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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金楞,介紹一下吧!」抱著董芝的男人催促著好友,笑望著若茴。
若茴不等金楞開口,便主動打招呼,「你就是麗沙?那個麗沙?」
「沒錯!可不是高掛在羅浮宮裡的蒙娜麗莎哦!」麗沙咯咯笑了起來,對於擁有這麼一個女性化的名字似乎已司空見慣。「事實上,我排行老么,在我呱呱墜地前,前面已有三個兄長,所以不難想像出我母親當初思女心切的渴望,簡直是到了狗急跳牆的地步,好險……」
「嘿!這樣損你母親,缺德!」董芝急忙以手捂著麗沙的嘴,整個身子壓住他,然後轉頭對若茴跟金楞說:「你趕快掏了麗沙的鑰匙把車開走,以防他賴皮不給你。」
金楞閃電似地衝到麗沙的腳旁,順勢從老友褲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對若茴勾勾手後,就往門外踱去。若茴慌張地跟上前去,臨出門前還回眸瞧見一臉黑青的麗沙正扳開老婆的手說:「我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嗎?那輛破跑車那麼遜,還不如開新車的好……」
當若茴氣喘吁吁地跑到一輛鮮紅中古跑車旁時,他頎長的身軀已跨坐進窄小的前座,安全帶從左向右一拉便扣住了鎖,調整了一下身子後,將鑰匙插入一扭開始暖車,嘈雜的渦輪引擎聲頓時教若茴掩住了耳朵。她就這麼的站在一旁看著他俐落的完成所有的步驟。
「上車吧!」他冷冷的催促著,眼睛直盯著車頭,等到她坐穩後,才解釋:「這輛中古跑車是麗沙的寶貝,但是偏偏麗沙有先天性狹心症,不能開快車。董芝為此傷透腦筋,好不容易說動他割愛,才把跑車以平價廉讓給我,算是做為我得到大獎的賀禮。不過等我返回英國後可就得傷腦筋了。」
「為什麼?它這麼美,要是人家肯割愛給我,我高興都來不及呢!」可憐的麗沙!「它很漂亮!這是我第一次坐在跑車上。」若茴的語氣有一絲的興奮,光是看一輛弧形優美的迷人東西就已是賞心悅目的事了,更何況是坐在上面享受風馳電掣的追風快感,難怪麗沙會不惜己身的安危也要跟命運一搏。
「看來這一趟歐洲之旅,你開了不少洋葷。」他也不好澆她冷水,只是附和地點頭說:「它是很美,但是我怕它換了一個高緯度的地方後會出現水土不服的症狀。首先得送廠檢查引擎是否能在攝氏零度以下的天氣運作,若不行的話,就必須改造引擎。英國和大陸各國的開車方向正好相反,還得花錢請人調整駕駛座的位子。英國的速限是一小時七十哩,若換算成公制後,頂多只能跑到時速一百一十二公里,簡直是英雄無用武之地,這部義產法拉利老爺跑車開起來雖然拉風,但是很吃油的,光是維修費用和燃料費就讓我吃不消了,更何況我答應麗沙要悉心保養它,即使我三餐不繼也不能毀了這部車。瞧!麗沙寧願要車活,連我死活都不管了!這朋友真是夠義氣,足以氣死我。」
哦!原來還有這麼多的問題存在。「既然這樣的話,你為什麼還接受呢?」
「不這樣做的話,麗沙不會死心的。他雖然沒有真的開過時速兩百,但這裡是意大利,瘋狂飆車是家常便飯的事,說沒超速的話簡直承認自己不帶種。哪天他心血來潮突然飆起車來,警察也懶得理會他。若放這輛車在這裡,說得難聽一點,無異是一枚定時炸彈。」
若茴看著身旁的他的表情,沉默不語。他竟是如此重義氣的人,只為了朋友,即使負擔不起養名車的能力,還是扛了下來。對一個小建築師而言,無異是將所有財產丟進黑洞裡,所得到的回報卻是一部可能得終年放在修車廠裡保養、等到空暇時才能去發發引擎的骨董;只是中看,卻不中用。
他激活排檔後,車子便平穩地滑了出去。不到十秒,驚爆的速度嚇得若茴緊緊地捉住了大腿兩側的椅墊,她的手掌心已沁出冷汗,心口亦是卜通卜通地跳著,一下好像要蹦出胸口,一會兒又急速下降衝撞她的胃壁,那種五臟移位的感覺像是置身雲霄飛車中。儘管嘴巴上驚駭的說不要,卻又病態的想要那種忐忑顛倒的快感!矛盾!
