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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靈異] [倪匡] 衛斯理系列 第65集 木炭【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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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炭共有14個章節

由於還不知道各章節的名稱是什麼,明天查完後會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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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各位能習慣這個發帖方式,因為我還不會切每一段文字(對於手動這個念頭,感到十分無力)

還有,因為領悟力較低的關係,超過萬字的章節已以分開貼為解決方式

哪天也會貼萬字以上的帖子時,會回來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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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由於排版後字數會超過一萬,加上已經被鎖定無法分開貼,所以沒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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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第一章:木炭一塊交換同體積的黃金

第二章:(無標題)

第三章:謁見炭幫幫主夫人

第四章:蘊藏在一塊木炭後面的隱秘

第五章:陌生人奇怪之極的要求和行動

第六章:怪客的兒子對木炭有興趣

第七章:那塊木炭中有一個人!

第八章:祖傳大屋中的密室

第九章:一切關鍵在那本小冊子

第十章:那本小冊子記載的神秘事件

第十一章:木炭中有著一個靈魂

第十二章:靈魂發出訊號和人溝通

第十三章:靈魂的呼喚

第十四章:林子淵的經歷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2-27 11:5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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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薰風 + 2 日安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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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00:25:46 |只看該作者
木炭



【楔子&簡介】


    「木炭」這個故事,由於在台灣報上連載,和「頭髮」被改名為「無名髮」一樣,
被改名為「黑靈魂」,這次刪訂校正,自然也把它改還原名,因為整個故事,都環繞木
炭發生,正名之後,可以在一個看來十分普通的書名之下,看到一個看來十分普通的幻
想故事,自然是一件極其有趣的事。

    這個故事,是衛斯理幻想故事之中,第一個直接承認了靈魂存在的故事。不對靈魂
存在的現象作似是而非、根本無法解釋的所謂「科學解釋」,而直截了當,承認人的生
命之中,有靈魂這一部分,這一部分在人的肉體死亡之後,以不可知的方式存在。

    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突破,以後,有許多故事,都以此為基礎發展,和在這個基礎
上,用各種不同的設想,構成故事,假設靈魂的存在情形。

    自然,到目今為止,一切的設想,還都只是假設,但只要承認了種異象是事實,探
索下去,總有一日,可以真相大白的,這正是書中主角衛斯理一貫的行事原則。

    「木炭」的時代背景拉得極長,故事結構宏偉,本身對之十分喜歡。

                                                                      倪  匡
                                                                    一九九○

    又,在這個故事中首次出現的陳長青先生,後來成了衛斯理故事中相當重要的一個
人物,一直到他「上山學道」之後,他的屋子還發展出了一個十分奇特的故事。



【第一章】

    報紙上刊出了一段怪廣告:「茲有木炭一塊出讓,價格照前議,有意洽購者,請電
二四一二一五二七二四一八。」

    我並沒有看到這段廣告。廣告登在報紙上,看到的人自然很多,其中有一個,是我
的朋友,這位朋友是幻想小說迷。自己也寫點故事,以有頭腦的人自居。他在廣告登出
的第一天就看到了,當天下午,他打了一個電話給我。

    當我拿起聽筒來時,我聽到了一個明顯是假裝出來的,聽來沙啞而神秘的聲音:「
衛斯理,猜猜我是誰?」

    我又好氣又好笑:「去你的,除了是你這個王八蛋,還會是誰?!」

    電話中的聲音回復了正常:「哈哈,你猜不到了吧!我是陳長青!」

    我立時道:「真對不起,我剛才所指的王八蛋,就是說你。」

    陳長青大聲抗議:「你這種把戲瞞不過我!你可以說每一個人都是王八蛋,事實上
,你絕對未曾猜到是我。第一、我很少打電話給你。第二、以前在電話中,我從來也未
曾叫你猜一猜我是誰。第三、剛才我在電話中的聲音分明是偽裝的,而平時我給人的印
象,絕不作偽。從這三點,可以肯定你剛才未曾猜到是我!」

    這一番故作縝密推理的話,真聽得我無名火起,我對著電話,大喝一聲:「陳長青
,有話請說,有屁請放,沒有人和你討論這種無聊的事!」

    陳長青被我罵得怔了半晌,才帶著委屈的聲音:「好了,幹嗎那麼大火氣。」他頓
了頓,才又道:「你對那段廣告的看法怎麼樣?」

    我問道:「甚麼廣告?」

    陳長青「啊哈」一聲,道:「我發覺你腦筋退化了!這樣的一段廣告,如果在若干
年之前,一定會引起你的注意,而現在,你竟然--」

    我不等他講完,就道:「你乾脆說吧,甚麼廣告?」

    陳長青笑著:「我不說,考考你的推理本領,給你一點線索:我平時看甚麼報紙?
為甚麼你竟然會沒有看到這段廣告,為甚麼--」

    我不等他再「為甚麼」下去,老實不客氣,一下子就放下了電話,不再去理會他,
因為我實在沒有甚麼心情,來和他作猜謎遊戲。

    我估計陳長青可能會立時再打電話來,痛痛快快將他要告訴我的事說出來。是以在
放下了電話之後,等了片刻。

    可是電話並沒有再響起來,我自然也不加理會,自顧自又去整理書籍。當天下午,
將不要的書,整理出一大綑來,拎著出了書房,拋在後門口的垃圾桶旁。

    這時,已經是將近黃昏時分了,我放下了舊書,才一轉身,就看到一輛汽車,向著
我直駛了過來。

    我住所後面,是一條相當靜僻的路,路的一端,是下山的石級,根本無法通車。那
輛汽車,以這樣高的速度駛過來,如果不是想撞死我,就一定是想自殺。

    我一看到那車子直衝了過來,大叫了一聲,立時一個轉身,向側避了開去。

    車子來得極快,我避得雖然及時,但車子在我的身邊,貼身擦過,還是將我的外衣
勾脫了一大幅。

    我才一避開,看到車子繼續向前衝去,眼看要衝下石級去了,才聽得一陣尖銳之極
的煞車聲。整輛車子,在石級之前,連打了幾個轉,才停了下來。

    剛才我避開去之際,由於匆忙,並未曾看到駕車的是甚麼人。這時。車子停了下來
,我心中充滿了怒意,站著,望定了那輛車子。

    車子才一停下,車門就打開,一個人,幾乎是跌出車子來的。他出了車子之後,仆
跌了一下,但立時挺直了身子。只見他不住地喘著氣,口和眼,都睜得極大,神情充滿
了驚恐,面色煞白。由於他的神情是如此驚駭,以致我一時之間,竟認不出他是甚麼人
來。直到他陡地叫了一聲:「天!衛斯理!」

    他叫了一聲,我才認出他就是陳長青!又好氣又好笑,向他走了過去:「你幹甚麼
?想殺人?還是想自殺?」

    我一來到他的身前,他就陡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抓得我如此之緊,就像是一個將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塊木板一樣。

    陳長青這個人,平時雖然有點神經過敏,故作神秘,可是照如今這樣的情形來看,
卻也不像是做作,他一定是遇到了甚麼極其異特的事,才會如此驚駭。

    一想到這一點,我便原諒了他剛才的橫衝直撞:「甚麼事?慢慢說!」

    事實上,這時我要他快說,他也說不出來,因為他只是不斷喘著氣,面色煞白,我
伸手拍著他的肩頭,令他安定。過了好一會,他才緩過氣來:「我……剛才幹了些甚麼
?」

    我揚著被扯脫了一半的上衣︰「你看到了?剛才你差一點將我撞死!也差一點自己
衝下石階去跌死!」

    陳長青的神情更加駭然,四面看著,他那種緊張的神情,甚至影響了我,連我也不
由自主,變得緊張起來。可是街上根本沒有人,我也不知道陳長青在緊張些甚麼。

    陳長青仍在喘著氣:「我們……我們……進屋子去再說!」

    我和他一起回到我的住所,他一直緊握著我的手臂,一直到關上了門,他才鬆開了
我的手,吁了一口氣。我先給他倒了一杯酒,他一口將酒喝完,才瞪著我:「那段廣告
!」

    那段廣告!我早已將它的電話忘了,也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廣告!

    我只好說道:「哦,那段廣告!」

    陳長青自己走過去,又倒了一杯酒,再一口喝乾,才抹著嘴:「你難道不覺得這段
廣告很古怪?」

    我攤著手:「真對不起,我恨忙,不知道你說的那段廣告是怎麼一回事!」

    陳長青瞪大了眼望著我,像是遇見了甚麼奇怪的事一樣。我笑道:「你平時就有點
神經過敏。我不能為了你的一個電話,就去翻舊報紙!」

    陳長青叫了起來:「不必翻舊報紙,它就登在今天的報紙上!」

    我坐了下來,隨手在沙發旁邊的几上,拿起今天的報紙來,問道:「好,這廣告登
在甚麼地方?」

    陳長青在我對面坐了下來:「分類廣告的第三頁,出讓專欄上。」

    我翻看報紙,找到了他所說的那一欄。報紙上的分類廣告,沒有甚麼人會去詳細閱
讀它,除非有特別目的。陳長青何以會注意到了這一段廣苦,也很奇怪,因為廣告很小
,廣告的內容是:「茲有木炭一塊出……」

    我看了那段廣告,皺著眉。的確,廣告很怪。「木炭一塊出讓」。木炭值甚麼錢,
登一天分類廣告的錢,可以買好幾斤木炭了!根本不值錢的木炭,有甚麼理由弄到要登
報出讓?

    任何人一看到這段廣告,都可以立即想到這段廣告的內容,一定另有古怪,絕不是
真正有一段木炭要出讓。而且,廣告上的電話號碼,也是開玩笑,長達十二個字。世界
上,只怕還沒有甚麼地方的電話號碼,是十二位數字的。

    我抬起頭來:「嗯,是古怪一點。但是再怪,也不至於使你害怕到要自殺!」

    陳長青尖聲道:「我沒有想自殺!」

    我道:「可是你剛才這樣駕車法--」

    陳長青道:「你聽我說!」

    廣告登在報上,看到的人一定很多,每一個看到的人,都會心中覺得奇怪。但也一
定止於奇怪而已,事不關己,不會有甚麼人去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但是看陳長青的情形,他顯然不只心中奇怪,一定還做了些甚麼。

    我道:「你在看到了這段廣告之後,做了些甚麼?」

    陳長青道:「首先,木炭沒有價值,所以,在這段廣告之中,我斷定,木炭只不過
是某一種物品的代名詞。」

    我點頭。陳長青這時,神態已經漸漸恢復了常態,看到我點頭同意他的推論,他更
十分高興:「其次,雖然說這是一段廣苦,但實際上,只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通訊。


    我「嗯」地一聲,稍有疑惑之意。陳長青忙道:「你看:『價格照前議』。有一個
人,用甲來代表。甲,有一樣東西要出賣,已經和買家接過頭,但是交易沒有完成。過
了若干時候,甲又願意出讓了,所以才登了這段廣告,目的是想通知曾經和他談過交易
的買家。」

    我在他的膝頭上用力拍了一下:「了不起,你的推理能力,大有長進!」

    陳長青咧著嘴,笑了起來,道:「我覺得十分好奇,想明白『木炭』究竟代表了甚
麼,所以,我就打電話去問。」

    我眨著眼:「等一等,那十二個字的電話號碼,你可以打得通?」

    陳長青現出一種狡獪的神情來:「只要稍為動點腦筋,就可以打得通!」

    我悶哼了一聲,他老毛病又來了,不肯直說!要是他陳長青動了腦筋就可以想出來
的事,我想不出來,那好去死了。

    我低頭看著廣告上的電話號碼,十二個數字。本地決沒有十二個字的電話號碼,本
地的電話號碼,是六個字。那也就是說,刊出來的電話號碼,每兩個字,才代表一個字


    將這十二個字分成每兩個字一組。我立時發現,每兩個數字,都可以用三來除。而
且,每兩個數用三一除之後,就變成一個數字,結果是得到了六個字的電話號碼。

    我笑了笑:「不錯,每兩個數字除三,你得到了電話號碼!」

    陳長青望著我,好一會,他才道:「你想得比我快,我花了足足一小時。」

    我揮著手:「你打電話去,結果怎麼樣?」

    陳長青苦笑了一下:「我--現在十分後悔,真不應該那麼多事!我惹了麻煩了!


