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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翔風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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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Loeva]平凡的清穿日子[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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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4:17:59 |只看該作者
三十七、良本

  這個人學問很好,頭腦靈活,為人精明強幹,性格圓滑,但應該狠的地方也能狠下心腸,而且他不偏向朝中任何一方,皇帝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他也會出言勸誡,只是方式比較委婉,皇帝通常不會發他脾氣,而且過後又能察覺他的用意,所以把他當成一個直臣、純臣,很是看重。

  淑寧聽到這些話的時候,臉上雖然帶著笑意,其實內心一直在腹誹:這明顯是個穿越過來當皇帝心腹兼千古名臣的貨,表面上看來他似乎一直幸運地不斷陞官,實際上這個人在底下做過什麼手腳,真是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了。

  陳良本的長處在於政務處理,他似乎總能抓住工作重點,然後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解決的辦法,目前上書房的幾個大臣中,雖然各有各的長處,但若論政務處理能力,還真是沒人比得上他。不過他不太擅長詩詞(想也知道是什麼緣故),平時也很少作,而且在皇帝或其他王公大臣想要吟詩作曲的時候,他都是能避則避的,聽說還曾因此被人笑話。因為作為以才學聞名的漢人官員隊伍中的一員,他不會作詩作詞實在是異類得很。不過自從他有了一首很有名的詞流傳出來後,倒是少了很多人繼續在這一點上笑話他,也有不少人相信了他所說的「職責為重,吟詩作賦於此無用」的說法。

  至於那首詞,有幾個世子王孫也都記得,說出來也很叫人黑線,是一首《卜算子;詠梅》,就是毛爺爺那首。據說當初他在官場中因為屢屢立功,受人眼紅,有人在皇帝面前功訐他,他也不做聲,過了幾天,這首詞就從他家下人那裡流傳下來,後來傳到皇帝那裡,皇帝看到「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這幾句,就感歎一聲:「陳善才真乃純臣也!」然後申斥了功訐他的人,又賜了不少好東西給他當作安慰。

  淑寧感想:「這傢伙太厲害了,在芸芸穿越眾生中,居然能找出一首寫得好又沒有被人抄過而且又恰好能對應上的詞,不容易啊!」

  不過這人也有個缺點,這個缺點在京城中幾乎人盡皆知,連皇帝也曾說過他幾句,後來不了了之了。這個缺點就是——好色。這人似乎對女人不太挑,只要長得漂亮就行,家裡的妻妾,官家小姐有,富家千金有,小家碧玉有,江湖俠女有,青樓名妓也有,名分比較次的小妾裡頭,除了一個村姑、一個丫環、一個寡婦,還有個潑辣的苗女,真是包羅萬象,應有盡有,何止三妻四妾這四字可以形容。聽說京城各大妓館裡都有他的紅顏知己,甚至連他到北方邊境跟俄國人談判時,也有過他與某個金髮碧眼的公主關係曖昧的傳言。

  這個人實在是……太沒有節操了!

  他年少位高,吸引女人倒不出奇,可他從不在乎對方的出身來歷,就兼收並蓄,打的就是「不讓愛上他的每一個女人傷心」的旗號。可惜,他有心惜花,但花兒們未必願意,陳府妻妾不和,爭風吃醋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還會大打出手,這件事已經是京城裡常年的花邊笑料了,甚至在兩個月前,還暴出過那個苗女小妾休夫出走的新聞。

  淑寧下定決心,絕對不要跟這個人扯上關係,雖然他貌似很成功,但還是掩蓋不了種馬的本質。不過現下,她比較好奇的是,那幫子王孫公子怎麼對這種事情這麼感興趣,還打聽得那麼清楚?似乎他們當中年紀最大的都還只有十三歲吧?聽口氣,他們似乎對這位種馬很崇拜啊。

  端寧很不好意思,臉都紅了,他也不知為什麼,鬼使神差的就把朋友間私下說的悄悄話告訴了妹妹,這都是閨閣中禁言的東西。他轉頭望望左右,低聲對妹妹說:「這些話本不該告訴你,妹妹可千萬不要對人說起。」淑寧也望望左右,點點頭:「好,我不說,不過日後有消息,哥哥還要告訴我。」看著端寧瞪大了眼睛,她眨眨眼露出無辜的眼神:「好像在聽人說書,真有趣。」她對於別的穿越同仁的故事,還是很有興趣知道的。

  端寧以為妹妹真是把這些當說書聽的,也安心了些,只是暗中決定,以後就算再給妹妹說八卦,也要事先刪減一番,決不能讓她聽見那些姑娘家不應該聽的東西。

  且不說這兩兄妹各自懷有心事,張保這幾天作為奉天屬官,雖然不用陪著聖駕到處去,卻也忙得腳不沾地。因為府尹和官職較高的人伴駕去了,四品以下的官員就要負起上司們的責任,工作量大增,個個都對跟著皇帝遊山玩水的人羨慕不已,雖然那些人其實也在暗地裡羨慕留守的同仁們不必擔心受怕的安穩日子。

  某一天,皇帝突然起了興致,要到城外高處看雪景,於是嗚啦啦一大幫人跟著去了,因為秦同知又告病,玉恆便把張保抓去頂包。他回來後,一整晚都在感歎不已,倒叫全家人都奇怪得很。佟氏好奇問了他:「夫君今日隨聖駕出城,難道有遇上什麼奇怪的事嗎?怎的這般感歎?」

  張保看著家人好奇的眼光,苦笑一聲,才對他們說:「今日伴駕,我有幸見識到皇上身邊幾位股肱之臣的驚世之才,這才發覺以往自己只是個井底之蛙,虧我還一直自命不凡,只會對家中兄弟看不起,卻沒想到自己原來也不過如此啊!」

  佟氏不愛聽這話,便安慰道:「夫君何出此言,夫君的學識風度,都比幾位兄弟出眾,這是事實,何必如此枉自菲薄呢?至於皇上身邊的大臣,自然是難得的有才之士,只是夫君何必與他們比?照妾身看來,就算真比,也未必比他們差。」

  張保搖搖頭:「差得遠了,根本沒法比。我常以為自己出身著姓大族,才學又比人強,雖然一時不得志,遲早也能出頭的,跟那些身居高位的大臣相比,毫不遜色,只不過是沒遇上伯樂罷了。因此一但有了晉陞的機會,我就十分高興,總覺得出頭之日不遠了,別人遲早能發現我的能耐的。」

  佟氏道:「這是當然的,難道錯了麼?」

  「錯了,大錯特錯。能出人頭地,可不是光憑學識比人強一點、出身比人好一點,就能做到的。比如這次隨駕的三位大人。索額圖大人在上書房多年,我原以為他只是憑借外戚身份上位罷了,但看他在君前奏對,引經據典,有禮有節,光那氣勢就不是常人能及,若他僅僅是出身比人強,怎麼可能做到這般?至於高士奇大人,雖然早就聽說他博古通今,學識過人,不過以為他比一般人強些,其餘都是他人過溢之詞,誰知今日,當真是皇上問什麼,他都能詳詳細細地說個明白,連想都不用想,光是這份過目不忘的好本領,就勝過我千百倍了。至於說陳良本大人……」

  淑寧一個激靈,忙追問道:「這位陳大人怎麼了?」

  張保搖頭苦笑道:「我以往聽信傳言,以為他是位精於政務卻不善詩詞的人,又常對皇上進諫,便把他當作是御使一流的人物,不過是會辦實事罷了,誰知今天一見,他完全不是那幫死腦筋的書獃子御使可比的,明明是個敢於向君王直諫的人,為人卻那般……圓滑……」

  端寧好奇地追問:「他做了什麼?居然讓阿瑪如此感慨?」

  張保摸摸端寧的頭,慈愛道:「今天皇上本是去賞雪的,因為景色好,就讓隨行的大臣作幾句詩詞承興,人人都不過應制而作罷了,誰知陳大人出人意料地獻上一首新詞,讓皇上都說不出話來了。」

  他起身走到門邊,望著門外飄蕩的雪花,沉聲吟道: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像,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妝素裹,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竟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漢,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淑寧已經忍不住要翻白眼了:陳良本,你要向毛爺爺付版權費啊!

  佟氏和端寧已經被詞句吸引住了。佟氏讚道:「好詞,這氣勢真是不同凡響。」端寧點點頭,問道:「這是歌頌我皇功業的吧?」

  張保輕輕闔首,歎息道:「他一向是個不愛作詩寫詞的人,對皇上從不說奉迎的話,有時甚至還會惹皇上生氣。但他此詞一出,皇上只怕舒坦到了心裡,雖然事後皇上說他捧得太過,但誰都看得出,皇上心裡高興得很。他這樣的純臣真心真意的崇敬之詞,那些只會拍馬溜屁的小人真是望塵莫及啊。」

  純臣?騙誰啊?只要是穿越的,就不可能有純臣!真心真意?那也未必!

  淑寧腹誹著,看到父親有些詛喪,母親哥哥也不知該說什麼,便主動上前勸慰父親:「阿瑪就是因此覺得詛喪麼?照女兒看來,您不必如此。能得皇上寵信的高官大臣,自然有其過人之處,但底下的官員,就算比不上他們,難道就不能存身了麼?女兒曾聽古人言: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阿瑪自然有阿瑪的好處,何必枉自菲薄?」

  說罷便拉住父親的手,撒嬌道:「阿瑪這麼有才學的人,都覺得沮喪,那些比不上阿瑪的人,豈不是越發沒臉見人了?到時這朝廷上下,可不就空了麼?」

  張保被她逗笑了,心情也好了許多,仔細想想,也是,自己又不是打算去爭上書房大臣這樣的高位,何必想得太多呢?跟那些沒有真才實學,只憑家世關係就當上官的人相比,自己這樣的官,已經很不錯了。

  這樣想著,他就重新有了信心,拉著女兒的手,重新坐下來,與家人談笑起今天見到的趣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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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4:18:07 |只看該作者
三十八、事後

  聖駕是大年初五當天離開奉天城的,趕著回京城去過上元節。聽說原本太皇太后有在奉天過節的打算,只是這冰燈天天看著有些膩了,倒不如回京去看樣式百出的花燈好。何況奉天寒冷,冰燈冰雕更是會釋放寒氣,對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身體不好。她如今都一把年紀了,身體倒還康健,這都還要多虧那位陳良本大人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能延年益壽的補藥方子,還特地教給太后一套健身的老人拳,才讓太皇太后的身體越發硬朗。不過到底她已經很老了,能保重身體還是要多保重的好。

  聖駕的離開讓奉天城大小官員都鬆了一口氣。這個新年沒有哪家人是過得舒坦的,不是伴在聖駕身邊提心吊膽,就是忙於政事腳不沾地。不過,現在都過去了,為了撫慰一下屬官們的辛勞,府尹玉恆大手一揮,冰雕冰燈就先不撤了,都留在原地,再叫匠人們稍稍補救一下已經融了不少的表面,等過完上元節再撤吧,與民同樂嘛。

  這個消息令城內百姓都高興不已,因為冰雕冰燈完全做好後,為了不讓人損壞,都被嚴加看守起來,不許人靠近觀看,現在總算有機會近距離接觸了呀。有不少孩子更是上去用手摸那冰雕,然後被冷得直叫,又再伸手去摸,惹得正在幹活的工匠們大聲叫罵著,把他們都趕走了。

  淑寧也帶著春杏,跟著哥哥到街上觀賞冰雕冰燈。說到底,最初的創意還是來自於自己呢。春杏尤其得意,她在附近幾家府第的丫環中已經成為紅人了,要知道奉天第一盞冰燈可是她親手做的!