進入市區後,他緩緩地一檔接一檔地將車速降低,終於轟隆的引擎聲停止了,在那短暫的一刻裡,車外人群的走動與喧鬧聲和剛熄火的噪音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直讓若茴覺得又置身於一個空無人煙、萬籟俱寂的淨土裡。最後若茴不顧他戲謔的眼神,軟著腿爬出車外。
他也跳下車,上了安全鎖,走近她攙扶她的手臂,問道:「還好嗎?」
她伸了一下舌頭,拍拍胸脯毫不掩飾的告訴他自己的感受,「好像從地獄邊緣逛了一圈回來。」
他笑了,笑得有一點狂。「太好了!這段日子你可能得忍受這種生死一線間的感覺了。不過,我答應你,下回不會飆得那麼快,頂多一百。」
「謝謝你!」若茴是真的很感激,如果他肯如此做的話。
☆ ☆ ☆
史卡拉劇院聲名遠播,舉世馳名,完建於一九四六年,由托斯卡尼尼指揮開幕以來,薈集了不少偉大的聲樂家與音樂愛好者共圓心中弦。但它的外觀樸實得教人一略即忘,因為義大利處處皆是文藝復興時期遺留下來的文粹古跡,一塊磚,一片瓦,道盡千百年的滄桑史。若茴沒有被史卡拉劇院的外觀震撼到,因為它不比瑰麗壯觀的國家劇院大到哪裡去,而國家劇院的音效聲光系統也不比史卡拉劇院遜色。但是當她一步入劇院,彷彿是跨進了神聖的聖壇前,在台上演唱的巨星賣力地展現、詮釋出最完美的意境,台下觀戲的人也是持著莊嚴的心,靜坐欣賞。
他們走到劇院廣場前,挑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他雙臂自然閒適地架在長椅臂上,晃著二郎腿問她:「感想如何?」
若茴等了好久才再說話,「我覺得對柳兒而言,命運是太殘酷也太不公平了,她無謂的犧牲也太誇張,根本缺乏公理,也不合實際。提到卡拉富,他一點都不具備英雄氣質,真正的英雄不會這麼短視。至於杜蘭朵公主也是自私得缺乏上位者該有的自重與風度,眼睜睜地看著愛慕她的人為博取她的青睞而死,以滿足她病態的暴行。這是愛嗎?哪裡是!簡直是變相鼓勵人追尋名利與美色。」
「是嗎?」他光是笑,也不繼續問,只是說:「不過人生不就是如此嗎?戲劇反應人生,有些事是千古以來都改變不了的天性。柳兒為愛而愛,誓死無怨,對她而言,愛情不是佔有,唯有付出能解脫自己,這是愛的最高表現,但有幾個人能做到呢?所以你給她的同情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柳兒的愛是幾近聖人的愛,一種贖罪啟發的愛。相對之下,卡拉富這個角色就相當人性化了,他是英雄沒錯,但英雄是凡人,不是聖人,英雄也會犯錯,也會有弱點,英雄一旦犯錯暴露弱點後,對局勢的影響遠遠超過一般平民百姓。西方有個掀起戰亂、傾城傾國的海倫,明朝末年有個為愛妾爭風吃醋的吳三桂,拿破侖以平民之身卻御兵千萬,令鄰近各國無一不聞風喪膽,遇上了約瑟芬不也卑微得跟頭小綿羊一般?卡拉富就是這類人的代表,他的弱點存在於對愛與性的執迷不悟,時下的男人就是如此的。
「柳兒的死激發了卡拉富的憤恨,使他瞭解愛的真諦……愛是無悔的奉獻,所以他甘心就死。反觀杜蘭朵這個角色,只是愛情遊戲裡一個幸運的代表人物而已;她愛得最少,得到的卻最多;她看似擁有一切的財富,但內心卻貧脊得可憐;她是最該滿足的人,卻還是該死的不知足。最後,是愛填補了她的空虛、軟化了她的冷酷。儘管普契尼在落幕前安排她承認了自己的愛,但她不見得真的瞭解、透視什麼是『愛』。所以在愛情遊戲裡,根本無所謂的公平與真理存在,男與女都有可能是弱勢的一方,相對的,也有可能是強勢的一方。不可能兩個人相愛時,都分配得恰如其分;甲愛乙十分,所以乙也得回報甲十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成。那可累人了!這麼有人性,一點也不可愛了。」
「可是我憤恨不平,柳兒死得無辜,」若茴心裡一直為這個故事情節所迷惑。「死得不得其所。若說愛不是佔有,那全天下的人是否真該將心愛的人拱手讓出呢?」
