攀談,好像銅像般被遺忘了似。

“媽呢?”紀遠東冷靜的問。

“她陪著馬董事長夫人、黃會長夫人,還有‘高斯’的王總經理夫人們,抽不開身。”料到他會這麼問,紀遠星很快回答。提的那些人都是和他們紀家有來往的企業家夫人。又加上一句說:“爸正和李董事長他們聊高爾夫球賽的事,也沒空。”

紀遠東吸口氣,慢慢吐出來。

“那麼你呢?”他轉身弟弟。

“我?”紀遠星撇撇嘴角。“這不是我的工作。我剛和許董事長及夫人他們聊完天。”

“我知道了。”紀遠東又籲口氣,朝玫瑰花叢那裏望望。

他剛要走過去,紀遠星又叫住他——

“喔,對了——”

他回頭。

“我想取消訂婚,你順便跟媽說一聲。”紀遠星就像在說他“不想吃晚飯”似的輕鬆無所謂。

“你說什麼?”紀遠東反射的皺眉。

“你聽到我說的了。”紀遠星還是一派不在乎,晃晃手中的酒杯說:“這東西太甜了,我去找找有沒有好一點的。”掉頭往屋子走去。

“等等!遠星——”

“遠東,原來你在這裏!”紀遠東要追,一個世交長輩剛好走來叫住他,親熱地和他攀談。

他只得耐下心,聽著對方絮絮叨叨。

紀遠星腳步沒停,丟下大小瑣事讓他大哥去應付。他順手把杯子擱在門口的花瓶旁,走向廚房。

他不是到廚房,而是酒窖。酒窖在地下室,入口在廚房旁邊。他們這種人家,收藏一兩百瓶酒是很正常的。

剛走近廚房,他就聽到廚房裏傳出說話的聲響。聲音不大,但屋子沒其他人,變得靜,仔細聽就可以聽清楚。

他不以為意,以為是趁機跑進來偷閒的服務人員。

但那聲音聽起來似曾相識,紀遠星留了心,想了一會,認出是廚師老王的女兒。

他正想走開,聽到王印加正好說道“不必洩氣,這算是正常”。他下意識停駐,然後就聽到那番“海市蜃樓”的“大論”。他撇撇嘴,等王印加說到“有錢人的生活也挺辛苦”便轉身走開,連酒也不找了。

他對廚師老王的女兒有點印象,感覺普通,長得一點也不特別精緻。他試著回想她的模樣,但能想到的也只是一個面貌空白、模糊的身影。

也難怪,他對傭人一向不會太留意。倒是那女孩,口氣未免太大,他最不欣賞那種“自以為是”型的。

不過,算了,只是下人的閒話。他掉頭回庭院,把這個小插曲拋在腦後。

***

算一算,王印加起碼喝了六、七杯的香檳。高級貨就是這樣;身子感覺輕飄飄的,但一點都沒有醉的不舒適。

“欸,印加——”邱怡穎推推她。

“什麼?”

“你想想辦法。”

“做啥?”王印加粗聲粗氣,舌頭都大了。

“看怎麼才能接近認識他們。”

“哎,小姐,你怎麼還在想這個!你醒醒好不好?你又不是沒人追!你身邊那一堆蜜蜂蒼蠅繞著飛來飛去,難道還不夠?”

“這你就不曉得了。縱使有一百個男子愛你、為你神魂顛倒,可最精彩的那個不來愛你,也是枉然!”

“最精彩的那個?誰?紀遠東嗎?還是紀遠星?”王印加口氣充滿諷刺。見邱怡穎瞪白眼,搖搖頭,說:

“好吧,女人都愛白馬王子,這是天性。可是,你想過沒?王子憑什麼會愛你?天下的女人那麼多——”

“所以我才要你想想辦法接近認識他們嘛!”

這個邱怡穎還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你點子多,又近水樓臺,想個辦法接近他們,別讓這種好機會白白溜走!”

啊?!

王印加張大嘴巴、瞪大眼,說不出話。

搞了半天,邱怡穎說來說去還是在設計把她推銷出去。她自己對紀家兩個少爺有意,可也沒忘扶她一把,可貴的友情哪!

“邱怡穎,你的友情還真的是可歌可泣啊!”她又怪腔怪調起來,搖頭說:“沒用的,任你我心機再深也沒用,王子不愛灰姑娘的。”

“什麼?”

“我說王子根本不愛灰姑娘,不會愛!你忘了,童話裏,王子看上的壓根兒不是一身髒兮兮的灰姑娘,而是得了仙女幫助,穿上玻璃鞋、乘著南瓜變的馬車,搖身一變成高貴美麗的公主!所以,在你變成公主前,紀家兩個王子根本不會注意到你,懂了吧?”

“那不簡單!你就把自己變成公主吧。”

“啊?”

邱怡穎雙手插腰,下巴微微抬高,說:“童話的啟示就是,女人可以憑著青春和美貌飛上枝頭這鳳凰。瞧,灰姑娘不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啊?”

這結論實在是大出意料,王印加先是愕然愣住,然後像水閘爆開,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這有什麼好笑的!”對她的反應,邱怡穎很不以為然。“別笑了!我說的沒道理嗎?快想個辦法!”

王印加實在佩服極了。這個天才!

“既然你那麼躍躍欲試,那還不簡單!什麼藉口都不必找了,你就單刀直入,隨便走到他們一個的面前,直截了當說——”她拿起香檳咕嚕一口吞下肚子,晃著空杯子,跳舞似轉一個大迴旋,一邊裝著嗲嗲的鼻音:“紀遠東先生嗎?你好!我很喜歡你,想認識你——”

話到一半嘎然停住。她呆呆站在那,瞪大眼睛,嘴巴張得大大的,拿著酒杯的手還停在半空中,被點空似的定住不動。

“紀……紀……”她發出嘎嘎的兩聲像唱盤刮壞的聲響,然後就像被按住脖子的鴨子似,再也呱叫不出任何聲音,直直瞪著前方。

“紀遠東。”對方索性替她介面。

前頭門口,紀遠東高大的身子堵在那,濃銳的雙眉劍一樣一點打摺都沒打,氣定神閑、好整以暇地看著嘴巴張大到足以塞進一顆雞蛋的王印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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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如果說,因為這個小插曲——呃,意外,紀家兄弟就對王印加印象深刻、另眼相看,那倒也未必。

不過,印象一定是有的,只是不知是好是壞。但這一點,王印加一點也不擔心。她不知道紀遠東聽到了多少,當時尷尬,事後倒絲毫也不覺得忐忑。可如果她知道且看到紀遠星之前的那個撇嘴的話,一定會懊惱自己多嘴。

她不喜歡紀家兄弟——或者,也不能說不喜歡,而是“不想喜歡”吧。她父親老王傭人雇在紀家,她跟著住在紀家,文明時代雖說沒長工這名詞,到底是上與下的關係,她心裏多少有種彆扭感,心理建設發展得不健全。

所以,被紀遠東撞到她說的那些風言涼話,她想:管它!尷尬過後就拋在腦後,也不惶恐——或者,不想去惶恐。

所以當邱怡穎“興致勃勃”,不斷關心地催問她“後來呢?”

她煩不勝煩,揮手說:“哪有什麼後來,沒了,就這樣。”

“沒了?他都沒再跟你說什麼?”

“他能跟我說什麼?他跟我一年說不到三句話。”

“不會吧?”邱怡穎不相信,盯著王印加。“你騙人。”認為她不肯將事情告訴她。

“我騙你做什麼?好了,不要再煩我,我要趕緊把小說結尾掉,明天就截止收件了。”

他們念文的,除了塗塗寫寫,想想好像沒啥出路。因為閑著無聊,王印加沒事塗塗寫寫,索性跟人家一起參加校內文學獎比賽。

“你那麼認真做什麼?反正也不會得獎。”邱怡穎偏說風涼話。

王印加不理她。兩個人從專校就打打鬧鬧在一塊,好的壞的煩人的事都習慣了。

“你別杵在這裏煩我。葉家達呢?”她隨口問一句。

已經過了午休時間,活動中心的人不多,她這句話剛出口,就一無妨礙的看到葉家達從門口那裏直直走向她們。

“嗨!”葉家達走到她們桌前,露出一口折牙笑起來。

王印加吧氣,邱怡穎沒好氣。

葉家達好動、神經大條,對邱怡穎一見驚為天人,跟得緊,自稱是她登記第一號的男朋友。他的優點是,如果那也算的話——神經粗、臉皮厚,還有,感覺遲鈍。

這個人一出現,別想有安靜的片刻。

“我就知道穎穎一定在這裏,果然沒錯!”他拉把椅子,自動挨在邱怡穎身旁。

“誰是你的穎穎!”邱怡穎狠狠瞪他一眼。

“當然是你啊,還會有誰!大家都知道的,不是嗎?是不是啊?印加。”葉家達嘻嘻哈哈。

“我什麼都不知道。”王印加舉雙手投降,快快收拾東西。“你們自己人慢慢聊,我先走了。”一溜煙走人了事。

“王印加!你別走,我還——”

知道邱怡穎在瞪她,王印加更不敢停,當然更不敢回她的話。一回的話就完蛋了。葉家達熱中的只有三件事:籃球、籃球,還有就是邱怡穎。他長得也不難看,身材高又結實,很有當舞男的本錢,就是神經大條遲鈍,不管邱怡穎再怎麼瞪他,趕都趕不走。

但明哲保身。她也不想被捲進那爛渾水裏。她想想,圖書館那種地方太偉大了,她待不住;反正下午只有兩堂課——嘿嘿!蹺課回家算了。

只要小心不被她老爸撞見,一切就相安無事。

***

廚師老王也不是管女兒很嚴,尤其女兒大了有自己的主張,他也不給她門限,限制她交朋友或過濾電話什麼的。他只要求她規矩去上學,別打混,那樣就夠了。

“但那丫頭,前陣子居然跟我說她想搬出去住!”老王跟司機老許抱怨。“真不知她心裏在想什麼。”

“女兒大了都是這樣。”老許邊說邊移動“車”,吃了老王的一個“卒子”。“我們家春美一畢了業就搬出去,管都管不動了。”

老許平時管接送紀家老爺上下班,紀太太有事上街購物召喚之外,多半時間還算清閒。紀遠東和紀遠星都自己開車,偶爾情況召喚老許,除此之外,一切無事太平。所以他沒事就和廚師老王一起下下棋或者喝杯小酒,抱怨一下女兒不聽話。

“一個人在外頭住有什麼好?麻煩又危險!”老王說:“也不知那丫頭哪來的餿主意?”

“算了!女兒都大了,要是在以前,怕不都結婚生小孩了。何況,你們印加還算聽話呢。我們春美就不行了。”

“春美怎麼了?”

“她媽上次去看她後,到現在都快一個月了,不用說回來看看我們兩個老的,連個電話也沒打過一通,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打過電話給她了嗎?”

“打了,都是跟機器在講話!花那麼多錢買什麼手機,結果,更加找不到人。也只有在回來要錢用的時候,才看得到她的人。所以我說,還是你們家印加聽話。”

“半斤八兩啦!那丫頭我是越來越說不動她了。”

春美搬出去後,賺的錢還不夠自己花,三不五時就向兩個老的伸手要錢。老王看了,當然更不讓女兒搬出去,王印加沒轍,心裏卻一堆盤算。

“起碼人還在你的眼前,也少操心一些。我們家春美……唉!”老許邊說邊搖頭。

“我看讓印加找個時間去看看好了。你把春美的電話住址給我。”

“這怎麼成!印加還要上學——”

“沒關係,那丫頭有那麼用功就好。再說,我讓她下了學再去,不妨礙的。”

“這樣也好。讓印加去看看,她媽也就不會那麼擔心——將軍!”話鋒一轉,過河的“馬”“車”和“包”雙攻,將了老王的軍。

“嘿……”老王懊惱的瞪個白眼,丟了棋認栽,又不甘心,說:“再來一盤。”

老王重新佈局,才擺好陣,紀遠星走進廚房。

“遠星少爺。”老王和老許起身打個招呼。

紀遠星點個頭,逕自從冰箱拿了一瓶礦泉水。

“少爺沒出去?”老許沒話找話。

“唔。”紀遠星穿著T恤短褲,才剛打完球上來,但他懶得解釋,沒必要。

他只看了老王和老許一眼,又走出去。

老王和老許習慣了,紀遠星一走出去,兩個人的注意力又回到棋局。

老許說:“我要是有個兒子就好了。女兒只會找麻煩。”

“等你們春美結了婚,給你添個外孫,女兒女婿一起多貼心,你就不會那麼想了。”

“我自己的女兒我自己知道。春美像野馬,不會肯被安安分分找個老實人嫁的,我只要她不給我惹麻煩就感謝老天保佑了,哪還敢想那麼多。還是你們印加乖巧,要是紀家哪個少爺看上她,我都不奇怪。”老許唏噓一陣,冷不防兜到王印加身上。

“沒的事!怎麼可能!”老王搖頭。

“我只是打個比方。”他們在紀家工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種事說說好玩,不會真的當真。

“你不必擔心春美了。這兩天我就讓印加過去看看,好歹叫春美回來一趟。”

春美外向愛玩樂,老許夫婦管不住。但老王知道,自己的女兒可也沒有老許說的那麼乖巧。其實,一家有一家的經,他要煩的可不會比老許少。

旁的不說,王印加在專校時,有陣子不知迷了什麼瘋,成天不到睡覺時間看不見人影,居然連期中考試都給忘了。這事他後來才知道,狠狠罵了她一頓,她老算收了心,把魂兜回來。

所以嘍,王印加跟春美是“半斤八兩”,他要擔的心大概也不會比老許少。

***

天氣相當好,紀遠星到泳池畔,想想打消主意,穿過屋子,往前頭走去。

剛剛汗流得不夠,他想出去跑個步也好。

大門口有個人探頭探腦,看見他,高興地咧開嘴說:

“太好了!終於有人了!請問王印加在不在?我叫葉家達,印加登記第一號的男朋友——啊,是男的朋友。你是她哥哥吧?”

葉家達劈哩啪啦像對老朋友一樣說得很興奮,只差沒伸手抓住他。

“王印加?沒這個人。”紀遠星想都沒想。

“不會吧?”紀遠星丟下話就掉頭要跑步,葉家達忙不迭抓住他。“印加明明是住在這裏!穎穎是這樣說的,她還來這裏找印加——”

“你找錯了!”紀遠星甩開他的手,口氣十分不客氣。

葉家達不知道自己冒失,不死心說:“地址明明沒錯,印加應該是住在這裏才對。一定是印加叫你那麼說的,對不對?她這個人就是這樣,真不夠朋友!”說到最後竟抱怨起來。

紀遠星不禁皺眉。他都說沒那個人了,還這麼麻煩。

“拜託你跟印加說一聲,我有事——”

“等等!你說那個什麼加?”紀遠星打斷他的話。

“王印加。”葉家達一臉連“名字你也不知道”的疑惑表情。

是的了。這才想起來,他記得廚師老王的女兒叫什麼加的。

“你往旁邊那條小徑過去。”他大手一指,“他們都住在後頭。”

“他們”,當然指的是傭人們。

葉家達欣然喊起來:“我就說嘛!印加明明就住在這裏!她這個千金大小姐,你不可能不知道!每次我聽到她提起她家,都想來瞧瞧,嘖嘖!沒想到這麼豪華!”

千金大小姐?紀遠星先前還搞不清楚,隨即嘴角鄙夷地勾了勾。

那個王印加原來在外頭宣稱她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對她的虛榮,不由輕視三分。

“你自己進去吧。”他冷淡地揮揮手。

葉家達咧開嘴又是一笑,厚臉皮說:“這地方這麼大,應該有自己的游泳池吧?天氣這麼熱,剛好還可以遊個泳。”

紀遠星冷哼一聲,沒答腔。正拔腿要離開,葉家達高興地叫一聲——

“啊,是印加!”

只見王印加正從小徑那頭走出來。

“印加!”葉家達大步迎了上去,呼叫的口氣十分親熱。

紀遠星看在眼裏,鄙夷地又冷哼一聲,跑步的興致沒了,掉頭往主屋走去。

王印加沒預料會在她自己的家——正確的說,是“紀家”——看見葉家達,愣了一下,沒好氣說:

“你怎麼跑來的?誰讓你進來的!?”對他親熱的語氣皺眉,掃到紀遠星那遠去的背影,讓她有不好的預感。

“哪,”葉家達回身指指正走進大屋子的紀遠星,滿不在乎說:“那個男的。我跟他說我是你登記第一號的男朋——不,男的朋友,他就讓我進來了。他是誰?你哥哥嗎?”

天啊!王印加差點昏倒!這傢伙居然這樣胡說八道!

她狠狠白葉家達一眼,粗聲說:“誰跟你是朋友!”

“當然是你王大小姐了!”葉家達嘻皮笑臉說:“沒想到你家這麼大這麼豪華!我老是聽你跟穎穎把自己的家批評得一無是處,千金大小姐就是這樣!”

“金你的頭啦!誰是千金大小姐了!”

“少來了!我跟那個男的說要找你王印加大小姐時,他也說沒這個人。結果呢?你不就站在這裏!”

王印加心一緊,緊張地抓住葉家達。“你說什麼?!”

“什麼?”葉家達卻反而一臉茫然。

“你跟紀遠星說了什麼?”她悶吼起來。

“紀遠星?啊!你是說那個男的?他不是你哥哥?”葉家達搔搔頭。“沒什麼啊,只說沒想到你家這麼豪華——”

“我不是問這個!你剛剛說什麼‘小姐’的!”

“啊,你說那個啊!我說要找你,他居然跟我說沒這個人。那怎麼可能!你明明就住在這裏。我跟他說你是這家的小姐——”

“我的天啊!”聽到這裏,王印加失控的申吟起來,氣得大叫說:“葉家達!你沒事跑來這裏胡說八道些什麼?!你到底來幹嘛?!”

“怎麼了?”

“還怎麼了!你會害死我你知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冒充過有錢人家的大小姐了?!你幹嘛自己亂加油添醋?!這家的主人姓紀,剛剛那個男人是這個家的二少爺,至於我王印加只是廚師的女兒,這個家的傭人,這樣你聽懂了沒有?!”

她氣得大叫,聲音大得可以把大門外草叢裏的蟲子嚇跑。

葉家達“氨一聲,嘴巴張得大大的,指著她說不出話。

“我……我怎麼……知……知道。”不安的囁嚅著。

王印加狠狠瞪他一眼,掉頭就走。

“喂!等等!印加——”葉家達哇哇叫起來,趕緊追上去扳住了王印加的肩膀。

“你還想幹什麼?!”王印加扭頭過去狠狠瞪他,口氣十分兇狠。

“別這樣嘛!印加,我又不是故意的。”葉家達低聲下氣:“我跟你道歉,你大人不計小人過,高抬貴手,饒了我這一回。我保證,下次絕不會這麼冒失——”

說這話時,他和王印加靠得很近,加上他高俯著臉,遠遠看就好像在親吻。

“你還想有下次?!”王印加口氣仍然很不好。

“叭叭——”門口響起汽車喇叭聲。王印加回頭過去。不知什麼時候,紀遠東開著他的朋馳滑進門來,竟一點聲息也沒有。

王印加拉開葉家達,讓出路來。他們正站在車道中央。

朋馳滑了過去。車子裏的紀遠東似有意無意地看了王印加一眼。

他今天難得提早回來,沒想到車子到門口就聽到王印加那歇斯裏的吼叫,看她沖著身前一臉遲鈍的男孩的鼻子吼罵他的自作聰明。

宴會那晚也是這麼不巧;他想找他弟弟遠星,剛走到廚房外便聽見王印加那一席“精彩”的“有錢人花心論”,然後是那篇“王子不愛灰姑娘論”,跟著就是那個“尷尬”的場面了。

尷尬的當然是她,不是他。

他一直沒注意到,廚師老王的女兒原來已經這麼大了——不,也不是那麼說。只是,他沒事不會在意這種不必要的事,王印加也很少在他們面前出現——這樣想來,似乎是有意的,王印加似乎沒有必要就不會在他們眼前出現。

而且,那一晚他才知道,原來她對他們是那樣的想法……

車子滑了過去,他從後視鏡看見,車後的王印加仍對那男孩橫眉豎目的。

“印加,對不起啦,我怎麼知道——”葉家達還要解釋,王印加打斷他。

“你到底來這裏幹什麼?”

“我來找穎穎。”終於,葉家達總算說出他的目的。

“找怡穎你跑到這裏幹嘛?!她又不住這裏!再說,她明明跟你在一起——”

“後來她無緣無故就把我撇下了,說是跟你有事要辦。我到你班上去問,他們說你沒去上課,所以我就來了。”

王印加忍不住翻白眼,“如是怡穎她要去地獄,你也跟著去嗎?”

“那當然!”

“那你就快下地獄吧,她不在這裏。”

“怎麼可能?她明明說跟你——你沒騙我吧?”

“你有什麼好值得騙的?我要趕比賽的稿子,就是怕你們煩我,才特地蹺課回家的,誰曉得你又陰魂不散!”

“照你這麼說,那穎穎她會去哪裡?”

“我怎麼知道!這是你們的事,不要煩我。去去去!你快走人,被我爸看到的話,我會被罵——”

“印加!”那個“慘”字還不及出口,背後便傳來老王生氣的叫聲。

***

被一個冒失鬼莫名其妙的攪擾一通,破壞了紀遠星跑步的興致,他帶著微慍的情緒回到屋子裏。

二樓的大窗子沒阻攔,前院的景況一覽遠遺。他走到窗邊,往大門車道上看,方才那個煩了他半天的男孩正俯向王印加,竟然在接吻。

他鄙夷地撇撇嘴,對王印加又更輕視了三分。

心裏肯定,王印加多半也是像司機老許女兒之流的女孩。

沖完澡出來,赫然見到他大哥紀遠東坐在沙發上,似乎正等著他。

“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他沒在意,口氣漫不經心的。

“當然有事。”紀遠東也不廢話。“我問你,遠星,你說要取消訂婚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就是取消這回事那麼簡單。你跟媽說了沒有?”

“這麼重大的事,我怎麼可能隨便跟爸媽說。”

“這有什麼?反正對方也同意,而且他們的社交範圍也不在這裏,不會有任何妨礙。”

紀遠星原訂訂婚對象是他在美國研究室的同事。對方的家庭在紐約經營中餐館,財產是有一點,但不管家世或社會地位,和紀家是無法比的。

單就個人條件,對方和紀遠星算是相當,不僅有才,而且有色,一點都不悉找不到好對象。

“為什麼突然要取消?總有個理由吧?”紀遠東平靜地問。

當初紀遠星提出訂婚的事,其實是沒人贊成的,紀遠東也不贊成。雖然女方的個人條件不錯,但紀遠星有更多理想的對象可以選擇,且那些對象的背景家世和他們紀家更相稱,可以說相得益彰。

可是,紀遠星相當堅持,他們只好勉強同意,沒想到他自己忽然要取消。

說實在,這是個好消息,紀遠東心裏松了一口氣。只是,他還是得問問理由,以及可能的善後問題。

“不為什麼,只是覺得不適合。”紀遠星說:“她家經營餐館,總不能要我去幫忙端盤子吧?”

說穿了,就是家世不相稱。

當初紀家上下反對的理由說穿了也是這個,但紀遠星不聽,以為只是訂婚,不代表什麼。不過,他畢竟沒有昏了頭,熱情還沒褪卻就把關係算清楚。女朋友可以儘量交,但若要論及婚嫁,還是必須把所有的條件衡量清楚,門當戶對是最必要的條件的。

紀遠東點點頭。

“你這麼決定,我們當然不會反對。”“我們”把他們一家都包括進去,代表他父母發言。“不過,對方怎麼說?你都處理好了嗎?”