  奉天這次在全天下的人面前都大大地露了臉,冰雕冰燈更是從此流行起來,它做法簡單,又不拘形狀,材料更是隨地就能找到,隨便什麼人,都可以做出屬於自己的冰燈。要做簡單的可以,要做得複雜華麗,也不成問題,原來只是在東北窮苦人家當中盛行的「窮棒子燈」,終於成為雅俗共賞的事物,登堂入室了。

  這次皇上和太皇太后前來奉天,認為奉天城內外治理得極好,官員忠於職守,愛護百姓,很給朝廷掙臉,因此皇上大大有賞,各處衙門都有份。就連張保都得了一串朝珠,恭恭敬敬地供奉在正房裡。

  京中的伯爵府年後來信了,對年禮的事一字不提,只是問及聖駕到奉天後的情形,尤其是幾位大臣、兩位阿哥的事,還有皇上和太皇太后有沒有對他們說什麼。張保懶懶地看完了信,冷笑道:「阿瑪太看得起我了,這種事,我一個小小的五品治中,怎麼可能知道?」

  佟氏倒是有幾分擔心:「家裡會不會捲進什麼麻煩裡?伯父家裡有時也會有信來,說起朝中的百官大都分別歸屬索額圖大人和明珠大人兩派,明爭暗鬥不休,如今看家裡的來信,難道阿瑪與大哥他們也不能免俗?」

  張保道:「他們糊塗了,一心想著朝上爬,卻又只走偏門,不走正道,打聽這些有的沒的有什麼用?還不如正正經經做好差事呢。我們且不管他們,只回信說不知道就是了,只要不是造反,他們做什麼也不會牽連到我們頭上。」說罷就丟開手不理。

  佟氏只得依言給京中回信,只是遣詞用句婉轉許多。

  雖然張保夫妻有些冷淡,但京中伯爵府裡,還是有人熱心得很。大奶奶那拉氏每個月都會有信來,講述府裡發生的大小事體,說說京中流行的玩意兒,或是八一八城裡流傳的花邊趣聞之類的,佟氏不好意思太過冷淡,便也時不時地給她回信,說說家長裡短和別人的八卦,有時也送點吃食或小玩意兒。總而言之,三房與大房之間的關係是漸漸好起來了,不但兩位奶奶常有書信來往,連大爺晉保,有時也會與三弟通個信。

  四月的時候,府衙裡就有人傳言,府尹大人近期就要高昇了!玉恆出外見人時,臉上也常帶著笑,屬下眾官員就紛紛議論,說只怕傳言是真的,頓時人人心緒不穩。上司高昇,意味著兩種情況,一是有得力屬下也會跟著升上去,二是會有新任上司來到。無論是哪種情況,他們都得關心關心。

  不久,張保收到長兄從京城來的信,得到最新的消息,玉恆即將升任戶部侍郎,兼任順天府尹,聽上面的風聲,似乎他還能從奉天屬官中提拔一個人上去繼續輔佐他,只是這個消息還未最後確定,說不準。

  這一消息很快就在奉天府內傳開來,更有人打聽到現今順天府裡還有一個同知的空缺,這樣一來,周府丞的機會就大大減少了,而秦同知的機會就增加了。秦夫人在外人面前得意洋洋,甚至已經在打算進京要帶什麼家俱,哪些東西可以丟掉了,連兩個女兒以後在京裡跟什麼人家結親的事都跟人說起,只差沒在腦門上寫明「我們要高昇」這幾個字了。府衙裡幾位通判、經歷之類的小官都在竊笑,暗地裡鑽營不斷,連跟在府尹玉恆身邊的幾個師爺也蠢蠢欲動,衙門裡氣氛怪異。

  張保其實也是一個熱門人選,只是同知這個位置未必能吸引到他,他一直都認為在治中任上期滿以後,有機會憑著好評語升上四品的,同知僅是持平而已。但是能回京的誘惑又使他捨不下這個機會,因此一直在患得患失。

  佟氏跟他商量過,能回京固然是好,但順天府是清水衙門,又容易惹事上身,更要緊的是,在伯爵府眼皮子底下做官,只怕要搬回去住了,兩口子已經習慣了當家作主,又不想受約束。正因為夫妻倆對這個事都不是太熱絡,因此在別人眼中,就覺得他們居然不為回京享福的機會心動,實在高深莫測。

  玉恆很快就正式接到了聖旨,但來頒旨的欽差卻對屬官的陞遷一事不置一詞,玉恆也沒有明說到底要帶哪個人走。底下人議論紛紛,說這回秦同知怕是好事落空了。秦夫人心急如焚,帶了一車綾羅綢緞和金銀財寶,就這樣明目張膽地往玉府闖,結果沒說兩句話就被人扔出來,玉夫人還一臉正氣地到大門口喊道:「我們家老爺清正廉潔,絕不會收受他人賄賂,秦夫人還是請吧!」哼哼兩聲,甩手進門裡去了。留下秦夫人一個在街上,沒發覺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只是嚷嚷著:「清高什麼,哪個做官的不收錢?你騙誰呀?」

  這個笑話很快又風靡全城,家家都在嘲笑秦同知攤上這麼一位活寶夫人,秦同知又告病了,不敢出來見人,只是他們家府裡常常傳出河東獅吼,路過的行人都會心而笑。

  玉恆是急急上任的,他走後,政事暫由周府丞替管,等候新任府尹的來臨。不過十來日,就來了一位伊桑阿大人。不過這人對於前任留下的功績不太看得上眼,訓話時也是冷嘲熱諷。眾官員中有人打聽到這位大人是索相一派的,與前任府尹玉恆向來不是一路,都在擔心以後的日子難過了。

  第一個倒霉的就是秦同知。他夫人當日在玉府門前說的「哪個做官的不收錢」一句話,被伊桑阿拿住把柄,指責秦同知收受賄賂,又意圖行賄上官,常常告病,其實並無疾患,這就是欺騙上官、疏於職守。這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毛病,但新府尹要立威,他只好自認倒霉,又因為他的夫人不會做人,使得其他同僚都與他疏遠,危急之時,連個替他說情的人都沒有,無奈花了一筆銀子,才算脫了罪,官職是不保了。他被撤職那天,寫了一封休書扔到他夫人身上,不顧她在那裡大吵大鬧,連女兒也不管了,帶著隨身行李去找那個下堂妾,帶著妾和兒子,匆匆離開了奉天。

  後來只聽說那秦夫人在他家大門口哭罵了一天,人人都爭相迴避,以往跟她常來往的那些人也避之唯恐不及。她在家中嚷嚷著病了,過了兩天衙門裡官差來趕人,說她們住的房子原是分配給屬官住的,不是私產,她無奈之下,只能哭著鬧著,帶著兩個女兒和幾個下人回鄉去了。

  雖然秦同知不得人心,但落到這樣的下場,也令其他人感到心寒,做事小心了許多,害怕被上司抓住把柄。城裡的官員中,唯有帶兵的肅春阿佐領不賣新府尹的賬,他新近升了參領,與府尹同階,女兒也不日嫁給當權的宗室,別說伊桑阿一個小小的奉天府尹,連城裡的各大王府,也很給他面子。

  淑寧在肅大小姐出嫁前,去探望了她一次,送上幾副繡品當作賀禮。回程時她與周茵蘭同行,見周茵蘭眉目間有些憂鬱,便問是怎麼了。周茵蘭苦笑道:「好妹妹,如今雲珠姐姐是要出嫁了,只怕我們不日也要分別呢。」淑寧忙問是怎麼回事,她答道:「我父親任期將滿,馬上就要回京述職,只是不知這一走,以後還能不能再跟妹妹見面了。」

  淑寧也感到幾分難過,但此時只能安慰她道:「姐姐不必擔心,以後一定能再見面的,我們也可以通信呀,再說了,時間不還沒到麼?」周茵蘭勉強笑笑,低頭不語。

  淑寧回到家,連大衣裳也不及換,就衝到上房跟母親說起這事。佟氏歎息一聲,說:「這事額娘早已知道了,周夫人也跟我提過。你阿瑪也很不捨呢。」然後就不再說話。

  淑寧自回房去鬱悶,卻不知佟氏私下跟張保說起這件事的始末。

  佟氏問道:「妾身見周家夫人眉目間有幾許憂慮,難不成這也是那位伊桑阿大人在對付玉恆大人留下的屬官嗎?」

  張保搖搖頭道:「誰知道呢?周兄任滿是事實,聽說今年我們的評語都不會好呢,等他回了京,又怕索相一黨的人會在暗地裡做手腳,他沒法獲得好缺呢。」

  佟氏吃了一驚:「周大人又不是什麼要緊官職,索相一黨的人何至於此?夫君明年也要任滿了,到時我們怎麼辦?」

  張保無奈:「只好見步行步了,我們家到底不是一般人家,想來他們不致於囂張至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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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4:18:21 |只看該作者
三十九、暗湧

  肅大小姐出嫁後,肅春阿參領也很快改駐天津,離開奉天了。城裡幾個王府的人,都不願被捲入朝中爭鬥,只要事情不惹到他們身上,就只是明哲保身。奉天城裡的氣氛越發陰沉。不久,又有一位與前任府尹玉恆來往密切的官員被查出不法事,在某個京裡來的人的干涉下,才勉強保住功名,以告病的名義離開了官職,帶著全家老小回鄉,等待著日後起復的那天。有些官員心生怯意,紛紛屈服於新任府尹。

  玉恆之前所頒布實施的許多受到好評的措施,按理說是應該繼續延用的,但不知為什麼,那位伊桑阿大人似乎與他有仇,恨不得把他在奉天留下的一切都抹殺掉似的。他沒有明目張膽地直接廢除那些措施,只是借口需要修訂,就擱置了,至於什麼時候修訂完,他手下的人只說是無可奉告。

  城門外的馬車安置所和城門口開出的公共馬車,都被他大大提高了收費標準,然後又以「擾民」為借口,取消了城內馬車登記編號的規定,這樣一來,初步建立起來的公共交通系統算是化為烏有了。

  只有安置貧民和乞丐的措施,他出於對個人官聲的顧慮,保留了下來,但給予這些人的待遇卻差了許多,每天只供給一餐稀粥,饅頭是想都不要想,於是街上又漸漸出現了乞討的人。

  對於這種事,張保和周府丞等人都唏噓不已。過去數年所做的一切,如今就好像鏡花水月一般,他們覺得心痛、覺得惋惜,但伊桑阿是索相親信,再多的不滿,都無法動搖他的地位。朝中傳來的消息,索額圖與明珠之間的分歧越來越大,兩派鬥爭已日漸白熱化。保持中立的陳良本和佟國維兩位大人,前者已經成為兩派共同的眼中釘,後者只能夾在中間和稀泥。他們光是顧著應付朝廷上的事就已經應接不暇了,哪裡來顧得上這關外的奉天城?

  淑寧平日在家中也對這些事情有所耳聞,有時張保跟佟氏談論時會提起,有時端寧也會從朋友那裡打聽到些東西。她只是不明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抹殺前任的功勞,這位新任府尹大人是不是腦子燒壞了?玉恆在任上做得好好的事,朝廷都有嘉獎,你一來就統統廢除掉,這不是在說朝廷獎錯了麼?萬一有一天,皇帝知道了,說不定會罵你是在妒忌賢能,就算不是,起碼也會套你個無能的帽子。前任把乞丐都解決了,結果你一來,乞丐又出現了,不就正好成了你無能的證據麼?

  當大官的人有時也很笨,對不對?

  不過這也應該是以後的事了。對於淑寧來說,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

  肅雲珠出嫁後,有兩家的小姐也相繼離開,然後,周家回京的日子也定下來了。

  淑寧特地到周家去告別。因為街上不如從前安定,佟氏特別囑咐讓老伍頭駕車送她去,跟隨的人除了春杏,還有秋菊。

  秋菊最近個把月來十分安份,似乎已經從打擊中恢復過來,有時別人說笑,她也會跟著附和兩句,做活也用心了許多。佟氏讚了她兩句,又見她來了以後就沒出過門,於是特許她跟著去周家,算是散心了。

  秋菊早早就收拾好自己,在馬車邊等了,積極的程度叫春杏也覺得汗顏。淑寧一臉黑線地上了車,四人一行往周家而去。

  然而周府卻沒有想像中那麼壓抑,周夫人甚至還笑著跟淑寧寒暄,又問她母親好。淑寧與周茵蘭在她閨房中獨處時才知道,雖然周府丞今年得的評語不好,但總算能離開讓人討厭的上司了,何況這回又不是因罪離開,而是任滿回京述職,因此周府丞看得很開。最近接連有本地鄉紳士子和其他官員來看他,更讓他心情好過了許多。

  周茵蘭已經沒了當初的憂愁,只是對於離開多年來一直相伴的朋友很是不捨,言談間也紅了眼。難得在這個時代找到一位相處得好、為人也大方開朗的朋友,這麼快就分離,淑寧也是很捨不得。不過她還沒有深切體會到這個世界異地通信的不便,所以並沒有意識到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這個好朋友了,只是說著以後要常常通信。周茵蘭哽咽著不停點頭,淑寧好一陣安慰,她才平靜下來。

  她起身從一旁的架子上拿下一個盒子,打開來,是幾方精美的繡花手帕和三四枝絹紗花。她將盒子遞給淑寧道:「這都是我自己做的,手藝不好,妹妹留個念想吧。」淑寧鄭重收下,然後摘下身上的藍布小挎包,說道:「前兒姐姐不是說,我這個挎包好,平日帶在身上方便麼?今日就送給姐姐了,你且瞧瞧裡頭裝的東西,看喜不喜歡?」周茵蘭打開挎包,卻發現是自己一直想要的萬花筒,她驚喜地望著淑寧。