他啞然失笑。「表現愛的方式有好多種,不見得兩人能朝夕相處就能確保愛情不會褪色,能長相廝守自然是幸福的,真愛也不見得一定得像梁祝姻緣或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誓死愛情,才會令人產生蕩氣迴腸之感。人的思想、性格與生長環境不同,是喜是悲根本沒有一定的標準。像我現在可以跟你講這篇似是而非的長篇大論,不一定表示我就能看破紅塵或懂得如何去愛人。你看出戲都頗認真的嘛!」他歪了一下嘴,看著夜幕低垂的穹蒼。「好啦!何不這樣想呢?卡拉富和公主結婚後,發現他還是愛著柳兒的,於是兩人天天吵天天鬧,最後不得不休掉這個悍公主。滿意嗎?林小姐,如此的肥皂劇應該可以讓你消一點氣了吧!」
若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尷尬地解釋:「對不起,我好像有點走火入魔了。」但是柳兒的死令若茴聯想起小紅的死,雖然兩者不能相提並論,也無雷同之處,不論動機為何,若茴還是不認同為愛而死的作法,任何再偉大的男女之愛皆比不上一條生命的可貴。她目睹朱媽朱爸的哀慟,她絕不會讓她的父母親也陷進這種愁雲慘霧。「你呢?你相信真愛嗎?」
他微瞇著眼看著她,像是在考慮她的問題,又像是在回想著什麼,過一分鐘才說:「當然相信,但真愛改變不了人內心蠢蠢欲動的犯罪因子,有些男人說盡天長地久的話後,說變就變,比翻書還快;有些則是跟個蚌殼似地愛你在心口難開。不過,絕大多數男人只有在面對自己真正喜歡的女人時,才算是個『人』,一旦有了擺平的愛後,就是個『懶人』。這點你最好銘記在心。」
「你是哪一種?」若茴好奇了。
「我是哪一種?」他斜瞪了她一眼,似乎為她這個不矯情的問題而語塞。「自己說怎麼准?你只要記住我這種男人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看我的心情而定。」
若茴不太瞭解他的話中意,他雖然是那種打死也不出賣朋友的男人,但不見得會是對情人從一而終的人。他不是說了嗎?看他心情而定,也就是說,這個人沒有什麼原則,完全視心情而定!
第三章
從米蘭、翡冷翠至羅馬的梵諦岡,若茴總算領教到他不容妥協的跋扈作風。
他一直反對她逛城市,除了百般阻撓她的計畫外,還不時灌輸一個觀念給她:若她真想瞭解一個地方的民情風俗的話,除了深入鄉野外,別無他法,因為都市到處充斥外來的次文化。
若茴不否認他的看法,但是大老遠來到歐洲,若連幾個要津重鎮都不看一眼就走,未免說不過去。因此,她竭力抗爭的結果是挽回了梵諦岡之遊。
此時此刻,當她抬眼掃視聖彼得大教堂裡的天井時,頓時為米開朗基羅歎為觀止的創世紀所震撼。西斯汀禮拜堂長一百三十三尺、竟四十三尺、高六十八尺,整個天花板上就繪了三百多個人像。主題人物剛巧在正中央;乃是上帝創造亞當圖。只見亞當閒適無所爭地側坐在岩石上,瀟灑地以右肘抵著地,支撐傾斜的壯碩身軀。他伸出左臂,輕鬆地將左肘架在弓起的左膝上,然後微抬起左手食指,正要與騰雲駕霧、翩然降世顯靈的上帝做食指連連接觸。若茴頓時了悟,這個姿勢不就是史帝芬史匹柏的外星人E﹒T﹒與人類做第一次接觸的情景嗎?所不同的是,這份和諧與寧靜,在巨匠純熟的手藝及為達至真、至善、至美的理念下,更顯逼真、動人。尤其是亞當魁梧完美的身材、結實的肌肉直跟健美先生無異,又比健美先生更真實些,教她不得不佩服米開朗基羅的巧斧神工。
「太壯觀了!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條血管是如此栩栩如生,宛若有血液流經過的活蘇動感。也唯有虔誠信仰的人,才能將人像表達得如此完美吧!」若茴目不轉睛的飽覽傑作,對站在她身後的金楞說著。
他舉臂扶了一下她無意間因觀畫不覺節節後退而撞上他的身子,然後也依樣畫葫蘆地抬頭研究,半晌才悶哼一聲,「是嗎?」
看來金先生又有不同的看法了!