“我已經跟妮可談妥了。本來男女交往,分分合合就是很平常的,根本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話不能這麼說。這種事要好好處理,免得人說閒話。”

“你放心,我會有分寸。我知道怎麼處理。”

“那就好。”紀遠東再次點頭。紀遠星自己說要取消不贊成的訂婚式,自然再好不過,善後的問題又處理得妥當,那是更好了。又說:

“你愛跟誰來往,我們都不會干涉你。不過,結婚這種事,一定要通盤考慮清楚。對方的個人條件儘管再好,可‘門當戶對’這回事還是有它的道理的。”

“我知道。”所以他這不就把訂婚取消了。“你儘管放心,大哥,我選擇結婚的對象從裏到外,甚至她的身家背景,一定都要符合我們的條件,匹配我們紀家的,絕不會隨便從街頭找一個不堪帶上臺面的女人。”

“你既然什麼都明白,那是最好的了。”紀遠東起身。

“等等,大哥——”紀遠星阻住他。“還有件事。”他比個手勢要紀遠東坐下。

“我還有事得趕回飯店,你儘量長話短說。”紀遠東邊說邊坐下來。

“用不著太多時間的。”紀遠星好整以暇說:“我準備把研究工作辭了,將生活重心移回來。”

紀遠東凝住氣,注視紀遠星好一會,然後點點頭說:“你打算回來接掌我們紀家的事業是吧?也好,我不反對。本來就該有你一份的。”

到目前為止,紀家遍及飯店、百貨公司及量販廣場等龐大的事業泰半是紀遠東在打理的。這並不是因為說他比紀遠星聰明或者優秀能幹。只是,他比較年長,順帶較早進入軌道,順理成章就管理起一切罷了。

“你不反對那是最好了。”紀遠星說:“我想爸媽那邊應該也不會不問題才對。”

“那是當然的。說吧,你想做什麼?”同父母親兄弟,將來一切本來就都歸他們的。

紀遠星停頓一下,然後目光直直看著紀遠東:“我希望你反百貨公司跟量販廣場讓給我。”

紀遠東不禁皺眉,正想開口,屋外一陣嚷嚷。他皺眉走到窗邊看看。是廚師老王。

***

“爸!”看見她名父親那一雙橫得可以鞭死人的眉毛,王印加臉都綠了。

都是葉家達這該死的傢伙的錯!她關在屋子一下午,本來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散個步活動一下筋骨,然後再悄悄溜回房間,等晚飯時間再出現,諒她老爸也不會知道。偏偏!就這麼不巧!

“你怎麼出來了?爸,沒跟許伯一塊下棋?”她硬著頭皮開口。

“我才要問你呢,這時間你怎麼會在家裏,沒去上課?”老王對王印加的成績雖然不會要求得太嚴,但繳了錢上學,該上學的時候就該認真去上學,這一點他絕對是一板一眼的。他狐疑地轉向葉家達。“還有,這是誰?”

葉家達見老王問他,想都沒想,也不知察言觀色,恭敬說:“伯父您好。我叫葉家達,是印加登記第一號男的朋友。”

完了?

王印加正擔心葉家達不知會胡說八道些什麼,才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果然!老王那張打摺的臉皺得更難看,瞠眼瞪著王印加大聲說:

“你好好的課不上、書不念,浪費大把錢曠課跑回來,還把男生帶回家!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沒有!是這傢伙自己莫名其妙跑來!”王印加狠狠瞪葉家達一眼。“你不要再胡說八道!你不說話沒人會當你是啞巴!”

葉家達平白挨頓罵,吐吐舌不敢再出聲。

老王仍大聲斥說:“你若沒做什麼,人家哪會找上門來!”

“我真的沒有!我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王印加撇得一乾二淨,遲鈍的葉家達聽了不以為然:“印加,你這樣說就太那個了。你跟我那麼熟,平常我們也相處得不錯,怎麼可以——”

“閉嘴!葉家達!”沒等他說完,王印加就朝他大吼一聲。

這小子簡直火上加油,越描越黑,神經大條到可以吊單槓!

老王氣得瞪眼,指著王印加鼻子氣呼呼說:“我想你也不小了,也不管你,只不過要求你規規矩矩的上學,你卻連這點都做不到!今天翹課,明天就會曠課,後天呢?你是不是要學人家離家算了?!你如果不好好上學,用心學習,光只是會交男朋友,我看你這書也不用再念了!省得浪費我的錢!”

“爸!”王印加委屈極了。

本來她蹺課偷閒,只要不回家,隨便在哪遊晃,她老爸根本不會知道。就是她太乖太老實了,才會遭大殃。

這就像那種幹大票又犯案累累的大盜老是逍遙法外,只她這種偷偷雞摸摸狗的小賊小盜倒楣的被送官查辦。

“怎麼了?”老許聽到嚷嚷出來看看。

“這丫頭!氣死我了!”老王仍然一把火,火氣很盛。“不好好念書,只會學人家翹課曠課交男朋友,居然還把男朋友帶回家來!”

“我說了,他不是——”

“閉嘴!你還敢狡辯?”

葉家達再鈍,也知道情勢不對了,趕緊說:“伯父,您誤會了,我是印加第一號‘男的朋友’,不是‘男朋友’。”

對他來說,“男的朋友”跟“男朋友”是絕對有差別的;如果是對邱怡穎,那就變成“登記第一號的‘男朋友’”了。但聽在老王和老許耳裏,根本是越描越黑,哪管得上有無那個“的”的差別。

老許搖頭說:“印加,你這就不對了。你爸這麼辛苦工作賺錢供你念書,你別的不好學,怎麼逃起學了,讓你爸操心!”

“許伯,”王印加低頭說:“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有原因——”

“翹課還有什麼原因?!”老王生氣地大聲責駡。“這丫頭,不好好認錯,還在找藉口!”

“爸!”王印加看老王在氣頭上,乖乖挨駡,不敢再回嘴。

老實說,老王一點也沒有冤枉她。王印加根本不覺得她自己哪裡做錯了。這年頭,哪個學生不逃個一兩堂課?再乖、再用功的學生也有煩悶的時候。說真的,那種不會蹺課的學生才真是有些不正常。

但老王當然不這麼想。書是王印加自己要念的,既然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再怎麼也要好好地念。

“有一就有二!我看這丫頭背著我不知幹了多少荒唐的事!”老王的叫駡聲大得可以把屋頂震垮。

“不會啦!印加很懂事的。”老許打圓常

“怎麼不會!她連男生都敢帶回來了!”老王吹鬍子瞪眼,轉身葉家達,“你還愣在這裏做什麼?還不給我回去!以後不許你再找上門來!聽懂了沒有?!”

“但……欸……又……”葉家達瞠目結舌,口吃起來,不知道自己哪裡錯了。“我是不是哪裡得……罪……呃……您嗎?我……呃……那個……怎麼……”

“你快走啦!”王印加硬把他推向門口。

葉家達踉蹌一下,一臉無辜迷惑,遲疑地走出去,一邊還猶豫的回頭。

就在這時,紀遠東和紀遠星從屋子裏走出來。

看見他們兩個,王印加綠慘慘的臉變得烏青。什麼時候不好碰,偏偏在她挨駡被訓的時候,這兩個人閑在家裏孵雞蛋,湊過來討她嫌。

“怎麼回事?老王。”紀遠東問。

“沒什麼!一點小事而已。”老許搶著說,一邊對老王遞個眼色。

平常不會跟他們說超過三句話的少爺們居然跑出來詢問,當然不會是噓寒問暖來著,想也是老王氣昏頭的大嗓門驚動了他們。

老王一臉仍脹得鼓鼓的。但家醜不外揚,又是在紀遠東紀遠星面前,更不好說,只得忍著怒氣,呐呐說:

“沒什麼,只是一點小事,我說了印加一頓。對不起,我嗓門大了點,吵了你們。”

豈止是“大了一點”!那吼聲連一公裡外的蟑螂都會被嚇得躲起來。

“沒事就好。”紀遠東說:“小孩子難免有做錯事的時候,不要太苛責。”態度老成,倒像是長輩似。

王印加不由得一囝反感,暗中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王沒那麼敏感。難得紀遠東竟然開金口同他們說三句話以外的第四句話,忍不住順勢抱怨發洩說:“你不知道,少爺,這丫頭氣死我了!好好的書不念,盡學人家翹課曠課,一點出息都沒有——”

聽見這話,紀遠東沒表情,紀遠星則微微撇撇嘴角。

“爸!”王印加覺得窩囊極了,表情難看到極點。

她是不在乎紀遠東和紀遠星會怎麼想,只是只要是正常人,都不會高興當著外人被責駡的。

“老王,你就別再生氣了,印加也知道是自己不對。”女孩子臉皮薄愛面子,老許趕緊開口替王印加說話。

“哼!”老王餘怒未消,也不管什麼面不面子。

紀遠星面無表情說:“這種事事後責備也沒有用。你要教女兒,也別站在門口大聲嚷嚷,要是有客人來了不巧聽見,那不是更難看?”

“遠星!”紀遠東微微皺眉。

老王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又怒又尷尬,說:“對不起,我一時氣昏了,沒想那麼多。以後我會注意。”

“我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老王。”紀遠東臉上仍然沒有太多表情。“我可以瞭解你的心情,遠星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紀遠星的話已經讓王印加覺得很嘔,紀遠東這手“懷柔”的把戲,更是讓她滾了一肚子的火,忍不住頂嘴諷刺:

“二少的話就跟聖旨差不多,我們敢不放在心上嗎?”

這話一出口,紀遠星眉毛勾了勾;紀遠東轉頭結結實實看她一眼。

“你胡說些什麼!丫頭!”老王則不安加些尷尬,斥了王印加一聲。

有老王這個泰山壓在頭頂,王印加肚子裏有再多的氣也無法發作。這些氣倒也不是全針對紀遠東和紀遠星。在他們出現以前,她已經被罵得很慘了,他們只是火上加油罷了。

因為在氣頭上,她對得罪“雇主”的後果也沒想那麼多。本來,他們也不知道她長得是圓是扁——不,應該是知道的,但他們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這會兒幹嘛偏偏跑來湊熱鬧?!

“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說話沖了點。”老王哈腰道歉。

紀遠星沉沉臉,沒說什麼,心裏對王印加的不知輕重相當不滿。這種沒有自知之明、不知衡量自我身分條件的女孩最令人反感。

倒是紀遠東,破天荒的在“日常三句話”之後的第四句、第五句下又多了第六句。

“沒關係。對了,今晚‘頂親’的王董事長夫婦會來,要多偏勞你了。”口氣就像在應酬商場上那些老闆和董事長般一般的客套。

老王沒預期且不習慣,連忙搖頭又點頭說:“哪裡!那是當然的,那本來就是我份內的工作!”有些亂了手腳。

老王的反應是合理的,傭人雇的關係本來就不脫此種對應模式。但王印加還是對紀遠東反感透了,覺得他沒事幹嘛跑出來顯老闆的威風。

紀遠東對老王和老許點個頭,便轉身與紀遠星走開。

老王立刻對王印加瞪眼說:“你給我聽好,以後你晚上六點以前要給我準時回來。”

“爸!這怎麼可能!”王印加抗議說:“我光是搭車就要一個多小時,哪趕得及啊!”

“你別想找藉口。你一下課馬上回家,怎麼會趕不及!?”

王印加不禁露出一張苦瓜臉。“那我豈不是什麼事都不能做了!也不能和同學討論功課聊天——”

“你不必說那麼多。我說六點就是六點!聽到了沒有?!”

“知道了啦。!”王印加不甘不願的把聲音拖得老長。

“好了!給我回房間去!沒有我叫,不許出來!”

“爸!”

“還不給我進去!”老王一瞪眼,完全沒得商量。

王印加怏怏地回屋子,兩個肩膀斜沉,像個小老頭似。

真是的!長到二十一歲還被父母“禁足”的,大概只找得出她一個。

“你這又何必呢,老王。”老許搖搖頭。

老王說:“這丫頭不對她嚴一點,她是不會聽話的。”

“但她都二十一歲了,你還規定她六點以前回來,其實印加都這個年紀了,交一兩個男朋友也不算什麼。”

“還在念書,交什麼男朋友!”

“你別這麼固執。要不然,她以後要是找不到好對象可是會埋怨你。”

“那有什麼關係!了不起我養她一輩子!”

老許不禁歎口氣,搖了搖頭。

他覺得老王是在給自己找麻煩。但哪個父母不是這樣?孩子再大,在他們心中還是跟那個剛打母胎出來、還包著尿布的嬰兒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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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0 00:04:26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結果,王印加還沒去找許春美,倒是許春美先找上她。

王印加正上完課,急著去趕捷運。許春美守在大門口,看見她出現,對著她猛揮手,還怕她聽不見似大叫說:

“嘿!印加!這裏!”

“春美?!”王印加十分意外。“你來找我?”

“當然!不然我守在這裏做什麼?”

王印加吸口氣,放春美的腦袋還是沒有太大的成長。大學出入的門那麼多,她光守在這裏,就沒想到其他的可能。算她狗屎運!

“你找我有什麼事?剛好,我也有事找你。”

“你要找我?”春美相當訝異。“這可要下紅雨了。走吧!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喝咖啡,慢慢聊。”

“不行啦!時間要來不及了,我得趕回去——你跟我一道回去吧,剛好。”

“還不到五點,你那麼早回去做什麼?”

許春美搖頭,不由分說將王印加拉到附近一家咖啡店。

“我會被你害死的,春美!”咖啡都送上來了,王印加還在皺眉抱怨。“我爸限我六點以前得回到家,這下子回去又一頓好罵的了。”

“不會吧!”許春美驚訝地睜大眼睛,描得又綠又黑的眼裏堆起好笑,濃翹的睫毛誇張地眨了眨。“你都這麼大了,你爸還給你限門禁,居然還是六點!太離譜了!那你不是都甭約會、連男朋友都不能交了?”

“交不交男朋友那倒還在其次,煩的是每次下課趕著回家趕得我累死了!我上完單槓,再早也都四點了,收拾一下東西,再趕到捷運站,加上換車時間,趕得我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

“怎麼會這樣?”

王印加大略把事情說了一下。許春美聽得直搖頭。

“王伯也太古板了。所以我說你最好趕快搬出來自己住!”

“我哪有錢啊!”王印加直皺眉,抬起頭說:“對了,你找我做什麼?你好久沒回去看許伯許嬸了,他們很擔心你,我爸才叫我去找你一趟,看看情形。你在忙什麼?怎麼連電話也不打一通回家?”

“忙這個啊!哪。”許春美挪了一張紙到王印加面前。

“這什麼?”王印加奇怪。

瞥眼一看,上頭密密麻麻好多數字,總結加起來將近十萬。

“春美!”她吃驚地抬起頭。“你做什麼刷了這麼多錢?”

十萬塊,對她們這種小老百姓來說,是天文數字了。她老爸在紀家當長工,一個月也還不到那一半的數字。

“哪,這個啊!”許春美雙手一伸,把皮包和雙手攤在王印加面前。

她手腕上戴著一條細緻精美的金色鏈子,小指上成對兩隻尾戒,皮包還是LV的。王印加這才注意到,許春美全身上下不管是穿的、戴的,全是名牌貨。

“你欠了一屁股債,都花在那上頭了?”她指指許春美的削肩小洋裝,順手找開皮包,裏頭一堆化妝品,香奈兒、嬌蘭,各種名牌貨一應俱全。

“不然你以為我那些錢都花到哪裡去了?”許春美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還一副理直氣壯。

“春美,你也未免太奢侈了。”王印加忍不住搖頭。

許春美細眉挑了挑,十分不以為然。

“你賺的也不多,沒錢還買這些東西做什麼?”王印加還是搖頭。

“找好男人是要下本錢的。”

“你已經夠漂亮了,沒這些貴死人的名牌,一樣找得到對象。”

“我要那些普通阿貓阿狗做什麼!要找,當然是要找極品的。這些投資都是必要的。”

“呵,你還想釣金龜婿啊?”王印加刺她一記。

許春美白她一眼,一副“有什麼不可以”。

“你還不醒啊?王子要挑也要挑什麼公主格格的,我們這種窮老百姓,王子是看不上眼的。”

“別這麼沒志氣。家世背景都不是問題,漂亮的女孩可以憑藉青春美貌,一舉飛上天,變成鳳凰。”

“你怎麼還跟怡穎想得一樣,那麼樂天派!”

“因為我們聰明。”邱怡穎和王印加來往得勤,所以許春美也見過幾次,知道她的。

王印加又搖頭。“那小姐,你有沒有想過,青春美貌的人那麼多,你年輕,別人也跟你一樣年輕;你漂亮,別人也跟你一樣漂亮——”

誰知許春美反應很快:“所以,這就要下一點工夫了!”指指那張信用卡帳單,說明她為什麼刷了一屁股債。

“那麼,紀家兄弟呢?”王印加又刺了她一記,提醒她。“你受的教訓還不夠嗎?幹嘛浪費時間尋覓什麼‘王子’——”

“紀遠東和紀遠星例外。就他們沒眼!”

王印加歎口氣。人家不是沒眼光,而是“不屑”——現實總是很殘酷的。“像我們這種泥土裏的老百姓,再怎麼費心思,人家也是看不上眼的。他們要的是條件和他們相配、和他們一樣天生下來就是公主命的富家小姐。”

“那是他們!不是每個好男人都是那樣想的。”

“都一樣的。”許春美的所謂“好男人”就是有錢有身分地位,英俊挺拔事業有成的男人。“有錢人想的其實都差不多,都講求門當戶對。交交女朋友,是可以不計較對方的出身背景,只要年輕漂亮不可以;但是,要娶老婆,他們可是祖宗八代都要調查一番。”

“印加,你是存心氣我,跟我作對是不是?!”許春美終於忍不住翻白眼,狠狠瞪瞪王印加。

“我就知道,忠言逆耳。”

“知道你就別再講那些有的沒有的。”許春美呷了一口咖啡,悻悻地。“我找你不是要聽這些的。”

“那你找我做什麼?”王印加也呷一口咖啡,吐吐舌頭。“苦死了!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那種閒錢借你!”

“小器鬼!你這種窮酸樣哪搾得出油水。”

“那你還找我?”

“我要你幫我一個忙。偷偷跟我媽說,別讓我爸知道,跟我媽說我有困難,請她——”

話沒說完,王印加就猛搖頭。

“你自己回去一趟或者打個電話不就好了,幹嘛叫我當傳話筒?”

“我要是能回去還需要請你幫忙嗎?”許春美又瞪眼。

“不成。要是幫你這種事,被我爸知道了,我不被罵慘才怪。”

“你實在真不夠朋友!印加。”許春美嘟嘴,相當不滿。

“隨你怎麼說。”王印加無動於衷。“你太狡猾了,春美。自己怕挨駡不敢回去,找我當替死鬼,這樣就夠朋友嗎?”聰明的王印加把春美的伎倆看得很透。

許春美涎起笑。“你也知道我爸他嘛!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就好心幫我這個忙嘛!”

“不行!”王印加不為所動,站了起來。“你最好還是自己回去一趟。就算是回去看看許伯和許嬸也好。”

“小器鬼,這點小忙也不幫,還講大道理!”許春美橫橫細細的眉,手一直,把帳單送過去。“哪,你自己喝的咖啡自己付錢。”

王印加皺眉,狠狠搶過帳單丟在桌上,把她那份的錢放在一旁,粗聲粗氣說:

“你還是聽我的話,別老是作那種春秋大夢!”

笨蛋許春美,就是學不乖。

許春美抬起臉,抬得高高的,斜視著王印加,挑釁說:

“我看你才要擔心自己。你這副邋遢相,別說王子,連青菜蘿蔔頭都看不上。”

“春美,”王印加突然俯身望向許春美,“看在勉強算是青梅竹馬的份上,我告訴你——第一,王子都是青蛙變的;第二,我不喜歡吃蘿蔔。所以,你不必替我擔心。”

說完,她大聲笑起來,擺擺手走了出去。

“印加!”許春美恨恨一叫,兩頰氣得鼓鼓的。

***

被許春美這麼一耽擱,下了公車後,已經將近八點鐘。

從公車站還得走上十多分鐘才能回家——呃,到紀家。這裏的住戶本來就不多,也沒有人在搭公車,只除了她這種小老百姓。這裏住的泰半是有錢人,自己開車——不然,就是司機開車。

“真是的!”王印加提提背袋,對自己抱怨一聲。

天都暗了,她肚子又餓得要命,還得走上十多分鐘的路,要不抱怨實在很難。

後頭有燈光射過來。她回頭看了看,移到路旁讓出路來。

這條路一直進去直通到紀家。事實上,路的一半開始就是屬於紀家的土地。所以,進來的車子想也知道不是紀家老闆夫婦,就是紀遠東或紀遠星兩兄弟之一。

王印加等著,讓車子過去。車燈打到她的臉,她有些不舒服的伸手擋住那光線。

車子緩緩滑過去,竟停了下來,在她身前。她覺得奇怪。駕駛座車窗打開,哦,是紀遠東。

“上來吧。”他手掌往內一擺,一種吩咐的手勢。

王印加遲疑一下——不,兩下。天真的會下紅雨,大少爺竟然頻頻對他們這些“長工”開尊口。這會兒,還順道慈悲心大發,要載她一程。

“怎麼了?”紀遠東轉頭問。

王印加吸口氣,彎身坐了進去。

“大概要下紅雨了。”長這麼大,她第一次坐這種昂貴的大轎車,諷刺了一句。

紀遠東瞥她一眼。“你總是用這種口氣態度說話的嗎?”

王印加一怔!想起自己的處境立常對“有教養”的紀家“王子”來說,這句話算是很重的了,代表不滿了。

“不。”她吸口氣,坐直身子。“對不起,我太放肆了。我只是喃喃自語,沒有別的意思。”她爸爸傭雇在紀家,他們父女吃住都在紀家,他到是他們的衣食父母。

那一天她被罵得心情惡劣,脾氣壞說話沖還有理由可說;但今天,她沒有理由用這種態度對紀遠東。一來他沒得罪她;二來人家有錢是人家祖宗庇蔭、人家能幹,她沒道理嫉妒;三來她跟他的關係沒有熟到可以用那種諷刺的語氣說話。

紀遠東點個頭,算是接受她的道歉。

王印加閉嘴不再說話。紀遠東也沒開口。

車子開得不快。但儘管如此,十多分鐘的路程大概一分鐘的車程就能到了。

二十秒過去。紀遠東看著前方,忽然說:“你那個朋友,她叫什麼名字?”

王印加警覺地坐正,背靠著座背,挺得直直的。

“你想認識她?”她眼中充滿戒備。

“不。”

“那你問這個做什麼?”

紀遠東沒回答,反問:“她為什麼想認識我?”

王印加對他的說話方式有些反感,諷刺說:“因為你是白馬王子。”

“是嗎?王子不是不會愛灰姑娘嗎?”像要反擊她的諷刺,紀遠東淡淡吐了這一句,不關痛癢的口氣著實令人痛恨。

王印加眼珠窄起來。

原來那天那些話他都聽到了!她十分不舒服,哼一聲,冷淡的說:

“怡穎不是灰姑娘。雖然也許比不上你們紀家,但她父母在鬧區有兩家麵包店,也算是從小養尊處優的小姐。”

“是嗎?”紀遠東仍是那種不關痛癢的口氣。“不像你這個廚師的女兒才算是真正的灰姑娘——”

王印加驀然脹熱臉,臉色大變。

“停車!”她大叫一聲。

已經快到大門口了。紀遠東沒聽進去。

“我說停車!”她橫手過去抓方向盤,用力一轉。

“你幹什麼?!”紀遠東低喝一聲,帶著怒氣,連忙急煞車。

車子打橫,發出吱吱刺耳的雜訊,往旁硬是滑了幾尺,好不容易才打住,差點就撞上了大門旁那厚厚的石牆。

幸好車速不快,衝擊力不算太大,兩人只是小小撞了一下。

“你不要命了嗎?!”紀遠東挾怨的低喝像是野獸的低鳴。

那種速度要不了人命的!王印加二話不說一舉跳下車,還重重的甩上車門。

紀遠東追上去。

“嘿!”他要她解釋為什麼。

王印加甩開他,眼裏一簇火焰跳著,狠狠瞪著他。

“你們紀家就算家大業大,再富再貴,也是你家的事,我還沒放在眼裏,不需要在這裏委屈自己,聽你的侮辱!”