  淑寧笑著說:「我送給肅家雲珠姐姐萬花筒的時候,你就很羨慕了,我這個可是精心製作出來的,比她那個還要好呢。」這個萬花筒手藝的確更好,而且外層糊的紙五顏六色的,是淑寧特別把堅韌的棉紙扭成麻花狀,再沾上不同顏色的顏料,照染布法染成的,不規則的圖案展現出絢爛的色彩,格外奪人眼球,

  周茵蘭一見就愛不釋手,眼紅紅地看著淑寧,然後一把抱住她,又開始流眼淚:「好妹妹,我知道你是最貼心的好孩子,姐姐這輩子都不會忘了你。」惹得淑寧和在場的丫環們都濕了眼。

  從周家出來後,淑寧在馬車上看了春杏一眼,猶豫地問道:「我今天送了周家姐姐一個萬花筒,你會不會心裡不痛快?」春杏吃了一驚,但很快就明白了,笑著說:「姑娘已經送了我一個了,雖然沒那個漂亮,我也很喜歡,不會去妒忌別人的。」淑寧也高興地笑了。送春杏那個只是用白紙糊的,她不介意,當然最好不過。

  這時馬車外去傳來老伍頭的喝斥聲和幾個陌生的男聲,聽著有些流里流氣的樣子。淑寧一凜,仔細聽了,才知道是幾個長隨之類的人物,見了還沒上車的秋菊的美貌,嘴裡就不乾不淨地說些調戲的話。只聽得有個人在嚷嚷著道:「小娘子這般好容貌,何必去當那等小戶人家的丫環?不如跟了我,保管叫你吃香喝辣的。」旁邊幾個男子也跟著附和。

  秋菊何曾聽過這種話,生氣地罵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說這種話?還有沒有王法?」「什麼王法?告訴你,我爹是簡郡王府上的管家,周家如今已經沒用了,張家也快完蛋了,一個小小的通判而已,還能鬥得過府尹嗎?還能鬥得過宰相嗎?小娘子還是早早從了我吧。」老伍頭氣得在一旁喝罵。

  淑寧卻聽出來了,自家馬車上掛著的燈籠上有個「張」字,想必那個流氓誤以為是張通判家的馬車,才敢來撒野。她知道眼下只有自己一個算是主子,當下就拉開車簾站了出去,厲聲道:「是誰家的下人在此撒野?!」

  那流氓一愣,見只是個小女孩,正打算出言嘲笑,卻發現淑寧身上穿的是旗裝,便遲疑了。老伍頭喝罵道:「瞎了你的狗眼!我們是正紅旗下他他拉家的,你方才罵誰家快完蛋了?」

  那些人嚇了一跳,倘若真是旗下貴族,那可就不是他們小小的包衣奴才能惹得起的,便膽怯起來。為首那個,正是方才調戲秋菊的,有些不甘,就硬著嘴道:「那又怎麼樣?我爹可是簡郡王府的管家……」

  淑寧立馬打斷了他:「我竟不知簡郡王府跟府尹大人和朝中的宰相原是一家?!不然王府的管家怎麼就敢仗起他們的勢來?」

  那人還要說話:「你……」卻冷不防傳來一聲喝止:「大膽奴才!還不快住嘴!」那人回頭一望,登時嚇得腿都軟了,只小聲叫著:「小主子……」

  那個少年只是十一二歲年紀,跟端寧差不多大,似乎只是無意中經過,就看到這番景象。他本來雖有些看不過眼,但並沒打算插手,只當是小事,眼下卻聽得這個小女孩說出這番話來,就不得不喝止了。無論如何,他們這樣的人家,是不能被攪進朝廷的爭鬥中去的,連一點閒話都不能有。

  他走上前來,一腳把那為首的流氓踢到一邊,正色對淑寧說:「我們王府跟那兩位都沒有關係,小姑娘切不可胡說。方才是我家下人無禮,我替他們給你陪罪了。」

  淑寧知道這種王孫公子肯低頭,已經很難得了,也不多說,福了一禮,道:「既如此,還請貴府自管教自家奴才吧。」然後扭頭看向秋菊與老伍頭:「上車!回家!」

  秋菊與老伍頭第一次見自家姑娘這麼有氣勢的樣子,哪還敢出聲?當即上車的上車,趕車的趕車,匆匆走了。

  那流氓見他們走得快,嬉笑著挨上他家小主子,說道:「瞧他們那個熊樣,還敢跟咱們斗……」卻不料又挨了那少年一腳。那少年罵道:「沒用的東西!以後爺再不想看到你,明天跟你爹收拾好包袱滾吧!」說罷也不管那人抱著他的腿求饒,只是又踢了一腳,便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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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試騎

  淑寧回到家,正要去上房拜見母親,卻看見哥哥端寧已經回來了,正在院子裡拉著一匹棗紅色的駿馬,也不知是哪裡得來的,正喜滋滋地給它刷毛洗澡。

  她好奇問道:「哥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這是哪裡來的?」

  端寧眉眼都是笑:「今兒先生家裡有事,早早就放學了。妹妹瞧這馬可好?這可是東蒙古剛運來的好馬,桐英好容易弄了幾匹,這是他送我的,我可求了他好幾天呢。」

  桐英就是那位幾次把內部消息透露給端寧的小王孫,平日裡跟端寧是最要好的,淑寧早已聽過他的大名了,只不知是哪家的人。

  現下看端寧那副高興得忘乎所以的樣子,淑寧就有些好笑。正如現代的男孩子愛車一樣,古代男孩子愛的是馬,何況還是一匹看著就知道是好馬的馬?

  端寧刷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就對妹妹道:「明天我們約好了要到城西馬場去試馬,妹妹前些日子不是說也想學騎馬麼?不如一塊兒去吧?」

  淑寧登時有了興趣,連忙點頭,拉著哥哥就去找佟氏。

  佟氏扭不過兩個孩子苦苦哀求,勉強同意了,只是再三叮囑:「淑寧只許看,不許騎,要是摔著了,可不是玩的!」兄妹倆應了,卻私下對望一眼,彼此竊笑。

  第二天天氣極好,太陽不大,還吹著微微的風。端寧與淑寧跟著沉默寡言的成師傅,帶著馬三兒和春杏,到了城西馬場。

  一見到那位「桐英」,淑寧和春杏都嚇了一跳,可不就是昨日那位簡郡王府的小主子麼?桐英看到淑寧也笑了:「原來你就是端寧的妹妹,這可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哥哥給你陪不是罷。」說罷就裝模作樣地作了個揖。

  端寧在一旁看得一頭霧水,問道:「桐英見過我妹妹麼?怎麼沒聽你提過?」淑寧行了一禮,也笑道:「卻不知桐英哥哥便是簡郡王府上的,昨兒個是下人無禮,卻與哥哥無關,妹子還能分得出好歹的。」既然對方主動套近乎,她自然懂得打蛇隨棍上,有這樣一位身份顯赫的「哥哥」,也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桐英也是笑笑,兩人不約而同地把那件事就此揭過,不再多言,只是讓端寧繼續一頭霧水。

  桐英騎來的是一匹黑馬,毛色油亮,比端寧那匹還要高些,不過跟那匹棗紅馬很是親暱,你磨磨我,我挨挨你的,拉都拉不開。端寧笑道:「看來你的黑雲跟我家的馬特別親近啊,不如乾脆一起給了我吧。」話音剛落,忙向後一躍,躲過桐英迎面來的一拳頭。桐英笑罵道:「你這個貪心鬼,休想打我家黑雲的主意,小紅算什麼,我保管給黑雲找一匹更好的母馬。」

  端寧說道:「你怎的管我家的馬叫小紅?太沒有氣勢了。」桐英回答:「那就乾跪跟我家黑雲叫紅雲吧,省事兒!」端寧嫌太省事了,卻看到淑寧在一旁偷偷笑了一下,就問道:「妹妹笑什麼?你也覺得這名字太糟糕吧?」

  淑寧卻笑著說:「其實小紅和紅雲都不錯,不過要是叫『紅棗』,豈不更貼切?」

  桐英大笑不已,連聲叫好。端寧恨恨地看了他一眼,仔細想想卻笑了:「那好,就叫紅棗兒吧,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它了!」他拍拍那棗紅馬的頭,卻看見那馬眼神似乎挺委屈的樣子,低著頭不願意跟他親近,三人都笑了。

  試馬的過程很順利,黑雲跑得極快,紅棗兒卻也不輸它多少,而且似乎跑得更穩。兩個半大男孩騎著各自的馬,在廣闊的馬場裡你追我趕,好不快活。

  成師傅就在場邊候著,悠閒地抽了袋煙。他對兩個男孩子的騎術很有信心,也就不去多管。

  淑寧倚在場邊的大樹幹上,望著在馬場裡騎馬奔馳的兩人,感受著迎面而來的初夏清風,聞著野花的香氣,心情也變得愉快起來。最近實在是太壓抑了,不但城裡氣氛怪異,連家裡也彷彿有一股烏雲罩頂似的。現在看著這綠草藍天,好像最近的壓抑都是做夢一樣。其實小孩子哪來那麼多壞心情呀?

  心情一好起來,她也彷彿少了些拘束,看看腳下綠油油的小草,起了童心,鋪了一塊手帕上去,便一屁股坐在上面,伸了伸手腳。春杏見了嚇一跳,忙道:「姑娘,仔細這地兒髒。」淑寧擺擺手:「沒關係,有手帕墊著哪,很舒服的,你也坐下試試?」

  春杏不是在大宅門裡長大的小丫頭,也是個從小在野外玩慣的,見小姐這樣說,就放下了心,直接坐在草地上,學淑寧的樣子伸展著手腳,兩人互相看著笑了。

  「嗒嗒嗒——」不遠處傳來陣陣馬蹄聲,淑寧抬頭一看,卻是哥哥端寧。他在妹妹面前剎住馬,笑著問道:「妹妹要不要試試騎馬的感覺?哥哥帶著你跑,不怕的。」他的笑臉在初夏的陽光中,顯得格外耀眼。

  在旁邊侍候的馬三兒連忙上來阻止:「端哥兒別胡鬧,奶奶說了不許姑娘騎的。」端寧不在乎:「怕什麼?有我呢,又不是叫她一個人騎。」

  淑寧躍躍欲試,現在聽了這話更是沒有顧慮了,當下跳起來,顧不上春杏的勸阻,把手伸給了端寧。端寧一把拉她上了馬,就慢慢跑起來。

  起初淑寧還有些怕,但慢慢地,就放下心來,靜靜地感受著身下馬兒身體的起伏,還有那血肉之軀中的隱隱脈動。端寧年紀不大,力氣卻不小,他環著妹妹的小身子,並沒有抱緊,卻扶得很穩當,讓淑寧覺得很安全。

  紅棗兒的速度快了起來,但還保持在安全的程度上。淑寧感受著迎面而來的風,眺望著與在平地上看時感覺截然不同的草地,覺得自己好像要飛起來一樣。身後是一向可靠的哥哥,她一點都不害怕,反而回憶起小時候的情形來。

  她開口說道:「哥哥,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也常常抱著我到處轉,還帶我到街上玩?」

  端寧收回看向遠處的視線,點點頭道:「記得,那時候你真的很小,我一把就能抱住呢,不過你現在也很輕。」

  「我聽說,小時候東廂那個姨娘把我們推進水裡,是哥哥把我抬得高高的,我才沒有事,可哥哥卻大病了一場。」

  端寧在背後輕笑:「是呀,那女人著實可惡。不過你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淑寧搖搖頭,笑著說:「沒什麼,就是覺得,有哥哥真好。」

  端寧笑了,攬著妹妹,繼續穩穩地操縱著身下的馬,跑了兩三圈,才放緩了速度,重新在馬場邊停下。

  桐英早已在那裡等著了,笑著說:「顯見你們是哥哥妹妹了,在一起說什麼悄悄話呢?」

  端寧放下妹妹,把她交到跑過來的春杏和馬三兒手裡,回頭對桐英笑罵道:「怎麼?剛才輸給我不服氣?那就再來比一比,看我再把你打個落花流水。」

  桐英也是不服氣,高聲嚷道:「再來呀,方才是我一時疏忽,如今你休想再贏我!」

  兩人揚鞭再度上場比馬去了。

===============================兩小時後的分割線======================================

  傍晚回到家時,佟氏早已從下人處聽說端寧拉著淑寧上馬一事,罵了兒子幾句,不過到底是疼愛他,而且女兒也安好無事,便沒再追究,剛好二嫫來回話,她就打發兩個孩子回屋去了。兩兄妹出了上房,互相看著偷笑。