「見到亞當倒令我產生一種性衝動的感覺,不知道『雞姦孌童、斷袖之癖』這兩個嗜好是否會惡化你對米開朗基羅完美人格一說的看法?」他低頭俯視正後仰著頭,以驚愕的眼倒望著他鼻子的若茴。
若茴聞言,赫然甩開扶著自己雙臂的手,轉身面對他,瞪視那張一臉譏屑不恭的表情。「這裡是聖殿,你用那些詞不啻污蔑聖地、褻瀆神靈。」
「污蔑聖地、褻瀆神靈?鷺鷥小姐,我只是告訴你事實罷了。美的藝術品不一定是由完美的人創造的,其信仰、人格也不見得非得純正得像個聖人。文藝復興前,歐洲各國陷入五個世紀的黑暗時朗,很多國家的教堂裡正是滋養行賄、貪污、謀害國家忠良與篡位的溫床,不少教士一邊虔誠的假侍奉上帝之名,實際上卻包養情婦,搜刮民脂民膏,掠奪善良老百姓的財產。養孌童在當時還流行得很,簡直可以說是一種變相的風尚,達文西、伽利略也都是當代那個圈子裡獨領風騷的大人物。怎麼?知道這個事實後,會令你泛起一絲作惡的感覺嗎?」
面對他咄咄逼人的質問,若茴一時之間竟答不上來。不過,她並沒有徒增厭棄感,她還是覺得那壁畫完美無暇,充滿靈與肉結合的美感。突然間,她開始懷疑他為何突然迸出這樣的話,八成又是要調侃她的價值觀了,所以若茴也以相當坦然的態度回答:「不會,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他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哂笑說:「大概是想看你的反應吧!很高興你沒有拔腿狂奔而逃。事實上,那尊在翡冷翠烏非茲博物館的大理石大衛雕像,才教人感動哩!既大膽又鬼斧神工的鑿工技巧,加上米開朗基羅對男體迷戀的完美概念,使『大衛王』生活再現。他對男性美的執著,既然可以歷經數代不衰,又有誰會在乎苛求他的信仰及道德思想呢?」
「但是他完美的創作作品並不會令我對他的道德思想產生認同;這是兩碼子的事。你自己也說過了,聖人和英雄不同。米開朗基羅是藝術界的英雄,但絕對不是聖人。」
「正是!吾心亦有慼慼焉!那你認為我該為冒出那樣的字眼向上帝請求寬恕,並禱告誦經嗎?」
若茴考慮一下後,眉開眼笑的說:「上帝會說准你請罪,禱告則免,至於誦經嘛……且慢,麻煩先讓我塞好耳朵。」
他雙手環抱胸前,目光緊鎖住她慧黠的明眸,然後興味盎然的問著:「為什麼?」
「你講國語,他有聽沒有懂。何況你罪孽深重,有心認罪,無心改過,他聽上一整天也無法聽完,還得找人翻譯做紀錄,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不如索性塞起耳朵呼呼大睡一頓得好,免得『傷神』。」
「呵!這回是誰在污蔑聖堂了?」他忽地用胳膊箝住了她的頸子,狠狠地拖著她走出禮拜堂。
意大利零星據點似地逛完後,他們再驅車北上。他總是挑日落暮霧之時才開遠途車,對於行程的便利實在是助益良多。由於若茴的經費實在有限,她不得不放棄、刪除既定的行程,再加上他的意見實在很多,若茴在他直犯嘀咕的疲勞轟炸下,不得不高豎白旗投降。
「好!龜毛先生,我聽你的,不去西班牙,不去蒙地卡羅,不去三小國,直接到法國巴黎和英國倫敦好嗎?大導遊!」
「別叫我『大導遊』,聽來直跟一瓶『醬油』無異,難聽!」他不悅地跟她抗議,然後才解釋:「我們不去巴黎和倫敦。」
「什麼?」若茴忍不住叫了起來,她實在搞不懂這個男人,簡且捉摸不定嘛!「從沒聽過有人入境法國不去巴黎玩的。你一定得這樣標新立異嗎?做個正常人不是很好嗎?」