“好大的口氣。”紀遠東冷笑起來。

“那又怎麼樣?”她就是這麼大口氣。 “天下男人那麼多,我就不相信少了你們兄弟兩個,所有女人就會找不到人要!”

說她是“灰姑娘”,原可當玩笑。可是一來紀遠東的語氣不像在開玩笑;二來她老爸傭雇在紀家,她是傭人的女兒,和他的關係不平衡,心理建設發展得也不健全,這些話就變成侮辱了。

紀遠東靜看她一會,像在咀嚼她說的那些話,沉默得嚇人。王印加抬高下巴,和他正面對峙,沒有退縮的意思。

這樣僵持了一會,紀遠東忽然說:“你那個朋友有句話其實說得很對。”

啊?!

王印加愣住,呆站在那裏,腦筋一時轉不過來。

等她回過神,紀遠東已經走回車子,朋馳緩緩的從她身邊刷過去。

莫名其妙的紀遠東!莫名其妙的講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到底在說什麼?哪句話很對了?

哇藹—

她真想大叫,胸口鬱悶難受得很,十指抓住鐵門用力晃了晃,整個身體趴靠在鐵牆上。

身後冷不防強照來刺眼的燈江及不耐煩的叭叭聲。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這一次是紀遠星回來了。

她默默走開到一旁,讓出路,往小門走去,看也不看車子裏的紀遠星。

“喂!”紀遠星卻叫住她。“你要去哪裡?快幫我開門!”

他連王印加的名字都記不牢。

王印加默默打開大門,仍一副懶得說話。

紀遠星的朋馳跑車“呼地”一下子刷進去,姿態有些傲慢,不滿王印加的怠慢。

王印加慢慢關上大門,心頭一口烏氣慢慢吐了出來。她看看四下無人,抬起腳狠狠踢了大門一腳。

想像那是紀遠東棺材般的臉,和紀遠星傲慢的豬肝頭,她又踢了一腳,心裏頓時舒暢多了。

***

如她預期的,她老爸廚師老王果然一臉鐵青,在廚房等她,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爸。”王印加喊一聲。“有什麼吃的?我肚子好餓!”

老王不理不睬,圓睜著眼,粗聲說:“都幾點了!現在才回來!你跑到哪野去了?我的話你也敢不聽了?!”

“我哪兒也沒去。春美跑到學校找我,硬拉我去喝咖啡,才拖得這麼晚。”真是的,她肚子餓得呱呱叫,還得接受她老爸的“盤訊”。

“那春美呢?”老王不相信。“她怎麼沒跟你一塊回來?你可別想騙我,印加。”

“我騙你做什麼?這種事一問就曉得了,我要騙你,不會找好點的藉口嗎?”

“這倒是真的。”老王態度軟下來。

“春美真的去找你了?你也真是的,明知道你許伯許嬸惦著,怎麼不帶她一塊回來!”轉成了責備。

“春美的個性你又不是不曉得,我哪說得動她。”王印加餓得沒好氣。“好了啦,爸,我肚子餓得要命,快給我一點吃的。”

“你這孩子,光只知道吃!”

老王嘴巴儘管叨念,還是給王印加下了一碗面。坐在她面前,看她吃起來。

“印加,”又問:“春美找你做什麼?”

呵呵,這件事可不能說,至少不是由她開口。這也不算是義氣,但王印加覺得許春美刷欠了一屁股爛債,讓她自己去解釋會比較好;她這回要是跟她老爸說,倒像在背後生事。

“也沒什麼。她說好久沒見到我了。”

“就這樣?”老王狐疑盯著她。

“不然還能怎麼樣?”王印加心虛地低下頭,呼嚕吃了一大口面。

“春美這孩子也真是。你明天下課跑一趟,去把她帶回來。”

“她也不一定會在家。”

“那你就等到她回家為止!”老王瞪眼。

“好好好!”真是麻煩死了!

沒兩分鐘,王印加就把一大碗面連湯喝得乾乾淨淨。由視窗看出去,主屋的燈火通明,泳池裏閃著粼粼水光。

“爸,”王印加吞吞口水,說:“我們搬出去好不好?”

“搬出去”,也就是辭了紀家的工。

“又怎麼了?”老王皺眉。“在這裏住得好好的,工作也順當,幹嘛要我辭工搬家?”

而且,他一把年紀了,也找不到比紀家待遇更優渥的工作。在紀家這麼多年,他好不容易拉拔王印加長大,就等著她順利畢業結婚成家。

“我就是不喜歡這裏。”

“又是誰得罪你了?”從小到大,王印加不知提過多少次“搬出去”,老王從沒把它當一回事。

王印加不答,只是吸口氣說:“爸,我們搬出去,開家小面店也可以糊口,總比待在這裏被人呼來喝去強。”

“你以為開面店那麼容易,想開生意就會來?”老王不苟同。“再說,開店做生意,還不是一樣被人呼來喝去。”

“那不一樣。”

“開店做生意,我們好歹是個老闆,自己管自己;但待在這裏,到底是……呃,人家的傭人。”

老王又皺眉。“傭人又怎麼了?不偷不搶,憑勞力賺活,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討厭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傻丫頭,你以為自己開店,或在高級大廈辦公吹冷氣就比較高級比較有水準是不是?其實還不是都一樣,都是人家大老闆雇用的夥計。在紀家,只要伺候老闆夫人他們就行了,但自己開店,要伺候的人就不只那些了。每個客人都是你的衣食父母,都得小心陪應對待,其實更累人。”

“可是——”

“好了!”王印加還要說,老王擺擺手:“你別老是想這些有的沒有的。爸爸不偷不搶,憑本事賺一口飯吃,你不必覺得丟臉!”

王印加無奈的吐口氣。“是!我知道了。”

看來她只好多避著紀家那些偉大的“大人”們一點了。

幸好,這是個“自由意志”的時代,沒有賣身契那回事。想到這裏,王印加不禁慶倖起來。

要是照漢唐宋明封建制度那一套——家奴生的子女一出生就是主人家的財產,就註定也是奴僕一個;男的代代為長工,女的就世世成奴婢,要娶要嫁也只能撿府中的長工婢女湊和過一輩子,還要看主人家高不高興、答不答應……

老天!要是照那一套,那她王印加豈不是永遠得在紀家為奴,世世不得超生?!

萬幸啊!萬幸!

人類,果然是需要反抗造反兼加起義革命!

***

隔天中午,王印加才剛下課,葉家達便老著臉皮過來,涎著笑臉,小心巴啦地陪著笑。

“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你害我被罵死了!”王印加狠狠瞪他。

“對不起啦,印加,我又不是故意的。”

王印加不理他,往餐廳走去。葉家達急急跟上去,一邊哈腰一邊賠罪。

“你大人有大量,饒我這一回,我保證下次我一定會小心。”

“沒有下次了!”

“別這樣嘛。”葉家達搔搔頭。“其實我也沒說錯話,我本來就是你登記第一號的男的朋——”

“你還胡說!”王印加倏地轉身,狠狠給他一個白眼。

“好好好!不說就不說。”葉家達連忙住口。到現在他還不知道他哪裡說錯做錯了,但王印加把錯全歸在他身上,事情好像也是因為他出現在那裏才發生,所以他也就摸摸鼻子認了。

“你別再氣了,”他又說,“我請你吃午飯,算是跟你賠罪。”

“不必了,我會消化不良。”

餐廳裏擠滿了人,葉家達眼尖,一眼就發現邱怡穎排在隊伍裏,高興地咧開嘴,不由分說拉了王印加過去。

“穎穎?”叫得很親熱。

邱怡穎白他一眼,對王印加說:“怎麼現在才到!”

“你在等我?”王印加覺得奇怪。

“我不等你,難道跟牆壁一塊吃飯?”

“別擔心,我會陪你。”葉家達立刻討人嫌的嚷嚷。

這個超級黏皮糖!

結果,沒有意外的,三個人最後各捧了一盤食物坐在一塊。王印加要的是一盤咖哩飯,才剛把一口飯叉進嘴裏——

“啊!”葉家達忽然大叫一聲。

王印加“噗”一聲,一口飯噴到桌上,嗆到了鼻子。

“葉家達!”她眼淚都嗆得流出來,鬼叫一聲。

“你怎麼了?幹嘛流眼淚?”葉家達還問得一本正經。

邱怡穎白他一眼,說:“還不是你害的!你沒事幹嘛突然大叫一聲?!”

“我只是突然想到有個好消息要通知印加的。”

“到底是什麼屁?!”王印加仍沒好臉色,說了一句粗話。

“恭喜你啊,印加。”葉家達沒頭沒腦笑起來。

邱怡穎奇了,王印加也莫名其妙。

“咦?你們不知道嗎?”葉家達一臉訝異。“比賽啊!印加的<<傷口>>通過初選了。”

“真的?”邱怡穎一臉懷疑。

“嗯,這期校刊都公佈了。”

“又不是得獎,有什麼好恭喜的。”王印加自己倒沒那麼興奮。

“你不高興?”

“沒有。不過,也沒有狂喜得神經要失常就是了。”

邱怡穎拍拍她說:“算你走狗屎運,能入選就算是才女了,高興一點。”

“才你的頭啦!”王印加把她的手揮開,三兩下把咖哩飯解決掉。“等我得了首獎再放鞭炮。好了,我有事,要先走了。”

“什麼事?”邱怡穎將她拉回去。

“我爸叫我去找春美。”

“春美?你說那個——”邱怡穎也知道許春美的。“這時候去找得到人嗎?她不工作?”

“我會先打電話過去。”

她揮揮手,不理兩人的叫喊,快步離開。

她那篇小說入選了——不,是通過初選,這意義不太一樣。入選是有個隨便的名分了;通過初選也不過就是一個入門的資格而已。就好像參加什麼宴會,給你一張入場的名牌罷了,實在沒什麼好興奮的。

大概是她野心太大貪念太多,人家不是說“知足常樂”?

Well,這句話像狗的大便。一點小滿足就快樂的人,多半是沒什麼大志氣的。

諷刺的是,她連搬出紀家,終結當“長工”的這點小盼望都如不了願!

所以,心還是要大一點,夢想還是要遠大一些——

反正,最後都如不了願。

唉!不管對什麼,人類真的都需要造反反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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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0 00:04:5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很多女人,一結了婚,就要相夫,就要教子,忘了外面世界地球還在自轉,就那樣奉獻大我,忘記小我,沒了自我。

可是,再光芒萬丈的女人,老死守著男人打轉,實在什麼都不是了。而天下男人多薄幸。不把心分給別的女人的男人幾乎沒有。被拋棄後的女人,人老珠黃,又沒了自我,更加什麼都不是了。

所以啦,王印加聰明的覺得,女人不能杵在那裏等著男人來愛。要保有自己的世界,就像男人保有他的事業一樣。

一顆心如果分成一百等份,那麼,頂多百分之三十給男人就可以了,留給自己的窨要超過百分之四十。然後,剩下的那百分之三十就留給其他。

就是因為這樣想,所以她才老覺得那些老教女孩子追求白馬王子、灰姑娘可以變鳳凰的童話故事等,實在是荼毒人心,禍害遺千年。

王子怎麼可能會愛灰姑娘呢?在灰姑娘還是臉兮兮的灰姑娘時,王子根本連她是什麼屁都不曉得!還不是要等到灰姑娘得到仙女或管他魔女也好之助,變成晶亮亮美麗的公主似的仙人,乘著南瓜變成的大馬車,浩浩蕩蕩的出現在王子面前,王子這才愛上她的!

但這一點更要不得!讓普天下之平凡的女孩老在不切實際的妄想仙女魔女會下凡來幫助她們!

拜託!神仙和魔鬼如果都那麼閑,閑到可以沒事就隨便跑到人間幫你把南瓜變成馬車,那些觀音馬祖還有什麼三太子二郎神廟的,生意就不會那麼昌隆了!

看!她是那麼的理智,那麼的清醒,所以她從來不會為紀家兄弟著迷。

許春美太笨了,才會自討沒趣,女孩子還是要有一點骨氣才好。

這是王印加的邏輯理論。

所以,當好好一個星期天,她老爸把她召喚到主屋,差使她端茶水到客廳給紀遠東和他帶回來的朋友時,王印加一肚子不情願。

然後,發現總算回來一趟的許春美竟然大刺刺的也湊在客廳裏,明顯地打紀遠東朋友的主意,她更是大大不以為然。

“印加,”許春美親熱的叫她,厚臉皮要求,一點都不覺得不好意思。“給我一杯檸檬汁,我渴死了。拜託你嘍!”

“是的,小姐。”王印加瞪個眼,怪聲怪氣。

許春美不以為忤,對她笑了笑。

王印加快快回廚房,搾了杯檸檬汁。

實在說,她挺佩服許春美的。

許春美厚臉皮也好,但她就是有那個本事和見面不到一分鐘的人打成一片,也不覺得尷尬。而且,許春美活潑、積極,敢於行動——雖然太常碰釘子。可比起王印加,她是大膽多了。

或者,不怕丟臉吧,或是沒腦筋。

王印加這麼想,大概不無嫉妒的成分,但她不會承認。許春美太肆無忌憚了——她不是覺得不好,事實上,她還挺佩服許春美的。她只是認為,呃,要留一點骨氣和傲氣。

有這種想法,王印加當然就率性不起來,無法像許春美那般肆無忌憚。

沒辦法,她心理建設發展不健全,就是不平衡。

“爸,”王印加一邊搾汁一邊叫老王。“好不容易星期天放假,我有點事,等我把果汁端給春美以後,我可不可以走了?”

老王翻起眼。“你能有什麼要緊的事?不行,你給我好好待在家,幫忙幹活。”

紀遠東臨時帶朋友回家,所以老王重新調度晚上的料理。雖然只多一個,可也馬虎不得。

“可是有瑪莉亞——”

王印加抗議的話才出口,老王便打斷她,說:

“瑪莉亞和太太上街了,你許嬸要忙著打理裏外。你什麼事都沒有,過來幫幫忙也是應該的。”

“上回我已經幫忙了。”王印加不滿。

“上回是上回,這次是這次,不能混為一談。”老王不為所動。

“印加,”老許太太走進來。“不好意思,要你幫忙,還讓你端果汁給春美。那孩子真是的!居然跑去跟大少爺和大少爺的朋友在一起!”

“春美本來就活潑,沒關係的。”老王說。轉向王印加:“還不快把果汁拿給春美!”

“真不好意思。”老許太太微微搖頭,塞了一包瑞士糖果給王印加。“這給你,印加,跟朋友一起吃。”

“不用啦,許嬸。”

“沒關係,你拿著。”老許太太硬把糖果塞給她。“我本來就是買給你的。還沒跟你謝謝專程跑一趟去找春美。”

“那沒什麼啦。不過,還是謝謝你嘍,許嬸。”王印加收了糖果,懶得再推託。

***

才到客廳,見了她,許春美就嚷嚷埋怨說:“怎麼那麼久啦,印加!我都快渴死了!”

“我已經儘量快了。”王印加將檸檬汁給她,然後這才轉向紀遠東:“大少爺還需要什麼?”

聽她那麼說,許春美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角,大概覺得好笑。王印加不理她。發覺紀遠東的朋友在看她,她也轉過頭去,不客氣地回一眼。

她知道他姓馬。聽說是紀遠東學生時代主要競爭對手。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夥律師,專責稅務,領有美國加州律師牌照。

對方卻對她笑了一笑。

王印加沒有笑,撇開眼等紀遠東回答。

“不必了。”紀遠東開了金口。

他身旁的朋友卻說:“王小姐如果有空,請一起坐下聊聊吧。沒關係吧?遠東。”後面那句話是對紀遠東說的。

王印加猛愣一下,忙說:“廚房還有工——啊!”

話沒說完,便被許春美猛不防一拉,拉跌到沙發上。

“有什麼關係!”許春美一副好作伴的口吻。“難得有這機會,一起聊聊嘛!”一邊拽住王印加的手臂,防她跑開。

紀遠東沒吭聲——那就算同意了。在場的馬許兩人這麼解釋。

“你好啊,王小姐。我叫馬彥民,是遠東的朋友。”馬彥民又對著王印加笑。

紀遠東——或者說紀家兄弟會看得上眼交做朋友的,非富即貴,起碼都要有二把刷子,想來馬彥民也差不到哪裡去。

不過,馬彥民身上沒有紀家兄弟那種“人參氣”,讓人覺得順眼多了。

“我叫王印加,是廚師的女兒。”王印加俏臉開了一個假笑。

“我知道,春美小姐提了。我可以叫你印加嗎?”

“隨便你。”王印加聳個肩,一邊不忘瞪許春美一眼。

許春美也不甘示弱回瞪她,像在說“我幫你宣傳有什麼不好”?

“彥民,”紀遠東說:“‘瑞祥’那件案子,你們辦得怎麼樣了?”

“瑞祥”是一家頗有名氣的服飾公司,在各地都有門市。負責人袁瑞吉早年是服飾公司的員工,而後和老闆的女兒結婚繼承了公司。在他的經營下,公司大有拓展,成為本土知名的服飾口牌。

幾年前,袁瑞吉一家投資移民加拿大,在當地開了一家工廠和門市。袁瑞吉將妻兒安頓在加拿大,自己兩頭跑,這期間,且認識了一位元香港移民的陸姓女子。

袁瑞吉妻子過不慣異鄉生活,將孩子送寄宿學校,便回國居住。袁瑞吉還是兩頭跑,並進一步和陸姓女子同居,斷續來往了三年多。

由於袁妻結了婚就待在家裏相夫教子,除了最初的一些不動產及少許股票外,“瑞祥”大部分的產權都登記在袁瑞吉名下。袁瑞吉和陸女同居後不久,向妻子提出離婚要求,旋即分居。

官司打了三年多才結束,袁瑞吉分了一半的家產給離婚妻子。去年底,袁瑞吉又認識一名陳姓女子,單向和陸女分手。陸姓女子不甘損失,向法院提出申訴,要求分袁瑞吉一半的財產。

根據加拿大法律,同居兩年以上就可以被視為合法的伴侶,有權分享一半的財產。袁瑞吉於是找上馬彥民的事務所。

這新聞鬧得算大也不算大,最主要是隔了大洋就隔了千裡遠。但對紀遠東這種家庭來說,算是未雨綢繆吧,這是很好的借鏡,所以多少留了心。

馬彥民露點微微的笑,說:“沒問題。我們這邊的條件比較有利,對方占不了便宜。”

“怎麼回事?”許春美一頭霧水,王印加也是。

馬彥民約略說了大概,跟著說:“袁先生和那位陸小姐同居之時,他還是已婚的身份;官司期間,他也不算是自由身,所以他和陸小姐的同居關係並不能被視為合法的關係;際小姐沒有權利要求分享袁先生的財產。”

“啊!怎麼會這樣!?”許春美反應很直接。“那位陸小姐豈不是一點保障都沒有?這男的實在太關勁了,連一點錢也不肯給,你不應該幫他!”

照許春美的推理是:一定是因為男方做得不夠漂亮,比如給的實償不夠,女方才會氣起來獅子大開口。

馬彥民抿嘴一笑,沒說什麼。

王印加不以為然:“是女孩子自己笨,怪得了誰!”

紀遠東很快看她一眼。

許春美不服說:“印加,你也是女的,應該站在女人這一邊,怎麼胳臂往外彎?!”轉頭說:“你說對不對?馬先生?”

馬彥民又笑。“依我個人看法,袁先生這件事是做得不些瑕疵。不過,我是不能夠批評客戶的。”

許春美一副“看吧”的眼色,睨向王印加。

王印加說:“我說女孩子笨,是因為她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卻沒算計好,到頭來落得一場空,什麼都沒有。夠聰明的話,同居前就該先撈一筆,同居時更要儘量的搾,否則等到分手時才不甘心告他一狀,耗時又耗神,結果還是什麼都沒有。”

她簡直以一種乖戾的姿態在批評。紀遠東忽然說:

“這種事誰也料不到,不是一加一那麼簡單。”

“怎麼料不到?”王印加不以為然反駁。“男與女在一起,到頭來不是分就是合,根本沒那麼複雜。”

“你說的那是‘買賣’。我想沒有人會把自己的感情當成買賣吧?”

“遠東說得對。”馬彥民附和。

王印加幾乎要脫口喊說:“就是有!你們這些侯門大族的什麼門當戶對不就是了?”

但她反應快,趕緊咬住了嘴唇,總算沒有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但紀遠東口中會說出那些話,讓她覺得很嗤笑。

“印加,”許春美說:“你不要那麼乖戾。飛上枝頭變鳳凰有什麼不好?哪個女孩不夢想白馬王子的?那個陸小姐只是運氣不好,你別說得那麼刻薄。我贊成遠東的話,戀愛中誰會想那麼多嘛!”

她直呼紀遠東的名字,紀遠東倒沒什麼反感的表現。

許春美說得也沒錯。王印加不想辯,也覺得沒什麼好辯,只是說:

“是是,你說的都有理。不過,你別忘了,王子可是青蛙變的,一個搞不好還是瘌蛤蟆呢。”

“你又來了!”許春美狠狠瞪她一眼。

馬彥民笑起來,似乎覺得很在趣。和紀遠東對望了一眼。紀遠東已經聽過王印加的“王子不愛灰姑娘論”,對這“青蛙說”也只是扯扯嘴角。

王印加身上的刺太多,不怎麼可愛。老實說,許春美這種個性的女孩要坦白多,可愛多,令人覺得舒服多了。至少,她們知分寸。

王印加不知分寸——也許,也不能這麼說,但他覺得,她是很自覺的在反抗。他不喜歡她那種話中帶嘲諷的態度,讓人覺得不舒服。

有個性是好的,但太有個性了,只會壞事。

他受的教養,是不容許這樣不知分寸的,進退應對都有一定的規範,必須合乎一定的尺度規範。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要找家世背景相當的女孩。門當房對,到底有它必然的道理。

***

許春美刷了一屁股債的事最後當然還是老老實實的告訴了她父母,被老許狠狠臭駡了一頓。老許開出條件,要他給錢可以,許春美每星期最少得回家報到一次;還有,把信用卡給剪了。

所以,再怎麼不甘不願,許春美還是乖乖的聽說。但每回回來,她老是愛擠到王印加的房間,搞得王印加很頭痛。

“春美,”王印加煩死了,推推硬賴在她床上的許春美。

“你的床這麼大,我們一起睡。”

“不要!我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睡。”

許春美臉上立刻露出曖昧狡黠的笑容,說:“那你將來結婚怎麼辦?怎麼跟你先生一塊睡?”

王印加皺眉,惱她一眼。

“你管我!”跳上床,把許春美推得遠遠的。

“放心,我不會突襲你的。”

“那你幹嘛老擠到我的房間?你自己又不是沒房間。”

許春美不理她,像是沒聽到她的埋怨,側著身子,一隻手支著頭,望著王印加不滿地說:

“欸,真是不公平!我花那麼多心思,都讓你撿現成的。”

“你在胡說什麼?”王印加莫名其妙。

“我問你,馬彥民是不是打電話給你了?”