    我揚了揚眉:「嗯,黑社會的通訊?」

    陳長青搖頭道:「我不能肯定。我推算出了正確的電話號碼,心中十分興奮,就打
電話去,電話鈴響了很久,才有人來接聽,對方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問我找甚麼人。
我道:『有木炭出讓?我有興趣!』那婦人停了片刻,在這段時間中,她像是捂住了電
話聽筒,在和另一個人在商議。然後,她才道:『價錢你同意了?』」

    我盯著陳長青,陳長青又苦笑了一下:「我這時若放下電話,那就好了,可是我卻
繼續下去,因為我覺得十分好玩,我道:『同意了。』」

    我插了一句口:「究竟是甚麼價錢?」

    陳長青道:「當時我心中也這樣在問自己,是甚麼價錢?如果知道了是甚麼價錢,
對木炭代表著甚麼,就可以有一個概念。可是我卻不能直接問對方是甚麼價錢,因為『
價格如前議』,真正的買家,應該知道價錢。」

    我道:「那你可以採取迂迴的方法。」

    陳長青用力拍了一下沙發的扶手:「我就是採取這個方法,我問道:『價錢我同意
了,但是怎麼付款?你們要支票,還是現金?』」

    我笑道:「對,這辦法可不錯。」

    陳長青瞪了我一眼,道:「不錯!我幾乎出了醜!我的話才一出口,那邊的老婦人
聲音就道:『黃金!同樣體積的黃金!』」

    我陡地一呆,望著陳長青,陳長青也望著我。我不明白「同樣體積的黃金」是甚麼
意思,從陳長青那種神情看來,他和我同樣不明白!

    我「哼」了一聲:「怪事,木炭和黃金,同樣用體積來計算,真是天下奇聞!」

    陳長青道:「可不是,當時我呆了一呆。一聽得這樣的價錢,我心中的好奇更甚,
幾乎不假思索,便道:『好的,我帶黃金來,在甚麼地方一手交金,一手交貨?』,我
故意說『一手交貨』,不說『一手交炭』,是暗示對方,知道木炭只不過是一種掩飾,
一定另有所指。那老婦人並沒有說甚麼,只是道:『老地方!』」

    我笑了起來:「你又有麻煩了,老地方,你怎麼知道甚麼地方才是老地方?」

    陳長青道:「是啊,我根本不知道『老地方』是甚麼地方。還好我應變快,我幾乎
考慮也不考慮,就道:『老地方不好,我想換一個地方,在公園的噴水池旁邊,今天下
午四時,不見不散。』」

    我皺著眉:「陳長青,公園的噴水池旁?你當是和女朋友約會?你要進行一宗交易
,這宗交易,充滿了神秘的色彩!」

    陳長青瞪著眼:「一定要立時給對方一個肯定的建議,使對方不堅持老地方,你還
有甚麼更好的提議?」

    我道:「有三千多個比噴水池旁更好的地方,我想對方一定不接受你的提議!」

    陳長青一副勝利者的姿態:「你錯了!對方一聽就道:『好!』」

    我多少有點感到意外,「哦」地一聲:「算我錯了。你去了?見到那個出讓木炭的
人嗎?」

    陳長青點著頭,卻不出聲。

    我看了看鐘,現在才五點多鐘,而陳長青和我已談了二十分鐘,他駕車橫衝直撞而
來的時候,是四時三刻左右,公園到我住所的途程,是十來分鐘,那也就是說,當他臉
色煞白,駭然之極,駕車衝過來之際,應該恰好是四點鐘的那個約會之後。

    再推論下去,結論是:他在這個約會之中,遇到了極不尋常的變故!

    我吸了一口氣:「那是一次極其可怕的約會?」

    陳長青又不由自主喘起氣來,連連點著頭。我道:「詳細說來聽聽。」

    我一面說著,一面離座而起,又倒了一杯酒給他。他捧著酒杯,轉動著:「我放下
電話,就準備出發。我當然沒有黃金,但那並不重要,因為目的想知道對方要出讓的究
竟是甚麼。而且,我想,事情多半和犯罪事件有關,不然,何必這樣神秘?所以,也想
到了可能會有意外。我駕車前去,將車子就停在離噴水池最近的地方。」

    他一面說,一面將几上的煙灰碟移了一移:「這是噴水池!」然後,他又放下了酒
杯:「我將車停在這裏,相距大約一百公尺。我到得早,三點五十分就到了,我不下車
,在車中,望著噴水池,看著對方是不是已經來了。」

    我讚許道:「你的辦法很好,如果對方凶神惡煞,你可以立時就逃!」

    陳長青嘆了一聲:「就算對方不是凶神惡煞,我只要看到對方不容易對忖,我也不
會貿然下車。可是,可是--」他講到這裏,猶豫了一下:「噴水池旁邊人並不多,有
幾個人,我肯定他們不是我要見的人,就一直等著。等到三點五十八分,我看到了一個
老婦人,提著一隻方形的布包,向噴水池走去,一面在東張西望。我立即肯定了我要見
的就是她!」

    我覺得有點好笑:「一個老婦人,你就覺得好欺負,容易對付?」

    陳長青攤著手:「別說笑,只是一個老婦人,我當然沒有害怕的理由。我立時下了
車,向噴水池走過去。當我走過去的時候,那老婦人已經在噴水池的邊上坐了下來。我
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向前去,並且在她的身前走了過去,仔細觀察著她。」

    我道:「你可以這樣做,因為她以為打電話給她的人,一定是上次交易談不成的那
個買家,而不會是一個陌生人,她不會注意你。」

    陳長青道:「的確,我在她身前經過之後,她只是望了我一眼,並沒有十分留意。
而我,卻有很好的機會打量她,我愈看她,心中愈奇怪。」

    我道:「是一個樣子很怪的老巫婆?」

    陳長青大聲道:「絕不……」

    我有點好笑:「不就不,何必那麼大聲?」

    陳長青道:「因為你完全料錯了。那老婦人,我看已超過七十歲,穿著黑緞的長衫
,同色的外套,戴著一串相當大,但已經發黃了的珠鍊,滿頭銀髮,神態極其安詳,有
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勢。這種氣勢,絕不是一般暴發戶所能有。」

    我點著頭,道:「你的意思是,這位老婦人,有著極好的出身?」

    陳長青道:「一定是,她的衣著、神情,全顯示著這一點,我在她的身前經過之後
,心中在暗喑對自己說:不應該戲弄這樣的一位老太太,還是和她直說了吧!可是我看
到她手中的那個包裹,卻又疑惑了起來。」

    我喝了一口酒:「包裹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陳長青道:「包裹是深紫色的緞子,上面繡著花,雖然已經相當舊,但是還可以一
眼就看出,繡工十分精美。這種專門用來包裹東西用的包袱布,在現代化的大城市中,
根本已找不到的了!」

    我道:「老人家特別懷舊,保留著舊東西,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

    陳長青道:「當然,但是令我疑惑的,是包裹的體積相當大,足有三十公分見方!


    我立時道:「你曾說過,包裹是方形的,我猜紫緞子之中,一定是一隻箱子。」

    陳長青道:「自然是一隻箱子,我也想到了這一點。可是,那『木炭』,放在這樣
大的一隻箱子之中,體積也不會小到甚麼地方去吧?而她在電話中,曾告訴我,『木炭
』的價格,是同體積的黃金!」

    我「哈哈」笑了起來:「一隻大箱子,可以用來放很小的東西。」

    陳長青瞪了我一眼:「體積如果真是小的東西,價值通常在黃金之上!你難道沒有
想到這一點?」

    我被他駁得無話可說,只好道:「那怎麼樣?總不成箱子裏,真是一塊木炭!」

    陳長青道:「所以我才覺得奇怪。我覺得,無論如何,至少要看看那箱子之中,放
的是甚麼東西才好。於是,我轉過身走向她,來到她的面前,我道:『老太太,我就是
你在等的人。』她抬起頭。向我望來,道:『咦,怎麼是你?你是他的甚麼人?』」

    我苦笑了一下,遇到這樣的場面,相當難應付。老太太口中的「他」,自然是上次
議價之後交易不成的那個買主。她登那段廣告,根本是給那買主一個人看的,自然想不
到有人好奇到來無事生非!

    陳長青道:「當時,我並沒有猶豫,說:『他沒有空,我來也是一樣。』老太太好
像很不滿意,但是也沒有說甚麼,只是打量了我一下:『不是說好帶金子來的麼?金子
在甚麼地方?』我道:『金子帶在身邊,我總不能將金子托在手上!』

    陳長青講到這裏,略停了一停,才苦笑了一下:「我自以為這樣回答,十分得體。
因為就算是一百兩黃金,我也可以放在身邊而不顯露的。誰知道我這樣一說,那老婦人
立時面色一沉,站了起來,道:『你少說瞎話,金子不在你的身邊!』」

    我望著陳長青:「你知道她為甚麼立即可以戳穿你的謊話?」

    陳長青道:「當時我想不透,但是我立即知道了!」

    我沒有再說下去,陳長青續道:「當時我道:『是的,金子不在我身上。在車子裏
!』我一面說,一面向車子指了一指。那位老太太望著我,神情十分威嚴,我心中有點
發虛,只好道:『我是不是可以看一看那塊木炭?』」

    陳長青說到這裏,拿起酒杯來,大大喝了一口酒,才續道:「我只當老太太一定不
肯,誰知道老太太聽了我的話,嘆了一口氣:『誰叫我們等錢用,只好賣了它,實在我
是不願意賣掉它的!』她一面說,一面解開了包裹的緞子,在緞子裏面,果然是一隻箱
子,那是一隻十分精緻的描金漆箱子,極精緻,上面還鑲著羅甸。箱子露出來之後,老
太太取出了一串鑰匙來。箱子上的鎖,是一種古老的中國鎖,我也留意到,她取出來的
那一串鑰匙,也幾乎全是開啟古老中國鎖用的。她在那一串鑰匙中,立即找到了一枚,
插進了箱子之中--」