「咦!小姐,你這句話有語病哦!誰說不去巴黎就是標新立異了?!我裡裡外外每一寸可都是如假包換的正常男人哦!不信,試了就知道。」
若茴狠狠地看了他一臉的不正經樣。「你少貧嘴!」
「耐心點吧!我這麼做也是為你好,大都市永遠都有機會參觀,你下次跟著旅遊團走,既省錢又省力,食衣住行幾乎不用費心思。這一次你就安心遊走一、兩個國家就好,我保證你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我唯一有的收穫是誤上了你這條賊船!」若茴斜睨了他一眼,見他嘴角泛起兩道線。
☆ ☆ ☆
是夜,他們回到米蘭,再度下榻於石麗沙的房子。
翌晨,他幾乎連續開了十個小時的車,中途沒歇息過。本來若茴已打定主意不理會他,但一瞥見他一手緊抓著方向盤,又都沒冒出半句怨言,就覺得自己過分不知感恩、體恤他。她沒有開車的經驗,但一路無所事事的坐著,足以教她暗喊吃不消,更何況對勞神勞力的他而言。最值得褒獎的事是,他一言九鼎,時速從未飆上一百過。這對向來特立獨行、不奉公守法的他而言,想必是一件罕事。
若茴看著閃逝的路標,心知他們已抵達尼斯,她正想提議在這住宿時,他終於開口了。
「我們在尼斯過一夜吧!明早再繼續下去。」
尼斯是法國南方的重鎮,其瑰麗、怡人的景致果然名不虛傳。若茴閱讀旅行手冊後,得知這裡算是法國富翁聚集之地,不免擔憂起開支了。
法拉利行經市中心和迷人的金黃田野後,他俐落地將方向盤一轉,又朝阡陌縱橫的鄉野駛去。十五分鐘後,又是一拐地彎進了一條羊腸小徑,夾道兩側林蔭交錯其上,蔚然行成半圓形碧綠拱門,無意在樹縫間洩下的金芒,隨著飛馳的車速在擋風鏡上隱隱閃爍滅逝,天然樹林一過,四周陽光乍現,其氣色透明,將整畦百花齊放、紅綠更替的花圃烘托得醉人;迷人馨香隨風而偃,其搖曳生姿的嬌態與慇勤穿梭其間、採擷花蜜的蝴蝶、蜜蜂自成天作,邕邕然有韻合調勻之貌。
俄而,車緩爬上坡後,一棟旌旗鼓動的夢幻古堡陡地跳入她的眼底;遠觀之下,似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小莊園;趨前細看,才發現它大得駭人,一點也不浪漫。
「我們今晚在這家旅館過夜嗎?」若茴好奇的問。
「這不是旅館,是一位日本環球商社社長廣崎寬中的度假中心;一年四季開放給員工赴歐休憩的據點。這棟古堡於二次大戰時期曾在德軍夜以繼日的炮轟下,幾成廢墟,聽說也處決了不少法裔猶太人。所以,當初他請了一位懂風水又習過歐洲建築的人來幫他改造這棟古堡,那個人是個來自台灣、名噪一時的建築師,名叫彭振耀。」他一面向後拉過了提袋,嘴裡無意識地解釋著。
若茴思索著這個名字,記得以前好像聽父親提過,他曾經名播東北亞,但後來就沒再聽過這個名字了。
「改造過的古堡在外觀上還是屬於二級古跡,不過內部就比較樸實些,一共有九十九個房間,兩個大舞廳也改成了休閒娛樂中心及健身房,古堡正後方還有一個大游泳池。你會不會游泳?」
他突然冒出一個問題,教若茴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據實說:「不會!」
「要不要我教你游?學游泳不見得要達到擅游的境界,起碼學會悶氣漂浮的小伎倆,可以稍減溺水滅頂的危險性。」他好意地建議著。
若茴眼睛突然瞪大了起來,她很不喜歡這個主意,便忸怩地推拒。「謝謝你的好意,我看還是不要。以前我曾落水差點淹死過,被人救起後就很怕水了。」