  二嫫這時來見佟氏,卻是來報告打聽到的消息的。她左右望望無人,便壓低了聲音對佟氏說:「打聽過了,上個月有個京城來的人,聽人形容像是伯爵府裡的吳新達家的兒子,我是見過他的,左臉上有顆指甲大小的黑痣。他在外頭客棧裡住了兩日,有人看見他跟一個中年女人見過幾面,還交換了什麼東西。見到的人都說那女人就是楊嬸。」

  佟氏眉頭一皺:「那天楊嬸來家裡送新衣,隔天借口說漏了東西,又來了一回,就是她給秋菊那丫頭傳信的?」

  二嫫點點頭:「看來是了。那吳家小子為了避人耳目,特地不上咱家找人,只悄悄兒買通楊嬸,叫她幫忙送信。奶奶記不記得,那次楊嬸來前,秋菊那丫頭還是那副死氣沉沉地樣子,過後就精神起來了,見人說話還帶笑。一定是京裡慶哥兒寫了信來,不知說了什麼,讓她這般開心。」

  佟氏想了想,便吩咐道:「這事兒你甭管,我也當沒瞧見。小輩們行的這鬼鬼祟祟的事,我做嬸娘的不好管他,只看那丫頭日後的造化吧。只是那楊嬸,日後再不能用了,你去留意城裡還有哪個裁縫手藝好,下次就換人吧。」

  二嫫領命,下去了。佟氏在上房思慮良久,便拿出文房四寶來,準備給那拉氏寫信。

  她沒有明說慶寧暗中派人與秋菊聯繫的事,只是暗暗指出秋菊近來安份許多,心情也變好了,與剛來時的樣子大不相同。另外,她還跟那拉氏提起近來奉天城中的暗湧,打聽明年張保任滿後,家中能否出力幫他謀個好缺。其他的關於家人身體安康,子女諸多事體,佟氏也雜七雜八地拉了一堆,就像往日的家常信件一樣,寫了好幾張紙,拿信封封好,叫人開箱取了幾個夏天特製的裝瞭解暑藥的荷包,拿帕子包了,預備明日一早,就叫人送回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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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任滿

  時光飛逝,匆匆數月過去了。深秋時節,張保早早向府尹伊桑阿建言,依照舊例扶助城中貧民過冬,卻遭到了拒絕。

  伊桑阿認為,府衙的庫房存銀原本就不多,前幾年前任府尹玉恆為了贏取個人官聲,大肆花費不必要的錢財,接駕時更是花了不少銀子,如今庫房裡已是入不敷出,光是撥給日常支出就已經很勉強,哪裡還有什麼閒錢去白白養活街上的乞丐?他現在還在煩惱明年春天的官俸要從哪裡來呢。

  張保卻很生氣,過去幾年,庫房一直是充足的,接駕時的花費雖然不少,但製作冰雕冰燈的主要原料卻沒花什麼錢,有不少銀子是從皇帝的內庫支出,而且他記得周府丞曾經跟他提過,玉恆臨走前交待賬目時,還有數千兩盈餘。怎麼可能只過了幾個月,衙門的庫房就變得「入不敷出」了呢?

  然而上司就是上司,對方後台強勁,不是張保這樣的人可以對抗的,只好悶悶不樂地退了下來。

  他在公事房中呆坐半日,只是長吁短歎。蘇先生走進來,問道:「大人定是碰了釘子了?府尹大人拒絕了吧?」張保悶悶地點了點頭。

  蘇先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緩緩道:「學生打聽到一件事,說不定可以解釋府尹大人這種偏執做法的原因。」

  張保猛地抬頭望向他,只聽得他說道:「剛來了幾個月的那位蔣府丞,他幕下的一個師爺恰好是學生昔日同窗,據他暗中向學生透露,原來玉恆大人曾經也是索相門下的官員,只是後來不知怎的,與陳尚書交好起來,不久就變得唯他馬首是瞻了。如今的府尹大人,是索相的親信,想必是對玉恆大人的作為十分不滿,才會無所不用其極地抹殺他的功績吧?」

  張保聽了,實在難掩心中憤恨:「就為了洩憤,他們竟不顧百姓的死活了嗎?」

  蘇先生冷笑一聲:「他們怎會在乎這些?再說,庫房裡的存銀的確不多了,可這些銀子都到了哪裡,大人想必也能猜得到吧?」

  張保默然。他自然猜得到,只可惜他人微力薄,什麼也做不了。沉思良久,他抬首對蘇先生說:「如今天氣越來越冷,再不管不顧的話,奉天城內外又會有人冷死的,我不能眼看著這種事發生。既然府尹大人不願出力,我就試著盡我所能去做些事吧。」他看見蘇先生睜大了眼驚異地望著他,苦笑道:「想不到我這樣的碌碌無為的平凡人,也做起好人來,想必是與佳友相處多年,也沾染了君子之香吧?」

  蘇先生卻敬重地說:「大人原就是君子。」然後又轉而問道:「大人是想用自己的銀子去救助那些貧民嗎?可大人俸祿本就不多,如今那些……底下人孝敬的東西又多到了府尹大人手裡,大人打算怎麼辦?再說,大人明年就……」

  張保只是苦笑:「能幫多少是多少吧。」他這兩年也有積下一些銀子,能多救一個人也是好的。

  佟氏對於丈夫的決定,並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吩咐底下人,從即日起盡可能地減少家用支出,換季的新衣服也不做了,然後,就是命令全家的女人,不論主僕老少,都開始趕工製作精美的繡品,淑寧問她為什麼,她就說:「總要準備送回京的年禮。」

  好不容易擠出一千五百多兩銀子,張保命長福到城內外分批購入糧食、棉花棉布與煤炭柴火,其中因為土豆價廉,買得最多。淑寧出主意,棉線手套成本高,又不利於窮人做活,不如買細麻繩之類的,織成露指的粗手套,保暖效果或許差些,卻很耐磨,更適合貧民百姓使用。張保採納了女兒的建議。沒多久,他就讓人把東西分送到那些收留無家可歸者的破屋中,那些人都千恩萬謝。

  張保的做法很快傳入府尹的耳中,他只是嗤之以鼻,但不少在奉天任職經年的官員,或公開或秘密地加入了這個行列,也在暗中以私財購入過冬用品,救助城中的貧民。他們大都覺得過去兩年好不容易做出的成績,如今幾乎被人抹殺,但心中激憤卻無法發洩,只能以這種方法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滿。

  伊桑阿對這種風潮起了警惕之心,對張保和其他幾名官員訓斥了一頓,指責他們不遵上官命令。年紀最大的張通判被他氣得厥過去,第二天就告了假,眼不見為淨。張保行將任滿,又知道府尹不可能真將自己怎麼樣,只是冷笑一聲,照樣我行我素。只是部分官員退縮了,其他人更是顧慮重重,不願太過得罪上官。扶貧的行動大大受阻。

  這年的冬天很快來到了,雖不及前兩年寒冷,也是風雪交加的。城中的百姓過得比往年苦了,那些在破屋棲身或是流落街頭的貧民,得到救助的,勉強撐過了冬天,但張保等幾人的能力有限,有更多的貧民被凍死了,據各地上報的數字,到新年過後,已有十七人死於寒冬。

  也合該那伊桑阿倒霉,奉天城又有人凍死的消息,通過某些人的管道傳入京中,那明珠一派的人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馬上就告到皇帝面前,惹得聖上大怒,急召伊桑阿上京去問罪,又對索額圖大罵了一頓。如果不是有一大堆官員幫忙說情,說不定伊桑阿馬上就被撤職了,結果好說歹說,皇帝才允許他留任察看,戴罪立功。

  同時,皇帝也知道了張保等數名低品官員以私財救助百姓的事,不但下旨嘉獎,還示意吏部將這幾名官員去年的考評都列為優等。

  這一次朝中紛爭,無論是陳良本還是玉恆都沒有涉入其中,起碼在表面上是如此。但這件事卻再度引起索明兩派的爭端,隨著數名官員的落馬與新人的上位,原本作為導火索的奉天再度凍死人事件卻漸漸淡出人們的眼界。

  這一番擾攘拖了兩個月多才塵埃落定,等到伊桑阿再度從京城回到奉天時,張保家裡已經在打包行李了。他當初上任是在秋天,卻是因前任突發疾病死了,才接那人的任期做下去的,因此今年四月就任滿了。京中伯爵府也來了信,催他盡早上路,免得再留在奉天與上司起衝突。

  不過才吃了虧的府尹大人還不至於馬上就尋他的晦氣,他還得提防跟著回來的幾個監察御史會打小報告呢。

  城中受過張保救助的百姓聽說他要走了,紛紛來向他告別。他們不懂得說什麼光冕堂皇的話,卻是真心將張保當成了大恩人,甚至有很多人從自己身上的衣服絞下一小塊布,交給手巧的女人縫了一個小小的萬民傘(其實應該是百民傘),張保拿到手上的時候,感動得熱淚盈眶。

  淑寧自出生就在奉天長大,如今要離開,心中很是不捨,她決定要好好再看一遍這個城市,因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回來。佟氏不放心她只帶著春杏在身邊,但長福長貴各有職司,馬三兒又有差事要做,秋菊太過貌美,容易招惹事非,也不能派出去,而虎子年紀又太小了。最後是端寧自告奮勇充當妹妹的護花使者,他還找來好友桐英。有了這樣一位熟悉奉天又身份顯赫的嚮導,他們絕不可能會出事的。佟氏欣然同意了。

  他們首先要去的是城內的幾條大街。虎子打頭陣,淑寧帶著春杏先走,端寧和桐英走在後面。端寧見桐英有些悶悶不樂,就回他怎麼回事。

  桐英勉強笑笑,說:「上次來你家時,你額娘說話很親切,今兒怎麼變了?我聽著有些彆扭。」

  端寧並不在意:「上回她只知道你是我同窗好友,並不知你身份,說話就沒有忌諱。後來別人告訴她了,她今天才會恭敬些,並沒什麼大不了的。」

  桐英卻有些悶悶的:「從小到大,除了跟我一樣的人,別人都對我畢恭畢敬的,看我的時候都看的是我的出身。只有你一個,眼裡看到的是我這個人,說話行事都只把我當普通人看。你妹子也是如此。你額娘上回把我當成是子侄輩那樣與我說話,其實我心裡很高興,今天她改了態度,讓我很難受。」

  端寧放慢了腳步,轉頭去看他:「你一向是個豁達的人,怎的今日哀怨起來?真不像你。」他躲過桐英的一個拳頭,笑著說:「想那麼多做什麼?我額娘對你恭敬些,只不過是人之常情,又沒特別巴結你,你有什麼好難受的?我們去玩吧。」

  桐英笑了,便拉著他急步跟上淑寧他們。

  他們一行人,走遍奉天的大街小巷、市集店舖,又跑去看城郊的青山綠水。兩個少年騎著馬,虎子駕一輛小車載著淑寧與春杏,一路說說笑笑,全當是在春遊了。

  等到他們游完最後一個地點,準備回家時,桐英拉了端寧一把,後者就會意放慢了馬速,兩人落在馬車後面。

  桐英說道:「後天你們就要走了,我恐怕沒法去送,今天怕是最後一次見你。日後不知能否再見面,但無論如何,你別忘了我這個朋友。」

  端寧鄭重點點頭,說:「我會給你寫信的。」

  兩個少年好友互相捶了對方一拳,相視而笑,卻聽得前面淑寧叫他們:「哥哥,桐英哥,你們在做什麼?快走啊,再晚城門就要關了。」兩人連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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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回京

  起程回京的日子最後卻拖了幾天。因為佟氏身體不適,請大夫來診斷時,卻發現是她懷孕了,已經有了將近三個月。張保喜出望外,為保穩妥,要等到滿三個月,胎兒穩定了,才起程。佟氏紅著臉接受了丈夫的體貼安排。

  他們最終是在暮春四月離開奉天,踏上回京的路程的。淑寧陪著佟氏坐在車裡,侍候她起臥,閒暇時,便聽母親講述京城伯爵府的事。

  她的祖父,名叫哈爾齊,封爵是一等威遠伯,承襲自跟隨太祖皇帝東征西戰的太祖父。祖母伊爾根覺羅氏,娘家是紅帶子,只是已經沒落了。祖父一向少管家事,但祖母卻是整個家族的掌控者,最不能忍受有小輩違逆她。

  大伯父晉保,還有大伯母那拉氏,近一年多來常與自家父母通信,算是比較熟悉的了。大伯父原在城西大營,現在被調到禁軍,官職是正三品參將,目前是幾個兄弟中官職最高的人。他與大伯母育有兩子一女,分別是長子慶寧、次子順寧和次女婉寧,另外還有庶出的長女芳寧和幼子安寧兩個孩子。慶寧已經娶了妻,媳婦兒是李家的小姐。次女婉寧,以美貌和聰慧名聞京師,深受祖母寵愛。