    我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別廢話了,箱子中是甚麼?一顆人頭?」

    陳長青瞪大了眼:「如果是一個人頭,我也許不會那麼吃驚!」

    我道:「那麼,是甚麼?」

    陳長青大聲答道:「一塊木炭!」

    我眨了眨眼,望著他:「一塊木炭!你--看清楚了?」

    陳長青道:「那還有甚麼看不清的,一塊木炭,就是一塊木炭,有甚麼特別,任何
人都可以看得出,這是一塊木炭!」

    我立時道:「木炭有多大?」

    陳長青道:「那是一塊相當大的木炭,四四方方,約莫有二十公分見方,是一塊大
木炭--」

    我「嗯」地一聲:「我早知道不論是甚麼,體積一定相當大,所以老太太一眼就可
以看出,你沒有將同體積的黃金,帶在身上!」

    陳長青道:「是啊,我一看到這一大塊木炭,我也明白了,這麼大的一塊炭,同體
積的黃金,重量至少超過一百公斤!這位老太太一定是瘋了,一塊木炭,怎麼可以換一
塊同樣大小的黃金?當時,我叫了起來:『真是一塊木炭!』」

    陳長青又道:「老太太有了怒意:『當然是一塊木炭!』我叫道:『真是一塊木炭
!』我一面說,一面伸手去取那塊木炭,我才一拿起那塊木炭來,老太太一伸手,在我
手背上重重打了一下,木炭落回了箱子之中,老太太又推了我一下子,將我推得跌退了
一步--」

    我忙道:「等一等!你體重至少六十公斤,一個老太太一推,將你推得跌退了一步
?」

    陳長青道:「是的,或許當時,我全然不曾預防,太驚詫了,或許,她的氣力十分
大。」

    我皺著眉,心中突然之間,想到了一件事。

    我沒有將我想到的講出來。陳長青道:「我一退,老太太就合上了箱蓋。我指著箱
子:『老太太,那……真是一塊木炭!』我剛才已將木炭拿起了一下子,所以我更可以
肯定那是一塊木炭。老太太怒道:『你究竟是甚麼人?』我想解釋,可是還沒有開口,
雙臂同時一緊,已經在身後,被人捆緊了雙臂。」

    我坐直了身子,陳長青因為好奇,所以惹麻煩了!對方可能早已知道陳長青不是他
們要見的人,所以才派了一個老太太,帶了一塊真正的木炭來。本來,這宗不知道是甚
麼交易,但無論如何,陳長青得到了他好奇的代價:他要吃苦頭了!

    陳長青喘著氣:「那在背後抓住了我雙臂的人,氣力極大,我掙了一掙,未曾掙脫
,而我的尾骨上,卻捱了重重的一擊,我想是我背後的那個人,抬膝頂了我一下,那一
擊,令我痛徹心肺,眼淚也流了出來。」

    我點頭道:「是的,在你身後的那個人,是中國武術的高手,他擊中了你的要害,
如果他出力重一點,你可能終身癱瘓!」

    陳長青道:「別嚇我!當時我痛得叫了起來。老太太道:『放開他算了,這個人一
定是看了我們的廣告,覺得好奇。』我身後一個聲音道:『不能便宜了這傢伙!』老太
太道:『放開他!』我身後那人,不情願地哼了一聲,推得我身不由主,向前跌出好幾
步,一下子仆倒在地上,當我雙手撐著地,準備站起來時,我看到了在我身子後面的那
個人!」

    他講到這裏,瞼色又轉得青白。

    我也不禁給他這種極度驚怕的神情,影響得緊張了起來,忙道:「那個人--」

    陳長青吞了一口口水,發出了「格」地一聲:「那個人……那個人……只有半邊臉
!」他略停了一停,又尖聲叫了起來:「這個人只有半邊臉!」

    他的叫聲之中,充滿了恐懼感,可是我卻呆了一呆,不知道他這樣說法,是甚麼意
思。

    一個人只有「半邊臉」,這是很難令人理解的一種形容方法,所以我一時之間,不
知道說甚麼才好,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陳長青又連喘了好幾下,才道:「你不明白麼?他只有半邊臉!」

    我搖了搖頭:「我不明白。」

    陳長青自己抓過酒瓶來,對著瓶口喝了一大口酒,用手指著他自己的臉:「他……
只有半邊臉,這個人的臉,只有--」

    我打斷了他的話頭:「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這個人只有一邊臉!一邊,不是
半邊!」

    陳長青顯得又是惱怒,又是著急:「誰和你來咬文嚼字!這個人,他的臉,半邊-
-一邊和常人一樣,另一邊,根本沒有!」

    我皺起了眉:「對不起,請你靜一靜,我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還不十分明白
。這個人,他的一邊臉,是和常人一樣的?」

    陳長青連連點著頭。

    我又問道:「這個人的另一邊臉,完全沒有?」

    陳長青又連連點著頭。

    我笑得有點無可奈何:「這,不單我不明白;我想任何人都不明白。你所指的臉,
是單指面頰呢?還是指包括了鼻子、眼睛其它器官?如果這個人根本沒有另一邊臉,是
用甚麼來代替他原有的半邊臉的?或者你的意思是他沒有半邊頭?另一半頭不見了?」

    我發出一連串的問題,可是陳長青的神情卻愈來愈是惱怒,我才說完,他就用力在
几上,重重拍了一下:「別再說下去了!」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自己敘述不清,我想問清楚,你發甚麼脾氣?」

    陳長青大聲道:「本來,我清清楚楚知道,這個人沒有半邊臉,可是給你一夾纏,
連我自己也糊塗起來了!」

    我搖著頭:「這更狗屁不通了,你見過這個人,你應該可以形容出這個人確切的樣
子來!」

    陳長青怒道:「誰會看到了一個只有半邊臉--一邊臉的人之後,再仔細打量他?


    陳長青說來說去,可是我仍然無法明白那個「只有半邊臉」的人是甚麼樣子,而且
我也看出,在陳長青餘悸未了的情形下,我也無法進一步問得出!

    我揮著手:「好,先別理這個人了,你看到了他之後,又怎麼樣?」

    陳長青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當然是逃走,這個人的樣子,太可怕了!他只有半邊
臉!我當時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要從口中跳了出來,我想我開始逃走的時候,根本是急
速地在地上爬出去的。等爬出了若干距離之後,才能站起來,奔向車子。我聽到那個人
,在我的身後,發出可怕的笑聲,他竟一直追了上來!」

    我道:「其實你只要稍為冷靜一下,就不該如此害怕的。那個人既然放開了你,他
就不會害你!」

    陳長青瞪了我一眼:「冷靜!冷靜!一個只有半邊臉的人,在你身後追過來,你還
能冷靜?」

    我在這時,始終弄不明白那個「半邊臉」的人是甚麼樣子的,這自然要怪陳長青,
因為他始終末曾說清楚這個人的樣子。

    我道:「然後你--」

    陳長青道:「我進了車子,居然發動了車子,當我開著車子,準備逃走之際,那個
人--那個半邊臉的人,竟然不知用甚麼方法,攀住了車子,且將他的頭,自窗中伸進
來--」

    陳長青講到這裏,俯身,伸過頭來接近我,一直到他的臉,和我的臉相距不過十公
分的距離才停止,神情驚恐莫名。

    這一下,他雖然沒有再說甚麼,但是我倒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道:「他一直伸頭進
來,距離你就像現在你和我一樣?」

    陳長青縮回頭去,坐直了身子,點著頭。

    我道:「你和他曾隔得如此之近,那麼一定可以看清他是甚麼樣子的了?」

    陳長青叫了起來:「你怎麼啦?我早已看清他的樣子,也告訴過你了,他是一個-
-」

    我不等他說完,就接上了口:「只有半邊臉的人!」

    陳長青瞪著我,我道:「好了,以後呢?」

    陳長青道:「我還有甚麼做的?我閉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我吃了一驚:「當時,你在駕車!」

    陳長青道:「是的,而且車速很高,我閉上眼睛,向前直衝,當然,偶然也睜開一
下眼睛來,那人在我第一次睜開眼睛來的時候,已經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
走的。可是,我怕他再出現,所以,一面向你家裏駛來,仍然是睜一會眼,閉一會眼!


    我站了起來,這就難怪陳長青才來的時候,差點駕車將我撞死了。

    我道:「行了!你這樣駕車法,沒有撞死人,沒有撞死自己,運氣太好了!」

    陳長青也站了起來,走近我,吸了一口氣,神情極其神秘:「衛斯理,這個人,我
看不是地球上的人!」

    我聽了陳長青的話,實在有點啼笑皆非!

    「不是地球上的人」這句話,是我慣常所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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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00:34:48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自然我不是否定在地球上有「不是地球上的人」,事實上,我還極肯定這一
點。可是在陳長青講述的事件中,我卻看不出那個「半邊臉的人」有任何跡象來
自外星。
  我仍然不知道這個人的確切樣子,但這個人一定對中國武術有極高的造詣。
陳長青由於喜歡冒險生活,所以他也學了不少武術,甚麼劍道柔道空手道跆拳道
,一應俱全,身手也不算不靈敏,可是他卻一下子就受制於那個人。
  而且,那個人抬膝撞了陳長青脊椎骨末端一下,那地方是人體神經的總樞,
十分脆弱的所在。專門攻擊人體脆弱所在,正是中國武術的特點。我不以為一個
外星人也會中國武術。
  所以,我一聽得他那麼說,立時揮了揮手:「別胡說八道了,哪有怎麼多外星
人!」
  陳長青眨著眼:「那麼,他是甚麼人?為甚麼他只有半邊臉?」
  我道:「那位老太太呢?她也只有半邊臉?」
  陳長青有點惱怒:「老太太和常人一樣。她一定受那個半邊臉的外星人所控制
!」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當然不是,在你剛才的敘述之中,那半邊臉的人捉到了
你,聽了老太太的話,才將你放開!可知老太太的地位比半邊臉高!」
  陳長青眨著眼,他的「推理」觸了礁,這令得他多少有點尷尬。但是他還是
不死心:「我向你提供了這樣怪異的一件事,你難道沒有興趣探索下去?」
  我想了一想:「那段木炭,你肯定它真是木炭?」
  陳長青道:「當然!我難道連木炭也認不出來?」
  我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心中在想:真是怪得很,一段木炭,其價值是和它體積
相同的黃金!這段木炭之中,究竟有甚麼古怪?
  而且,這段木炭,一定有買主,因為在廣告上說:「價格照前議」。非但曾有
買主,而且,看起來還像是以前買主曾出到了這個價錢,而木炭主人不肯出讓!
  我在想著,一時之間,想不出一個頭緒來,陳長青道:「你不準備採取行動?