他聞聲轉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餘悸猶存的圓亮大眼良久,才說:「既然這樣的話,我就不勉強了。不過一隻鷺鷥不喜水性也倒奇怪,不知你是怎麼捕魚的。你帶一些換洗衣物就好,其它行李留在車上,明早上路省得累贅。」
話甫落,他使打開車門跨了出去。若茴從後車座抓了幾件衣物和裝盟洗用具的袋子,也跟著他踏出車子。眼看一個穿著輕便西裝、年過五十的男子快步趨前而來,他的眼光一落在金楞身上,便面帶恭敬地向他躬身;一個足足九十度的大禮,較中國的頓首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金愣不厭其煩地微微彎身回禮後,將車匙遞交給他,並和他開始交談,對方一徑的點頭應是。等若茴走上前時,才發現他們是用日語交談。這位應是擔任職掌堡裡事務的陌生男子向她微點頭致意後,便一面伴著金楞走著,態度可以說是有些唯唯諾諾,好像對待主人一樣。
十分鐘後,若茴被引到位於二樓右翼中央的一間歐式寢室休息片刻。這間寢室有一扇落地窗,此時已被推開,夾帶清雅花香的微風流洩入室,緩緩地戲弄著白絲帷帳,使帷帳下緣忽地翩然飄起,形成一波波的浪紋。
此時,室外傳來一陣喧嘩的騷動聲,將若茴吸引至窗前,她一腳跨上了圓形陽台,雙肘靠放在鑲花的石欄杆上,放眼遠眺舒暖的景致,不覺心曠神怡,及至她俯瞰地面,瞧見一池百來坪大的游泳池,由於遊客不是三五成群地站著聊天,就是懶洋洋地俯趴在躺椅上休憩、曬太陽,所以湛藍空無人跡的池水映著金陽的反射,赫然浮現萬頃碧波之效,教若茴不得不舉手擋住光芒,迅速地將目光挪移至池岸上。池岸上獨見兩個托著盤子的侍者忙碌地從有跳板的這邊池岸旋至對角處,再繞回來時,托盤上的酒杯鹹已成空杯了。
這時一個落水聲又移轉了若茴的注意力,她及時瞥見剛躍入水中、古銅般的金色陰影在水面上滑動穿梭,那大幅度呈弧形繞起的手臂、有力穿切入水面的手掌與優雅矯健的泳姿也吸引了岸邊遊客的注意力,未幾,三男兩女也紛紛跳下水朝他游去。
待他滑至對岸後,陡地竄升出水面。他舉起雙手撥弄臉上和黑髮上的水珠後,綻出一個灑脫的微笑。
是他!若茴頓時傻眼了。她沒想到這個身材令人垂涎的帥哥竟會是金楞,當下就把口水嚥住,往肚裡吞了。她默默地看著他專注地盯著向他逐漸逼近的男女,有說有笑地拍打著對方,其中一個身材豐腴有致的女孩更是熱情的往他貼近。正當若茴看得入迷時,他忽地抬起頭,流轉目光朝她佇立的陽台射過來,隨即咧嘴露出潔白的牙衝她一笑,教若茴不禁悻然心動,臉頰頓時泛紅,她能感覺到那股熱流從頸子直直地攀上她的耳根。不過,她還是禮貌的抬起手向他揮了兩下後,急急將腳尖一轉,朝室內走去。
看來,這個叫金愣的男子並不似她當初所想已窮到衣食不周的地步,他富有的朋友倒是不少,即使他蓬飄萍轉、居無定所的過日子,也是活得很愜意。
那一晚,用膳畢後,若茴很早便回房熄燈小歇。九點時,寢室門曾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但她實在是太累了,加上厚枕裡傳散出來的紫蘇香味催著她入眠,她才剛吃力地撐起沉甸甸的眼皮時,就又沉沉地睡去了。
芳辰初露,朝陽斜掛。若茴是被從窗戶斜灑進的金芒刺醒的。漱洗整潔,順手撥了一下易整的頭髮,拎起小袋子後,才朝門口走去。當她伸出手抓住門把時,才注意到門縫下有一張紙條。她彎身將紙條抬起,看見他潦草飛舞的字。
八點見。好眠!