“啊?”她還是一頭霧水。

她當然知道馬彥民,沒那麼快忘記。但他幹嘛打電話給她?

“你少裝一副純情無邪的樣!”許春美悻悻地瞪她一眼。看著有氣,越看越氣,伸手擰了她腮幫一把。

“你幹嘛?!”王印加叫痛,皺起眉。

“我嫉妒啊!報復一下也不行嗎?”許春美卻理直氣壯。“我千方百計接近馬彥民,但他每次都只是問我有關你的事。你說我氣是不氣?”

“他問我的事做什麼?”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看他八成對你有意思了。”

“不可能的。他看上我哪一點?我沒錢又沒才。”

“你有外表。那就夠了,那就是本錢。”

事情哪那麼簡單。王印加搖頭。“光是外表是不夠的。”

“怎麼不夠?當然,也不能太老啦。”許春美說:“你不要老說什麼不可能。侯門也好,你只要條件不太差勁,相對他們有個基本學歷,有個像樣的本事,當然,又長得不太差,灰姑娘大有可能變王紀。”

“說來說去,你還是在作春秋大夢。”王印加仍然搖頭。“真的,春美,紀家兄弟的教訓還不夠嗎?你為什麼不找個老實可靠、學有專長的人好好交往?這樣許伯許嬸也比較放心。”

許春美嗤聲笑起來,像王印加不知說了什麼可笑的話。

“你還真的不是普通的天真,印加。”她轉身躺平,對著天花板,一邊做抬腿動作。“你以為有錢人、豪門人家難伺候、要求多,其實那種普通人家,一無是處的男人更難伺候。他們既要你煮飯、生小孩做老媽子,要你工作賺錢幫忙分擔家計,家事、工作兩頭搾幹你。又不是沒人要,何必那麼委屈自己,跟那種自私小家子氣的男人?告訴你,做個有錢人家的小妾,都比當那種男人的太太強得太多。你以為有錢人挑剔、講求出身背景,但你若降低標準委屈自己跟那種小裏小氣的男人,恐怕日子更難過,除非你想當個黃臉婆!”

不知道許春美是基於什麼樣的理論,說得煞是像一番道理。王印加不想跟她辯論,只是說:

“可是,你每次主動接近被拒絕,自尊心不會受傷害嗎?”

“我問你,”許春美不答反問:“那你跟平凡普通的男人在一起,被拒絕,自尊心就不會受傷害?”

王印加語塞。許春美笑起來。“這跟自尊心沒有關係,你想太多了。”

“反正我就是不喜歡那種感覺。好像你一接近他,就是為了他家的錢似的。”

“所以你就躲紀遠東和紀遠星躲得遠遠的?”

王印加揚揚眉,一副“不然要怎麼樣?”的表情。

許春美說:“也許你是對的,那兩個人是例外。以前我每次藉故接近紀遠星,他都不怎麼搭理我。紀遠東還好,還會回答我一兩句話。不過——”她跳下床,撩開窗簾,稍遠處泳池畔有燈光,是紀遠星和他的友伴。“你看!紀遠星比較懂得生活的情趣,比較——你可以說吸引人。紀遠東嘛……”她放下窗簾,走回床上,露個賊笑。“我看他對你印象好像還挺好的。”

“你少胡說八道!”王印加立刻回嘴。“還有,他們兩個不是例外。我想像他們這種家庭,要結婚一定會仔細考慮對方的背景的。你說‘麻雀變鳳凰’,灰姑娘飛上枝頭的,根本不可能。我們這種背景的,頂多當個小妾,也只能當個小妾。”

許春美聳個肩,好似說那也沒什麼。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忽然戲謔地笑說:

“還有一種可能。等他離了婚,便不會那麼挑剔。”

王印加氣她戲謔,沒好氣說:“你又知道了?!”

許春美挑眉,“你不相信?要不要印證一下?”跟著不由分說,將王印加拉起了床,拖了出去。

***

“你要幹什麼?春美!”王印加一路嚷嚷,眉頭直皺。

許春美充耳不聞,一路將她拉進紀家的大屋子。等王印加發覺她們竟停在紀遠東房門前,要走已經來不及,許春美已經敲響了門。

“有事?”開門見是她們,紀遠東露出一臉懷疑。

他還沒睡,身上還穿著襯衫西褲,還打著領帶,看起來還在忙什麼事。

許春美流出一抹極微的狡獪笑容,飛快地瞄了王印加一下。從她那淡得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容,王印加登時明白,她是故意的,存心教她困窘。

“遠東,”許春美很快說:“印加想知道,對你來說,結婚的對象,家庭背景是不是很重要?必須門當戶對才行?”

許春美!王印加腦袋轟隆隆的,轟成一片空白。

紀遠東不曉得她在搞什麼,冷靜地看她和王印加一眼,臉上沒表情。然後,他點個頭說:“當然。”

許春美故意轉頭看王印加,又說:“那麼,要是你離婚以後呢?是不是還那麼重要?”

紀遠東又靜看她們三秒,才說:“我無法回答這種假設性的問題。”停一下,跟著說:“你們還有什麼事嗎?不好意思,我還有事要忙——”

“再兩分鐘就好。”許春美打斷他,又瞄了王印加一眼。王印加像啞巴一樣,眼裏卻射出鏢。她知道許春美存心給她難堪,硬是擠出話,說:

“要問你自己問,跟我沒關係,我要走了——”

“不必不好意思,印加。”許春美拽住她,笑吟吟地望著紀遠東,若無其事說:“印加她想知道,她是不是有希望?還是她至多只能當個小妾?”

啊?!王印加半張開嘴,瞪著許春美,無法說話。

這……這……怎麼……連思路都一起打結!

許春美臉上還是那種抹抹淡淡的狡獪的笑,很開心似。

紀遠東雙臂交叉在胸前,先是盯著許春美,然後轉向王印加。

“這是私人的事,我不必回答。”

許春美擰擰眉。“這跟印加有關吧?你總得告訴她有沒有希望——”

“春美!”王印加終於出得了聲,但像有五顆大石頭哽在喉嚨似的,聲音像粗礫粒一樣,沙沙的。

“你不好意思,我幫你問嘛。”許春美轉向王印加笑,眼神原原本本把她的惡作劇洩露出來。

她不怕王印加生氣,反正她生氣,也不能怎麼樣。

“我說過,這是私人的事。”紀遠東轉向王印加,正巧王印加也正看著他。

他眉心略揪。這個不巧,把事情搞壞了。

“你想知道?好,進來。”他一把抓住王印加的手腕,將她拉進去,關上門。

許春美愣住,沒料到紀遠東會這麼做。

她又在紀遠東門外站了幾秒,然後想,反正沒她的事,便回到王印加的房間,安安穩穩的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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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0 00:05:12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紀遠東將王印加拉進房間,關上門,身背對著門口,雙手仍交叉在胸前。

王印加踉蹌一步未站穩,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她先是瞥到一張大書桌,但她還來不及朝其他地望第二眼,就聽到紀遠東夾著金屬性質的聲音冷靜的在質問: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王印加立刻轉身。紀遠東高大的身影擋在房門前,像員警防犯人逃走一樣,帶一種“公事公辦”的眼神望著她。

“我沒有!”她大聲說,幾乎是反射的。她不能說許春美的壞話,但這種事又必須解釋清楚不可,委屈至極,還有憤懣及被冤枉的不滿。她重複叫說:“我沒有!春美她——你又不是看不出來,她只是在惡作劇而已!”

惡作劇?紀遠東眉尾挑一下。

“你的意思是跟你無關?那你剛才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絕對是懷疑她的,不相信與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根本不知道她想做什麼——”王印加急躁起來。明明跟她沒關係,紀遠東卻一口栽在她身上,拿她當罪犯!

“連她想做什麼都不知道,你就乖乖跟著她走?”

這話聽來是在諷刺,可是紀遠東的表情像生意人那樣篤定冷靜。

王印加卻沉不住氣,眉一皺,臉色很難看,說:“你在懷疑我?!”

簡直是廢話!紀遠東第一句話就認定是她在搞鬼。

她也知道自己說了沒大腦的話,吸口氣,壓下心中的不滿說:“是我們不對。對不起,打擾你了。”想速戰速決,趕緊離開。

她等著。意思很明顯。

但紀遠東沒有讓開的意思,仍然擋在門口,說:“聽好,這一次就算了。但這秒鐘過去後,你最好不要再搞任何花樣。你也許很閑,但我的時間很寶貴,沒空陪你玩這種自以為是的玩笑。你最好知道,你浪費了我不少時間。”

“你——我——”王印加氣昏了,一股熱“轟地”從心臟沖到腦門。

紀遠東口口聲聲“你”,把事情都算在她頭上。明明她剛剛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都是許春美在搞鬼,他卻冤枉到她頭上。

紀遠東卻理所當然認為那必定是王印加的主意。從他聽到的她的那些言論,什麼也上沒有飛黃騰達的男人會對感情忠實、什麼王子不愛灰姑娘、王子是青蛙變的,他就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她有這種惡意。

最主要的,她心虛了。不然她不會那麼乾脆的認錯道歉。

王印加根本不知道她為求快速脫身的妥協竟被紀遠東做這般的解釋,只是覺得自己像爛泥一樣被狠狠踩了一腳,脹紅臉,粗聲說:

“我說過我沒有就是沒有,你相不相信隨便你!現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我的話還沒說過完。”

王印加皺眉,一臉“你還想說什麼”的不愉快。

紀遠東離開門邊,走到那個大書桌。隨著他的移動,王印加這才看清了紀遠東房間的模樣。

紀遠東的房間很大,有她的兩倍半之多。別人的房間是拿來睡覺,但他的房間顯然睡覺只是附帶。除了一張大床在內牆靠牆的正中央及一個大衣間,他的房間有一牆滿滿的書櫃,加上一個大書桌,另外電腦、傳真、電話,一應俱全。看來他就是回家了,也是不睡覺在辦公。

他先整理了一兩份檔,才抬頭說:

“你跟著老王在我們紀家很多年了,有些事我想不用說也應該明白。我就回答你剛剛的問題——”他頓一下,口氣好像在談一樁合約一樣。“我將來的對象——不只是我,遠星也一樣,一定要和我們紀家門當戶對,個人條件也不太差。我對麻雀變鳳凰那種故事不太有興趣,也沒耐心去找什麼灰姑娘。這樣,你懂了吧?”

王印加死瞪著紀遠東,一股巖漿沖上她的腦門。紀遠東冷靜的口吻正經地說這些,明示兼暗示她不必有“非分之想”,她不配。

這些話本身殺傷力還不大,讓她覺得屈辱的是,紀遠東跟她說這些話,表示在他心裏他是認定她有那種“非分之想”的,才挑明警告她。

就是這點讓人覺得屈辱難堪。

如果說那是事實也就罷了,算她自己不爭氣。

可是,她什、麼、時、候覬覦過他們紀家和他們兩兄弟了?!

她張開嘴巴,嘴唇發抖,因辱成羞成怨,氣得說不出話,只是怒視著紀遠東,大口大口喘著氣。

“好了,你可以走了。”紀遠東揮個手,就像平常他吩咐底下工作的人離開一樣,跟著低頭自顧忙他的事了。

他這個動作,完全是習慣性的,以上對下。真要說什麼惡意也沒有,只不過表示王印加在他心裏印象份量就跟下人一樣。

這原沒什麼,忍一忍就過去,反正那麼多年都忍了。可是王印加有之前羞辱在先,一重加一重,氣憤更甚,攪得更厲害,想也沒想,沖到紀遠東桌前,雙手重重拍在他正在閱讀的檔上,整個人逼過去,口不擇言吼說:

“紀遠東,你給我聽好,管你紀家有錢沒錢,全是屁!狗屎!別以為你們自己有什麼了不起,每個女人都會自動往你們懷抱送!我爸在你們家工作,也是憑勞力賺活,沒欠著你們什麼,少擺一份主人的嘴臉!你放心,就是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打你們的主意!別人把你們當糖當寶,可是我最討厭你們兩兄弟!”

最後一句話絕對是肺腑之言。平常她想她老爸賺人家的錢,多少昨表示一點禮貌,心中的話想了也乖乖藏著。這時氣昏了,不管後果一古腦兒都溜出口。

紀遠東抬著頭,眉毛挑了幾次,像有些訝異。他的眉濃,直銳像劍,眼睛深沉而明;五官顯得有稜有角,可以說他英俊,但不俊美。“俊美”是帶個性的;但紀遠東十分的男性,沒有那種柔軟的氣宇。

說實在,他不像商人。從商的人,尤其是酒肉應酬文化盛行的東方生意人,多半腦滿腸肥。但紀遠東——紀遠星也一樣,精銳得倒像從事運動的人。或許因為他還算年輕、而且注重保養吧。天知道,再過幾年也許什麼都變樣。

王印加這麼沖,他還是一臉沉著,居然還點頭,說:“這樣是最好了,彼此都沒麻煩。”

王印加哼一聲,一言不發掉頭便走出去。

她原想狠狠甩上門,力道用得不對,作用力沒加在適當的點上,白白使了勁,門卻輕輕地合上。

這讓她更生氣。內心的氣不得舒洩,非常的難過。

她只好猛吸一口氣,再恨恨吐出來。

***

就有那麼不巧,王印加才出來,紀遠星正上樓,撞見她從紀遠東的房間出來。

“你在這裏做什麼?”紀遠星毫不掩飾他的鄙夷。“遠東在房間裏頭?”

他身上只穿一條短褲,肩上披著條毛巾,發尾還濕濕的,剛從泳池上來。那是讓人腎上腺素加速分泌的景象。王印加完全沒看在眼裏。紀遠星鄙夷的眼神讓她覺得侮辱更甚。

她不願回答,直直走過去。

“等等,”紀遠星抓住她手臂。“我在問你話!”

王印加甩開他的手。她完全知道紀遠星在想什麼。他大概以為她跟那些無數的女人一樣,跑到紀遠東房裏,自動投懷送抱,用身體誘惑他。

“隨你怎麼想好了。”她覺得不必也不願跟紀遠星這種人解釋。

紀遠星臉上的鄙夷更明顯,冷淡的說:

“現在應該不是打掃的時候才對。二樓是遠東和我在用,這時間你沒事別在這裏逗留。平時也最好別上來打擾我們,遠東和我都很忙。”

王印加強忍著氣,僵硬說:“聽到了。還有什麼吩咐?”

“你記得我的話就好。”紀遠星姿態高高的。“對了,泳池的水髒了,記得去收拾收拾,找人來清理。”

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王印加現在已經把紀遠星殺死一百次。

她靜靜看著他走遠,眼神陰沉,表情也陰沉。

全世界她最討厭紀家這兩兄弟!可他們卻自以為自己是什麼絕世美男子,每個女人一看見他們都會主動投懷送抱,打他們主意!

當然,王印加也知道那最主要的原因。因為他們有錢。

“王子”之所以成為王子、吸引人,並不是他本身,而是他的身份、地位,還有他的財富金錢。

所以,即使是一個七老八十,或者腦滿腸肥、禿頭大肚、油光滿面的男人,只要有身份有錢,很容易就找得到一籮筐年輕漂亮的女人。

那麼,年輕,而且長得好看的紀遠東和紀遠星兄弟,當然就不可一世了。

想越多,王印加覺得屈辱更多,又發抖起來。

可惡……她只想破口大駡。

事情如果跟她沒關係,她還會這樣好玩的跟邱怡穎或春美分析一番;但現在她被卷在這種比死還難堪的侮辱裏,氣得幾乎哭出來。

她自認從來沒有什麼舉動可以止紀遠東他們誤會的,可是,現在……可惡……憑什麼……

別人被他們吸引,她就一定會愛上他們嗎?

“狗屎!”

這一次,她真的罵出來,眼淚不爭氣的抖出來。

可惡!可惡!可惡!

她連連詛咒了三聲,心頭的烏氣才總算平了一些。她真該去紮兩個稻草人,然後狠狠朝兩個人的心臟釘兩根三寸長的大鐵釘!

***

忙了一天,紀遠東又倦又累。

說他是鐵打的,其實不過分。但機器也是要休息的,不休息,再硬的合金照樣五馬分屍。

他停妥車,看看時間。

八點還有一個宴會。

參加各類酒會宴會慈善舞會是責任也是義務,而且是工作的一部分。上流社會有上流社會生活的模式,要他像那些下人一樣別的事不好做,邊看連續劇邊喝酒嗑瓜子,乾脆殺了他還比較慈悲吧。

他心裏盤算著,上樓沖個澡,換好衣服,稍事休息一下,應該還來得及。

“遠東少爺,”進了門,老許太太喚住他。“先生跟太太回來了,都在樓上。”

紀遠東點頭,表示知道。

他跟他父母並不疏遠,每天在公司或在家其實都會見上幾回。而且,就算再忙,也一定會說上幾句話。

“啊,對了,”他作勢往樓上,老許太太想起,趕緊又說:“馬先生來了。”頓一下,還想說什麼,似乎有顧忌,就沒說了。

紀家時時會宴會邀客,來往的,就像王印加刻薄的,非富即貴,多半有些家底背景。馬彥民是紀遠東難得看得上眼、私人帶回來的朋友,紀家當然也另眼相待。

紀遠東又點個頭。他想馬彥民應該會在客廳,也沒多問,沒見到人,正覺得奇怪,想找老許太太問清楚,碰巧他父母從樓上下來。

“爸、媽。”紀遠東上前。

“回來了。”紀遠東父親紀文浩身材適中,長得斯斯文文。

“遠星呢?”紀太太問。

“他還沒有回來嗎?”紀遠東反問。

紀太太搖頭。“這孩子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遠星什麼時候過去把事情處理清楚?”紀文浩問。

“下個週末。”

“那樣是最好了。幸好他想通了。”紀太太說。紀遠星決定取消訂婚的事,他們當然都知道了,再贊成不過;對於他想辭去研究工作把重心移回來,當然也不反對。

紀太太又說:“遠星能留在家是最好的了。等他把所有的事情處理好,你看他想做什麼,放一些給他,讓他去負責。”

“我知道。”紀遠東點頭。

上回紀遠星開口說要百貨公司和量販廣場的經營權,他還沒來得及回話,便被廚師老王大聲的叫嚷打斷。遠星若能分擔一些他的忙和累,他可以輕鬆一些,也沒什麼不好。

“對了,”紀文浩:“八點在‘伯爵’有個邀請會吧?準備好了沒有?”

“時間還來得及,我正要準備。”

“那是你黃伯辦的,別怠慢了。”“伯爵”是私人俱樂部,相對於文人藝術家的沙龍,是他們這種企業主聚會的地方。

“我知道了。”紀遠東又點頭。“對了彥民來了,爸媽有看到他嗎?”

“彥民?”紀文浩夫婦相視一眼。“沒有啊,他什麼時候來的?”

這就怪了。紀遠東回視客廳一眼。

“我也不知道。”照理,除了客廳,馬彥民不會隨便闖進其他地方才對。“也許在庭院。我去問問許嬸。”

他跟馬彥民大學就認識,說交情多好倒也未必,但他們一直是競爭的對手。馬彥民的父親雖不從商,卻是小有名氣的律師;馬彥民繼承父業,也幹得有聲有色,有錢有才有地位,絕對不比他紀遠東差。

他在清潔室找到老許太太。老許太太正在教瑪莉亞怎麼清理毛氈。

“許嬸,”紀遠東問:“彥民呢?你不是說他來了?”

“啊!馬先生他——”老許太太有些支吾。“那個……我剛剛看見,嗯,馬先生他……那個在廚房……”

“廚房?”紀遠東想都沒想到。正疑惑馬彥民去廚房去做什麼,聽老許太太又細聲地說:

“嗯,是我們後頭的廚房……”

這下子紀遠東挑起眉了,像詢問、奇怪、又驚訝。

***

像是為了要印證許春美的話,馬彥民果然打電話給王印加,開始他的“第一步接觸”。

王印加不起勁,伊伊啊啊支吾敷衍兩次,就懶得接電話了。

所以,這天當她回到家,發現馬彥民竟出現在她家廚廳和她老爸下棋時,她的驚訝可想而知。這是“她家”的廚廳,而不是“紀家”那大房子的廚廳,馬彥民在這裏幹什麼?!

“你回來了,印加。”馬彥民笑吟吟的,跟她像有多熟似的。

老王只是“唔”一聲,連頭也沒抬。

“你怎麼會在這裏?”王印加心裏皺眉,但態度還算客氣。馬彥民沒有得罪她,所以沒必要,她何必得罪人。

“我有事來找遠東,遇上王伯,沒想到王伯也喜歡下棋,就陪王伯下幾盤。”馬彥民還是笑吟吟的。說話間,他的護城衛士教老王的大車吃了。

“爸,”王印加轉說:“你也真是的,人家馬先生找紀大少爺有事,你怎麼把人家拖到這裏下棋。”

老王這才抬頭,瞪了她一眼,像在說“你懂什麼”,悻悻說:“人家馬先生大方,懂得體恤老人家。哪像有些人,當人家子女的,也不知體貼父母,光只會抱怨。”

“你這是在說我了是不?不陪你下棋就忤逆不孝、罪大惡極?”

“你看看!”老王又瞪眼,轉向馬彥民咕噥:“老的才說她一句,她小的就回好幾句。人家孝順的早就到父親身後幫父親捶背了。”

“爸!”換王印加瞪眼。才不過幾盤棋,看樣子馬彥民就收了她老爸的心。

老王的確對馬彥民印象極佳。馬彥民是紀遠東的朋友,又是個律師,卻不擺架子,態度親切有禮,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居然還肯陪他這廚師下棋,要老王不看他順眼也不行。

“你別再在那裏囉哩叭嗦的,擾亂我們下棋。”老王揮揮手。

王印加只好閉上嘴巴,站在一旁。

看了一會,她便發現,馬彥民存心相讓。她往他看去,馬彥民抬頭沖著她笑。

“將軍!”老王大喝一聲,“嘿嘿”笑起來,高興極了。

馬彥民看看局勢,丟下棋子,笑說:“我投降了。王伯,你真厲害。”

“嘿,哪裡!來!再來一盤!”老王高興得合不攏嘴。

才又重新擺陣,老許太太走進來。

“你果然在這裏!”像找了老王一會。“還在下棋哪?我看著大屋子沒人就知道。老王,時間不早了,別下棋下得昏頭了。”

老王這才“氨一聲,懊惱地站起來。“真是的,下得正起勁呢。不好意思啊,馬先生,我得去工作了。”

“叫我名字就好了,王伯。”

“那怎麼行!你是遠東少爺的朋友。倒是你不必那麼客氣,叫我老王就可以。”

“那才真不行呢。王伯是長輩,我怎麼可以那樣叫你。”

這種話不管是誰聽起來都很受用。老王眉開眼笑,對馬彥民簡直順眼極了,熱心說:“你別急著走,留下來一起吃飯,嘗嘗我的手藝。”

“爸,”王印加立刻說:“馬先生是紀大少的朋友,你怎麼留人家在我們這兒吃飯!”生怕馬彥民真的待在這,那准害她消化不良。

“對哦。”老王恍悟,看向馬彥民。“不好意思,我高興就沒想到那麼多。”

“哪裡!王伯留我吃飯,是我的榮幸,我求之不得呢。”馬彥民一副很領情。“反正我也沒什麼事,我一起去幫忙,順便見識見識。”

老王開心極了,大手左右搖晃說:“廚房油氣騰騰的,我一個人就可以了。你和印加在這裏聊聊天吧。”忘了馬彥民是來找紀遠東的。

王印加這回糾起眉了,目光對上馬彥民的。他還是親切的一張笑臉。

***

看到馬彥民和王印加面對面坐著,一邊喝茶一邊在笑,好像聊得挺開心,紀遠東冷銳的劍眉斜挑起來。

“遠東!”馬彥民立刻出聲叫他。王印加沒作聲,本來在笑的臉自然凝結起來,一點都不歡迎。

“回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馬彥民笑說。

“我才要問你呢。你不是來找我的嗎?怎麼找我找到這裏來了?”聽起來像在戲謔促狹的話,但紀遠東的神情平到靜,靜到不動聲色,捕捉不到一點玩笑的影子。

“我來得不巧,你還沒回來。剛碰到王鐵,就和他一起下了盤棋,印加碰巧回來,我們就聊起來了。”

印加?都熟到叫名字了?