  我道:「無頭無腦,怎麼採取行動?」
  陳長青嚷了起來:「你怎麼了?有電話號碼,你可以打電話去聯絡!」
  我又笑了起來:「和你一樣,約人家會面,再給人家趕走?」
  陳長青氣惱地望著我:「好,你不想理,那也由得你!我一定要去追查,那半
邊臉的人,一定不是地球人,我要找出他的老家來!」
  他講到這裏,用挑戰的神情望著我:「衛斯理,這件事,我只要追查下去,和
外星人打交道,就不單是你的專利了!」
  我又好氣又好笑:「我從來也未曾申請過這個專利,你也不必向我挑戰!」
  陳長青再喝了一口酒,然後又望了我半晌,我則裝出全然不感興趣的樣子來
。陳長青終於嘆了一口氣:「好,那我就只好獨自去進行了!」
  我冷冷地道:「祝你成功!」
  陳長青憤然向外走去,他到門口的時候,略停了一停,我道:「陳長青,有了
電話號碼,就等於有了地址一樣!」
  陳長青沒好氣道:「不用你來教我!」
  我道:「我提醒你,這件事,神秘的成分少,犯罪的味道多,本來不關你事,
你偏擠進去,你又不是善於應變的人,要鄭重考慮才好!」
  我這樣提醒陳長青,真正是出自一片好意,誰知道他聽了,冷笑一聲:「看,
你妒嫉了!不必嚇我,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攤了攤手,對他來說,我已經盡了朋友的責任,他不聽,我也無話可說!
  當晚,白素回來,晚飯後我們看報,閒談間,我正想提起這件事,白素忽然
指著報紙:「看,這段廣告真怪,你注意了沒有?」
  我笑了起來:「有木炭一段出讓?」
  白素點了點頭,皺著眉,我知道她是在看那一長串的數字,那登在報上的電
話號碼。
  我道:「你可知道這段木炭要甚麼價錢?」
  白素笑道:「當然不會是真的木炭,那只不過是另外一樣東西的代號!」
  我說道:「你錯了,真是木炭!」
  白素抬起頭向我望來:「你已經解開了電話號碼的啞謎,打電話去過了?」
  我道:「不是我,是陳長青!你記得陳長青?」
  白素道:「記得,他的推理能力不錯,這電話號碼––我想是兩個字一組,每
一個兩位數,都可以用三來除,是不是?」
  我鼓了幾下掌:「對!你可想聽聽陳長青的遭遇?倒相當有趣!」
  白素放下了報紙,向我望了一眼,但立時又拿起報紙來:「一定不會有趣,如
果有趣的話,你聽了他的故事之後,不會坐在家裏了!」
  我忙道:「真的很有趣!我沒有和他一起去調查這件事,是因為他認為其中有
一個外星人,他更向我挑戰和外星人打交道的資格!」
  白素笑了起來:「好,講來聽聽!」
  我便將陳長青打了電話去之後的事,全部向白素轉述了一遍。
  白素聽完了之後,皺著眉:「那『半邊臉的人』,是甚麼意思?」
  我聳了聳肩:「誰知道,我也曾就這一點問過陳長青,可是他卻說不上來,只
是說那個人只有半邊臉。他見過那個人,可是根本形容不出來。也許是當時他太
驚駭了,也許是他的形容能力太差!」
  白素對我這兩點推測,好像都不是怎麼同意,她只是皺著眉不出聲。過了一
會,她突然欠身,拿過了電話來。我吃了一驚,忙道:「你想幹甚麼?」
  白素道:「我照這個電話號碼,打去試試看!」
  我覺得有點意外:「咦,你甚麼時候變得好奇心這樣強烈的?」
  白素將手按在電話上,神情很是猶豫:「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感到和陳
長青會面的那位老太太,好像,好像––」
  她講到這裏,略停了一停,像是不知該如何講下去才好,我聽得她這樣講,
心裏也不禁陡地一動。因為,當我在聽到陳長青詳細敘述那個和他會面,手中捧
著一隻盒子的老太太之際,我也感到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當時這種感覺襲上我的
心頭,形成一種十分模糊的概念,使我想起甚麼,但是卻又沒有確切的記憶。
  這時,再經白素一提,我這種感覺又來了,而且,比上一次還強烈得多,在
白素不知道該如何說之際,我已經陡地想到了!
  我失聲叫了起來:「那位老太太,好像是我們的一個熟人!」
  白素站了起來,立時又坐下去:「對了,你也有這樣的感覺?這真奇怪,你和
我,都覺得她是一個熟人,至少是我們知道的一個人,可是偏偏想不起她是誰!

  我也皺著眉,道:「一定是有甚麼東西使我們聯想起了這位老太太。究竟是甚
麼東西引起了我們的聯想呢?是她的衣著?是她的那串發黃了的珍珠項鍊?」
  我在自己問自己,白素一直在沉思,過了片刻,她道:「我想,如果讓我聽聽
她的聲音,我一定立即可以想起她是誰!」
  我望著她:「所以,你才想打電話?」
  白素點了點頭,望著我,像是在徵詢我的同意,我作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神
情,白素吸了一口氣,拿起電話聽筒來,撥了那個號碼。
  白素撥了這個號碼後,就將電話聽筒,放在一具聲音擴音器上,這樣,自電
話中傳來的聲音,我和她都可以清楚地聽得到。
  電話鈴響著,大約響了十來下,就有人接聽,我和白素都有點緊張,不由自
主,直了直身子。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喂!」
  陳長青曾說過,他一打電話去,聽電話的就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現在卻是
個男人的聲音。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神情很鎮定,她立時道:「老太太在不在?