  二伯父興保,如今閒賦在家,但手下操縱了幾家大酒樓和店舖,日進斗金,等於是掌握了全府的重要財源進項。二伯母索綽羅氏,娘家是世居吉林的望族,與二伯父生了二子一女,按家族排行來講,是三子誠寧、四女媛寧和年方六歲的五子偉寧。其中媛寧只比淑寧小幾個月。

  四叔容保,是宮中侍衛出身,在天津大營歷練了幾年,當了個游擊將軍,前幾年剛回到京城,重新當上侍衛,品級倒是比以前高了。娶妻沈氏,娘家是世代書香,不知為什麼將女兒嫁給了一個武官。兩人挺恩愛的,有一個年方三歲的兒子,叫做淳寧,排行第七(大房的安寧排第六)。

  這些就是他們家所有的直系親屬了。

  淑寧差點沒被那一堆的「寧」給繞得頭昏腦漲,多虧佟氏不厭其煩地來回講,她才把所有的人名與排行記住了,然後是倒吸一口涼氣:原來我家有那麼多親戚呀?而且都是要在一個家裡生活的那種。

  然後佟氏又告訴她,除了這些是一個家裡頭的人以外,還有一位姑媽,比自家老爹長兩歲,閨名叫福麗,婆家也是世代勳爵,丈夫叫那日德,有一個與端寧同齡的兒子叫阿森,一個女兒叫絮絮,今年也十歲了。姑父那日德在江南做官,他們一家都跟去了,因此並不在京中。

  佟氏就這樣囉囉嗦嗦地介紹著伯爵府裡一大家子的情況,累了就躺下來睡一會兒。淑寧很孝順地坐在邊上,時刻留意著給她掖被角。二嫫坐在前頭,時不時地進來看佟氏的情景。沒辦法,佟氏都那麼多年沒生育過了,而且在生女兒時還大傷元氣,多年來身體都不算很好。張保對這一胎非常小心,為了要找一輛穩當堅固的好馬車,還親自跑遍各大車馬行,最後是淑寧與二嫫相熟的那個木匠,親自出手下足料打了一輛車。淑寧沒法弄出彈簧之類的東西減震,就多多地墊上被褥。她召集丫環們打開貯存室找出幾年前就沒再用過的舊棉被,把它們統統堆在馬車裡,雖然保暖效果不及新被,做棉墊倒是很好的材料。

  雖然人人都在擔心佟氏在孕期上路會有不適,但目前看來,似乎這個新弟弟/妹妹很乖,完全沒有在母親體內造反的跡象。佟氏每天好吃好喝好睡,害喜也不嚴重,讓全家都放下了心。

  這一路走的有八成都是近年新修的大道,平穩得很,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中途過夜的驛站,準備在此整休一夜,明天一早出發,天黑前就能回到伯爵府了。

  驛站的房間還算乾淨,飯食也能入口,現在在此借宿的只有張保一家,驛丞倒是侍候得很用心,連跟隨的下人的酒飯也不馬虎,還叫差役們準備新鮮的草料給他們餵馬。

  張保他們在吃飯時,驛站外傳來車馬人聲,驛丞早就迎出去了。馬三兒探頭打量了一會兒,回來稟報道:「是差人壓解著幾個犯官和他們的家眷,要在這裡過夜。足有二三十人呢,似乎是重犯。」張保眉頭一皺,不去管他,只問佟氏吃飽了沒有,又催女兒多吃口肉。

  等飯桌撤下,張保命女兒扶妻子回房歇息,然後才招來馬三兒,如此這般吩咐一通,讓他去了。

  馬三兒拿了一壺酒兩小碟花生豆乾,找到一個閒下來的差役,跟他喝酒聊天,天南地北地吹了一通,然後才扯回剛才新來的那幫人身上。那差役喝了大半壺酒,又在興頭上,渾不在意地就說了。

  「那群人我知道,是安徽那邊的犯官,兄弟你沒聽說吧?那裡的巡撫聽說跟個山大王勾結,殺人越貨,搶了不少金銀財寶,連南邊送給朝廷的貢品都不放過。誰家跟他作對,他都叫那幫子強盜把人全家殺光搶光,嘿,這膽兒夠肥的,兄弟你說是不是?」

  「是啊,他怎麼就那麼大膽兒呢?這麼說,那些人裡頭就有這個巡撫?」

  「哪兒能啊?早砍了頭了,這幾個都是跟他一夥兒的,是從犯。算是命大了,全家發配寧古塔,與批甲人為奴。你說這皇上怎麼就那麼寬宏大量呢?他們害了那麼多人,還放過他們的性命,偏偏那幫子人還不領情,整天哭哭啼啼的,剛才那兩個押解的兄弟就跟咱訴過苦了……」

  那差役嘮嘮叨叨說了半日,才喝乾最後一滴酒,吃完最後一粒花生走了。馬三兒長吁一口氣,便回去向張保回話。

  張保聽完後,跟蘇先生商量半日,最後是蘇先生得出了個結論:「前任安徽巡撫的案子,牽連甚大,恐怕有半個安徽的官員都被拉下馬來,必會有大量空缺,大人回京後,不妨到各處走動走動,若能得一個知府或布政使的缺,也是好的。」張保同意了。

  ==================我是隔壁的隔壁房間的分割線===================

  淑寧陪著佟氏回房,又叫人捧來一盆熱水,親自與母親洗腳,還邊洗邊說:「趕了一天路額娘也乏了,用熱水洗個腳,晚上定會睡得很好。」佟氏心裡軟軟的,淡淡笑道:「雖然趕了一天路,額娘又不用自己走,洗腳做什麼?」

  淑寧愣了一愣,想想也是,便笑了:「就算不用走,洗一洗也舒服些麼。」二嫫和春杏都笑了。

  剛洗完,張保就進來了,問妻子道:「身上怎麼樣?有沒有不適的地方?」淑寧忙端起水盆,招呼著其他人一起出去了,給父母留下個二人世界。

  佟氏懶懶地挨著床頭,說:「我身上還好,這個孩子很乖呢,很少折騰我。」

  「哦?」張保坐在床邊,「看來多半是個閨女,才會這麼乖。」

  佟氏有些發愁:「我還是想給你多生個兒子的,只有端寧一個太少了。」

  張保卻不在乎:「怎麼會少呢?多生一個象淑寧那樣的女兒,又聰明又乖巧,比別家生了一堆混世魔王豈不是要強得多?」

  佟氏被他哄笑了,又與他說笑了一陣,然後才睡下。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卻聽得外面一陣喧鬧,心下一驚,忙爬起來,看見丈夫已起了身,正問外頭侍候的人是怎麼回事。

  張保回頭見她醒了,說:「別忙和,你再睡會兒,我去看看是怎麼回事。」然後一打開房門就出去了,到了前院,卻看見兒子女兒已經在那裡了,正呆呆地望著前面跑來跑去的人,便問他們道:「怎麼起來了?侍候你們的人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淑寧張張嘴,不知怎麼說,端寧鎮靜些,把答案告訴了父親:「是京中快馬沿路報信,太皇太后薨了。」

  張保頓時愣了。

  蘇先生穿著便袍從前頭走過來,對他說:「大人,方才連夜來的消息,太皇太后是申時去的,皇上已經宣佈了國喪,凡有爵位的人家百日內禁婚嫁,一年內禁止設宴玩樂。驛丞已經叫人摘纓子,並撤下紅燈籠了。」然後他轉頭望向淑寧,「只怕小姐也要換身衣裳才好。」

  淑寧這才醒悟過來,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水紅旗裝,看了父親和哥哥一眼,便施了一禮回房去換衣服了。孝莊居然這麼早就死了,她怎麼就記得看過的清穿文裡,女主曾在孝莊面前大展身手,並討得她歡心呢?現在就死的話,那些阿哥們還都只是小孩子吧?

  不過她很快就把這些事都丟到腦後,匆匆回房找素色的衣服。春杏也跟著幫忙找,卻邊找邊發愁:「姑娘的衣裳多是顏色鮮亮的,不是紅就是黃啊粉的,素色的衣裳,就只有幾件淺色的夏衣了,可這天還涼著呢。」

  淑寧停下手中的動作,想了想,對她說:「那個紅木大箱子裡頭不是有一件藍布旗裝麼?先拿出來給我換上。」春杏睜大了眼:「可那是布的,姑娘平日穿它都只是為了耐髒而已。」

  淑寧堅持要穿,春杏也就依了。待換過衣服,淑寧想起父親如今跟蘇先生在前頭商議事情,母親說不定是一個人待著,便去她房裡照看,卻見佟氏已經穿好衣服起來了。

  佟氏穿了件青色袍子,看了看女兒身上的衣裳,歎了口氣道:「罷了,如今是國喪,穿布的也好,想必府裡的人不會說什麼閒話。」

  折騰了一宿,佟氏與淑寧都是直到四更天才又再睡下的。第二天還要早起趕路,人人都頂著黑眼圈,默默地搬運行李和裝車。淑寧見到驛站已經全換了白色的紙燈籠,差役們帶的帽子都沒了那束紅纓子,再回頭看父親,也同樣摘去了帽上的紅纓。

  一行無話,匆匆趕路,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得繁華,行人也多了起來,臨近傍晚,他們終於到了京城。淑寧還來不及瞻仰這個兩朝古都的城門,早有伯爵府的人在那裡候著,略寒暄幾句,便換了趕車的人,趁著暮色往伯爵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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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進府

  在這一小段路上,佟氏叫女兒坐直身體,替她整理了頭髮衣裳,又整整自己的,然後鄭重對她說:「這一路上,家裡都有什麼人,額娘已經大致告訴你了。如今只有一條,伯爵府裡與咱們在奉天時的家不一樣,行事作派都不是一般官宦人家能比的,你一定要小心謹慎,不要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也不要出頭冒尖。我們只要平平安安熬過這幾日,等你阿瑪定了缺,就能走了。」

  淑寧也嚴肅地點點頭。看來現在的情景就像林黛玉進賈府那樣,要處處小心才行了。

  佟氏又低聲提醒她一些禮儀上的事,見到祖父祖母要怎麼磕頭,叫到伯父伯母和叔叔嬸嬸時怎麼叫,還有跟兄弟姐妹們見禮又如何如何,要怎麼對待下人,有哪些僕役是有體面的,要客氣對待,林林總總地將路上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淑寧都將它們記在心底。

  不一會兒,馬車停下來了,淑寧只覺得車子晃了一下,又走了起來,佟氏小聲說道:「進了大門了。」

  大約走了一盞茶的功夫,車又停了,佟氏又說:「這是二門。」車窗旁邊傳來張保的聲音:「我帶兒子去給阿瑪請安,你先帶女兒去見額娘吧。」佟氏低聲應了,外面腳步聲漸遠。過了一會兒,車又往前走。

  再走了一段距離,馬車才真正停下。外面有個女人說話:「請三太太和三姑娘下車吧。」

  佟氏怔了一怔,便有人掀開車簾子,放好了腳踏。她慢慢挪出去,早有二嫫接上來,將她扶下車。淑寧跟著下車的時候,記起母親的吩咐,也是慢慢地、很端莊地下了車。旁邊一個媳婦子上來扶,「喲」了一聲道:「瞧三姑娘長得多水靈呀,老太太見了定然喜歡。」

  淑寧有點想打冷戰,她見這個媳婦子穿的也是綾羅綢緞,就知是個體面的僕婦,也不說話,只微微一笑,倒把那媳婦子給鎮住了,不好繼續調笑下去。

  佟氏只淡淡掃她一眼,便問方才請她下車的那個中年嬤嬤:「王嬤嬤,你方才叫我什麼?」

  那王嬤嬤忙解釋道:「三太太不知道,這是今年開始府裡定的規矩,因慶哥兒已經娶了親,原來的太太,如今都稱老太太,奶奶們就稱太太,慶哥兒媳婦便是慶大奶奶了。幾位爺,如今都是老爺呢。」

  佟氏笑笑:「那慶哥兒如今也是爺了吧?」「可不是嘛。」王嬤嬤應了聲,就攙著佟氏的另一邊胳膊,要扶她進去,「三太太如今可金貴呢,我來扶著您。」

  淑寧拒絕了那媳婦子來扶她的舉動,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扶什麼呀。她端端莊莊地跟在後面走,一行前後倒有七八個女僕跟著,穿過了兩個月洞門,來到一處大院落,旁邊都是抄手遊廊,她們直接穿過院子,來到正面的房間,一個穿綠的俊俏丫環打開簾子迎上來,未開口先含笑:「可把三太太和三姑娘盼來了,老太太和兩位太太都等急了呢。」