“哦?都聊些什麼?你這個大律師忙得都沒時間睡覺了,居然有那種時間陪了聊天,應該是很有趣才對。”

從紀遠東臉上仍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意味,像在談生意訂合約那麼的正經認真。

馬彥民一笑,瞄向王印加,說:“你一定不信,你們家就有這麼大一個現成的泳池,印加她居然不會游泳。”對紀遠東那似乎有點類似挑釁的話忽略不理。

王印加對他遞眼色,似阻止馬彥民再多說。她原無意和馬彥民多打交道,但他一副親切主動,很容易相處,又沒有太倡狂的氣焰,所以就那麼聊起來。反正只是聊天,又不會少一塊肉。

沒想到這個自大的紀遠東闖了進來。

“馬先生,大少爺都親自來找你了,你還是趕快跟他過去談正經重要的事情。”要不然,紀遠東大概又要認為她在打什麼主意,勾引馬彥民,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吧?

“那麼下次再聊。”馬彥民自然明白什麼場合該怎麼行事。“對了,這是我的電話,你有什麼事隨時可以找得到我。”當著紀遠東的面,給了王印加他私人的行動電話號碼,又笑著接著說:“當然,沒事也可以找我。”

紀遠東斜了斜眉,朝馬彥民望去,沒說什麼。馬彥民朝他笑一下,相偕走了出去。

繞了一圈,回到前院時,紀遠東說:“我竟不知道你對她有意思。”

說得沒頭沒腦。不過馬彥民一聽就明白,說:“是有一點。”

“你說有事,該不會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當然不是。”馬彥民哈哈笑起來。“不過,下次我就會直接找上她了。先跟你說一聲,畢竟這兒是你的——”

紀遠東舉手打斷他的話。“這是兩回事,跟我們無關。”

“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你們兩兄弟不太賞月。”

“我們儘量避免麻煩的事。倒是你,你是說真的?”

“有一半吧。我對她第一印象還不錯。”

“你要知道,她父親替我們工作了很多年……”

“我倒沒想那麼多。”馬彥民很快說:“不過,這也無所謂——”

紀遠東不以為然。“你最好還是多考慮一下。”

“這樣不會太累了嗎?遠東。”馬彥民略蹙眉。“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我的家庭環境是不錯,我自己也小有成就,但如果對某個女孩有意思,都得先考慮到那些條件背景問題,那還有什麼意思?”

“如果只是交交朋友,當然不必考慮那麼多。但如果還有其他打算,最好還是想多一些。”

“我說過我沒想那麼多。”馬彥民笑出來。他要是想得那麼遠了才真是奇怪。畢竟,他也不過才見了王印加兩次。“不過,你為什麼那麼反對她?”

“我沒有針對誰,我只是就事論事。”紀遠東的口氣就像在談論公事一樣。“就長遠來說,對方如果跟你門戶相當,見識多,生活條件相同,於裏於外都比較理想。若純粹只要女伴,年輕漂亮的女孩也多的是。你找小家碧玉,對方會有期待,處理得不好就會有許多麻煩。”

這些話,再笨的人也應該聽得懂。馬彥民說:“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不是企業家,我比較重視她個人。印加的背景是比較差,可是她相當有潛力。”王印加年輕、漂亮,有一定的學歷,基本的條件都足了,帶得出去也見得了人。

他頓一下,又說:“遠星真的決定取消訂婚了嗎?對方條件不差,跟他也十分相配,為什麼呢?真可惜。”

紀遠東自有他的想法。“我倒認為遠星的決定十分正確。”

“也許吧。我不是生意人,所以不像你考慮得那麼深遠。不過,我倒覺得,還是對方‘本人’重要。如果你覺得條件實在太懸殊了,不怕,你可以改造栽培拉拔她,將她拉升到一個相對的位子。”

改造栽培?什麼意思?紀遠東微愣了一下。

他眸光縮了一下。“那總也要對方有那個條件吧?”底下的話他沒說出來,想說“那王印加有什麼?”他嗤一聲,又說:“再說,那都得從小來,現在才行動,不是太遲了?”

馬彥民笑了起來。“又不是在栽培博士或天才,不必那麼費事。你只要想想,一個你喜歡的女孩,你希望她變成什麼樣,如何跟隨你的腳步,那就行了,你就知道怎麼做。”

紀遠東立刻明白馬彥民的意思。

“所以你打算這麼做?”他側頭問。

馬彥民只是微笑,沒有回答。

紀遠東也沒再追問。這事太風花雪月,他倒是沒想過。馬彥民的話觸動一個意念想法:麻雀飛上枝頭,有了那種環境培薰,久了自然變鳳凰。

問題是,如何讓麻雀飛上枝頭,讓灰姑娘與王子匹配。馬彥民那些話倒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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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喂,你過來一下。給我一杯柳橙汁,要新鮮現搾的。”泳池邊穿著仿豹皮花紋三點式泳裝的長髮女,閑閑地躺在椅上做日光浴,連眼睛都懶得抬地交代吩咐。

王印加傻了眼!難得一天提早回來竟遇上這等烏事。

“瑪莉亞呢?”她自然問道,看向也閑閑地躺在泳池邊的紀遠星。那是瑪莉亞的工作,她一向不管這些的。

打紀遠星回來,一大段時間,她看他做的事不是跑步打球兜風和一票狐群狗黨瞎混,就是像這樣閑閑躺在游泳池旁,身邊還陪一兩個女人,十足紈絝子弟一個。

當然,她知道紀遠星不純粹只是個窩囊的公子哥兒,只是像許春美說的,他比較享受生活而已。不過……呃,她聽他不打算訂婚了,倒替對方慶倖,真要嫁個紀遠星這種男人,她光是想都替對方難過。

“不知道。”紀遠星目光斜睨。“端一杯果汁給客人,給我礦泉水。”架子雖然不是太大,但卻是一副上對下的姿態。

王印加忍著氣,把不滿吞回肚子裏去,咕噥一聲算是回答。

她不喜歡紀遠星,所以直覺地,她也覺得紀遠星不喜歡她。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算是神,也不是每個人都會信仰都會拜;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這是很正常的。可是,王印加懷疑,紀遠星是故意使她難堪的,把她當下人就是了。她心理建設不健全,這一點看不開,還是很在意,耿耿於懷。

“氣死我了!”越想越生氣,走到廚房時,她低咒了起來。

“你在氣什麼?”廚房有人,對她招手,赫然是許春美。

王印加愣一下。只見許春美閑閑地嗑瓜子,一邊看午間重播的連續劇。

“你怎麼這時候回來?”她走過去。

“哪。”許春美抬抬腳踝,上頭包了繃帶。“扭到了。”

“我也扭到腳就好了。”王印加說了句氣話。

“怎麼了?誰得罪你?”

她朝外挪了挪下巴。“還能有誰!叫我端果汁過去。”

紀遠星帶回來的那些朋友,環境相當,養尊處優慣了,都很有那種理所當然使喚別人的態度。被“使喚”的王印加當然一肚子窩囊氣。

“別理他們不就行了。”許春美張著塗了鮮紅的大嘴嗑瓜子。

“我能不理嗎?”王印加邊說邊恨恨地搾柳橙。

“所以我不是叫你快點搬出去?”

“你還說!你少陷害我就得了。”

許春美咯咯笑起來。“你還在生氣啊?”

“怎麼不氣!你那麼一鬧,紀遠東以為我對他有什麼企圖;我離開他房間時又正巧撞上紀遠星,他以為我去投懷送抱!那感覺很差很侮辱人你知不知道!”



想到那件事王印加就沒好氣,也懶得用手搾果汁了,把柳橙連皮帶肉丟進果汁機。“你敢說你真的都沒有那樣想過?”許春美還要討她嫌。“誰像你!”王印加一瞪眼,抓了瓶礦泉水,“不跟你說了!你也別再待在這裏省得待會被撞見。”

說實在,如果沒事,王印加絕不想走進這大屋子的,跟許春美沒事就賴在這裏恰恰相反。因為心理不平衡,在她看來,許春美的大方就成厚臉皮,許春美的自若自在就是自不量力外加盲目無知。

比較起來,她很自覺的,甚至太自覺了。

***

剛走出廚房,不巧王印加迎面碰上紀遠東走進客廳。他沒預期碰到她,似乎愣了一下,十分地輕微。見她手上端的果汁和礦泉水,眼神起一絲小小的詫異。

“瑪莉亞呢?”紀遠東問。

“不知道。”王印加再次吞著氣,說:“大少爺還有其他吩咐嗎?”

“你一定要用這種口氣說話嗎?”紀遠東皺眉。

王印加卻錯愕住,抬頭望著紀遠東,眼裏有些迷惑。

她用這種口氣說話有什麼不好?他是雇主,她在底下,以事對事,那裏不對了?

看著她眼裏的迷惑,紀遠東暗暗吸口氣。王印加口氣並不沖也不帶諷刺,很平常。但不知為什麼,聽到“大少爺”那三個字,他覺得非常的刺耳、不舒服,覺得她是故意的。

“把東西給我吧。”他走過去。

“可是……”王印加簡直莫名其妙,不知他想幹什麼。

紀遠東把盤子接了過去,手碰到了她的手。

“遠星在泳池邊是不是?”他問。

“嗯。”王印加點頭。“大少爺——”

“我有名字,叫紀遠東。”

這話教王印加瞪眼。

紀遠東說:“請別開口閉口叫我大少爺。”

什麼意思?

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讓王印加惱紅臉——不是害羞,最討厭的不明不白——她搶回盤子,粗聲說:

“我沒心情聽你開玩笑!”大步走開。

紀遠東跟了出去。王印加忍著不回頭,皺緊了眉頭。

她機械的把果汁和礦泉水端給紀遠星和他的女伴。泳池邊又多了另一個穿比基尼的女孩,布料少少的,有穿跟沒穿差不多,一個比一個露。跟她們比起來,王印加覺得自己好像在穿太空衣。

“遠星,”她聽見紀遠東在她身後說:“這種小事你自己來就可以,別什麼都麻煩別人。”

紀遠星抬頭望了一眼,看得出來有些訝異,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說:“我知道了。”轉頭對王印加說:“謝謝。”

這種教養他們是有的。王印加卻一點都不領情。

穿比基尼的女孩笑說:“紀大哥,天氣那麼熱,你要不要一起下來游泳?”看來他們都是認識的。

“不了,我還有事情要忙。”紀遠東說。

王印加沒興趣聽他們聊天,掉頭走開。走到小徑,聽見後頭有腳步聲,停下腳步回頭,瞪眼看著那人走到她身側。

“你到底想幹什麼?”這個討厭的紀遠東,究竟想幹什麼?

“你討厭我?”紀遠東劈頭便問,又回答:“對,你說過了,你討厭我。”

王印加皺眉瞧他。“就算你是神,也不是每個人都會信仰都會拜。你大少爺萬人迷,也不見得人人都喜歡。”這個語氣帶刺了。

紀遠東點點頭。“你是說,你不喜歡我——還是討厭?”

“這有什麼差別?”王印加又皺眉,真不知紀遠東在故弄什麼玄虛。

“沒差別。”紀遠東目光盯著她。“我只是想修正,你那個朋友有句話是對的,但只對了一半。”

到底是什麼?誰說了什麼?

王印加不耐地瞪著紀遠東,看進那黑黝的瞳孔裏頭,看見她和邱怡穎胡言亂語那一景,看見自己長篇大論,邱怡穎不以為然……

“啊!”她驀然脹紅臉,恍然大悟,惡狠狠地瞪住紀遠東。“你是什麼意思?”

邱怡穎說,女人可以憑藉青春美貌飛上枝頭變鳳凰。

紀遠東一臉平靜說:“我只是想修正我的話而已。那只是基本條件,充要條件在於蛻變的過程。”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不懂也沒關係,反正也不是太多人符合那充要的條件。”

馬彥民說的“改造栽培”過程談何容易?且又有幾個男人風花雪月到那般程度?!

王印加火氣一沖,大聲說:“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莫名其妙來說些讓人一頭霧水的東西!”

紀遠東看著她生氣的臉,從容的表情下冷靜地在打量。馬彥民對王印加有興趣,他於是更加留了意。但他還是看不出王印加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光只是年輕、漂亮,那是不夠的。勉強要求,就她那些“驚人之語”,以及“諷刺”的態度。

但那絕對不是吸引男人的特點。他仔細盯著王印加,看得很專注。他看她先是皺眉,然後還是皺眉,驀然,臉兒就惱紅起來,整個人逼到他面前。

“紀遠東!”她用哼的。“你看夠了沒有?!”身子狠狠一轉,太過用力,腳步一個不穩,整個人直直地栽下去。

根本來不及驚呼,就那樣狠狠地栽撞到地上。她手肘、膝蓋、鼻子全都撞傷了皮。臉上還沾了一些碎石粒,臉頰、額頭滿是擦傷;鼻子差點歪了,血污一片,一張臉差一點就變形。

她痛得歪嘴,眼淚不爭氣冒出來。更慘的是,在討厭的紀遠東面前丟這麼大的臉。

他拿出手帕,小心地幫王印加拂開臉上和身上的碎石粒。王印加不想領情。但她才一動,就被紀遠東抓得緊緊的。他仔細檢查她的傷口,說:

“還好,不太嚴重。我送你上醫院。”

“不用!”王印加不領情。“我自己消毒擦個藥就行。”掙動一下,想掙開紀遠東的手。

紀遠東盯看她三秒,放開手,說:“你想在臉上留下疤嗎?”

對女人來說,這恐怕是最大的威脅。

王印加大眼一瞪,由喉嚨咕噥一聲,聲音含糊,像在說她自己會去看醫生。

她知道她現在一定很狼狽,全身都在痛。不爭氣的淚頑強的還掛在眼角。

“過來——”紀遠東不由分說將她拉過去。

她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挨到他身前。然後,他微俯身,舔掉她眼角的淚。

王印加震住!僵硬的抬起頭。

紀遠東一臉平靜無事。

她幾乎懷疑起自己。不,是徹底的。

她甩甩頭,那只是錯覺。

***

天才都死得早,腦能量過早又過度開發的關係。上天給人那麼多,卻不給用,是有它的道理的。消耗太快,死得也快。別看愛因斯坦活到一把年紀,比起八十歲還能開車亂亂轉兜風跳舞的,那點年輕就嗚呼哀哉的愛因斯坦算是早夭了。

所以,對自己的平凡庸碌,王印加也沒太放在心上。被通知她的小說得獎時,她還有點詫異。不過,她一點也不高興,還悶了好幾天。

“你幹嘛?”邱怡穎推推她。“得了獎還不高興!評審獎耶!”

“有什麼好高興的!”王印加翻個白眼,很不起勁。

因為首獎被另一個學生摘去。雖說是校內文學獎,但文學獎就和其他比賽一樣,第一名才有意義,其他的都是狗屁。第二名就更可恨了!

她的評審獎等同第二名,更是可恨!

“當然要高興,”葉家達簡直是邱怡穎的傳聲筒。“得了獎,小說都登在刊上,還有,獎金——”他吞口口水,覬覦的就是那個。“你應該好好慶祝,用那筆獎金去吃一頓。”

“對啦!你要請客!印加。”兩個人難得地意見一致。“我建議去吃鐵板燒!”

王印加斜眼瞄他們兩人一眼,二話不說,收拾東西站起來。

“要吃你們自己去吃。”絲毫不興奮。

“你要去哪裡?”邱怡穎問。

“回家。”王印加頭也不回。

“印加,”葉家達拉住她,“你不行回去。你不去,誰付帳啊?”

王印加射了他一記淬毒的金錢鏢,把皮包掏出來塞給他,哼說:“這樣行了吧?”

葉家達眉開眼笑,說:“你放心,你那一份我會幫你吃的。”

邱怡穎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說:“印加,你真的不去?”

“我不能去。你忘了,我有門禁。還不都是葉家達害的!”想起那件事,王印加依舊咬牙切齒。

葉家達縮縮頭,不敢再吭聲。

“等等——”邱怡穎走過去拽住她,順手拿走葉家達手上捏著的錢包。“你不吃鐵板燒,那我們去逛街,反正時間還來得及。”轉頭朝葉家達擺擺手。“你自己去吃吧。”

“嘿——”葉家達哇哇大叫。

邱怡穎充耳不聞。王印加硬就這樣被她拉去逛街,一路埋怨,一路被趕鴨子上架。

邱怡穎喜歡買些小東西,特地去逛了百貨公司專賣日本貨的小飾品店——這裏摸摸,那邊碰碰,一點都不嫌煩。

“幫我拿一下。”她把背包塞給王印加。

“怡穎,”王印加苦著臉。“這有什麼好看的……走了啦!”身體動一下,碰著一旁放鑰匙圈的臺子,連帶掃到凱蒂貓手錶,沒注意它們掉進了她背包開著的前袋。

她連連催了好幾聲,邱怡穎才不甘不願的跟著她離開。經過門口時,攔路的電子探測器哇哇叫起來。

王印加還不明白怎麼回事,一個穿制服的警衛把她們請到警衛室去。

“請你們把背包打開。”警衛還算客氣。

“什麼啊?你懷疑我們偷東西是不是?”邱怡穎十分生氣。

“對不起,公司這麼規定,請你們合作。”

邱怡穎忿忿不平,一邊打開背包,一邊不滿說:“就有你們這種店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是把顧客當賊,一點都不懂得尊重顧客的權益——”

她挑釁地把整個背包翻開來。“看吧?什麼都沒有!”

警衛不理她的挑釁,轉身王印加。王印加將背包打開,把裏頭的東西倒出來。

這一看,傻了眼。

警衛拿起那凱蒂貓手錶和鑰匙圈,在王印加面前晃了晃。“請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我……”王印加光是瞪眼,口吃起來。“我……不……知道……”

她看看那晃個不停的粉紅色手錶,又看看邱怡穎,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邱怡穎馬上說:“一定是不小心掉進去的,對不對?印加。我記得你好像撞到了什麼東西,一定是那時候掉進去的……”

王印加僵硬地點頭。“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警衛板起臉孔,表情有些不屑。“每個被抓到的人都這麼說。”

“你別侮辱人!”邱怡穎大聲說:“印加不會做這種事的!”

“那麼,這是什麼?”警衛指著“人贓俱獲”的證據。

邱怡穎語塞,強詞說:“這有什麼了不起!看多少錢,我們買就是了——”

“本來我也想這麼做,但你們的態度太差了。長得人模人樣,好的不學,硬要當賊,做錯事又不懂得反省,還——”

“你別太過分!”邱怡穎一肚子烏煙瘴氣,拍桌子說:“我們沒有偷就是沒有偷!請你的上司出來!跟你是有理說不清!”

“怡穎!”王印加拉拉邱怡穎。她什麼都沒做,但東西在她背包內被發現是事實,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警衛說:“事實俱在,就是請總經理出來也一樣。”

“好,那你就請你們總經理出來!”邱怡穎火了。

因為生氣,她叫得特別大聲,引起外頭一些人注意。不知道是不是剛好湊巧人在附近,百貨公司的總經理真的出現。

啊?!

但看到那個人,王印加差點昏倒。

紀遠東!

死都沒想到這是他家的百貨公司!

看見王印加,紀遠東暫態也愣了一下,但只是不到一秒鐘的時間。他很快明白是怎麼回事。警衛還是恭敬囉唆地說明一遍。

“這沒你的事了,我來處理。”紀遠東將警衛支開。

邱怡穎高興笑說:“太好了!沒想到是紀先生。還是你明理。那個臭警衛居然把我們當小偷!”

紀遠東卻面無表情說:“他那樣處理並沒有錯,他只是盡忠職守。”

邱怡穎被紀遠東沒溫度的態度冷了一下,有些尷尬,看看王印加,王印加木頭一樣,難堪到了極點。

“東西是在王小姐背包發現的,和你無關。你可以先離開了,邱小姐。”紀遠東說道。

“你該不會把印加當小偷吧?我要陪印加——”

“怡穎,”王印加打斷她。“你先回去好了。”

“這怎麼成?”

“沒關係。”王印加催著她走。

“可是……”

“真的沒關係。”王印加推了她一下。她不希望邱怪怡穎留下來。她不明白她心中那種難堪。好像被剝光了衣服,關在馬戲團裏,被全天下的人觀看。

邱怡穎想看在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份上,紀遠東或許會手下留情;雖然不放心,還是照著王印加的意思離開。

王印加像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生硬地站在那裏,無法動,提不起勇氣去看紀遠東,簡直比死還痛苦難堪。

紀遠東久久不說話。空氣像水泥一樣硬起來。

***

久久,地球冰河期也不過那麼久,王印加發出一聲便秘似的申吟,掙扎說:

“你到底打算怎麼樣?”

“我在想。”紀遠東倒像很欣賞她那種掙扎的模樣。

“我沒有……呃,拿……”那個偷字怎麼也出不了口。

“東西卻在你背包中發現。”

紀遠東竟像有意為難。王印加咬著唇,嘴唇很快白起來。

“那是意外。我也不知道——呃,怎麼回事——”在他眼中,她變成一個小偷了是吧?

“也許吧。”紀遠東回個模稜兩可,忽然說:“你的手肘和膝蓋好點沒有?臉上的瘀青好像都消了。”

他突然提起這回事,王印加沒料到,一時反應不過來,愣了幾秒,才呐呐說:“呃……差不多了……不礙事。謝謝。”

皮外傷,痛的時候痛得很“痛快”,但也好得快。才幾天,就不痛不癢,她幾乎都快忘了。他這一提,又教她想起來,連帶喚起那個“錯覺”。

一時,她的目光又虛弱的不敢遇上他的。

“看來你的再生能力很強。”頓一下,突如地又是一問:“待會你有什麼事?”

王印加又被猛問得一愣。

她不禁望向紀遠東,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什麼。

“我想那跟這件事沒有關係。”雖然不舒服,但她現在倡狂不起來,實在無法太有“骨氣”。安分老實說:“大少爺,請你告訴我你究竟打算怎麼辦?”她指指桌上贓物。

那句“大少爺”,紀遠東聽得相當地刺耳,反問:

“你說呢?該怎麼辦?”

王印加下意識又咬唇。“我真的沒有——呃,拿那些東西。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

“這種事雖然不大,但也可以很嚴重,不是一句‘沒辦法’就可以推託一切。以後涉及法律的事,難道你也要像這樣天真的說‘沒辦法’嗎?”

“我——”王印加面紅耳赤起來,嘴唇顯得更死白。“我已經實話實說了,還能怎麼樣?”