  電話那邊略呆了一呆,反問道:「哪一位老太太?」
  白素道:「就是有木炭出讓的那位老太太!」
  那男人像是怔了怔,接著又道:「價格不能減!」
  白素道:「是,我知道,同樣體積的黃金。」
  那男人「嗯」地一聲:「等一等!」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過了極短的時間,就聽到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傳了出
來:「你如果真想要,那麼,我們盡快約定時間見面!」
  那老婦人只講了一句話,我和白素兩人,陡地震動了一下,我不等白素有甚
麼反應,立時伸手抓起了電話聽筒,同時,像是那聽筒會咬人一樣,立時掛斷了
電話。
  同時,我和白素兩人,不約而同,失聲道:「是她!」
  白素在叫了一聲之後,苦笑了一下:「使我們想到她可能是一個熟人的東西,
就是木炭!」
  我也道:「是啊,真想不到,是木炭!」
  我和白素這樣的對話,聽來毫無意義,但是當明白了內情之後,就可以明白
我們這時的反應,十分自然。
  只不過在電話中聽出那老婦人講了一句話,就立時認出她是甚麼人,這是由
於那老婦的鄉音,是一種相當獨特的方言。該死的陳長青,他向我敘述了整件事
的經過,就未曾向我提及那位老太太講的是甚麼地方的語言,不然,我早該知道
她是誰了!
  中國的地方語言,極其複雜,粗分,可以有三十多種,細分,可以超過一萬
種。我和白素對於各地的方言,都有相當程度的研究。對於東北語言系統、吳語
系統、粵語系統、湘語系統、閩南、閩北語系統,也可以說得十分流利。有一些
冷僻地區的獨特方言,即使不能說到十足,聽的能力方面,也決無問題。同樣是
山東話,我就可以說魯南語、膠東語、魯北語,以及接近河南省的幾個小縣份的
語言。安徽話,我也會皖北語、合肥語、蕪湖語等。這位老太太在電話中的那句
話,我一聽就聽出,她說的是地地道道、安徽省一個小縣的話,而且,我還可以
肯定,她講的是那縣以北山區中的語言,那種語言,在說到「時」、「支」這幾
個音的時候,有著強烈的鼻音,是這種方言的特點。
  一聽到那位老太太說的是這種話,我和白素,立刻就想到了她是甚麼人。這
一點,也得要從頭說起,才會明白。
  該從哪兒說起呢?還是從白素的父親說起的好。白素的父親白老大,是中國
幫會中的奇人。幫會,是中國社會的一種奇特產物。
  一般而言,幫會是一種相同職業的人組成的一種組織,這種組織,形成了一
種勢力,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對於從事這種職業的人,有一定的保障,而從事這
種職業的人,也必須對所屬的幫會,盡一定的義務。
  當然,也有的幫會,性質完全不同,那不在討論之列,也和這個故事,全然
沒有關係。
  在職業而論,愈是獨特的職業,愈是容易結成幫會,像走私鹽的,結成鹽幫
;碼頭挑伕,結成挑伕的幫會。在安徽省蕭縣附近的山區,林木叢生,天然資源
十分豐富,而且山中所生長的一種麻栗木,木質緊密、結實,樹幹又不是太粗,
不能作為木材之用,所以是燒炭的好材料。麻栗木燒成的木炭,質輕,耐燃,火
燄呈青白色,是上佳品質的木炭。所以,蕭縣附近,尤其是北部山區一帶,炭窯
極多,很多人以燒炭為生,靠木炭過活,其中包括了直接掌握燒炭的炭窯工人、
森林的砍伐工人、木炭的運輸工人等等。
  這一大批靠木炭為生的人,自然而然組成了一個幫會,那就是在皖北極其著
名的炭幫。炭幫中,有很多傳奇性的故事。我會在這裏,在不損害故事整體的原
則下,盡量介紹出來。
  炭幫究員有多少幫眾,沒有完整的統計,粗略估計,幫眾至少有三萬以上,
炭幫根據燒炭過程中不同的工序,可分為許多「堂」。例如專在樹林中從事砍伐
工作的,就是「砍木堂」,等等。
  炭幫一共有多少堂,我也不十分清楚,堂又管轄著許多再低一級的組織,而
在整個炭幫之中,位置最高的,自然就是幫主。
  不過炭幫對他們的幫主,另外有一個相當特別的名稱,不叫幫主,而稱之為
「四叔」。
  這是一個十分奇怪的稱呼,全中國大小幾百個幫會之中,沒有一個幫會用這
樣奇怪的稱呼來叫他們的幫主。為甚麼叫幫主作「四叔」,而不是「二叔」、「
三叔」,我對這一點,曾感到很大的興趣,曾經問過白老大,但是白老大也說不
上來。
  而當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白老大問及這一點時,白老人很不耐煩:「叫四叔
,就叫四叔,有甚麼道理可講的?你為甚麼叫衛斯理?」
  我道:「總有原因的吧,為甚麼一定是『四』,四字對炭幫,有甚麼特別的意
義?」
  白老大揮著手:「我不知道,你去問四嬸好了,四嬸就在本地。」
  我真想去問四嬸,四嬸,當然就是四叔的妻子,也就是炭幫的幫主夫人。可
是當時,我卻因為另外有事,將這件事擱下了,沒有去見四嬸。
  後來,我倒有一個機會見到了四嬸,那是我和白素的婚宴上。白老大交遊廣
闊,雖然我和白素竭力反對鋪張,但還是賀客盈千,白老大在向我介紹之際,曾
對一個六十歲左右,看來極其雍容而有氣派的婦人,對我道:「四嬸。」
  我跟著叫了一聲。白老大忽然笑了起來,拍著我的肩:「這孩于,他想知道你
為甚麼叫四嬸,哈哈!」
  當時,那婦人––四嬸並沒有笑,神情還相當嚴肅。我雖然想問她,究竟為
甚麼是「四」而不是「三」,但是在那樣的場合之下,當然不適宜問這種問題。
  她給我的印象是,她有十分肅穆的外貌,看來相當有威嚴,打扮也很得體,
不像是草莽中人,倒像是世家大族,那天,四嬸的唯一飾物,也就是一串珍珠項
鍊,珠子相當大。
  印象相當淡薄,所以陳長青在敘述時,我只有一種模糊的感覺。而且,木炭
,在陳長青的敘述之中,以及在那段怪廣告之中,一直給人以為是其他某種東西
的代名詞,也不會使人在木炭上聯想起甚麼來。
  直到在電話中聽到了那一句話,才陡地使人想了起來,陳長青見過的那位老
太太,就是四嬸!
  一時之間,我和白素兩人,更是莫名其妙,心中充滿了疑惑。
  我一聽到了老太太的一句話,就立時忙不迭掛上了電話,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因為中國的幫會,各有各的禁忌和規章。這些禁忌和規章,用現代的文明眼光
來看,極其落後,甚至可笑。但是對於這些幫會本身來說,卻都奉為金科玉律,
神聖不可侵犯。
  而且,每一個幫會,都有它本身的隱秘,這些隱秘,絕不容許外人知道,外
人去探索這些隱秘,會被當作是最大的侵犯!
  既然知道要出讓木炭的,竟是原來的炭幫幫主夫人,其中究竟有甚麼隱秘,
自然不得而知,但是四嬸他們,決不會喜歡人家去探索他們的隱秘,那是絕對可
以肯定的事情!
  雖然,所謂「炭幫」,早已風流雲散,不復存在,但是當年炭幫的勢力,如
此龐大,甚至控制了整個皖北的運輸系統,連淮河的航權,也在他們控制之中,
幫中積聚的財富也十分驚人。雖然事隔多年,四嬸的手下可能還有一些人在。而
幫會的行事手段,是中世紀式的,一個習慣於現代文明的人,根本不可想像。我
不想惹事,所以才立時掛上了電話。
  而這時,我和白素,立時想到了同一個人:陳長青!
  白素忙道:「快通知陳長青,事情和他所想像的全然不同!千萬別再多事!」
  我道:「是!希望陳長青聽我們的話!」
  白素道:「將實在的情形講給他聽,告訴他當年炭幫為了爭取淮河的航權,曾
出動三千多人,一夜之間,殺了七百多人!」
  我苦笑道:「對陳長青說這些有甚麼用?就算他相信有這樣的事,但那畢竟是
幾十年之前的事!他不會因之而害怕!」
  白素道:「那麼,就告訴他,整件事情,和外太空的生物無關,只不過有關中
國幫會的隱秘,他一定不會再追究下去!」
  我點了點頭,總之,一定要切切實實告訴陳長青,決不要再就這段怪廣告追
究下去,不論這段怪廣告代表著的是甚麼樣的怪事,和我們都沒有任何關係,追
查,絕對沒有好處。
  我拿起了電話來,撥了陳長青的電話號碼。陳長青獨居,有一個老僕人,聽
電話的是老僕人,說陳長青不在。我千叮萬囑,吩咐那老僕人,陳長青一回來,
要他立時打電話給我,才放下了電話。
  白素望著我:「剛才,先聽電話的那個男人,不知道是甚麼人?希望他認不出
我的聲音來!」
  白素說得如此鄭重,令我也不禁有一股寒意。我咳了一下:「你怕甚麼?」
  白素道:「我也說不上怕甚麼,可是中國的幫會,大都十分怪誕,尤其是炭幫
,自成一家,更是怪得可以,我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糾葛。」
  我笑了起來:「炭幫早已不存在了!」
  白素卻固執地道:「可是四嬸還在!」
  我有點不耐煩:「四嬸在又怎麼樣?她現在,和一個普通的老太太沒有任何不
同!」
  白素瞪了我一眼:「有很大的不同,至少,她還有一段木炭,而這段木炭的價
值,和它同體積的黃金相等!」
  我不禁苦笑,因為說來說去,又繞回老問題上面來了。我道:「我們決定不再
理會這件事,是不是?」
  白素道:「對,不理會這件事!」
  她一下子將報紙揮出了老遠,站了起來,表示下定決心。
  而我,在接下來的時間,就在等陳長青的電話。可是當天,陳長青並沒有電
話來。
  我十分擔心,又打了好幾個電話去,老僕人一直說陳長青沒有回來。白素看
到我這種擔心的樣子,安慰我道:「你放心,四嬸不會像當年那樣行事!陳長青的
安全,沒有問題!」
  我搖頭道:「未必,這種人,一直頑固地維持著自己那種可笑的觀念,他們根
本不懂得甚麼叫法律。而且,炭幫之中,有許多武術造詣極高的高手,陳長青不
堪一擊,卻偏偏要去多事!」
  白素仍然不同意我的說法。儘管她堅持陳長青不會有甚麼意外,可是當晚,
我至少有四次,在夢中陡地醒過來,以為自己聽到了電話聲。
  陳長青一直沒有打電話來,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一坐起身,就打電話去找他
,可是他的老僕人卻說他一晚上沒有回來過。
  我放下了電話,再向白素望去,白素道:「你那樣不放心,不如去找他!」
  我有點無可奈何:「我上哪兒找他去?」
  白素嘆了一聲:「我知道,你坐立不安,其實並不是關心陳長青!」
  我跳了起來:「是為了甚麼?」
  白素又嘆了一聲:「不必瞞我。我知道你在關心這件怪事,無數問題盤踞在你
的心中,這些問題如果得不到答案,你就會一直坐立不安!」
  我瞪著白素,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的確,無數問題盤踞在我的心中。例如,四嬸為甚麼要出讓那段木炭?那段
木炭又有甚麼特別,何以要同等體積的黃金才能交換?曾經有人和四嬸接洽過,
這個人又是甚麼人?陳長青口中的「半邊臉的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等等
,等等,問題多得我一下子數不出來。
  面對這些問題,我所知的,只是一切全和若干年前,在皖北地區盛極一時,
勢力龐大而又神秘的炭幫有關!
  我呆了半晌,嘆了幾聲。是的,白素說得對,我關心這些問題的答案,多於
關心陳長青的安全。陳長青會有甚麼事?至多因為想探索人家的秘密,被人打了
一頓。炭幫行事的手段,在若干年之前,雖然以狠辣著名,但是如今時過境遷,
炭幫早已不存在了,他們絕不會胡亂出手殺人!
  我坐立不安,全是因為心中充滿了疑問之故。那也就是說,不應該坐在家裏
等,坐在家裏,問題的答案不會自己走進門來,我應該有所行動!
  我點著頭:「你說得對,我應該採取行動!」
  白素諒解地笑了起來,她知道我的脾氣,所以才能猜中我的心事。她道:「照
我看來,最好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
  我不等她講出來,便搶著道:「直接去找四嬸!」
  白素點頭道:「正是!只有見了四嬸,才能夠解決一切的疑問。」
  我感到十分興奮,來回走了幾步:「如果直接去見四嬸,你和我一起去,四嬸
是你父親熟人,你去了,情形比較不會尷尬!」
  白素攤了攤手:「但願有更好的辦法,可是我看沒有了!」
  我一躍而起,抱住了她吻了一下,然後,急急去洗臉、換衣服,草草吃了早
餐,在早餐中,我問白素:「我們是不是要先打一個電話去聯絡?」
  白素道:「當然不必,四嬸一定還維持著以前的生活方式,她不會習慣先聯絡
後拜訪!」
  我道:「好,那我們就這樣去,可是,多少得帶一點禮物去吧!」
  白素道:「我已經想好了,我們以自己的名義去拜訪,不一定會見得著四嬸,
所以––」
  我笑了起來:「所以,要借令尊的大名!」
  白素道:「是的,父親早年,印過一種十分特別的名片,這種名片,唯有在他
拜訪最尊貴、地位最高的客人時才使用,我還有幾張存著,可以用得上!」
  白素所提到的這種「名片」,我也見過。她的父親白老大,當年壯志凌雲,
曾經想將全中國所有的幫會,一起組織起來,形成一股大勢力。為了這個目的,
努力了很多年,也算是有點成績,而他本人,在幫會之中,也有了極高的地位。
白老大是一個有著豐富現代知識的高級知識分子,他的宏願是想以現代的組織法
,來改進幫會中的黑暗、落後、怪誕的情形,使之成為一個全國範圍內勞動者的
大組織。
  可是他的願望,未曾達到。那種特殊的「名片」,白老大當年,要來拜會幫
會中最高首腦時使用,如今用來去拜訪四嬸,當然十分得體。
  我又道:「可是,我們總得有點藉口才是。」
  白素道:「那就簡單了,我可以說,我正在搜集中國九個大幫會的資料,準備
寫一部書。皖北的炭幫是大幫,所以請四嬸提供一點資料!」
  我笑起來:「好藉口,我相信四嬸近二三十年來的生活,一定十分平淡,她也
一定極其懷念過去輝煌的生活,話匣子一打開,就容易得多了!」我講到這裏,
略頓了一頓道:「可是,她住在甚麼地方呢?」
  白素笑了起來:「在你坐立不安之際,我早已根據那個電話號碼,查到了她的
住址。當然,我們要說,地址是父親苦訴我們的!」
  我大聲喝采,放下了筷子,就和白素興沖沖地出了門,白素駕著車,車子駛
出了市區,向郊區進發,在沿海公路,行駛了約莫二十分鐘,就轉進了一條小路