  佟氏隔開王嬤嬤與佟氏的攙扶,自己上了台階,向那丫環點點頭,便招呼女兒跟她一起進去。

  進門就是一架玻璃屏風,燙著迎客松的圖樣,繞過屏風,裡面黑鴉鴉地聚了一群女人,淑寧差點眼都花了,定一定神,才見到正中坐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婦,旁邊各坐著一個婦人,便知這是祖母與兩位伯母了。

  早有侍女在地面放了兩個蒲團,佟氏領著女兒磕了頭,祖母才微笑著說:「自家人不必多禮了,你又有了身子,用不著這麼客套。」佟氏低頭應是,然後又給兩位嫂子行過禮,才在大嫂子下手的一處椅子上坐了。接著便是淑寧給兩位伯母見禮,然後大伯母又引見了兩個年青的女孩子,一直站在她身後作少婦打扮的,是大堂嫂李氏,另一位坐在下手的,是大堂姐芳寧。她們都給嬸嬸佟氏請了安,又一一與淑寧見過禮,然後淑寧便悶不吭聲地站在母親身邊。

  祖母伊爾根覺羅氏臉圓圓的,看著一團和氣的樣子,給人的感覺卻有些像《還珠格格》裡的那位太后娘娘,貌似慈眉善目,實則透著一股威嚴,舉手抬足都顯露出一種「我是當家人」的氣勢。大伯母那拉氏也是圓臉,總是帶著微笑,卻讓人覺得有點高深莫測。二伯母索綽羅氏是個長臉,尖下巴,嘴唇有點薄,不過很會打扮,脂粉抹得恰到好處,從頭到腳的服裝首飾都沒什麼可挑的,看來傳言她開脂粉成衣鋪子,也還是有點依據的。至於李氏,果然如傳言中的其貌不揚,長得還算端莊,勉強能稱得上清秀,只是整個人沒什麼精神,也很少開口。芳寧也是很沉默寡言,不過還是很有少女的青春氣息。

  老太太問佟氏有幾個月身孕了,佟氏回道:「有三個月了。」她點點頭:「要小心自個兒的身子,你男人子嗣少,你要多多爭氣才是。」佟氏低頭應道:「是,媳婦知道。」

  老太太又把眼光移到淑寧身上來:「三丫頭幾歲了?」佟氏忙替女兒回答道:「到八月就滿八歲了。」她又問:「平日裡有學規矩女紅吧?」佟氏答:「媳婦兒天天教她做。」

  老太太點點頭,又抬起手來招呼著:「三丫頭過來,讓奶奶看看你。」淑寧忙走上前去,任她拉著自己的手瞧,背脊上已經開始冒汗了。

  老太太又問:「讀過什麼書?」這個問題淑寧早有準備,便回答道:「只讀過些《女訓》《女誡》之類的,額娘說女兒家針線最要緊,不許我多讀書呢。」她早聽說這位祖母大人不太喜歡母親讀書,這樣回答應該沒問題吧?

  卻不料她搖搖頭,說道:「你額娘最是小心人,其實倒不必這樣,女孩兒家多讀些書,倒也不是壞事,只別看些不好的書,移了性情就行了。」這話讓佟氏和淑寧都暗暗稱奇,這才幾年功夫,她怎麼就完全改變了態度呢?

  接下來又說了幾句閒話,淑寧才回到母親身邊繼續站著,老太太這才發覺,便叫丫環搬了個凳子來,讓孫女兒坐下。

  有個媳婦子上來回話,說侍候三太太和三姑娘的人都在外頭呢,老太太要不要見見。老太太點了頭,便見到二嫫帶著小梅秋菊和春杏上來磕頭。那拉氏看見,皺了皺眉。

  老太太認得二嫫,略問了些話,轉頭看見秋菊,就問道:「我怎麼覺得這丫頭有幾分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那拉氏正要開口,索綽羅氏搶先說道:「額娘不認得了?她本是慶哥兒房裡的丫頭,慶哥兒那年不是還說要把她收房嗎?也不知怎的,竟跑到三弟妹那裡去了。」她有幾分得意地撇了那拉氏一眼,那拉氏卻是不動聲色:「小孩子家不懂事玩笑罷了,我聽說三弟妹那邊少人使喚,見這丫頭還算伶俐,才送過去的。」李氏卻只是站在她身後,似乎沒聽到這些話。

  老太太不管兩個媳婦之間的暗鬥,只揮揮手讓四個女僕下去了,歎了口氣道:「這怎麼夠呢?別說三媳婦兒有了身子,裡外都要人侍候,再看她們姐妹幾個,都是丫環婆子一大堆。三丫頭這樣太過寒酸了,就算她阿瑪在外地做官,不好帶太多人,也不能太失體統才是。」

  佟氏低頭受教,淑寧還是那副乖巧樣子,心裡卻已經在大嚷:「難道你要給我弄一堆丫環婆子跟著嗎?不要啊!!!」

  可惜祖母大人聽不到她的心聲,便對大兒媳說:「你回頭瞧瞧,多撥幾個人給她娘倆,尤其是你三弟妹那裡,曉事兒的婆子多安排兩個。」然後指指淑寧,「三丫頭那裡,就照四丫頭的例吧。慶哥兒媳婦平日裡也多照看她一下。」那拉氏和李氏婆媳倆都應了。

  四丫頭的例又是多少個人?

  這時天已經黑了,老太太發話:「叫下面的人把飯擺上來吧,看來老三和端哥兒是留在前頭跟老爵爺吃了。」下面的人應了,片刻後果然有人來回話,說老爵爺留了三老爺和四少爺在前頭吃飯,讓這邊先吃。

  底下人馬上在旁邊的房間裡擺桌椅,正手忙腳亂呢,卻聽得有丫環在外頭報說:「二姑娘跟四姑娘來了。」然後就聽得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奶奶,我來了,可趕上吃飯了嗎?」

  淑寧好奇往門外瞧去,心想:「難道這就是那位傳說中的二堂姐了?」

  幾個丫環掀起簾子,一個嬌小的身影在一堆侍女的簇擁下走進門來,拐過屏風,然後,淑寧頓時覺得眼前一亮。

  那女孩只是十歲左右年紀,身量尚小,穿著一身素白旗服,領口、袖口與下擺處用絲線從月白到深藍色繡了層層疊疊的小花,遠看還以為是鑲了幾道藍邊,待走得近了,才知道衣飾華美精緻。

  等她走近,淑寧才清楚地看到她的相貌,一雙又黑又大的鳳眼,小巧的鼻子,紅紅的小嘴,膚色極白,像是細瓷一般完美無缺,一頭烏黑的秀髮交纏著藍色的緞帶,綁成雙鬟,兩邊各有幾根緞帶垂在肩上,未紮起的頭髮都放在腦後。年紀雖小,已經有一種很特別的彷彿成年女子般的風情,不出幾年,定然會長成一位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了,少說也是范冰冰那個級別的。

  李氏這時就站在淑寧旁邊,忽然開口說:「這就是婉妹妹了。」

  淑寧點點頭,心想:「果然是美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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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婉寧

  老太太一聽到最寵愛的孫女的聲音,哪還有先前威嚴的模樣?早已笑得眼睛都瞧不見了:「猴兒,我就知道你最會找吃的,聞見飯香就來了。」

  那婉寧一把就撲過來,攀住祖母的脖子,撒嬌道:「奶奶這話說得我好像饞鬼似的,太過分了,都是因為奶奶這裡的飯菜太好了,不然我怎麼會一聞見味道就忍不住了呢?」哄得老太太心花怒放,眼裡都沒了別人了。

  淑寧都快看直了,耳邊卻傳來一把細細的聲音:「孫女兒給祖母請安。給伯母請安,給母親請安。給嬸娘請安。」轉頭一瞧,卻只見是一個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穿著蛋清色的旗裝,也梳著與婉寧一樣的髮式,眉目清秀,只是比不得婉寧美麗。看來這就是四姑娘媛寧了。

  老太太只是隨意揚揚手,便抱著婉寧問長問短,那媛寧撇撇嘴,就轉往索綽羅氏那邊去。

  那拉氏不等女兒撒完嬌,就開口道:「怎的這般沒規矩,只纏著你奶奶不放?快過來見過你三嬸與妹妹。」

  婉寧這才發覺旁邊坐著的佟氏與淑寧,忙笑著走過來行禮,說:「是我怠慢嬸嬸了,嬸嬸別見怪。」不等佟氏說沒關係,就抓住了淑寧的雙手,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瞧。淑寧呆住了,心想這種情形真眼熟,可不要接著來一句「這個妹妹我見過的」才好。

  誰知那婉寧忽然好像想起什麼好笑的,又強忍住,說:「這個妹妹我見過的。」(淑寧:我囧!)

  不過她很快又補充說:「不是真見過,是看著面善,覺得好像以前就認識了。」媛寧在對面扯了扯嘴角:「莫不是又是前世見過?」婉寧笑道:「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哦。」然後就拉著淑寧親親熱熱地說話。淑寧發現她有兩個小酒窩,笑起來時極甜。不得不說,這位漂亮的小姑娘的確很討人喜歡。

  老太太還是笑咪咪的:「這樣也好,以後姐妹間相處就更融洽了。」

  底下人報上來說飯擺好了,老太太一招手,全體人就移師隔壁房間吃起飯來。

  淑寧在奉天時,佟氏在禮儀上對她管教甚嚴,在餐桌上尤其如此,因此她不但執筷噎飯的動作很文雅,對食不言的規矩也嚴格遵守,有時她自己都會為此驚歎,覺得「原來我也會有這麼大家閨秀的一天」。早聽說大戶人家裡規矩嚴,所以淑寧是很認真地打算照著母親教的去做的。

  誰知這次一上飯桌,母女倆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那婉寧不停地哄著老太太,又常夾好吃的給她,站在旁邊侍候布菜的李氏都快下崗了。祖孫倆說說笑笑的,哪有什麼大戶人家的規矩可言?

  那拉氏見佟氏母女都很吃驚,便說道:「三弟妹別見笑,我這閨女最沒規沒矩了,偏老太太喜歡她這樣。」佟氏忙陪笑道:「這樣和和樂樂的才高興呢,婉姑娘實在討人喜歡。」

  老太太一臉慈愛地看著孫女:「這話我愛聽,我那麼多個孫女裡頭,就數二丫頭最貼心了。」她這話一出,媛寧便不高興了,佟氏望望女兒,也有幾分尷尬。芳寧低頭吃飯,似乎完全不在意。

  婉寧笑著對淑寧說:「三妹妹吃飯時真斯文,其實一家人不需要這些虛禮,說說笑笑的不是更開心麼?」淑寧笑笑,吞下口中的飯,才開口應了聲:「姐姐說的是。」

  旁邊的媛寧瞧了她一眼,又繼續吃飯。

  飯後漱口的程序,跟《紅樓夢》裡的極像,淑寧實在萬分慶幸自己沒把多年前看過的情節忘掉,不然那杯嗽口茶上來時,她一定會被那清新的茉莉花香騙倒,直接喝下去了,那可就鬧了大笑話。

  真是的,只是伯爵府,幹嘛學人家國公府的作派呢?