兩人對視了有十秒鐘。王印加頭皮又發麻起來。

“好吧。”紀遠東終於說:“你先出去,在後門等我。”

王印加遲疑一下,也沒辦法,只能任他宰割,照他的話做。

等她出去後,紀遠東撥了內線吩咐一些事。不一會,有人拿了卷錄影帶進來。

他將帶子快卷,找到關鍵部分。螢光幕上,清清楚楚地顯現王印加不小心撞到鑰匙圈台,東西掉進她背包的情形。

他抿嘴笑起來。



五分鐘後,他把朋馳開到後門,招手說:“上來。”

王印加沒擺骨氣的,乖乖地上了車。

“回家是嗎?”紀遠東問。絕口不提錄影帶的事。

王印加默默點頭,沒注意紀遠東朝她瞄來的那一眼。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王印加欲言又止,掙扎了一會,還是硬著頭皮說:“紀——呃,大少——”

“我叫紀遠東。請你別叫我大少爺,聽起來挺諷刺的。”

“我沒那個意思。”王印加臉頰一熱。在這之前,或許——好吧,她的確有那個諷刺的意味。但現在這情況,她沒心力諷刺,其實也叫得挺尷尬。

但她總不能叫他名字吧?沒熟悉到那個程度。

“紀先生……”

“紀遠東。”才開口,紀遠東又打岔。“你可以叫我名字。”

叫他名字?這比叫他“大少爺”還尷尬!

“好吧,紀——嗯,”王印加吞吐起來。加個“先生”兩字比較好說話。“那個遠東先生,我爸那裏……呃,我是說……”

“你希望我別告訴他,是不是?”紀遠東接下去說。

對,她就是那個意思。

“是的,拜託你——”

紀遠東不置可否,說:“我是個生意人,不會平白無故幫人辦事的。拜託我做事情,都要有代價的。”

王印加心涼起來。“你能不能說明白一點?”

“我已經說得夠明白。這樣吧,反正我也還沒吃飯,我們一起去吃飯,我什麼都不提。”

“這是條件?”

“算是吧。”

王印加沉默一會。紀遠東慣上的不是高級餐廳就是飯店,她哪付得起。老實說:“我沒有那麼多錢,請不起你吃飯的。”

原來她琢磨了半天竟是在想這個!紀遠東忍不住看了又看著王印加。

“我沒說要你付錢。”突然不知要用什麼眼光打量她。

“你不是要我請客?那麼是為什麼?”王印加不解。

“我只是不想一個人吃飯而已。”

王印加突然警覺起來,戒備地望著他。“這不是約會吧?”

“啊?!”紀遠東愣一下,車子差點滑了出去。他連忙穩住方向盤,才說:“當然不是。你想到哪裡去了。”

其實他這想法也是很突然。王印加那麼問,他才會愣住。他怎麼會想找王印加一起吃飯?他自己也不明白。

王印加說:“不是,那是最好了。”

“你以為我有什麼企圖?”

那倒不是。他大少爺心血來潮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那也不是不可能。但她可不想又被誤會想“攀龍附鳳”。那感覺很差的。

“我才怕又被說是有什麼圖謀呢。”她搖頭。“別說你忘了,你自己警告過我別‘癡心妄想’的。幹嘛要我陪你吃飯?”到最後眉頭皺起來。

紀遠東目視前言,緩緩說:“我剛剛說過了,我只是不想一個人吃飯。”這不是好理由,他自己知道。

“那回家吃啊,反正要回去的。”王印加眉心依舊打著結。

紀遠東索性把車子停在路邊,熄了火,轉向王印加,好整以暇說:“這是我的事,我想在外頭吃,而且不想一個人吃飯。現在,回答我,你去是不去?”

王印加屏息一會,小心翼翼問:“這是條件?”

“你剛剛問過了。沒錯。”

“既然是條件,那我能說不嗎?不過,先把話說清楚,我身上沒帶太多錢——”

“我不是說了,我沒要你付錢。”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王印加便不再吭聲。

“你想吃什麼?”紀遠東問。

“隨便。”

他看看她,也不知道在看什麼。然後點頭邊發動引擎說:

“好,那就吃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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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結果,一頓飯吃得比死還難過。

紀遠東帶她去吃法國料理,用餐的規矩一堆,她連使用刀叉的順序都不曉得,還拿錯了水杯,把紀遠東喝過的送到自己的嘴巴,簡直出盡了洋相。

丟臉,那是一定的。紀遠東一張撲克牌臉,她看不出他心裏在想什麼。不過,她想他一定很後悔,害他丟了那麼大的臉。有那麼幾十分鐘,她實在是沒勇氣看他的臉,最後乾脆豁出去,什麼都不不去管。

一頓飯吃了兩三個鐘頭,回到紀家,已經快十點。

王印加解開安全帶,說:“謝謝你的便車,請別忘了我們說定的事。”

“你放心,我說話算話。”

“那……唔……”王印加張口又閉口。

真是的,她到底在做什麼?難不成還跟他說晚安?

心裏才暗暗搖頭,紀遠東竟傾向她,輕輕往她臉頰一吻。

“晚安。”

王印加反射地舉手摸著臉頰,呆瞪著紀遠東。

這一次絕不是錯覺!

但一想,她未免也太大驚小怪了。紀家每次宴會後,她看紀遠東站在門口,這樣禮貌地親吻離去的女士臉頰,一邊說晚安的場面,不知看了幾百次。這原只是他生活的教養方式罷了。

所以,她很快冷靜下來,但心裏還是覺得很彆扭。

“晚安。”她快速地把目光移開,打開車門。

一直到她拐彎走到小徑,她都可以感覺到紀遠東莫測高深的目光在追著。

進了屋子,她就看到她老爸老王一臉鐵青坐在客廳等著。

看他那樣子,起碼吃了十噸的炸藥。

王印加隨便找些藉口搪塞,自然不提和紀遠東這一節。她知道一定不通,乖乖等著挨駡。

這一訓,足足訓了一個鐘頭。等她終於能上床睡覺時,已經差不多快一點了。

才剛上床,床頭電話忽然響起來。她嚇一跳,撲了過去,幾乎是用抓的,把話筒抓了起來。

確定她老爸沒有動靜後,她才壓低嗓子“喂”了一聲。

“是我,紀遠東。”傳進耳朵的聲音,讓她腦袋嗡隆攏

好一會,她都沒說話。

“喂?”紀遠東連連又出聲:“是我,紀遠東。你在聽吧?”

王印加這才呼出一口氣,答非所問,說:“我當然知道你是誰。你幹嘛打電話給我?”又挑在這種深更半夜!

“吵到你了嗎?”

“當然!”王印加毫不客氣。她跟他又沒那種可在三更半夜通電話的交情。那是情人才會做的事。“你到底想幹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有什麼緊急到需要三更半夜這般討人嫌?王印加在心裏咕噥著。聽見紀遠東說:

“老實說,今天跟你一起吃飯時,我覺得相當丟臉。”

王印加驀然脹紅臉,一直紅到耳根,覺得相當的傷害,被狠狠摑了兩耳光似。呼吸急促,說:

“我……我……又不是我……那個……自己去……去找你的……”結結巴巴地無法將一句話說得完全。

紀遠東不理她,繼續說他的:“是我自找的沒錯。這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只要多到高級餐廳吃飯,久了自然就習慣。本來就是這樣的。”

廢話!王印加在心裏咒駡。只要有那種環境,經常身處其中,自然就習慣熟悉那種氛圍,養成因應那個環境的氣度。

所有的王公貴族都是這樣培養出來的,不然,難道他真以為有“天生貴族”這回事?

但她沒說什麼,只是悶哼一聲。

“你一點都不覺得難堪嗎?”平靜至極的聲音,在半夜聽起來特別的諷刺。

王印加被刺得跳起來,粗嘎說:“紀遠東,你是特地打電話來侮辱我是不?”

“不——”紀遠東的聲音低下去。“我胃痛。”

王印加表情陰沉下來。“你要說那是我害的?”

“差不多。”紀遠東毫不猶豫的回答。

王印加反射地冷笑,突然覺得荒謬,而壓了下來。她吸吸鼻子,把一大口氣吸進去,才說:

“我實在搞不懂,紀遠東,你在上,我在下,你一向不跟我們這些底下的人說超過三句話;這種小事,值得你那麼認真,浪費寶貴的時間精神嗎?”

她是真的不明白。光是今天晚上,紀遠東開口跟她說的話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還要多。她不會自己往臉上貼金,認為紀遠東對她有意思。她聰明得很,而且很有自知之明。

紀遠東在那頭沉寂有三十秒鐘,然後說:“那是你先入為主的偏見。”

“好吧,就算是我的偏見,但你胃痛,跟有什麼相干?對不起,我很累了,請你去找你的朋友,恕我不奉陪。”

說完,王印加便掛斷電話,把插頭拔掉。

從頭到尾,她只覺得莫名其妙。

***

廚房鬧烘烘的,充塞著一股溫暖喜悅而顯得慵懶祥和的氣氛。紀遠東和馬彥民走進廚房,就看見老王笑呵呵的,正切著一個大蛋糕;除了他,老許和許嬸,連瑪莉亞也在,圍在長桌旁,臉上全感染了那種喜悅平和到接近傻氣的笑容。

“什麼事那麼高興?”馬彥民問。

“啊,是馬先生!”老許反應快。看見紀遠東,怔一下,很有些意外。“遠東少爺……”氣氛不自在起來。他和老王對看一眼,才說:“印加得了獎,還刊了出來,我們正打算幫她慶祝……呃,先生和太太不在,也沒什麼吩咐,所以我們才……呃,不知道大少爺會這麼早回來……呃,所以……”後面那些話是解釋給紀遠東聽的。

紀遠東畢竟是主人,要伺候的。老王馬上說:“大少爺還沒用過飯吧?我馬上準備——”

“沒關係。”紀遠東擺個手,表示不急。

“對啊,沒關係的。”馬彥民立刻說:“印加得了什麼獎?她呢?怎麼不在?”

那種樂融融喜洋洋的氣氛回來了。許嬸忙說:“印加還沒回來,我們在等她。這個……馬先生,你看……”把桌上的報刊遞給馬彥民。“這東西是印加寫的,得了評審獎哦。很了不起吧?”

“真的!”馬彥民瞄了一眼,隨即笑說:“恭喜啊,王伯。”

一旁紀遠東順勢也看到了,微微撩眉,倒有些訝異沒想到,順手將報刊拿了過去。

“沒什麼啦!”老王笑呵呵地擺手。“小孩子寫的玩意罷了,沒什麼啦!”

“你就別再謙虛了,老王。其實你心裏高興得要命,對不對?你就不知道,馬先生,老王一知道這回事,特地買了個大蛋糕,還自掏腰包買了好多印加喜歡吃的東西,要好好替印加慶祝。待會你一定要留下來喝一杯——”

“那是一定的!”馬彥民跟著笑得很愉快,好像他自己的事。“是應該好好慶祝——”話沒說完,口袋裏的行動電話便響起來。

說沒兩句,他的表情便凝起來,還皺了皺眉。

大家自然都看著他。馬彥民一臉無可奈何,說:“對不起,王伯,我事務所臨時有急事,必須馬上趕回去處理。真是的!偏不巧在這時候——”聲音聽起來相當的懊惱。

“沒關係!你有事就趕緊去忙。這不是什麼大事。”

馬彥民還是非常懊惱的模樣,而且失望。“請替我跟印加說聲恭喜。改天,嗯,如果王伯不反對的話,我再替印加好好慶祝!”

“這種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的,馬先生。”老王忙說:“你的工作要緊,儘管忙你的。”

“那我就先走了。”馬彥民點個頭,匆匆跟紀遠東招呼一聲,帶點不情願地離開。

老許太太看在眼裏,笑說:“馬先生好像很喜歡印加的樣子。我看他都捨不得走。”

“是啊!”老許解釋,忘了紀遠東在場。“我也覺得。馬先生年輕有出息,又一表人才,倒是跟印加很配——”

“哪有這種事!”老王搖手。“人家馬先生條件那麼好,怕不早有好些個女朋友,哪看得上我們印加。”

“這可不一定。”老許太太說:“他要不是喜歡上印加,沒事幹嘛三天兩頭上這兒來,還陪你老頭下棋?”

老王用力揮手。“不可能的!馬先生是遠東少爺的朋友,他來當然是找大少爺——”

一句話把重心拉到紀遠東身上。幾個人這才意識到紀遠東,猛然發覺方才的口無遮攔,不禁訕訕,氣氛變得相當尷尬。

只有瑪莉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用腔調濃厚的中文說:“印加怎麼還不回來?我們什麼時候才吃蛋糕?”

老許太太得救似,連忙也說:“對哦,印加怎麼這時候還沒回來?”

她原只是想轉個話題,沖淡移轉尷尬的氣氛,不料,卻正中了老王的罩門。老王哼一聲說:

“這丫頭越來越不聽話了。我明明交代她今天早點回家的!我看她八成不知又跑到哪兒溜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不會的,印加一向很乖。”老許安慰。

“怎麼不會!”老王氣上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橫眉豎眼,說:“上一次居然快十點才給我回來,問她上哪兒,也不給我好好說清楚,氣得我狠狠罵了她一頓!”

紀遠東輕噫一聲,目光飛快往老王掠掃而過,眼神有些詫訝,有什麼覺得奇怪似,相當意外。

但他沒出聲,沒人注意到。老許又說:

“你也真是的,老王。印加都二十一歲了,還規定她每天六點以前回到家——”

“我這麼規定,她都敢十點才回來,要不規定,那還得了嗎?”老王氣呼呼,說話也不保留。忽然瞥見紀遠東,猛地省悟,尷尬說:“呃,遠東少爺……對不起,我一氣上來,呃,就什麼都忘了,忘了你還在這兒……對不起,讓你聽這些……呃,讓你見笑了……”

幾雙眼都投向紀遠東。紀遠東“唔”一聲,表示“沒什麼”,然後加了一句,說:

“我會在樓上,有什麼事叫我。”

等他走出去後,幾個人這才松一口氣,沒注意到紀遠東竟將那份報刊帶了出去。

***

走出廚房,紀遠東才發現他竟將報刊帶了出來。再走回去太麻煩,他索性在客廳看起來。

那是一份學生辦的刊物,主要幾個版幾乎都刊載了校內文學獎的得獎結果和得獎作品內文。他在“評審獎”底下找到王印加的名字。看到小說的標題時,他先是愕愣一下,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

王印加的小說名就叫“王子不愛灰姑娘”。女主角年輕,也算漂亮,老是夢想白馬王子騎著白馬到她面前。可是跟她一樣年輕漂亮的女孩多的是,王子的目光總是掠過她,看上的都是比她漂亮有才有能有背景家世的女孩。她問王子她哪一點不好。王子卻反問她,又有什麼配得上他?

看到這裏,紀遠東已經忍不住。王印加對那“王子”的描述,少說十處有九處活脫似他的口吻,簡直在諷刺他。顯然地,王印加是以他為藍本。他斜著嘴角笑了笑,眼神被那抹笑得突兀的表情包住,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他隨便把報刊丟在沙發上,起身望出去,就有那麼不巧——或者太巧,王印加正穿過大門旁的出入口走了進來。

紀遠東想也沒想,便走出去,攔在她面前。

看到他,王印加下意識跳開,那神情就像老鼠見到貓。

“恭喜。”紀遠東嘴角撇了撇,眼睛卻沒有笑。

“什麼?”莫名其妙!王印加顯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得獎了不是嗎?你爸他們都在廚房,等你回來慶祝。”

啊!是那回事——

“有什麼好慶祝的。”王印加一點都不興奮,更不起勁。

這反應倒讓紀遠東意外。“你不高興?”

“沒有。”王印加懶得跟他解釋。

“那就走吧。都在等你一個。”

王印加拿眼角瞄他,意思很明顯。她老爸他們在等她,還有理由,但他紀遠東又不是她什麼人,跟著進去湊熱鬧做什麼?

不只是她這麼疑惑,老王和老許他們看見紀遠東又出現時,也同時愣一下,面面相覷,不知老天是不是要下紅雨。

老王趕緊說:“遠東少爺,我馬上就準備好。廚房亂糟糟的,請你到廳裏稍待,我馬上好,讓瑪莉亞去通知你。”以為是紀遠東等得不耐煩。

“不必麻煩。”紀遠東說:“反正只有我一個人,我就跟你們一起吃好了。”

這話一出,不只是老王,一夥人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以為自己聽錯了。連王印加也不敢相信,驚奇地看著紀遠東。

紀遠東自己倒一副沒事人樣。

“大少爺今天怎麼了?”瑪莉亞的把王印加拉到一邊,悄悄地問。

王印加聳個肩。“大概是吃錯藥了。”

如果要貼切一點的形容的話,紀遠東就像“生物突變”了一樣。在此之前——正確的說,那次宴會之前,對王印加來說,紀遠東就像壁畫裏的人,是平面的存在,存在感十分模糊,只是一個輪廓的印象。



但那次宴會之後,紀遠東的形象突然立體鮮活起來,像從壁畫裏走出來,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面貌變得非常清晰,一舉一動和說話都突顯他的存在。

這實在是很怪異的感覺。大概只有孫悟空突然從石頭冒出來的荒謬故事堪與比擬。

可想而知,氣氛尷尬透了。還好,老王正在忙,一忙,就什麼都忘了。老許在一旁張羅,吆喝瑪莉亞,吵得很熱鬧;倒是老許太太殷勤,怕紀遠東受冷落,又是倒茶又是送蛋糕,一邊陪著笑臉。

王印加也不理紀遠東,看見蛋糕,叫道:“啊,有蛋糕!”伸手便拿。

老王“啪”地拍開她的手,瞪眼說:“沒規矩!誰教你用手拿的?”

王印加嘟個嘴,乖乖去拿小碟子盛蛋糕。

老王又說:“我問你,不是叫你早點回來,怎麼拖到現在才回來?”想到就訓,完全不管場合。

王印加說:“沒趕上公車我有什麼辦法!我可是一刻都沒有耽擱。”

“沒騙我?你這丫頭,花樣特別多,別以為我不知道。”

“我哪敢騙你。”王印加悻悻的,張大嘴巴吞了一大口蛋糕,眼一抬,碰上了紀遠東的目光。

紀遠東用手指指嘴邊。她不明白他的用意,還在覺得疑惑,紀遠東已經微微探身傾向她,伸出手,手指在她嘴邊輕輕刮了一下,擦掉沾在她唇邊的奶油,送進他自己的嘴裏。

王印加猛一震,全身僵硬住,無法控制地瞪直了眼瞧著紀遠東。

大夥都在忙,背對著,這一幕沒人瞧見。紀遠東也一副若無其事。只聽老許正在說:

“印加都回來了,你就少說兩句吧,老王。其實印加都那麼大了,你還像對小孩子一樣規定什麼門限,實在太沒道理了。對不對啊?印加。”

忽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王印加猛地一怔,連忙應了一聲。

“啊!嗯,對啊!”趕忙把目光移開。

“什麼對!”老王索性停下來,擺出家長的權威。“我說一就是一!你這丫頭越來越不像話!我讓你六點回來,你都敢給我遊蕩到十點才回來,還把我這個老頭放在眼裏嗎?那麼晚才回來,你都在幹些什麼?說!你上回還沒有回答我呢!你最好不要在外頭給我搞一些亂七八糟的事——”

“好了啦,老王。”老許連忙打岔,提醒他。紀遠東在場,老王這“家務事”最好少現為妙。

老王會意,尷尬地看看紀遠東。“呃,那個……遠東少爺,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我沒關係。”紀遠東說:“不過,老許說得沒錯,印加不是小孩子了,你規定她六點回家,就事論事,有點為難。而且……”他望王印加一眼,丟下一顆炸彈:“那一天她那麼晚才回來,其實是跟我在一起。”

轟隆隆地,王印加只覺得腦袋一聲巨響,張大嘴巴,不敢置信地瞪著紀遠東。

老王和老許等人也呆張著嘴巴,你看我我看你,又看看王印加,再看看紀遠東,又回頭看看彼此。

“我還有事。你們儘管慶祝,不必叫我了。”紀遠東丟下一顆大核彈,什麼也沒解釋。

轟轟的,空氣爆開,海嘯兼地震,炸開成一朵大蘑菇。

***

“到底怎麼回事?”混沌乍開,上帝創世紀以後那麼久,老王終於回過神,吸吸鼻子,粗嘎地逼問王印加。“遠東少爺說的……你怎麼會跟他……”

“我怎麼知道!”王印加大聲否認。“我——他——莫名其妙!”眼光卻不敢對著老王。因為心虛,聲音儘管大,卻外強中乾,空洞得沒有力量。

老許太太說:“印加,這不是開玩笑。你快說是怎麼回事,這可不是鬧著好玩的……”

“是啊,”老許附和。“這種事玩笑不得!”

“我——我就說我不知道!”王印加又大聲死不認帳,被幾雙咄咄的眼神逼得退了一步。“不要問我!我——我去問他!”簡直氣急敗壞。

可惡!紀遠東那個騙子加混蛋!明明跟她說好的,卻出爾反爾,丟顆炸彈害死她!

她一口氣沖上二樓,也不敲門便闖了進去。

“紀遠東,你是什麼意思?!”一進去就大叫。

“把門關上。”紀遠東支頭對著電腦,盯著電腦螢幕,眼皮連眨也沒眨一下。

王印加發狠將門甩上,一肚子窩囊氣跟著甩出來。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怎麼可以出爾反爾!”她大步逼到紀遠東跟前,一隻手重重拍在散放在電腦桌面的資料上。

“你是來興師問罪的?”紀遠東這才抬頭轉身面對她。

“廢話!不然我來跟你抬槓的嗎?”

“我想也是。”他又轉身面對電腦,想起什麼似側臉問:“你為什麼不說?”

他還問!這種事想也知道不能說。王印加哼一聲。

“你只要說是跟我在一起,不需要提及在百貨公司發生的事,不就行了?為什麼不說?”

“說出你的名字才麻煩!”這麼簡單的道理他真的不懂嗎?“沒事我怎麼可能跟你湊在一塊!說了我爸一定會追根究底,我好不容易應付過去,這下可好!”

“那你就老實說吧,當然是選擇性的。就說你遇見我,我們一起吃晚飯,你一整晚都跟我在一起——”

“不行!你那種說法,我爸會誤會的。”

“誤會什麼?跟我在一起那麼見不得人嗎?”紀遠東斜挑濃銳的眉,像是不以為然。

“差不多。好好的,一個在南一個在北,沒事不會連在一起。我爸會以為我跟你有什麼,癡心妄想。這樣一來,你大少爺也許覺得沒什麼,但我可就麻煩了。”

目光相對,磁性相斥,隱隱擦出火花。

“但事實上你跟我的確共度了一晚,你總不能要我說謊吧?”

這話有語病,卻又巧妙地讓王印加否認不了。她沉著臉,一臉陰霾,說:

“你可以什麼都不說!”狠狠白了他一記。“總之,請你遵守你的承諾。我會跟我爸解釋,他若向你問起,請你說只是在門口遇見我——”

“你要我說謊?”

“這不是說謊!”王印加用力揮手,弧度很大,啪地掃到電腦,痛得她反射叫一聲,縮回手。

紀遠東冷諷說:“小心點,這裏頭的資料可是比你的手值錢。”

可惡!他是存心的!

王印加氣極,又無計可施,硬是把火氣壓下去,心裏詛咒了他起碼一千次。

她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蹦出來:“總之,請你說話算話,不要拿我們這種小人物尋開心!”發狠又瞪他一眼,用力扭身轉開。

因為在氣頭上,她每個動作都很用力,把氣都出在那上頭。可太用力了,太沖太猛,轉身時重心沒放穩,身體打橫往電腦摔去。

“藹—”她低呼一聲。

“你——”紀遠東眼明手快,反應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另一隻手隨即攬住她的腰。王印加整個人就那麼栽撞進他胸懷。

“呼!”他呼口氣。“好險!那些資料差點就被你毀了。”關心的只是電腦裏的資料。

王印加心猶餘悸,回不了口,俯趴在紀遠東身上,倒像自動投懷送抱,那姿態說有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她掙扎一下,手腳並用才從紀遠東身上爬起來。

她臉脹得通紅,與其說害羞,倒不如是氣憤懊悔。

“你這該不會是計畫好,故意跌倒的吧?”紀遠東還在說風涼話。

她也知道他是故意,更生氣,氣極反笑,嘴硬說:“謝謝你的提醒。下次我會計畫更周全一點,跌倒更準確一點,最好把你千金貴重的電腦砸爛。”

逞口舌之快對她沒有好處,卻就是忍不住。紀遠東一臉嘲諷的笑,斜眼瞄著她。

王印加很快就後悔。她到底在做什麼?!