她猛一低頭,見表上指著七點五十三分,她的心跳慢了半拍,不暇思索地拉開門衝出房間,結果……正面對著她的人影,不就是他嗎?他背靠著圍欄,雙肘放鬆地倚著圍欄而立,右腳閒適地交放於左腳上,怡然自得的神態令人忍不住為之傾倒。
「早安,長腳鷺鷥!」他微抬起兩指,象徵性地和她打了聲招呼。
「早,」若茴並不介意他如此喚她,也有禮的響應。「你站在這裡做什麼?短腳烏龜!」
「等八點一過,好破門而入啊!嘖!真是可惜,你行事都這麼奉公守法、說一不二嗎?」
若茴觀察他一臉如沐春風的表情,想探索他的話中意。不過,在他英挺黝黑的面容上,有的只是一堆「迷」死人不償命的笑。若茴不否認,他是那種耐看的男人。但是他的笑容好像皆是從印刷機裡複製出來的臉譜,千篇一律。說有點邪門又不是,說有點兒壞勁又不全然是,說和藹可親更是抬舉他了;只能說,邪門不失善意,壞勁之中不流於粗鄙,和藹可親減掉誠心誠意,然後將打量他的算盤一撥,齊平後,再加總成一張半揶揄、半玩世不恭又隨波逐流的灑脫面具。
在他以笑掩蓋住一切陰霾的偽裝面具下,陰與晴、喜與怒好像沒有明顯的分野線,動怒更是若茴不曾熟識的。他狀似隨和,實際上卻落落寡合、難以相處;言語之間表現得平易近人,卻是最難捉摸理解及接近的人!表面上與人和睦交友,內心卻實在孤僻。
「這個問題這麼難答嗎?還是答案已在我臉上了?」他又是露出那種缺乏表情的迷人笑容。
「什麼?」若茴楞住。她百思不解,一個虯髯客刮了鬍子後,竟能有那種缺乏表情又流露自然的笑容。
「你永遠都這麼說一不二嗎?」他好脾氣的重複著問題,也不點破她在研究他的動機。
「哦!」若茴弄懂了。「不是,我是跳過二後直接數到三。」
「換言之,你是一隻脫序的鷺鷥了。」
「而你是一隻活得不耐煩的長壽龜!」
他挑起一眉後,轉身向樓梯步去,並說:「才不是!我活得好耐煩哩!還想苟延殘喘、俯仰天地半世紀,你這只鷺鷥可別說嘴跌嘴變成烏鴉嘴。」話題一轉,他繼續說:「我們今天得花些時間趕路,我已經拜託這裡的管理人幫我們準備礦泉水、水果奶油布丁、奶酪、風乾臘腸三明治,沿路可暫時充飢,填填空腹。」
「你常來這裡度假嗎?你和這裡的人似乎非常熟稔。」
「我和這家商社社長有些情誼在,他不介意我來這裡度假,反正房間多得很,能白吃白住一番,倒也替我省了不少花費。」
當他們告別這個古堡時,若茴戀戀不捨地看了最後一瞥,這一瞥裡,皆是花團錦簇、蓊倩的景觀,高雅的鬱金香、秀挺的鳶尾花、嬌艷的致瑰、怒放的紫羅蘭、萬紫千紅的繡球、令人我見猶憐的小白菊,構成了一幅落英繽紛的世外桃源。
《 本帖最後由 陸戰男兒 於 2010-1-22 06:47 編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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