  小路的兩旁,全是一種品種相當奇特的竹子。在這個地方,我還是第一次見
到這樣的竹子,那種竹子長得很高,可是相當細,竹身彎下來,每一枝竹都呈半
圓形,形狀就像是釣到了大魚之後正在提起來的釣桿。竹身蒼翠,竹葉碧綠,長
得極其茂盛,幾乎將整條路都遮了起來,車子在向前駛之際,會不斷碰到垂下來
的竹枝。
  我看著這些竹子:「這些竹子,用來當盆栽倒挺不錯。」
  白素道:「這是蕭縣山中的特產,我相信這些竹子,一定是當年四嬸從家鄉帶
來,一直繁殖到如今。」
  我沒說甚麼,只是感到一種深切的悲哀。像四嬸這樣身份的人,離開了她的
家鄉,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卻又堅持著她原來的身份,過她原來的生活
,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個悲劇。
  車子仍在向前駛,不久,就看到了一幢相當大的屋子。屋子的形式相信在本
地也絕無僅有。不用說,當然也是初來到這裏時,照原來的家鄉屋子的形式建造
起來的了。屋子至少已有三十年歷史,有點殘舊。屋子外面的圍牆上,爬滿籐蔓
,可能這些植物,也是四嬸從家鄉帶過來的。
  白素將車子在離正門還有一百碼處,就停了下來,然後我們下車。
  我和她一起向前走去,一面問道:「對於炭幫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我只知
道,炭幫最近一任的幫主,也就是四嬸的丈夫,姓計。他是甚麼時候死的?在任
多久了?」
  白素道:「我也不很清楚,約略聽父親說起過,說計四叔二十六歲那年,就當
上了炭幫幫主,一直到四十三歲,時局起了變化,父親曾特地派人去通知計四叔
,叫他及早離開。但是計四叔卻只聽了父親的一半勸告,他派了幾個手下,護著
四嬸離開了家鄉,他自己卻留下來,沒有走!」
  我「哦」地一聲:「他留了下來?那當然是凶多吉少了!」
  白素道:「可不是,開始的一年,還當了個甚麼代表,第二年,就音訊全無了
!」
  我們說著,已經來到了大門口,大門是舊式的,兩扇合起來的那種,在大門
上,鑲著老大的,足有六十公分見方的兩個大字,一個是「計」字,另一個是「
肆」字。這兩個字,全是黃銅的,極有氣派,擦得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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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到了門前,真使人有回到了當年炭幫全盛時期的感覺。
  白素在門前看了一會,找到了一根垂下來的銅鍊子,她伸手拉了一下銅鍊子
,在大門內傳來了一下聽來奇特的「梆」地一聲響,我無法斷定這種聲響是甚麼
東西撞擊之後所發出來的。
  四周圍極靜,在響了一下之後,就聽到了一陣犬吠聲,犬吠聲持續了大約三
分鐘,我等得有點不耐煩,想伸手再去拉那銅鍊子,卻被白素將我的手推了開去
。對於各種古怪的幫會規矩,她比我在行,所以我也只好耐心等著。又過了幾分
鐘,才聽到有腳步聲傳了過來,在門後停止,接著便是拉門栓的聲音,然後,門
緩緩打了開來。
  門一打開,我看到的是一個個子極高的漢子。足足比我高一個頭,而且,身
形粗壯,腰板挺直,氣派極大。這樣的大漢,在年輕的時候,一定更加神氣,更
加令看到他的人心怯。但現在,畢竟歲月不饒人,他的臉上,滿是皺紋,我估計
他已在六十以上。他的目光也十分疲倦,他用一種極其疑惑的神情,望著我們。
  白素早已有了準備,大漢才一出現,她就雙手恭恭敬敬地將一張大紅燙金,
大得異乎尋常的名片,遞了上去:「這是家父的名片,我有點事,要向四嬸討教,
請你通傳!」
  那大漢一見名片,整個人都變了!
  他像是在突然之間,年輕了三十年。雙眼之中疲倦的神色,一下子消失無蹤
,而代之以一種炯炯神采,他挺了挺身子,先向白素行了一個相當古怪的禮,然
後,雙手將名片接了過來。
  他並沒有向名片看,顯然白素一將名片遞過去,他已經知道名片是甚麼人的
了。而這張名片,一定又使得他在剎那之間,回復了昔日生活中的光采,他變得
容光煥發,姿態極其瀟灑地一轉身,嗓子嘹亮,以典型的蕭縣口音叫道:「白大小
姐到訪!」
  我不知道當年,如果他在大門口這樣一叫,是不是會有好幾十人轟然相應,
但這時,他叫了一聲之後,四周圍仍是一片寂靜,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種情形,令得他也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才好。
  白素走進了門:「四嬸在麼?」
  那大漢這才如夢初醒:「在!在!白大小姐,難得你還照往日的規矩來見四嬸
!唉!」
  他那一聲長嘆,包含了無限的辛酸。不過我心中並不同情他。因為我對於一
切幫會,並沒有多大的好感,在這裏,不必討論我為甚麼對之沒有好感的原因,
簡言之,幫會是一種十分落後的組織,但是那人的這一下嘆息,卻真是充滿了感
慨。看那人的情形,像是還想依照過去的一些規矩來辦事,但即使是他這樣的人
,也看出如今再來擺那些排場,十分滑稽,所以他無可奈何地擺了擺手:「白大小
姐,請跟我來!」
  直到這時,那人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向我望了一眼,問白素道:「這位是–
–」
  白素道:「是我的先生!」
  那人「哦」地一聲,一時之間,像是不知該如何稱呼我才好。白素是「白大
小姐」,我是白大小姐的丈夫,應該如何稱呼呢?當然不是「白先生」!我笑了
笑:「我姓衛」。
  那人「哦哦」地答應著,神情尷尬。顯然在他的心目中,我微不足道,白大
小姐才是主要的。他道:「請跟我來!請跟我來!」
  他一面說,一面轉身向內走去,我和白素,就跟在他的後面。
  花園相當大,我們走在一條青磚鋪出的小路上,磚縫之中長滿了野草,連磚
身上也全是青苔。整個花園,當年可能曾花費過一番心血來布置,如今看來,荒
蕪雜亂,顯然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未曾整理了!
  一直來到了建築物的門口,走上了四級石階,來到了大廳的正門,正門上鑲
嵌的,是如今要在古董店裏才可以找得到的花玻璃。而這種花玻璃,在五六十年
之前,北方的大戶人家之中,十分流行。
  帶我們走進來的那人,推開了門,門內是一個十分大的大廳。
  這個大廳,給人以極大的感覺,倒不是因為它本來就大,而是因為十分空洞
,幾乎沒有甚麼陳設,牆上,有著明顯地懸掛過字畫的痕跡,但如今字畫都不在
了。應該有傢俬陳設的地方,也都空著,傢俬也不見了。
  那人帶著我們進了大廳之後,神情顯得更尷尬,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說甚麼
。我和白素,全裝出一副十分自然的樣子,一點也沒有詫異之狀。
  我們知道,大廳中的陳設、字畫,全賣掉了。陳長青曾轉述四嬸的話:要不是
等錢用,也不會出賣!由此可知,可以賣的東西,一定全賣掉了。大廳中的傢俬
,如果是古老的紅木傢俬,相當值錢,如今一定是賣無可賣了,所以四嬸才出讓
那一段木炭。然而,木炭怎麼可以賣錢,去交換與之同體積的黃金呢?
  我想到了一個可能:這一段被安放在錦盒中的木炭,是當年炭幫幫主的信物?
是一種的崇高身份的象徵?但即使如此,時至今日,也全無作用,還有甚麼人會
要它?
  那人在尷尬了一陣之後,苦笑道:「這裏––這裏––白大小姐還是到小客廳
去坐吧!」
  白素忙道:「哪裏都一樣!」
  那人又帶著我們,穿過了大廳,推開了一扇門,進入了一個小客廳中。小客
廳中有一組十分殘舊的老式沙發,總算有地方可坐。
  當我們坐下來之後,那人捧著名片,說道:「我去請四嬸下來。」
  白素道:「大叔高姓大名,我還未曾請教!」
  那人挺了挺身:「我姓祁,白大小姐叫我祁老三好了!」
  看他那種神情,像是「祁老三」這三個字,一講出來,必然盡人皆知。白素
的反應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一臉驚喜的神情:「原來是祁三伯,真是有眼不識
泰山!」
  我心裏咕噥著,口中也隨口敷衍了幾句,祁老三卻高興得不得了,轉身走了
出去,我和白素生了下來。老式的沙發,有鐵絲彈簧,一舊了之後,彈簧就會突
出來,令得坐的人極不舒服。
  我問道:「那祁老三,是甚麼人物?」
  白素瞪了我一眼,道:「你真沒有常識,炭幫的幫主,一向稱四叔,他居然可
以排行第三,他是炭幫中的元老,地位極高!」
  我有點啼笑皆非:「為甚麼炭幫幫主要叫四叔,你還不是一樣不知道!」
  白素道:「等一會,我們可以問四嬸。」
  我忙道:「我們不是為了炭幫的歷史而來的,我們是要弄明白甚麼半邊臉、祁
老三,是不是曾對多事的陳長青有過不利的行動!」
  白素壓低聲音:「你少說話,也不可對任何人無禮,讓我來應付!」
  我沒好氣道:「當然,你是白大小姐,我算是甚麼,不過是你丈夫而已!」
  白素笑道:「別孩子氣,這有甚麼好妒嫉的?」
  我忍不住道:「妒嫉?我只覺得滑稽!」
  白素還想說甚麼,但已有腳步聲傳了過來,白素忙向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
我站起來,我們才站起,門打開,祁老三已經陪著四嬸,走了進來。
  陳長青的形容能力,算是好的,四嬸就是他曾經見過面的那個老婦人,這一
點毫無疑問。四嬸一進來,祁老三便道:「四嬸,這位就是白大小姐!」
  四嬸向白素點了點頭,神情莊嚴,高不可攀,當祁老三又介紹我之際,她連
點一下頭都省了,只是向我淡然望了一眼,像是以我這樣的人,今天能夠見到她
這位偉大的四嬸,是一生之中額外的榮幸一樣,所以,當她先坐下來之際,我倒
真希望舊沙發中的彈簧在她屁股上刺一下,看看她是不是還能這樣擺譜。
  坐下之後,四嬸問白素:「你爹好吧,唉,老人都不怎麼見面了。」
  白素道:「好,謝謝你。四嬸,你氣色倒好,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曾經見過
你!」
  四嬸笑了一下,道:「可不是,那時候,你還要人抱著呢!」
  白素道:「是啊,有兩位叔伯,當場演武,大聲呼喝,我還嚇得哭了!」
  白素和四嬸,老是說幾十年前的陳年八股,真聽得我坐立不安,聽到後來,
實在忍不住了,碰了白素一下,白素會意,停了下來。四嬸的年紀雖然大,我估
計已在七十左右,可是對於她身邊發生的事,都還保持著十分敏銳的觀察力,而
且反應也十分靈敏。白素才一停止講話,她反手自一直站著的祁老三手中,接過
了水煙袋來,吸了一口,一面噴煙出來,一面問:「你來找我,為了甚麼?」
  白素忙道:「四嬸,是一件小事,我有一個朋友,姓陳,叫陳長青。」
  四嬸皺了翢眉,道:「我們的境況,大不如前了,只怕不能幫人家甚麼。如果
這位朋友以前和四叔有交情,我們應該盡力而為,不過––」
  白素道:「不是,不是要四嬸幫甚麼,這個陳長青,多事得討厭,行事無聊,
昨天和四嬸見過面––」
  白素的話,當真是說得委婉到了極點,我甚至一直不知道白素有這麼好的說
話本領。她的話還沒有講完,四嬸的臉,就陡地向下一沉,臉色也變得鐵青,轉
過頭去:「老三,你們將那個人怎麼了?」
  祁老三被四嬸一喝,神情變得十分惶恐,忙彎下了腰:「四嬸,老五說,有一
個人,鬼頭鬼腦,在圍牆外面張望。他又說,那個人不知怎麼,知道我們的電話
,曾經騙過四嬸一次––」
  祁老三囉囉唆唆講到這裏,我已經忍不住道:「這個人,你們將他怎麼樣了?

  祁老三吞了一口口水:「老五說––說是要教訓他一下––所以––所以––

  我聽到這裏,真有忍無可忍之感,陡地站了起來:「你們用甚麼方法教訓他!