雖然她還是很生氣,但跟紀遠東逞嘴皮之利有什麼意義?

距離一拉近,她甚至要不認識紀遠東這個人。紀遠東就像變了一個人似,性格前後不符——呃!她一直以為他是那種冷靜肅默的人,也許還帶一點生意人的寡情冷漠。但現在,她才發現他的邪惡狡獪,像戴了面具的狐狸。

她下意識搖搖頭,退一步說:“君子一諾千金,請你就當是幫我忙。我不打擾了。”

這太出乎意料,紀遠東錯愕住。王印加走到門口,打開門;他起身跳起來,伸手擋在門上,將門推了回去,兩手包抄,環伺在她身後,將她包圍。

“你又在搞什麼鬼?”

“啊!?”王印加被質問阻擋得一愕,頓了兩秒才苦笑說:“沒有。我還能玩什麼花樣?我只是請你幫忙,事情說完,就該走了而已。你這麼忙,我想也不希望被人打擾吧?”

紀遠東仍擋住門,審視著她,像是在估量她的話可不可信。

那只是一會兒的時間,但被他兩過包抄在胸圍中的王印加,像被逼迫到死角的獵物,左右沖不開,被圍困在小小的空間裏,呼吸都不順暢,極度不舒服。

“紀遠東……喔,先生,”她指指門,連轉身都很困難。“我只是要出去而已。請你讓一讓,我好出去。”她一時激動就跑上來質問,沒考慮太多,這會兒要是讓人瞧見,跳到黃河都洗不清。

像是洞悉她的心思,紀遠東動也不動,說:“你放心,遠星不在,他已經出國了。我爸媽也不在。這裏就只有你和我而已。”

他這麼說也許沒什麼用意,但王印加聽在耳裏,卻難免多了心,格外的不舒服,重重皺眉。

“如果你還有事情快說,要不然——”說到這裏,她驀然僵住。紀遠東的雙手竟攬在她腰上。

這一次絕對不是錯覺。

“你在做……什麼……”她想推開那手。

腰際的力量一緊!紀遠東更加用力,環抱住她的腰……在她耳邊吹氣。

“你口口聲聲說討厭我,其實一直很注意我。我對什麼‘麻雀變鳳凰’那種無聊的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我承認,我真的被你吸引了。”尤其知道馬彥民對她有興趣,他對她更是注意了。“奇怪,以前我一直沒留意到你。也難怪,我只把眼光放在門當戶對的對象身上。我不是那種風花雪月、一腔浪漫心思的男人,但彥民的改造栽培確實很有意思。我很心動。我們就來試試看。”

“你到底在說什麼!?”這一堆莫名其妙的話,王印加沒有一句聽得懂,尤其是最後那些,更是沒頭沒腦。尤其這些話,紀遠東幾乎是貼著她耳朵說的,她簡直不舒服極了。

“我在說我被你吸引,對你有意思。”雙手用力,將她轉向他,逼迫到門上,仍然包圍著,提防她竄逃。

這回,王印加一字一句聽得明明白白了,但她的表情好像在聽笑話,說:“我應該受寵若驚嗎?”

“我沒那個意思。”

“那你這是什麼意思?”她指著他摟抱住她的手。“你對我有意思了,我就該陪你玩玩,等你玩夠了,再隨便賞我一筆錢什麼的,打發我走人,是不是?”

她說得有氣兼尖刻諷刺,紀遠東反倒笑了,放開手說:“我倒還沒想那麼多,倒是你,想像力挺豐富的。”

“這根本不用想像力,一般都會這樣的,不是嗎?”

這倒也是,紀遠東不作聲,一般有點家底的男人和年輕漂亮的女孩多半是這種模式。“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比例其實極低,幾乎是零。

王印加輕哼一聲,伸手去開門。紀遠東動作快,抓住她的手,說:“等等!”將她拉到桌子前,把丟在上頭的報刊塞給她。“哪,這個拿回去。”

王印加看一眼,皺眉說:“怎麼會在你這裏?”

紀遠東答非所問:“你那是在諷刺我是不是?光是那形容、語氣,你起碼欠了我一半的稿費。”

“你自己要對號入座,我也沒辦法。”王印加否認,卻不看他。

“心虛?連看我都不敢了。”紀遠東走回到電腦前。“這種東西不會賣錢的。你把它改成長篇,一本書的厚度;結尾也改一改,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一個月之內完成交給我。”

“為什麼?”王印加一臉狐疑,懷疑她聽到的。

她懷疑是正常的。紀遠東的意思好像……呃,似乎……

果然,紀遠東勾勾嘴角,說:“出版。你不想嗎?”

“可是——”真教人不敢相信!她猛搖頭。“你不要跟我開玩笑!我——你——那個,怎麼可能!”

“當然可能。我打算成立一個出版集團,看樣子你很能寫些東西,剛好可以合作。”

“可是,呃,你怎麼突然——我——”還是教人無法相信。王印加吞吐半天,最後歎口氣,還是那句疑問。“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那麼好心?為了幫她出書而成立出版集團?

那要花多少錢?他能有什麼好處?為什麼他要那麼做?

一連串的疑問攪得她不僅沒有半絲興奮,反而興起一堆懷疑。

“把你拉升到我的層面。”紀遠東打了個偈語。

王印加當然聽不懂。更懷疑。

“你不可能那麼好心,到底為什麼?”她盯著紀遠東,企圖看出什麼。忽然“氨”了一聲,眼神警戒起來,提防說:“你是不是有什麼企圖?你要幫我出書,要我付出什麼代價?”

紀遠東不慍反笑。“若光只是有什麼‘企圖’,那未免太‘不惜工本’。不過,你說對了,我做事一定要有代價。”

“果然!”她下意識退一步。

紀遠東不理她。“你早點把作品交給我,我會幫你包裝。這年代,作家跟明星差不多,都是需要靠宣傳包裝。你的文筆還過得去,長得也還可以,用‘美女作家’來包裝,一定會引人注目,打響知名度絕對沒問題。我會找好人,一定可以把你捧紅。”

變成了名作家,她就提升到和他相同的“層面”了。

這就是馬彥民所謂的“改造”“提升”吧?

“灰姑娘”不再是灰姑娘,有了和“王子”匹配的條件。

王印加大眼睛骨碌地直盯著紀遠東轉。他的提議太誘惑人,她實在沒有不動心的道理。

可是……

“你不會那麼好心,突然大發慈悲做慈善事業。該不會是要我用身體來換吧?”

“如是是,對你來說,那也很劃得來。”紀遠東像在談生意一樣,表情和口吻平鋪直敍。“即使你再有才華,出版社賞識,幫你出書,但也只是這樣。每天每月有那麼多新人新作家,已成名的作家又霸著市場,市場又那麼小,你大概驚鴻一現,就那麼被埋掉了。但我的作法不一樣。我會用捧紅明星的方式捧紅你,幫你準備發表文章的空間,包裝推銷你的人和你的書。出書是第一步,等你更紅了,主持廣播或電視節目,名利雙收。”

那要砸多少錢去宣傳?而且不一定保證能成功。要是她書賣得不好呢?王印加不禁搖頭心驚起來。

“我的話不會錯。”紀遠東卻很有把握。“那些看暢銷書的讀者跟迷影歌星的差不多,都是一窩蜂。你的文筆不錯,故事也還吸引人,把結局改一改,投合大眾所好;宣傳時製造個討論話題,一定會一舉成名。”

真的!不管怎麼算,對她都只有好處。可是……

“為什麼?”她還是不明白。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紀遠東抿抿嘴,抿出一抹笑,耐人尋味說:“我在做一件——應該說,為一段風花雪月的事。”

這不像他會做的事。那麼,就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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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0 00:06:38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紀遠東說做就做,而且動作很快,效率很高,短短兩個星期便找妥相關工作的人眩他從一家大出版社高薪挖來一個擅於策劃動作的編輯,又找來一個精於宣傳包裝的廣告人員,對媒體放了不少消息,集團還未正式成立,相關新聞就炒得很熱鬧。

不過,事情也不完全是那麼順利,主要是紀家夫婦的反對。紀文浩夫婦一早便將紀遠東叫到書房,紀遠東一進去,他劈頭便問:

“你最近這些動作都在做什麼?”

“我打算成立一個出版集團。”紀遠東站得穩如泰山。

“為什麼不先跟我們商量?”紀文浩皺眉。他早聽到不少風聲。

“我正要跟爸媽報告。”紀遠東的證據仍然不疾不徐,態度相當從容。

紀太太說:“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要成立出版集團?我們對這方面又不熟悉。再說,出版業務也不是那麼好做,市場又那麼小,有什麼利益可獲?”

“媽,我們做生意,觸角越廣越好。全世界有十多億的人說讀中文,市場怎麼會小?再說,現在是資訊的時代,這方面的需求只會更多,不會減少。”

“我還是不贊成。”紀太太不同意,沒有被說服。“與其把資金投入出版業務,不如擴充我們原有的經營層面。現在量販廣場的形式普遍被大家認同接受了,我看還是把這資金投注在這上頭,在南部成立一家連鎖量販店。”

紀文浩點頭。“我贊成你媽的意見。沒必要成立什麼出版集團。”

“我知道你們不贊成,但我有把握,不會做賠本的生意的。”這句話說得未免太滿。但紀遠東沒有一絲遲疑。“新成立的出版集團會和飯店、百貨公司的經營分開,獨立動作,財務組織也獨立,彼此不會牽連到。我找到了不少優秀的人才,對這方面的業務很熟悉,一開始就能上軌道,所以你們不必擔心。”

紀文浩夫婦相視一眼,說:

“你一定非做不可嗎?”看樣子,好像不管怎麼說,紀遠東都非做他想做的不可。

“當然如果爸媽能同意那是最好的。”他沒有直接回答,不過意思十分明顯。

紀太太笑容還是不開,壓根兒就反對,說:“你為什麼非要這麼做不可?一定有什麼理由吧?不然好好的,怎麼突然興起出版這主意?”

“媽,做生意賺錢還需要什麼理由?”如果說,他是因為一個“風花雪月”的理由,而要花大把金錢和精神這麼做,恐怕要被斥荒唐。

因為馬彥民的一番話,他觸動的一個風花雪月的心思,他不只“想”,而且已經這麼做了。

誰會相信重視門第身分的紀遠東會有這“浪漫”的意念?可如果說他這一切全都是為了一個女人,那也不為過。

當然,這也要因為王印加先有了基本需求的條件。她能寫作,算具備了某方面的才華。有了這條件,他才能“改造栽培”她,將她拉升到一個和他算是可以匹配的位子。

這是必須的。灰姑娘要先有成為“公主”的條件,才會被王子注意,被王子愛的!依他的計畫想法,捧紅王印加成為暢銷名作家,人人皆識的名人,那麼,她和他的來往,之間的落差就不會太大太突兀。他們並肩站在一起,應該就會很相襯。

“我還是覺得不妥。”紀太太仍然不放心。

“媽,我什麼時候做過虧本生意了?”紀遠東的態度一直很滿,太過於有把握。

的確,飯店業務在他經營下,贏得了相當好的口碑,海內外馳名,即使是淡季,也都有七八成的住房率,業務蒸蒸日上。可是,飯店和出版,畢竟是兩回事——

“唔……”紀文浩沉吟一會,問:“你打算投入多少資金?”

“這個我還在估量。開始先就五千萬吧。”

做生意五千萬不算多,但也是一筆數目。紀文浩又低吟半晌,看看他太太,不再說話。

紀太太說:“要問我的話,我是絕對不贊成的。根本沒這個必要。”

紀遠東不出聲。他也知道他們不會同意。所以他根本不和他父母商量,而是“報告”。

紀太太又說:“這件事遠星也一定不會贊成的。真是的,遠東你到底是怎麼了?你行事一向不會莽撞,怎麼這回那麼輕率?”

“媽,相信我,我不會搞砸的。”說來說去,紀遠東就是這樣過滿的態度和信心。

紀家的一切大權雖然在紀文浩夫婦手上,但他們也知道,兒子不是那種用高壓態度可以控制的脾氣。而且,最主要的,兩兄弟都有才幹。所以,紀文浩想了一下,便也無所謂,說:

“好吧。你既然有興趣,就隨你吧。”好像答應他買一輛車子那麼簡單。實在說,一輛名車的身價有時也幾達千萬,把這錢拿來做生意,好像也沒什麼有妥了。

紀太太自始就不贊成這主意,最後仍是皺眉說:“我看你也說不通,算了,就依你。不過,我還是要說,這件事我是反對的。”

紀遠東原就不期望他父母會大力支持,只要他們不阻攔就行了。所以聽見這話,他也不失望,咧嘴笑了笑,心中有他自己的盤算。

***

“廚房風波”在王印加編造的一個又一個謊話、與老王的半信半疑下,勉強算是平息。不過,紀遠東突然“大發慈悲”的那番言行,還是讓王印加很困惑,不敢相信,絲毫沒有實際感。

儘管如此,她還是將信將疑照紀遠東的話,把那個短篇的小說改寫成長篇。許春美回來,照慣例賴在她房間,見她寫個不停,湊近問:

“你在寫什麼?”看了幾眼後,說:“這不是你在學校得獎的那篇東西嗎?幹嘛重寫?我也看了,寫得還不錯。不過,我不贊成你那論調,把我們的希望都抹滅掉。”

王印加不理她,自顧寫她的。

“別再寫了。”許春美硬把她拉開。“你沒事幹嘛重寫?”

“當然有原因。”王印加想了一下,把事情大略告訴她,末了問道:“春美,你想紀遠東真的有那麼好心嗎?”

但出版集團的成立又不假,報紙上文藝消息炒得很熱鬧,由不得她不信。

“當然不會。”許春美斬釘截鐵。“他一定有企圖。”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想來想去,這件事得利的也只有我,怎麼說我也沒有損失。”

許春美想一下,說:“說得也是。不過,紀遠東的目的一定是你,不然他不會那麼好心大張旗鼓搞家出版社來幫你出書。他一定是看上你了。”

“看上我?”王印加一愣。“你是說他喜歡我?”

許春美瞥她一眼,潑盆冷水:“未必。有錢男人‘看上’某個女人,不見得就是喜歡上了。你可千萬別自以為是,以為紀遠東看上你,他就喜歡你、愛上你,要娶你回家做紀太太。”

王印加厭惡地揮個手。“我知道。你不必說得那麼清楚。”她太清楚,所以才會說“王子不愛灰姑娘”。

這種“癡夢”根本是許春美在做的,現在她竟然倒反過來警告她,未免太可笑。

“不說清楚怎麼行!萬一你到後來‘意亂情迷’那不就完了!”許春美又用睥睨的角度瞥她,咯咯笑起來,說:“也不知道紀遠東看上你哪一點。不過,他這下子是偷雞不著蝕把米!”

能把這種事說得這麼粗俗、當娛樂新聞的,大概也只有她許春美了。王印加又白她一眼。找許春美商量正經事情著實失策,她們的思考邏輯根本不一樣。

“你別擔心那麼多啦,”許春美跳上她的床,拿了一罐紅色指甲油塗起腳趾。“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倒是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利用白白可惜了。”

“可是……”

“印加!”許春美突然跳起來,正色說:“不管紀遠東的目的是什麼,這對你反正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我們窮人可能一輩子只有這麼一次機會,多的是一輩子沒機會的,你現在有紀遠東拉一把,不好好抓住就是笨蛋一個!”

王印加還在猶豫,電話響,是馬彥民,約她週末見面。她看看許春美,拿不定主意,馬彥民說:

“我有先向王伯報備過,得到他的允許,才敢約你的。”

看來她老爸對馬彥民的印象很好。出去透透氣也好,這樣一想,她便點頭說:“好。”答應得十分乾脆。

“馬彥民?”一掛斷電話,許春美便緊迫盯人逼問。

王印加點頭。

“他約你?”

王印加又點頭。

許春美走近她,上下左右打量不停,酸溜溜說:“你老實說,印加,你到底用了什麼迷魂術,好條件的男人都看上你了?”

“別鬧了。”她沒心情跟她開玩笑。“我爸對他的印象很好,我也覺得他不錯。想想,跟他交往也沒什麼不好。”

“這倒是真的。與其追那些摸不著邊的海市蜃樓,倒不如抓緊馬彥民這幢實心的樓房。”

這個許春美!王印加搖搖頭,服了她。

馬彥民既然對她有意,她老爸也不囉嗦,倒真是可以進一步交往下去。反正女孩子都要談戀愛,她決定把目標放在馬彥民身上。

有人追求的感覺其實不壞。她不討厭馬彥民,如果可以,她也許能和他談一場風花雪月的戀愛。

***

一早天氣就陰陰的,一塊一塊的烏雲來意不善,看了就教人不舒爽。

廚房裏只有老許太太和瑪莉亞,不知在聊什麼聊得一臉笑。紀遠東走進去,自己倒了一杯開水,邊喝邊翻開報紙。

“早啊,遠東少爺。”老許太太立刻打招呼。

“早。”紀遠東點個頭。

“大少爺要吃些什麼?我馬上準備。”

“不必了,謝謝。”天氣這麼悶,他沒胃口。

老許太太沒話找話,說:“老王今天休假,一早就上廟裏上香拜拜了。”

紀遠東“哦”一聲,眼光沒有從報紙上移開。老許太太又叨絮說:“這也難怪,難得印加……”聲音突然含含糊糊的,像是掩住了嘴巴,還夾著笑聲。

紀遠東抬頭。聽見王印加的名字,他就留了心。但他態度閑閑的,若無其事說:

“對了,她呢?怎麼沒看到?”

“大少爺是說印加?”老許太太和瑪莉亞對看一眼,兩人都露出那種神秘曖昧竊竊的笑,像想掩飾卻掩飾不了似。“印加她礙…她一早就出去了,跟馬先生約會呢!”

老許太太的態度語氣好像在宣佈什麼喜事似,夾幾分湊興的喜孜孜。

“約會?”紀遠東愕愣一下,臉色隨即陰沉下來,甚至還有點難看,哼了一聲。

這時候她居然還有時間約會!

馬彥民那小子原來是來真的。那小子從學生時代就跟他競爭到現在,做什麼都要跟他互別苗頭,這會還要跟他來搶——好吧,要來就來,看誰手段高!

他心裏飛快轉了幾轉,臉色更陰。也不想人家馬彥民君子的先問過他的意思,原是馬彥民先識“和氏璧”的。他心裏這麼一不高興,倒像馬彥民奪人所好,王印加背著他和別的男人偷情似,完全的自大自我中心。

“立刻把她找回來,我有事情找她。”一股悶氣打鼻子哼了出來。

老許太太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和瑪莉亞面面相覷,喜孜孜的表情僵成忐忑不安,囁嚅說:“這會也不知她跟馬先生上哪兒去,怎麼找……找人啊?大少爺你有什麼急事……是不是……呃……印加她……哪裡得……得罪你……”

紀遠東回瞪一眼,將報紙丟下,口氣冷颼颼的:

“她一回來就馬上叫她來找我。”一句話也沒回老許太太的詢問。但他陰冷的表情也讓人不敢多問。

老許太太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紀遠東竟像變了一個人似,表情難看得嚇人。呆呆地看著紀遠東走出去,連一句話也不敢再多說多問。

“許嬸,”瑪莉亞吐吐舌頭說:“印加是不是做了什麼得罪大少爺?他的樣子好嚇人,要把人吞了似。”

“我也不知道。”老許太太揮個手,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但她怎麼想,也想不出王印加會有什麼和紀遠東牽扯在一起的地方。越想她截止擔心,忐忑不安起來。

“瑪莉亞,”她警告瑪莉亞,“這件事你千萬別亂說,要不然大少爺一不高興,說不定就把你辭了。”

“我知道!我一個字都不會說!”瑪莉亞猛搖手保證,怕丟掉這份工作。

老許太太這才又揮個手,打發瑪莉亞去工作。

***

第一次約會,除了吃飯聊天,做什麼都嫌不適當。但馬彥民別出心裁,帶了王印加上美術館;王印加意外之餘,也覺得相當新鮮。除了少男少女談戀愛,好像沒有人會在第一次約會上美術館的,她不由得對馬彥民多三分另眼看待。

一整天下來,他們看畫、吃吃喝喝,堪說圓滿順利。馬彥民在八點的時候,送她回到家。

“王伯,”老王等著。不只老王,老許夫婦和瑪莉亞也都湊熱鬧地聚在一塊。馬彥民稍稍將王印加拉上前,說:“我毫民無傷的把印加送回來了,請你查收一下。”

一句俏皮話,惹得每個人都笑了。老王笑說:“吃過飯沒?我弄點點心給你們吃。”

都幾點了,當然吃過了。老王高興得頭腦不清。馬彥民還是很有禮貌的回答說:“吃過了。王伯不必忙。”

老王又言不及義說了些話,老許也湊興一兩句,馬彥民絲毫沒顯得不耐煩,陪他們扯了一會,才起身告辭。

王印加送他到門口。馬彥民笑說:“好久沒有像這樣讓女孩子送了。”

“很奇怪嗎?”

“不。”馬彥民又笑,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頰,很紳士的,淺嘗即止。“晚安。印加,托你的福,我今天過得很盡興。”

“我也是。晚安。”讓王印加最有好感的,除了他的別出心裁,其實還在於他對於她老爸禮貌尊敬的態度。

所以她甚至站在門口,直到馬彥民的車子開遠了,才掉頭走回去。

“印加——”但才剛到門口,就被一臉隱憂、鬼祟的許嬸偷偷拉到一旁。

“許嬸?”看老許太太心事重重,像有什麼重大的事。

“噓,過來。”老許太太壓低了嗓子,像是怕被聽見。

“什麼事?”這麼緊張神秘!王印加莫名又奇怪。

“印加,”老許太太逼緊了喉嚨講話,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遠東少爺有要緊事找你,要你一回來馬上去找他——”

“他找我?”會有什麼事?

“是。”老許太太憂心忡忡的,“你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得罪遠東少爺了?”她以為王印加一定惹了什麼事,得罪紀遠東,所以沒敢告訴老王,怕老王擔心。

王印加只是皺皺眉。天曉得紀遠東找她做什麼!

老許太太看她默不作聲,以為自己的猜測對了,試圖安慰她:“你別擔心,也許遠東少爺也沒什麼事——真有什麼事,你跟他道個歉,他不會追究太多的。總之,你趕快去吧,我沒讓你爸知道,所以你不必擔心——快去吧。”

看許嬸那麼憂忡,好像她真有什麼大難臨頭,王印加不禁覺得荒謬,想解釋又不知打哪解釋起。

她乾脆放棄。走了兩步,想想,去他的,步子一折,轉回自己的房間。又不是覲見皇帝,隨召就得隨去!

等她洗完澡,梳理妥當,差不多快十點了。她打個呵欠,正想爬上床,電話催命地嚷嚷起來。

她心一驚,反射地抓起電話。

“回來了?”那聲音陰惻惻的,來意不善,暗裏在說“總算”。 “你馬上過來。”

“你以為你是皇帝啊?!下了召我就得馬上奔過去?”

“我有事找你。”口氣緩了一緩。

“什麼事?”

“你過來就是。還是要我過去?”聲音又不耐煩起來。

王印加吸口氣。這個紀遠東簡直在發神經病。

“紀遠東,現在都十點了,這麼晚,你要我到你房間,紀先生太太要是看見了,會怎麼說?你想過沒有?”