  一幫子女人又重新回到方纔的房間說話,婉寧繼續討著祖母歡心,媛寧繼續撇著嘴,佟氏、淑寧繼續和李氏、芳寧一起充當沉默一族,只偶爾回答兩句。過了一會兒,門外有人來報:「三老爺和四少爺來給老太太請安了。」

  不一會兒,簾子掀了起來,張保帶著端寧進來了,又是一番磕頭見禮。老太太跟兒子說了幾句話,便趕他去跟兄弟們見面,只留下孫子陪伴。

  端寧今年十二歲了,本就長得五官端正,眉清目秀。他自小練習騎射,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看起來比尋常十二歲少年要高些,加上長年讀書,又增添了書香氣息。淑寧就常笑話說,他一站出來,只要微微一笑,那些夫人太太大娘大嬸們就恨不得他是自個兒的兒子。雖然這話一說出來,淑寧就挨了哥哥一個腦崩,但還是很有道理的。老太太細細打量著多年不見的孫子,滿意地點點頭,便拉他到自己座位的另一邊坐下說話。

  婉寧看了端寧好一會兒,便拉著祖母的手撒嬌道:「這個哥哥真好,為什麼他不是我親哥哥呢?」端寧笑道:「妹妹這是什麼話?難不成我就不是你哥哥麼?」婉寧抬頭望著他,可愛地眨著眼睛,問:「真的?」端寧笑著點頭,她便高興地笑了:「那以後你就要把我當成親妹妹一樣哦。」老太太慈愛地摸摸她的頭。

  媛寧在下面冷笑了一下,瞧了淑寧一眼。佟氏皺皺眉,但沒說什麼。淑寧本有些心裡發酸,但很快就平復了。因為她瞧見自家哥哥陪著祖母與堂姐說笑時,臉上的笑容一直沒變過,就是那種溫溫文文的笑。這種表情她見得多了,只要哥哥遇上別家夫人太太拉著他說話又擺脫不了時,就是一直這樣笑的,表面上看起來很乖,實際上早不耐煩了。也對,自家的好哥哥,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被人拐去?淑寧心情很好地看著眼前的祖孫同樂圖,冷不妨瞧見端寧望過來時,對她眨了眨右眼。

  她心情更好了。

  談話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時辰,老太太有點累了,便只留下婉寧一個,其他人都打發走了。淑寧跟著哥哥去給伯父們請安,回到自家住的院落時,已經一更天了。

  他們一家住的,就是當年張保住過的院落,名叫槐院,離主屋有些遠,一邊圍牆外頭就是青雲巷,再過去就是伯爵府的圍牆了。院子當中種著一顆大槐樹,樹下是幾張石桌石椅,旁邊擺著幾盆花草。院子三面都有房屋,正屋是張保與佟氏夫妻會客的地方與居所,右邊是書房,左邊兩間大房是給端寧淑寧住的,正屋後頭有條過道,通向小小後院,那裡建了幾間抱廈,是下人的住處。

  長福與二嫫有自己的居處,就在府後的幾處院子裡。老伍頭是早早被安排到馬棚附近跟其他的車伕一起住了。長貴和馬三兒夫妻就在槐院後院的抱廈裡住下,跟著主人們住在一處的,只有秋菊和春杏。

  那拉氏派來了幾個婆子,只說其他人明天一早就會過來。這天趕了那麼久的路,進府後又到處請安見人,人人都累得要死,便隨便洗了洗,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全家就起來了。因還要準備下午去娘家探訪的事,佟氏指揮著幾個下人打包禮品。人手不夠,眾人好一番忙亂。

  這時有人上門來了,是老太太屋裡侍候的人,就是昨天見的那個穿綠的俊俏丫環,名叫翠英的,來問昨夜他們一家四口睡得可好,有沒有短什麼使的用的,細細地問了一遍。她長相俏麗,說話行事卻很溫柔,又愛笑,容易給人好感,佟氏她們都對她很客氣。

  她又恭敬地請他們若有什麼住得不舒服的地方,儘管開口說。張保淡淡地道:「這是在自個兒的家裡,若有什麼要吩咐的,我們自然會說,你不必費心了。」然後就出去了。

  翠英一陣尷尬,正好外面有管事帶了一群男女僕役來,是那拉氏分派給三房使喚的,翠英藉機告退了。

  新來的人有六女兩男,分配的結果是:一個年紀較大又比較老實的丫環素雲和一個三十來歲的媳婦子王瑞寶家的,負責侍候佟氏起居;一個叫巧雲的俏麗丫環侍候淑寧;那兩個叫書香和墨香的十五六歲丫頭,眉清目秀,又識得幾個字,就分配給了端寧;還有一個叫粉官的,原是幾年前買的小戲子出身,現在當了粗使丫頭。男僕方面,王瑞寶跟了張保,他兒子王貴跟了端寧,與虎子一同作小廝。

  那個王瑞寶家的,剛好就是昨天要扶淑寧的媳婦子,曾侍候過二太太索綽羅氏和大房的小妾生產,也算是經驗豐富了。她丈夫王瑞寶正是老太太手下王嬤嬤的兒子,一家人都是有體面的,只是一直輪不上好差使。三房只有一個管事長福和二嫫夫妻能算得上號,他們跟過來,也是想要出人頭地的意思。

  那個長得很漂亮的巧雲,似乎與秋菊是認識的,只是關係不太好,兩人目光一對上,連淑寧都能看見電光霹啪作響。

  佟氏給新來的僕役們訓話,不外乎三房有三房的規矩,日後老實幹活不要偷懶之類的。淑寧留意到書香和墨香兩個聽訓的時候老是走神,眼睛不斷地往旁邊瞟,她一看,原來是端寧站在那裡。看來這兩個丫環是被內定為四少爺日後的小老婆了,不然怎會那麼大膽地放秋天的菠菜?不過,她倒是有點無語,不知是誰安排的?她老哥才十二歲啊,還是男童啊!!!現在就安排這些太早了吧?

  端寧早就察覺了,看來也心裡有數,他轉頭看見妹妹一臉古怪地看著他,搖搖頭,一臉苦笑。

  訓完話,人們都散開來,各做各的事去了。小梅挑了門簾進屋,報告說:「二姑娘和四姑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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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不和

  婉寧和媛寧雙雙結伴而來,向佟氏請過安後,婉寧直接就問起怎麼不見端寧。佟氏淡淡笑道:「方纔到前頭去了,怕是老爵爺要考究他的武藝吧。」婉寧覺得十分可惜,不過還有淑寧在,便直接拉著她回房說悄悄話去了。

  婉寧是個很容易自來熟的人,雖然昨天才第一次見面,但今天已表現得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一樣親切。她熱情地向淑寧介紹京中好玩的地方和好吃的小吃美食,邀請她跟自己一起出去玩,而會介紹她認識許多「有趣的」朋友。媛寧只是坐著打量房間,有時掐掐新插的那瓶花上的花瓣,有些無聊的樣子。

  婉寧詢問過淑寧平日的愛好之後,已經把話題轉到自己的生活愛好上來了,淑寧也饒有興趣地聽著。這種大戶人家小姐日常生活的零距離接觸可不是天天都能有的,而且有任何疑問都可以提,趁此機會先打聽打聽,免得日後跟人說起來時露怯。

  媛寧百無聊賴地玩起床上的擺設,卻對一個抱枕起了興趣。那本是淑寧去年秋天時做的,用了軟緞子作面料,塞了滿滿的棉花做成圓柱狀,正好抱在懷裡,軟軟的可舒服了。她還在上頭繡了絲帶繡作為裝飾,眼下正是這特別的刺繡吸引了四小姐的注意。

  媛寧把抱枕拿到淑寧面前,問:「三姐姐,你這是什麼繡法?怪好看的。」淑寧便解釋給她聽:「這是用絲帶和綢帶繡的,再用各色花邊和珠子作裝飾,我就叫它絲帶繡。妹妹喜歡的話,我送你一個吧?」

  小女孩其實很好哄,媛寧頓時就彎了眉眼,還說:「多謝三姐姐,不過,我也有學女紅,姐姐教我做吧?」淑寧說好。

  婉寧拿過那抱枕仔細瞧,奇怪地說道:「咦?三妹怎麼會這種繡法?這不是法國宮廷裡的東西麼?奉天應該沒有洋人吧?三妹是哪裡學來的?」

  不等淑寧說話,站在門邊侍候的春杏先開口了:「這是我們姑娘想出來的,不是從別人那裡學的。姑娘本來是打算裝飾一下盒子,結果後來弄出這個來了。」她親歷淑寧弄出絲帶繡的經過,就覺得二姑娘這話有些刺耳。

  媛寧聞言撇了婉寧一眼:「聽到沒有?是三姐姐自己想出來的,二姐就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難道就許你一個人聰明,別人都不會弄好東西了麼?」

  婉寧皺了眉頭:「四妹,你又來了,我怎麼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你幹嘛又故意挑我的刺?」

  媛寧眉一挑,尖聲說道:「去年絮絮表姐弄了條漂亮的花邊裙,你就說人家是學洋人女子的,她連洋人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到哪兒去學?上個月我叫人做了個銀腳鐲帶,你又說我是學人家苗人的。我就知道,只要別人一弄出好東西來,你就會說那是別人做過的!這世上就只有你一個會弄些新奇好看的東西!」

  婉寧眉頭皺得更緊了:「也不知你是從哪裡聽來的怪話,我不與你小孩子計較。這裡是三妹妹家,你別再胡鬧了。」

  媛寧的聲音更尖了:「我怎麼胡鬧了?你說我是小孩子,你才比我大多少?你還不是小孩子?我就是要把這些話告訴三姐姐,免得她受了你的騙!」

  婉寧怒目而視。好一會兒,她重新端坐下來,慢條斯理地喝口茶,道:「你在這裡說這些話有什麼用?有本事跟奶奶說去?太難看了!」

  眼看媛寧就要張牙舞爪地撲上來了,原已聽得呆了的淑寧連忙攔住她:「快住手,都別吵了,要是鬧得外面都知道,可不好看。」

  她轉頭對婉寧說:「二姐姐,我不知你們姐妹間為何不合,但還請姐姐讓著些兒妹妹才是。」然後又對媛寧說:「四妹妹,你這樣說話,到底是不妥的,以後別再當著別人的面說二姐的不是了。」

  她本是一番好意,想著先壓住這起衝突再說,誰料媛寧小孩子家一生起氣來就特別固執,現在連淑寧都恨起來了。她甩開淑寧,大聲道:「我就知道,你們都讓著她,她有什麼好?氣死我了,我再不要理你了!」甩開簾子走了。

  婉寧冷笑一聲,道:「三妹妹別管她,她三天兩頭的就要挑我的刺,不過是妒忌奶奶寵我罷了。」

  淑寧坐下來,正色道:「雖說如此,但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我是那年收到姐姐送來的夏衣,上頭有些絲帶做的花朵蝴蝶結,因見它好看,才想出用絲帶繡花的,說起來並不算是我首創。若是那什麼法國宮廷真有這種繡法,也是誤打誤撞而已。」開玩笑,若被對方起了疑心,她要到哪去找個洋人說曾經教過她絲帶繡?

  婉寧卻有些說不准:「原來如此,我也記不大清楚了。不過這樣也是好事,妹妹若還有那樣的抱枕,也送我一個吧。」

  淑寧無奈應了。她總共就做了兩個,現在兩個堂姐妹各要一個,自己可就沒了。

  婉寧坐久了有些無聊,便起身告辭。臨出房門時,她突然露出詭異的笑容,對淑寧說:「我常與朋友一起出去逛街的,你方才不是很有興趣麼?什麼時候也跟我們一起去吧?我還可以叫上五阿哥。」

  淑寧聽得一頭霧水,想著怎麼突然扯到五阿哥身上了?要是四阿哥,或許還有點關連,不過這些龍子鳳孫,沾上了都沒什麼好事。她拒絕了,就說母親身懷有孕,她要留在家中照顧。婉寧一臉可惜地出了門。

  出到院子,正好碰上端寧回來。他身上沾了些塵土,下巴略有些淤青。婉寧一把撲上去,連聲問道:「怎麼會成這個樣子?是誰欺負哥哥了?是誰?」淑寧也關心地以目光相詢。

  端寧微微一笑,雙手不著痕跡地隔開婉寧,說道:「小意思,瑪法考我武藝,勉強通過了。二妹妹來作客麼?可惜我不在家。」婉寧笑著說:「四哥哥要真覺得可惜,不如今兒跟我一起出去玩吧?我約了好幾個朋友呢。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她拉著端寧的手搖兩搖,撒著嬌。

  端寧還是溫溫地笑著:「聽起來挺有趣兒。可惜今日我們全家要到外祖家去請安,日後有了空閒,再請二妹妹給我當嚮導吧。」

  婉寧有些意外,以往自己一撒嬌,不論是堂兄弟還是表兄弟都會乖乖聽話,想不到今天碰了壁,不過這樣才能顯出這位哥哥與眾不同麼。

  她纏著端寧略說笑幾句,察覺到對方有送客的意思,便見好就收,走了。

  端寧吁了一口氣,轉頭對淑寧說:「這位大小姐可不好對付,偏又不能得罪她。」淑寧笑笑,遞帕子給他擦汗。端寧接過,就說:「現在不早了,母親身體怎麼樣?如果能行,還是早點去外祖家吧。只怕去了要留飯,如果是午後再去,留了晚飯,回來晚了祖母說不定會不高興呢。」淑寧聽了覺得有理,便與他一起進屋跟母親商量。

  過了一刻鐘,佟氏叫人請回張保,向老太太報告過,一家人就坐著馬車往娘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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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十多天過去了,張保日日到吏部上打聽消息,因國喪期間禁宴樂,只好尋些舊日朋友喝喝茶,探一探朝中風向。佟氏每日都去向婆婆請安,又在她面前做足賢惠媳婦的樣子,倒沒挨什麼冷言冷語。端寧因父親早就跟佟家商量好了,到佟氏族學去附學,免得留在府中無所事事,會跟著堂兄弟們不學好。他每日去佟家外叔祖(註:佟國維)家中上半天學,回來後也待在房中溫習,有時去庫布房練練武,有時去騎騎馬,日子過得十分健康。

  淑寧聽了母親的話,決定在伯爵府期間保持低調,每日做女紅練大字,然後就是陪母親說話解悶,日子過得有夠無聊的。

  婉寧又來過幾回,見淑寧每次不是在繡花就是在練字,便笑說她太過「大家閨秀」了,還問:「你每天這樣過日子,難道就不無聊嗎?」

  是很無聊,但淑寧又不好明說。以前在奉天時,她每天都有許多事可幹的,現在不能出風頭,新奇東西是不能做了,又沒有朋友可以交往,跟春杏玩又會被婆子說失了體統,又沒處買新書去,外頭大書房裡的大部頭,都是悶得要死的那種,詩詞文集她又沒興趣,除了繡花練字,她還能做什麼?