  祁老三在說的時候,一直在看著四嬸的臉色,四嬸的臉色也十分難看。可是
這時,當我站起來,大聲責問祁老三之際,四嬸居然幫著祁老三,向我冷冷地望
來,語音冰冷:「我們怎樣教訓他,是我們的事!」
  白素向我連連作手勢,要我坐下來,別開口,我雖然看到了,可是卻裝成看
不到,因為心中的怒意,實在無法遏制。這些人,以為自己還生活在過去可以為
所欲為的時代裏––他們喜歡生活在夢中,旁人不能干涉,但是當事情涉及到了
傷害他人的身體之際,卻絕不容許他們胡來!
  我立時冷笑了一聲:「只怕不單是你們的事,也是整個社會秩序的事,這裏有
法律!而且,是現代的法律!」
  我的話一出口,四嬸的神情,變得難看之極,伸手指著我,口唇掀動著,面
肉抽搐,神情可怕,不過她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冷笑道:「你想下甚麼命令?是不是要吩咐祁老三將
我拖到炭窯去燒死!」
  這句話一搆出來,四嬸陡地站起,一句話也不說,轉身向外就走。白素也站
了起來,狠狠瞪了我一眼:「太過分了!」
  四嬸一走,祁老三也待跟出去,可是我卻不讓他走,一步跨向前,伸手搭住
了他的肩頭。
  在我伸手搭向他的肩頭之際,我已經有了準備。因為這個祁老三,在炭幫之
中的地位既然相當高,他的武術造詣一定不會差。可是我卻未料到他的反應,來
得如此之快!
  我的手指,才一沾到了他的衣服,他身形不停,右肩一縮,已一肘向我撞了
過來。
  我陡地吸一口氣,胸口陷下了少許,同時一縮手,伸手一彈,彈向他的肘際

  誰都知道,在人的手肘部分,有一條神經,如果受到了打擊,整條手臂,如
同電殛一樣麻痺。可是我這一下,並沒有彈中,他半轉身,逃開了我這一彈,而
且立時揮手,向我的胸口拂來。
  我還想再出手,可是白素已叫了起來:「住手!」
  她一面叫,一面陡地一躍向前,在我的身上,重重一推,令我跌出了一步。
她向滿面怒容的祁老三道:「自己人,別動手!」
  祁老三吁了一口氣:「白大小姐,要不是看你的份上,今天他出不去!」
  我誇張地「哈哈」、「哈哈」笑了起來:「我經不起嚇,求求你別嚇我!」
  祁老三額上青筋暴綻,看樣子還要衝過來,我也立時擺好了準備戰鬥的架勢
,但白素卻橫身在我們兩人之間一站,不讓我們動手。
  祁老三悶哼一聲,轉身便走,我大聲道:「祁老三!你們將陳長青怎麼了?要
是不告訴我,十分鐘之內,就會有大批警方人員到這裏來調查。看你們炭幫的法
規,沒有甚麼用處!」
  祁老王陡地站定,轉過身來,盯了我半晌,才冷冷地道:「你的朋友沒有甚麼
事,他不經打,捱了兩拳就昏了過去,我們將他拖出馬路,現在多半躺在醫院裏
,至多三五天就會復原。」
  我吸了一口氣,陳長青的下落已經弄明白了,我自然也沒有必要和這些妄人
多糾纏下去,是以我悶哼一聲:「要是他傷得重,我還會來找你!」
  祁老三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向白素道:「白大小姐,你嫁了這樣的一個人,
真可惜!」
  白素有點啼笑皆非,想解釋一下,但是又不知道該如何出口才好,祁老三到
了門口,作出了一個「請出去」的手勢。
  事情弄得如此之僵,我和白素,自然只好離去。我們一起走出去。祁老三多
半是看在「白大小姐」的份上,寒著臉,居然送我們到了大門口。
  我們經過了那條小路,回到了車子旁,白素說道:「你滿意了?」
  我沒好氣地道:「白大小姐,我沒有做錯甚麼!」
  白素悶哼了一聲:「人家可能在進行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但是好管閒事的陳長
青,卻像小丑一樣夾在裏面搗蛋,這種人,應該讓他受點教訓!」
  我道:「那要看對方究竟給了他甚麼樣的教訓!」
  白素道:「祁老三說了,至多在醫院躺三五天!」
  我道:「在未曾見到陳長青之前,我不能肯定!」
  白素道:「我可以肯定!他們這些人,行事的法則和我們不一樣,但是斬釘斷
鐵,說的話,絕對可信!」
  我帶點嘲諷意味地道:「當然,我忘了他們是江湖上鐵錚錚的好漢了!」
  白素沒有再說甚麼,我們一起上了車,回到市區,一路上,我和她都有點賭
氣,所以並不說話。一到了市區,白素就先要下車,我則到幾家公立醫院去找陳
長青。找到了第三家,就看到了陳長青。
  陳長青是昏迷在路邊,被人發覺,召救傷車送進醫院來的。傷勢並不重。照
我看,明天就可以出院。問起了經過,也和祁老三說的一樣,他根據電話號碼,
找到了地址,摸上門去,想爬過圍牆時被人掀了下來,捱了一頓打。
  我指著他還有點青腫的臉:「陳長青,你別再多管閒事了!」
  可是陳長青卻一臉神秘:「閒事?一點也不!我發現了一幢極古怪的屋子!屋
子附近,有些植物,根本不應該在本地出現,那屋子,我看是一個外星人的總部
!」
  我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手指直指在他的鼻尖上:「決不是,陳長青,你再要搗
亂,叫人家打死,可別說我不事先警告你!」
  陳長青眨著眼,顯然不相信我的話:「那麼,他們是甚麼人?」
  我本來想講給他聽,可是那得從炭幫的歷史講起,其中有許多細節連我也不
是十分清楚,要陳長青這個糊塗蛋明白,自然更不容易。所以我只是嘆了一聲:「
你記得我的話就是了,我不想你再惹麻煩!」
  我不管陳長青是不是肯聽我的勸告,就離開了醫院。回家時,白素還沒有回
來,大約一小時之後,她才回來,看她的樣子,還在生氣。
  在那一小時之中,我已經知道了陳長青沒有甚麼大不了,想起我在四嬸那裏
的行動,的確太過分了,所以我的氣早平了。一看到白素,我就笑道:「我已見過
陳長青,並且警告他不要再多事!」
  白素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我攤開手:「白大小姐,犯不上為了那幾個人,而
影響我們夫婦間的感情吧?」
  白素又瞪了我一眼:「誰叫你插科打諢!」
  我無可奈何地道:「我也變成小丑了?」
  白素坐了下來,嘆了一聲:「我去見父親,要他向四嬸道歉。」
  我聳了聳肩,不想再就這個問題,討論下去。白素又埋怨地道:「都是你,事
情給你弄糟了,本來,我們可以問出那段木炭究竟為甚麼可以交換同等體積的黃
金,和許多有關炭幫的秘密!」
  我心中也有點後悔,因為我知道,在那塊木炭的背後,一定隱藏著許多曲折
離奇,甚至怪誕不可思議的故事。本來,為了知道這一類事的真相,我不惜付出
極高的代價,因為我是一個好奇心十分強烈的人。但如今,顯然無法再追究下去
了!
  我裝出一點也不在乎的神情來,道:「算了吧,世界上神奇而不可思議的事太
多!我不可能每一件事都知道,放棄一兩件又算得了甚麼!」
  白素冷冷地說道:「最好這樣!」
  在我想來,「怪廣告」和「怪木炭」的事,告一段落了。可是事態後來的發
展,卻不是如此。
  當天晚上,家裏來了一個客人。客人其實不是客人,而是白素的父親白老大
,不過因為他極少出現在我的家裏,是以有稀客的感覺。
  白老大已屆七十高齡,可是精神奕奕,一點老態也沒有。而且他永遠那麼忙
,誰也不知道他忙完了一件事之後,下一步在忙些甚麼。他可以花上一年時間,
在法國的葡萄產區,研究白蘭地迅速變陳的辦法,也可以一天工作二十小時,試
圖發明人工繁殖冬蟲夏草。所以,當我開門,迎著他進來之後,第一句就問道:「
最近在忙些甚麼?」
  白老大嘆了一口氣:「在編目錄!」
  我道:「編甚麼目錄?」
  白老大道:「將古典音樂的作曲家作品,重新編目。現在流行的編目,太混亂
了,以貝多芬的作品而論,就有兩類編目法,我要將之統一起來!」
  我半轉過身,向白素伸了伸舌頭,白老大當然是在自討苦吃了,就算是較著
名的作曲家,從公元一六七九年出生的法籣卡算起,算到蕭斯塔科維奇,或是巴
托為止,有多少作曲家?他們的作品又有多少?要重新加以整理編目,那得花多
少心血?
  白素笑了一笑:「爸,你不是來和我們討論這個題目的吧?我和他,對古典音
樂,所知不多!」
  白老大瞪著眼:「不多?你至少也可以知道,為甚麼貝多芬的許多作品,都以
『作品』編號,但是一些三重奏,卻又以另一種方式編號?」
  我道:「我不知道!」
  白老大坐了下來,喝了一口我斟給他的酒,放下酒杯:「你們可以籌多少現錢
出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神情都十分奇怪。白老大等錢用?這真是怪事,他像
是永遠有花不完的錢一樣,何以忽然會等錢用?
  我道:「需要多少?」
  白老大皺著眉,像是在計算,十餘秒之後,他才道:「大約兩百萬美元。」
  兩百萬美元,當然不是一個小數日,但是,我還是沒有說甚麼,只是道:「好
,你甚麼時候要?」
  白老大攤著雙手,道:「愈快愈好!」
  白素道:「爸,你要來甚麼用?買音樂作品?」
  白老大瞪了白素一眼,道:「誰說是我要用錢?」
  他這樣一說,我和白素更不明白了,白素道:「可是你剛才說––」
  白老大揮了揮手:「你想到哪裏去了,我要你們籌出這筆現錢來,是要你們自
己去買一樣東西!不是我要這筆錢用!」
  我和白素心中更加奇怪,我道:「去買甚麼?」
  白老大道:「當然是值得購買的,錯過了這個機會,以後再也買不到!交易,
我已經替你們安排好了,只要有了錢,就可以一手交貨,一手交錢!」
  白素笑問道:「好,可是究竟是買甚麼,我們總該知道才是啊!」
  白老大有點狡獪地笑了起來:「我以為你們可以猜得到!」
  我不禁苦笑,他突然而來,無頭無腦,要我們準備兩百萬美金,去買一樣東
西,還說我們應該猜得到要買的是甚麼,這不是太古怪了麼?
  白老大並不說出來,看他的神情,像是想我們猜上一猜。我根本沒有去動這
個腦筋,因為我斷定這是無法猜得到的事。兩百萬美金可以買任何東西。一粒鑽
石,一架飛機,一艘大遊艇,一隻宋瓷花瓶,或是一張古畫,等等,怎麼猜得出
來?
  可是白素的神情,卻十分怪異,我聽到她陡地吸了一口氣:「那塊木炭?」
  我陡地一震,白老大已呵呵笑了起來,大力拍著白素的頭,將她當作小孩子
一樣:「還是你行!」
  他又拍著我:「你想不出來,是不是?」
  一聽得白素那樣說法,我的驚詫,實在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
  那塊木炭!四嬸的那塊木炭!那塊要體積相同的黃金去交換的木炭!
  白老大要我們準備兩百萬美元,就是為了去買一段木炭!這段木炭之中,難
道藏著甚麼奇珍異寶?
  我呆了片刻:「我不明白––」
  白老大的回答更不像話:「我也不明白,但是四嬸既然開出了這個價錢,就一
定有道理!你先去買了下來,我看不消幾天,一轉手,至少可以賺兩成,或者更
多!」
  我心中有幾句話,可是當然我不敢說出來。我心中在想的是:他一定是老糊塗
了,不然,怎麼會講出這樣的話來?
  我當然沒有出聲,白老大已站了起來:「我很忙,走了!四嬸的電話你們知道
?籌齊了錢,就和她聯絡。本來她不肯賣,一定要同體積的黃金,算起來不止兩
百萬美元,但我們是老相識,我已經代你們講好了價錢。記著,交易愈快進行愈
好!」
  我不禁有點啼笑皆非:「我可以知道你和四嬸談判的經過?」
  白老大一面向外走,一面道:「在電話裏和四嬸談的。」
  白老大說到這裏,已經出了門口,門外停著一輛車,司機已打開了車門,白
老大揮了揮手,就上了車。
  我和白素站在門口,目送白老大的車子離去,互望了一眼,我道:「我們去買
那段木炭,不知道是不是算我得罪了四嬸的代價?」
  白素嘆了一聲:「當然不是,一定有原因!」
  我道:「我希望你明白,我要知道原因!」
  白素的回答輕鬆:「買了來,就可以知道原因了!」
  我實在有點啼笑皆非,我們回到了屋子,一起進入書房,我和白素算了算,
不足兩百萬美元,我從來也未曾為錢而擔心過,因為錢,只要可以維持生活,就
是足夠,可是,這時卻為了錢發起愁來。
  白素嘆了一聲:「我們應該告訴爸,我們的錢不夠,買不起。」
  我心裏直罵「見鬼」,就算夠,我也不願意以那麼高的價錢,去買一塊木炭
!就算世界上可以要來燃燒的東西全絕跡了,一塊木炭也決不值兩百萬,它只值
兩角!
  白素道:「看來,我們只好錯過機會了!」
  我呆了一呆:「我認識的有錢朋友不少,只要肯去開口,別說兩百萬,兩千萬
也可以籌得到!」
  白素道:「好,先去借一借吧!可沒有人強迫你一定要買!」
  我攤了攤手:「純屬自願!我倒真要弄明白這塊木炭,有甚麼古怪!」
  當晚的討論到這裏為止,我們已決定向四嬸去買下這段木炭來。決定之後,
我就打電話給一個姓陶的富翁,這位大富翁,若干年之前,因為他家祖墳的風水
問題,欠了我一次情。
  電話在經過了七八度轉折之後,總算接通了,我想首先報上名,因為對方的
事業遍及全世界,是第一大忙人,我怕他早已將我忘記了。
  然而,我還未曾開口,他就大叫了起來:「是你,衛斯理,我真想來看看你,
可是實在太忙!唉!這時候,旁人不是早已睡覺了,就是在尋歡作樂,可是偏偏
我還要工作!」
  我笑了一下:「那是因為你自己喜歡工作。閒話少說,有一件事,請你幫忙!