紀遠東靜了片刻,說:“好吧,我在客廳等你。五分鐘,你不來我就過去找你。”說完便“卡嚓”將電話掛了,完全不讓她有回駁的餘地。

王印加擰眉瞪著話筒。但再怎麼瞪,也無濟於事。她火速換掉睡衣,抄起桌上的稿子怏怏地離開房間。

***

作賊一樣摸進了那一個半人高的大廳,紀遠東已好整以暇在那裏等著。黑黝黝的大廳伸手不見五指,王印加摸索著牆壁,開了一盞落地燈。

“你找我到底要做什麼?”紀遠東面對著門坐著。她自然地走過去。

紀遠東不答,反問:“你到現在才回來?”

“這不關你的事。有什麼事快說。”

紀遠東手一伸。“稿子呢?好了沒?”

算她未卜先知。王印加默默把改寫成的稿子遞給他。

紀遠東表情臭臭的接過稿子,一邊說:“去約會了?”

王印加不理。

他哼一聲說:“這時候你還有心情時間約會,還真有那個閒情逸致!”

“這是我的事。”就只差加一句“你管不著”。“你叫我來就為了這件事?”

紀遠東又不理她的質問,說:“我問你,你真的跟彥民出去了?跟他約會了?”

“是又怎麼樣?”王印加被問得不耐煩。

“看來你準備把彥民當成對象?”

“不行嗎?”她有些反感。“我是打算跟馬彥民進一步交往。他尊重別人又懂得禮貌,不像某些人仗著一點身分地位,眼睛長在頭頂上,一副討人厭的模樣。”

“你這是在指桑駡槐?”紀遠東挑起眉。

“我怎麼敢。”說得很委屈,聲音卻悻悻的,不諷也刺。

“你怎麼不敢了!”紀遠東倏地站起來。他人高,這一逼,整個人幾乎將王印加籠罩。“你爸看見我,也要禮敬三分,客客氣氣喊我一聲‘遠東少爺’。你呢?見了我就像仇人一樣,說話不是連諷就是帶刺,我可不記得我哪裡得罪過你。你說,你怎麼不敢了?”

“那是因為——”王印加要辯,找不到辭兒,咬住唇。

她能跟他說那是因為她心理發展建設得不健全,不平衡嗎?對自己她都不承認了,對他她難道會那麼老實嗎?

“因為什麼?”紀遠東咬住不放。

“沒有。”她煩躁地揮個手。現在十點半有了,不,更晚了,十點多很多,她累得要命,不想再跟他耗下去。“我說我沒那個意思。你是老闆,不必在意我們的想法。像以前那樣,不必刻意和我們說話,大家都比較習慣。”

仔細想想,“誤差”是從何時開始發生的?平行線突然交了叉點,然後糾亂成一團。

“說得簡單。你以為是誰在我面前跳舞來著?”紀遠東冷靜從容地交叉起雙臂。

這話教王印加一跳。“我沒有!”她脹紅臉,急急辯解;“那不是跳舞!我只是喝了一點香檳,頭有一點暈,轉了一個圈而已,誰知道你剛好出現——”

就是那晚那個該死的宴會,造成如今這樣的“誤差”!

紀遠東不理她的分辯,甚至說:“不知道是誰對著我,說她喜歡我的?”

啊!這傢伙!他是故意的!

“那不是!”王印加叫起來。隨即被自己的叫聲嚇一跳,趕緊咬住口,壓低聲音急促說:“紀遠東,你明知道那是誤會,我不是——我那是在跟怡穎、我同學開玩笑的——”

那如魅的臉詭笑起來。

“你敢說你心裏沒有一點那麼想?”

“當然沒有!”她想也不想,一口否認,懊惱說:“啊!我不想再跟你抬槓了,我累得要命,想睡了!”

她揮手轉身,腳都還沒跨出一步,就被紀遠東抓了回去。

“你哪兒都別想去,我的話還沒說完——”他扣住她,熱呼的氣息噴在她臉上。

猛不提防聞到他的味道,被那氣熱一襲,王印加驀地一呆!這不是她第一次跟紀遠東靠得這樣近,卻是第一次這般自覺起來。

意識到這點,她不自在起來。

“有事就快說,別拉拉扯扯的!”她甩開他的手。被扣握過的手腕,一直自民地感到熱,感到他的掌觸過,越想摒除掉那想法,那感覺就越是頑固地提醒她。頓時彆扭起來,目光無法直視他。

“那你就看著我。”紀遠東硬將她的臉扳向他,似乎有些生氣。“當別人跟你說話時,注視著對方,這是最基本的禮貌。”以為她是故意的輕慢,眼裏冒著火。

“我說過了,別拉拉扯扯!有事快說!”王印加不自在極了,睜大眼瞪著他。

紀遠東這才放開手,說:“彥民認識的女人一堆,你最好聰明一點,別跟他太接近。”

他在警告她嗎?你紀遠東認識的女人可不會比馬彥民少,王印加想笑,終是沒笑出來。

“就這樣?”她點個頭。“謝謝你的好意提醒。”

對她這樣的反應,紀遠東不禁皺眉。“我都說得這麼清楚了,你還是要跟他來往?”

“難道你要我因為你一句話就放棄?”

他正是這個意思沒錯。

王印加搖頭差點失笑起來。“你要我放棄,難不成要我跟著你?”半撇嘴,諷刺得很,半瞄他的眼光也帶著嘲謔。

哪知紀遠東竟重重接下她那半瞄的眼光,雙臂交叉,穩如泰山,正經地點頭說:“沒錯。”

這下王印加真的笑出來,像是聽到什麼離譜的笑話。

“不要開這種離譜的玩笑了,一點都不好笑!”

“你以為我會那麼閑,正事不幹,深更半夜特地跟你開玩笑?你以為我沒事弄個出版集團是因為好玩?”紀遠東一動不動,從容地,仍穩如泰山。

王印加笑不出來了。先前那種教她不自在的自覺又跑了出來,不斷意識到紀遠東在她身旁的高大影子。

跟著,她沒有羞澀的低下頭,反而惱起來,狠狠抬起頭,兇惡地瞪著他,一字一字吐出來,說:

“你別忘了,紀遠東。你、是、王、子——”說一句,用力地點一下他的胸膛。“王子是不愛灰姑娘的!”

“我看你才大概忘了,”紀遠東順勢抓住她的手。“王子最後娶的是灰姑娘。”

“那是童話!”她惡瞪他一眼,用力抽手,沒能抽開,懊惱地又瞪他。“別跟我說夢話,那機率多低!”

“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講求實際,只是就事論事。”當然他不可能像那種青澀的少男吐著不知所雲的囈語。“我已經承認過,我被你吸引,對你有意思。所以,你最好不要再跟彥民來往。”

哈——哈——哈——王印加氣極,結果反而張嘴說不出話。

先是“提醒”,然後“警告”,現在倒變成“命令”了。他真的以為他紀遠東是青蛙變的王子嗎?

“紀遠東,你以為你真的是王子啊?”她終於忍不住了,脫口叫出來。

“我從來沒有那麼想過。”紀遠東仍然(可恨地)從容平穩如泰山。

簡直雞同鴨講!出出入入紀家的女孩,跟他們不是門當,便是戶對,他以為她沒腦袋到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不跟你說了。”她擺擺手,無力極了,拖著腳步往外走。

“別忘了我剛才說的。”紀遠東在她身後提醒沒有阻止。

王印加無力地搖頭,不知道是說“不會”,還是“荒謬”。

王子不愛灰姑娘。王子看上的是“變了身”的灰姑娘!

若是同是那個灰姑娘,問題是,變了身的灰姑娘就不再是灰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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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20 00:07:0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雖說不上當,但紀遠東那番莫名其妙還是害她無法不去想。去胡思亂想。

對的,胡思亂想。因為她居然恐怖的想著,附和他,竄出駭人的想法——對啊,為什麼不能“妄想”?何況是紀遠東來追她的,為什麼她不能去“想”!?

這個想法把王印加嚇死了,流了好多冷汗。天啊!她怎麼也跟許春美一樣?到底她是什麼時候中了這種“毒害”的?

她漫天揮手,想把浮在空氣中這些可怕的想法,氣泡一樣地撲滅掉。手忙腳亂地,邊準備出門和馬彥民的約會時,邊被這些可惡駭人的小氣泡纏得一身。

和馬彥民約會,有一就有二,然後,她想,有二就應該會有三,有三就會有四……以此類推下去,終有一天應該會出現一個結果吧?

應該是這樣沒錯。她沒道理紀遠東蠱惑,受他那些話影響。

好不容易總算穿戴妝完畢,剛要出門,紀遠東與她面撞面走進來。

“要出去?”他上上下下打量她。

“對。我趕時間,不好意思,失陪了。”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在這時候出現的,真是陰魂不散!

“和彥民約會?”他伸手擋住她,眉頭已經皺起來。

王印加擺了個多此一問的表情。

紀遠東晃晃手中的一個厚紙袋,說:“那可不巧,你恐怕約不成會了。我有事跟你談。”伸手一扣將她拖進去。

“你幹什麼?放開我——”王印加氣急敗壞,連連蹌了幾步,差點絆倒,只好不甘不願跟著他的腳步。

她一再企圖甩開紀遠東的鉗制,但紀遠東抓得很緊,手指像螃蟹的螫鉗,十分有力,還有很強的殺傷力。

“你放手!紀遠東!”她一路嚷叫。

紀遠東不理不睬,緊緊鉗抓住她,一邊取出行動電話,邊走邊說:“喂!彥民?我是遠東。跟你說一都聲,印加跟我有事,不能赴你的約會。就這樣。”

說完掛斷電話,把話機丟入口袋裏,一邊大聲喊說:“瑪莉亞!瑪莉亞!”

王印加目瞪口呆,忽然意識到什麼,急了,掙扎叫說:“你放手!紀遠東!你——我——要是看到了,會被誤會的!”

紀文浩不在,老許太太陪紀太太上街,老許載了老王到市場,大宅裏除了他們,就只剩一個瑪莉亞。

但只要有瑪莉亞就夠了。瑪莉亞不知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搞不清狀況,統統會亂說。他紀遠東大少爺好好的漂亮的大房子不待,跑到他們的傭人住的地方,又這樣抓著她的手,教瑪莉亞撞見了,可想而知她會怎麼對老許太太他們說的了。

紀遠東還是不理不睬,一路將她拖到廚房。印加忍無可忍,提高了聲音叫說:“紀遠東,你不要太過分!”

紀遠東這才瞥她一眼,放開她。

瑪莉亞這時慌慌張張的跑過來了,看見他們兩人,大眼睛水滑滑地溜來溜去,慌忙說:“大少爺,你找我?”

“嗯。聽好,瑪莉亞,”紀遠東交代說:“要是馬先生打電話來,說我不在。還有,以事只要是馬先生打電話來找印加的,一律都回不在。懂了沒有?”

“紀——”王印加一聽,就要爆發,被紀遠東捂住口。

“啊?是!”瑪莉亞顯然一頭霧水,但也不敢多問。她曾在幾處有錢人家幫傭過,很明白少問多做的道理。

“好了,沒你的事了,你去忙你的吧。”紀遠東揮個手,打發掉瑪莉亞。

王印加已經忍不住了,爆開業,狠狠咬了紀遠東的手掌一口,高聲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你——憑——憑什麼!”太生氣了,竟然口吃起來。

紀遠東輕啊一聲,縮回了手,他瞪著王印加發火的眼睛,把手送到嘴巴,吸吮著被王印加咬傷的地方。

不知他是不是存心,王印加心頭一跳,但她太生氣了,除了生氣,滲透不下任何情緒。紀遠東把紙袋丟在桌上,拉把椅子坐下說:“我說過,我有事情找你談。”

“要談什麼時候都可以談,不必非得現在!”

“好!你要我半夜到你房間去談嗎?”

“你——”王印加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恨恨說:“我不想談。還有,你沒有權利干涉我的事!你怎麼可以擅自叫瑪莉亞回絕我的——”

“你要跟我吵、跟我鬧嗎?”不等她說完,紀遠東微昂著頭平靜地打斷她。

倒好像耐性已十足的包容一個任性不講理的情人似。

王印加一怔,感覺到了,渾身發熱,不出的懊惱與不是的滋味。

“好了,別再鬧了,過來。”紀遠東又用理所當然的態度語氣說:“我有話跟你說。”伸手指指桌上的厚紙袋。

王印加望子成龍眼,大概明白,想了一下,心裏抗拒著,硬是不肯走過去。

紀遠東瞪瞪眼,眼裏也冒氣,還是壓了下去。點點紙袋說:“我不是跟你說過,要圓滿的結局嗎?你寫這樣,怎麼賣錢?”

故事的結局,王子終於注意到灰姑娘了,麻雀終於要變鳳凰。可是,她發現,王子除了她,還有很多寵妃;枝頭下也還有許許多多等著飛上來搶她的枝頭好變成鳳凰的灰姑娘。

怎麼辦?她發愁了。為此茶不思飯不想,日日對著鏡子朱顏瘦。然後,有一天,好從鏡子中突然發現——啊!王子原來是青蛙變的!她因為空消瘦,餓了太久,忍不住就把青蛙王子烤來吃了。

灰姑娘的感想是:烤青蛙其實滿好吃的,尤其是肚子餓的時候。

“哪裡不行了?”故事是她寫的,她當然知道,但王印加還是明知故問。

“你沒看過電影‘龍鳳配’嗎?讀者要的是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

“管它有沒有,小說和電影是一樣的——”

“對!都是騙人的東西。”王印加撇撇嘴。

紀遠東好耐性看著她。“既然知道是騙人的東西,你寫成這樣,不就壞了別人的想像?人人其實都知道,但人人都願意被騙。王子和灰姑娘和樂一輩子,皆大歡喜,符合騙局的本質,又賣錢,有什麼不好?”

“就是不好。被童話荼毒得還不夠嗎?長大了還要被騙一次?”

“這是生意,是兩回事。”

“東西是我寫的,我有責任。”

“那樣子賣不了錢的!”

紀遠東很實際,但王印加很堅持,固執得跟頭牛一樣,王子不可能無條件有灰姑娘的。愛情是有條件的。

“好吧!”終於,紀遠東退一步。他看看她,說:“這個結局保留。你另外寫一個圓滿的結局版。兩個版本一起出版。我們來看看,看誰的意見正確。先說好,如果我要的結局版賣得好的話,以後你可要聽我的,不准再意見那麼多。”

“好,就這麼決定。”王印加答得勝利在握。這個王印加,虧她自己是女人,卻一點都不明了女人的夢想需求。

“肚子有些餓,你能弄點東西嗎?我從早上到現在還沒吃東西——”紛爭一過,空氣沉到胃裏,他才覺得肚子餓。

“有瑪莉亞。”王印加立該搖頭。

“嘿!你是廚師的女兒耶!”

“廚師的女兒又怎麼樣?天生就該會煮飯嗎?”說起來很矛盾,她老爸是廚師,她卻連個蛋都煎不好。

“算了,我自己來。”紀遠東起身,邊卷起袖子。

他找了一下,下了兩碗面。味道很香,王印加聞著,肚子不爭氣的咕咕叫起來。

紀遠東回頭睨她一眼,唇角掛著一抹譏嘲的笑紋。王印加驀地刷紅臉,真的是難為情。

“趁熱快吃吧。”熱面端上了桌。

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為她下面。王印加怔怔地。紀遠東唏哩呼嚕吃了起來,看樣子真的是餓了。

湯麵很熱,王印加一口一口小心地吃著;吃著吃著,她的心也一口一口熱起來。

“你怎麼會——呃,煮面的?”她不認為“炊煮”也是屬於“英才教育”的一部分。

紀遠東笑說:“就算是銜金湯出生,總有一些事要自己來吧。在國外讀書那段期間,天天吃館子也會膩,我沒事就自己煮飯。”

原來。

湯麵的味道掌握得很好,鹹淡恰當。王印加老實稱讚說:“挺好吃的。不比我爸煮的差。”

聽她這麼說,紀遠東忽然放下筷子,很言情地伸手撩撥她垂著耳際旁的頭髮。

王印加震一下,差點把湯打翻,抬頭瞪他一眼說:“你不要突然這麼莫名其妙好不好吧?”

“嚇到你了?”紀遠東笑。

他居然還有心情笑!王印加有些不滿。

她好像越來越往他設的棋局裏走了。如果她沒腦筋一點,就這麼栽下去可能也沒關係。偏偏她聰明,想得特別多,忌諱也就特別多。

怎麼想,她都覺得她跟紀遠東是不可能的。魏晉的那套“九品中正制度”,一直以來,陰魂始終不散。上上的豪門士族跟下下的百姓寒家,怎麼配,都像土蛋配綠豆,怎麼也搭不了軋。

她忍不住望向紀遠東,神情古怪地。

“怎麼了?這樣看我?”紀遠東又伸手過去。

她側頭避開。他有些惱,又伸手過去,她又避開。

他惱了,呼地站起來,整個身體越過桌面,雙臂一伸,捧起她的臉頰。

“看你怎麼躲!”

王印加躲不了,突然冒出一句:“你知道‘九品中正制度’吧?”

紀遠東一愣,放開手。“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她低頭繼續吃她的湯麵。

倒是紀遠東,胃口全壞了,抱著雙臂,若有所思,陰沉地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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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天氣還好好的,下午就刮起大風。強風狂掃,報紙、垃圾、塑膠袋滿天飛;走沒幾步就給風刮了起來,跟著垃圾在強風中卷。

在路口和邱怡穎分開後,王印加盤算著,找個地方吃飯,順便避開這陣莫名風。剛過馬路,抬頭看,前面竟然是紀家的飯店。她心想不好,下意識轉個方向想避開,大風刮得她不能隨心所欲,像爛報紙一樣,整個人拔了起來,再栽下去,栽撞向迎面過來的一團黑影。

“是你。”黑影扶住她,倒不顯得驚奇,七情六欲喜怒哀樂的情緒控制得很好,滴水不穿透。

“是我。”老天實在、未免、真的太“好心”了,這樣教她撞上紀遠東。

“風這麼大,你要去哪?”他剛從飯店出來。奇怪,風這麼大,他又要去哪?

“我找地方躲風。”只有聽人家躲雨的,只有她王印加躲風。

風真的很大,紀遠東的頭髮張揚個不停。當然,她也好不到哪裡去,散發亂飄,狼狽透了。

“跟我來。”紀遠東立該將她拉進飯店,穿過大廳,帶她上二樓的餐廳。

下午茶時間,人不少。紀遠東逕帶她到靠窗的角落,要廚房送一些廣式小點心上來。

燒賣、蝦餃、珍珠丸子、水晶餃……滿滿放了半個桌子,騰騰地發著熱氣。

“吃吧。”他幫她倒了一熱茶。

可以感覺到四周好奇的眼光。王印加很不自在。

“你還不吃?要我喂嗎?”紀遠東用很平靜無事的表情口氣,說著曖昧十分的話。

王印加只好拿起筷子,紀遠東說他對她有意思,看他又幫她倒茶,又殷勤衛護的,好像真的有那麼回事。

一大堆的東西,她一一吃了,吃完之後,累得要死。

“好了。”她吐了一口氣。紀遠東一直看著她吃,這才滿意地說:“你這麼聽話,這是個好現象。”

王印加白他一眼,放低聲音說:“紀遠東,你到底在打算什麼?你——我——那是不可能。這種遊戲不好玩。”這裏不是談話的好地方,她時時可以感到那些虎視眈眈、在一旁窺探的目光。

她知道,那些人用奇異的眼光看著她。飯店老闆大少爺紀遠東突然帶了一個女孩進來,當然引人疑竇。

這消息,只怕過不了明天——不,這個晚上,就傳開。

“你知道的,我已經跟你說過了,不想再重複。”紀遠東一點都沒有壓低聲音的意思。掃了四周一眼,說:“從現在起,你要開始習慣周圍投來的眼光。很多人會看著你、注意你的一舉一動。你不必在意,像平常一樣就可以,久了自然會習慣。”

“那怎麼可能!”說得簡單。 “我才不要像熊貓一樣隨時被人盯著瞧。”

“那由不得你。從現在開始,你一定要學會習慣。”“紀遠東,你——我——”

“別擔心,那些眼光吃不了你。以後你跟著我多參加一些宴會,出席一些活動,很快就會習慣。”

“啊!”王印加聽得傻眼。“為什麼我要——”

紀遠東打斷她:“我會安排好時間,帶你出國到各地看看。你英文程度如何?我會找人加強你的外語能力。有時間,我會抽空陪你欣賞音樂會,參觀一些博物美術館。”

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地,把王印加拉升到和他同一個介面。先出書拱出她,然後帶她到世界各國增長見聞,參觀自然廣。這同時,加強她的外文能力;帶她出席各種大小宴會,讓她習慣公共的注視。然後,再然後,由內到外,她會慢慢琢出精光,變成鳳凰。

就是這樣!

“你到底在說什麼?”王印加直覺地皺眉。

紀遠東答非所問:“我們說好了,書出版後,如果我的看法對,你一切都得聽我的。沒忘吧?”

“那就等著瞧吧。你早點把另一個版本完成,讓我看過到時候,我可不許你反悔。”

“我知道。你是生意人,有你的算計。反正到時如果如你估量的,我認了就是,大不了以後都照你的要求去寫,迎合市場需求罷了。”

“沒那麼簡單。你沒聽我剛剛說過的?”

王印加直望他,恍然了,猛然站起來。

“你在開玩笑!”

光這樣一站,就引起大大的側目,她自己先困窘,訕訕地坐回去;反倒紀遠東,一副沒事人的從容篤定。

“對,就像這樣。你做得很好,要儘量表現得若無其事的模樣。我說過,你要開始習慣別人注視的眼光,學習怎麼應付。宴會其實也就是那麼一回事,你這些年應該看了不少,很快就會習慣。”

王印加簡直不曉得該怒還是該笑。她總算有些明白了紀遠東是什麼意思。他要反“灰姑娘”變“公主”——先學習擁有“公主”的氣質學養風度,然後往板頭一站,就是如假包換的“公主”了。

她應不應該感動呢?

他煞費周章,又所求為何?

“紀遠東,”不,她不能太陶醉。“你把這些話對你爸媽說一遍,我保證,他們一定會認為你瘋了。”

“大概。不過,還不到最後,結果很難說。”

這是什麼意思?王印加又納悶了。

她瞧著紀遠東,瞧不出他眼裏的意思。

他忽地對她笑一下,看住她不放。她心頭冷不防一驚,第一次在他的注視下臉紅。

他伸手去握她,她一怔,竟沒躲。她在思索她印象中的紀遠東,那個冷靜理智、喜怒少形於色,不多笑(至少在傭人面前),來往對象一定要門當戶對,跟他們底下人不超過三句話,只維持最低限度文明的“冷禮節”的紀遠東,怎麼也無法和眼前這個對她殷殷笑的紀遠東連在一起。

究竟是哪裡出現誤差了?怎麼——

他們的關係太奇怪了。不是情侶,卻這樣坐在一起,她還讓他握著她——

想到這裏,她自然縮了一下,縮回手。

“怎麼了?害羞?”語氣像調侃,但眼裏在冒火。

“不,受寵若驚。”王印加冷靜笑起來。

心不跳了。

幸虧這處處被監控的場合,神經時時緊繃著,意亂情迷不起來。

可真的只有這句話可形容。忽然,王印加想到了一個問題——灰姑娘是否真的愛王子?尊貴、高高在上的王子看上她,她高興得都瘋了,還想得到其他嗎?

啊!這可是個大問題。童話裏沒有告訴這答案。

期望白馬王子看上她,飛上枝頭變鳳凰的“灰姑娘”們,是否真的愛王子?

想到這裏,她暈眩了起來。迷蒙間,看見紀遠東朝她臉頰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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