  婉寧想了想,笑了,說:「不如我給你找些消遣的事兒做吧?」淑寧警惕起來,不知她要找的是什麼事?該不會又是那種跟阿哥們出去玩的話吧?她最近常引誘自己出去,每次都提什麼阿哥的,太奇怪了。

  不料婉寧提的卻是另一件事:「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上琴棋書畫的課吧?」見淑寧露出疑惑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其實家裡有給我請西席,教我些琴棋書畫什麼的,可我有很多都會了,不耐煩去學它,所以常常逃課。如今只有四妹妹在聽呢。」

  原來如此。想不到婉寧也懂得琴棋書畫之類的東西,看來盛名之下無虛士啊,以往看這位小姐總愛玩鬧的樣子,還以為她才女的名聲是別人捧出來的呢。

  只是她心裡有個疑問:「好是好的,只是你們如今已學了許久吧?我這才去學,會不會跟不上?」

  婉寧忙說道:「不會不會,其實四妹是今年春天才開始學的,她笨得很,才學了一點,你現在去,絕對跟得上,再說了,琴棋畫就罷了,至於『書』,我看你已經不用學了。」她瞄了一眼書桌上的一疊字稿。

  淑寧笑了:「我才學了點皮毛呢,怎麼會不用學呢?姐姐的老師,必定是位飽學之士吧?我會好好請教的。」聽起來不錯,就讓她也風雅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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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級版主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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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0 18:18:36 |只看該作者
四十六、媛寧

  上課的地方就在花園的一角,是一處四面環水的亭閣,環境清幽,涼風習習,淑寧一到那裡就喜歡上了。

  因為淑寧是頭一回來,婉寧陪著她。一進門,就看見媛寧坐在書案前,她抬頭看見她們,有點意外,但還沒忘記前些日子的不愉快,哼一聲後就轉過了頭。她們也各找了一個座位坐下了。

  教她們的老師姓蔡,名叫芝林。頭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淑寧有點黑線,是采芝林還是寶芝林啊?這位先生家裡不知是開武館的還是開藥店的呢?

  蔡先生有五六十歲了,學問很好,才藝也上佳,他不光教授琴棋書畫,也教詩詞歌賦。可惜平日來上課的通常只有天資不佳的四姑娘,而他一直認定是得意弟子的二姑娘,卻很少來。這次新來的這位三姑娘,不知資質如何?不過眼下他最注意的事,莫過於已經十天未見過的天才學生婉寧的到來了。

  他問清楚淑寧只有書法方面是學過的之後,就交給她一本字貼,讓她臨一遍看看,又指點一下媛寧的彈琴指法,然後拉過婉寧,細細問她近來的功課進程。

  淑寧很仔細地臨好字貼,然後才發現媛寧的注意力已經不在琴上,而是在偷偷地聽蔡先生對婉寧的訓導。她也好奇地聽了聽,發現婉寧在才藝方面的確有不凡之處。

  婉寧在三四歲的時候,已經能背誦上千首唐詩宋詞;五六歲時,已經能看懂《資治通鑒》這樣的大部頭,並寫得一手好字;七八歲的時候,已經能自己做出很不錯的詩;而且去年她九歲的時候,已經能畫一手不輸給成年人的好畫,能完整地彈奏長達半個時辰的古曲,並自己作曲填詞了。

  淑寧有點乍舌,雖然自己五六歲時,也能看懂大部頭和寫出好字,但那是因為自己是穿的,而且勤於練習的緣故,而婉寧作為古代女孩子,能有這個水平,實在不是平常人能比的,更何況,寫詩畫畫彈琴,都不是自己這樣穿越過來的普通人能做得了的,怪不得她小小年紀就獲得「才女」之名。

  這是淑寧頭一回對於這位二堂姐起了敬佩之心。

  不過接下來蔡先生也提到了婉寧的弱點:不夠勤奮。她雖然很有天份,學什麼都一學就會,但太沒有耐性,又愛玩,沒辦法靜下來苦練,所以她的水平雖然遠遠高於同齡人,但基礎卻不夠紮實。蔡先生對她有很大期望,苦口婆心地勸她發奮。不過依淑寧看來,婉寧雖然表面上畢恭畢敬地應了,實際上卻有些不耐煩。

  蔡先生也有些察覺,他歎了一口氣,便讓她自己去練琴了,然後走過來看淑寧的字。

  蔡先生對淑寧的書法的評價是:缺少靈氣,中規中矩。雖然天資不算上佳,但勝在用功,以她的年紀,也算是難得了。他有些惋惜,有天份的不夠勤奮,夠勤奮的沒有天份,還有一位(四姑娘),是沒有天份也不夠勤奮的。他歎了口氣,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苦命了。

  淑寧對于先生的評價並不在意,她的字的確只是中規中矩而已,她又不是要當書法家,對自己的要求並不高,能拿得出手就行了。

  這堂課是琴課,因此淑寧過了書法考評一關以後,就開始跟著學起琴來。蔡先生是位好老師,他手把手地教會淑寧基本指法,又讓她彈一小段旋律來練習。

  一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按照規矩,每上一個時辰的課,就有一刻鐘的休息時間。蔡先生交待幾句,就到隔壁的小室去休息。

  婉寧早就不耐煩了,蠢蠢欲動地打算偷偷開溜。淑寧覺得她這樣有些對不起蔡先生,勸她至少上完半天課再走,婉寧有些不願,兩人正說話間,媛寧開口了。

  「二姐,」她說,「有件事我想告訴你一聲。那天三姐姐送來的抱枕,我叫哥哥拿去找了上回見過的那個布朗神父,姐姐你不是說他就是法蘭西國來的麼?結果,你猜怎麼著?」她得意地望了婉寧一眼:「他壓根兒就不認得那種繡法!看來二姐也有弄錯的時候啊。」

  婉寧盯了她一眼,卻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哦?那個布朗神父啊,他好像自小在教會長大的,怎麼可能見過那種宮廷裡的東西,今年春天才回國的那個白神父,才是法蘭西貴族出身呢,他就知道這種繡法。」她收拾了一下自己桌面上的東西,昂著頭道:「四妹妹有空打聽這些事,不如多花點時間在功課上,讓先生也誇你兩句。」說完就走了。

  媛寧臉都紅了:「你就會騙人,人都走了,你說什麼都行了。你有什麼可傲的?誇你的人都瞎了眼!」誰知這時蔡先生正好進門來,她的紅臉刷的一下又白了,連忙低下了頭。

  蔡先生好像什麼也沒聽到似的,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婉寧遠去的背影,歎了口氣,回到座位上重新開始上課。

  接下來的日子,淑寧幾乎每天都來,張保和佟氏也很贊成她多學些東西,端寧更是誇張地大叫他要努力了,不然又會被妹妹比下去,那就太沒面子了,引得全家人都笑個不停。

  婉寧很少來,就算來也待不久。平時她不是陪祖母說話解悶,就是約朋友外出遊玩,宮裡還派人來過一次,接她進宮去陪太后說話。有傳言說她很得太后的緣法,以前也曾多次進宮陪伴。

  每次淑寧去上課,都只有一個媛寧當同學。初時媛寧完全不理她,但時間一長,小孩子耐不住沉悶,就偶爾跟她說說話,但是口氣依然不善。淑寧哭笑不得,覺得自己並沒有得罪她,卻被她這樣討厭,真是無妄之災。

  不過大多數時候,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學習上。

  課程很有趣,基本上是兩天一變,如果一天上午是學琴,下午就是學棋,第二天就分別學書法和學畫。學習的都是基礎知識,並不高深,至於作詩填詞,她和媛寧都還沒到那個階段。

  基礎練習其實很沉悶,有時一上午就只是不停地彈一小段旋律,學上三個上午才會換另一段;而畫畫也是,有時連著十天都是畫小雞,蔡先生還不許她們畫其他的東西。

  不過學習還是挺有效果的。過了一個多月,淑寧已經能很流利地彈出一首小調,並且一口氣畫出三四隻小雞而不犯錯誤了。她很有成就感。

  蔡先生誇過淑寧幾回,這使得媛寧又對她產生了敵意,但見她並沒有因為受了誇獎而在自己面前炫耀,只是繼續苦練,就覺得很詫異,漸漸地也不再敵視她。

  一天午後,還未上課,媛寧拿出他前天佈置圖畫功課時畫的示範圖,準備把剩下的功課做完,卻發現其中一張圖不見了。她有點慌亂,只有這張圖,她是完全沒有練過的,要是被先生責罰,母親又會罵她了。

  淑寧看到她慌慌張張地四處翻自己的東西,便問她怎麼了。

  媛寧看著她,有點猶豫,對方也有一樣的示範圖,只是如果自己開口,不知她會怎麼嘲笑自己。

  不過她還是把事情告訴了淑寧,沒想到淑寧什麼也沒說,就把自己的圖借給了她。她連忙照著畫起來。

  等到她畫完五張的功課數,才鬆了一口氣。她把圖還給淑寧時,卻發現對方也在做圖畫功課,便問:「三姐姐也沒有做功課嗎?」淑寧回答說:「做了,只是現在還有時間,與其呆坐,不如多畫兩遍。」

  媛寧完全不能理解這種做法,問:「為什麼?做完功課就可以了啊?換作是二姐,只要完成先生佈置的功課,先生就會大力誇她了。練那麼多有什麼用?」照小姑娘看來,這種事太「多餘」了。

  淑寧卻說:「勤能補拙,我天份不如人,只好多練一些,才能做得更好。」

  蔡先生來了,媛寧連忙把疑問嚥下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之後,媛寧就時時留意起這位原本不大放在心上的三堂姐來。上課也好,休息時也好,淑寧總是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心裡毛毛地。不過這種現象只持續了幾天,媛寧就恢復正常了,讓淑寧鬆了好大一口氣。

  只是這位四姑娘似乎勤奮一些了,每次先生佈置的功課都會主動完成,學習也有了進步。有一天,蔡先生頭一回誇獎了她,小姑娘臉上發紅,眼睛發亮,誰都能看出她心裡有多高興。

  只是第二天,她就好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無精打采。淑寧暗暗奇怪。

  下課時,媛寧叫住了淑寧:「三姐姐,一起回去吧?」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兒!

  兩姐妹穿過花園往住處走。媛寧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三姐姐,我……我很難受,家裡根本沒人在乎我,他們只會說二姐的好。」淑寧停下了腳步,吃驚地望著她。

  這位小妹妹在跟她談心事嗎?

  媛寧眼一紅,說道:「她做什麼都是好的,而我做什麼都沒人理會。昨天我好不容易得了先生誇獎,回去告訴額娘,可她……」她吸吸鼻子,「她根本不當一回事,只會說二姐姐比我強多了。為什麼她要說這樣的話?明明我才是她的女兒啊?」

  她的眼淚都快要冒出來了:「從小到大,我額娘就只會說婉寧好,婉寧聰明,婉寧討人喜歡,哼,不就是因為祖母寵她嗎?我明明很用功,額娘怎麼就不誇誇我呢?哪怕是一句也好。」

  淑寧覺得她有些可憐。同樣是嫡女,但她在家中的地位明顯比婉寧差一截。她以前只知道小姑娘刁蠻不講理,老看婉寧不順眼,沒想到她有這樣的苦楚。

  得不到親人的認同,的確是很令人難過的事。

  淑寧盡力安慰她,還說:「昨天蔡先生不就誇你了嗎?而且你現在那麼用功,可二姐只是偷懶,在這點上你可比她強多了。」

  媛寧聽了這話,心情倒好起來了:「沒錯!我現在比她用功!」只是旋即又有些失落:「可是她的天份那麼高,先生也說了,我們都比不上她。」

  淑寧笑了:「就算她是天才又如何?方仲永也是天生奇材,可他後來不也泯滅眾人中了麼?按我的想法,只有一成的天份,加上九成的勤奮,才能成就真正有學問的人。」她把某句名言稍稍改了改。

  媛寧聽了這話,眼睛卻發亮起來。

  她覺得自己找到了超越婉寧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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