  他道:「只管說!」
  我道:「請你準備一張二百萬美元面額的支票,我明天來拿,算是我向你借的
。」
  他大聲道:「借?我不惜!你要用,只管拿去!」
  我有點生氣:「你當我是隨便向人拿錢用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好,隨你怎樣說。不過不用你來拿,我立刻派人送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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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半小時後,有人按鈴,那張支票由專人送到。
  我收了支票,伸指在支票上彈了彈:「明天,我們一早就出發!你當然還是和
我一起去?」
  白素道:「當然,而且,我還要你一見到四嬸,就向她道歉!」
  我笑了起來:「怎麼,怕她惱了我,不肯將那塊木炭賣給我?」
  白素有點生氣:「你不明白那塊木炭的價值,可是一定有人明白,你以為四嬸
一定要賣給你?我看不是父親去說了好話,你一定買不到!」
  我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道:「好的,我道歉!」
  當晚我不曾睡好,翻來覆去想著許多不明白的事,想到我上次去,並沒有看
到那個「半邊臉的人」。但是在對方的交談之中,我至少知道,那個「半邊臉」
,一定就是四嬸和祁老三口中的「老五」,是他發現了陳長青,才將陳長青打了
一頓的。
  第二天一早出門,不多久,車子又駛進了那條兩旁全是彎竹的小路。白素仍
然將車子停在相當遠處,這多半是為了表示對四嬸的尊敬。
  到了門前,用力拉了一下那銅鍊,門內傳來了「梆」地一聲響,那一下聲響
十分怪異,但這一次,我已經知道,那是一段圓木,撞在另一段空心圓木上,所
發出來的聲響。
  這種特殊的「門鈴」,當然也是炭幫的老規矩,炭和樹木有著不可分割的關
係,炭幫幫主的住所,用木頭的撞擊聲來作門鈴,當然由於木頭和炭的關係深切
。在「梆」的一聲之後,過了不久,門就打了開來,開門的仍然是祁老三。
  祁老三看到了白素,神情十分客氣,可是卻只是向我冷淡地打了一個招呼。
我心中感到好笑,反正我等一會,要向四嬸道歉,何不如今將功夫做足?
  我立時向祁老三道:「祁先生,真對不起,上次我要是有甚麼不對的地方,全
是因為我不懂規矩,請你多多原諒!」
  祁老三一聽,立時高興起來:「沒有甚麼,沒有甚麼!」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像是在罵我「滑頭」。我看到祁老三的態度好了許多,
在他和我一起走向屋子去的時候,我趁機問道:「上次我們來,沒有看到老五!」
  這只不過是隨隨便便的一句問話,而且我在問的時候,也特意將語氣放得如
同完全是順口問起的一樣。可是儘管如此,祁老三還是陡地震動了一下!
  祁老三在一怔之後,似乎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我已經想用旁的話,將問題
岔開去,祁老三忽然道:「是的,老五自從那次出事之後,根本不肯見陌生人,兩
位別怪!」
  祁老三如果根本不答,我倒也不會有甚麼疑惑,因為這個「老五」的樣子一
定很怪,不喜歡見人,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
  可是,祁老三卻說他「出了事之後,根本不見陌生人」。他出的是甚麼事呢
?如果說他不見陌生人的話,他為甚麼又跟四嬸去見陳長青?
  我實在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不對啊,他見過陳長青!那個捱了你們打的人。

  祁老三的神情十分惱恨:「那傢伙!他騙了我們,老五和四嬸,以為他是熟人
!」
  我「哦」地一聲,沒有再問下去,因為我們已經進了屋子。在祁老三的話中
,我至少又肯定了一點:在那段廣告之中,有「價格照前議」這樣一句話,如今可
以肯定,曾和四嬸議價的,一定是他們的熟人。
  穿過了大廳,仍然在小客廳中,我們還沒有坐下,四嬸就走了進來。四嬸的
手中,捧著一隻極其精緻的盒子––陳長青曾說,他從來也未曾見過那麼好的盒
子,可是他還是未能看出這隻盒子好在甚麼地方,而我卻一眼就看了出來,這隻
盒子,用整塊紫檀木挖出來,並不是用木板製成的。
  盒子上,鑲著羅甸,貝殼的銀色閃光,和紫檀木特有的深紅色,相襯得十分
悅目,一看便給人以一種極其名貴之感。
  我和白素,一起向四嬸行禮,四嬸沉著臉,一直等我用極誠懇的語調,作了
歷時兩分鐘的道歉之後,她的臉色才和悅了許多,她作了一個手勢,令我們坐下
,她自己也坐了下來。
  她坐下之後,將盒子放在膝上,雙手按在盒上,神情十分感慨:「白老大和我
說過了,錢,你們帶了沒有?」
  白素忙道:「帶來了!」
  她又嘆了一聲:「不必瞞你們,事實上,你們也可以看得出來,我的境況不是
很好,不然,我絕不會出賣這塊木炭的!」
  她一面說,一面望著我們。我心中實在是啼笑皆非!我用二百萬美元,向她
買一塊木炭,可是聽她的口氣,還像是給我們佔了莫大的便宜!
  白素說道:「是的,我們知道!」
  四嬸又嘆了一聲,取出了一串鑰匙來,打開了盒子。
  看四嬸的神情,她倒是真的極其捨不得。這種神情,絕對假裝不來。
  盒子打開,是深紫色緞子的襯墊,放著一塊方方整整的木炭。我可以清楚地
看到,毫無疑問,那是一塊木炭。
  那塊木炭和世界上所有的木炭一樣。如果硬要說它有甚麼特異之處,就是它
的形狀十分方整,是二十公分左右的立方體。但就算是一塊四四方方的木炭,也
不是甚麼特別的東西!
  盒蓋打開之後,四嬸伸出手來,像是想在那塊木炭上撫摸一下,她的手指在
發著抖,而且,她的手指,在將要碰到木炭之際,又縮了回來,然後,又嘆了一
口氣,雙手捧住了盒子,向我遞了過來。
  我看到她的神情這樣沉重,連忙也雙手將那隻盒子,接了過來。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使了一個眼色,我忙從口袋之中,取出了那張支票
,雙手交給了四嬸,道:「這是二百萬美元的支票!」
  四嬸接了過來,連看也不看,就順手遞給了在她身後的祁老三,顯然在她的
心目之中,那塊木炭,比那張支票,重要得多。
  這種情形,使我相信這塊木炭,對炭幫來說,一定有極其重大的感情上的價
值。
  四嬸將支票交給了祁老三:「該用的就用,你去安排吧!」
  祁老三道:「是!」
  四嬸一講完之後,立時站起身來,又道:「老三,你陪客人坐坐!」
  她一面說,一面向外走去,我不禁發起急來,我至少想知道一下這塊木炭究
竟有甚麼特異的來龍去脈,可是如今四嬸竟甚麼也不說就要走了!
  我忙也站了起來,叫道:「四嬸!」
  四嬸停了一停,轉過頭來,望了我一眼,我發現她的雙眼,眼角潤濕。我心
中不禁暗罵了一聲「見鬼」!有人以幾乎體積相當的黃金來換她一塊木炭,她居
然還要傷心流淚!
  我說道:「四嬸,這一塊木炭––」
  四嬸揚了揚眉,望著我,我一時之間,真不知道該如何問才好。四嬸見我不
出聲,又待向外走去,我趕前一步:「四嬸,這塊木炭,究竟有甚麼特別,是不是
可以告訴我?」
  我不管這句問話,是不是又會得罪她,我實在非問不可!
  我問完了之後,也不向白素看去,唯恐她阻止。四嬸一聽得我這樣問,呆了
一呆,像是我這個問題十分怪誕。而事實上,我這個問題,卻再合情合理不過。
  她在呆了一呆之後:「木炭就是炭,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難道它就是一塊普通的木炭?」
  四嬸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他收著這樣的一段木炭,在離開家鄉的時候,他才
取出來給我,對我道:『你要走了,到那地方去,人生地疏,雖然你手頭上有不少
錢,可是事情也難說得很,到了有一天,手頭緊了,這塊木炭,可以賣出去,不
過你記得,一定要同樣大小的黃金,才是價錢!』」
  我不禁苦笑:「四嬸,你當時難道沒有問一問四叔,何以這塊木炭這樣值錢?

  四嬸道:「我為甚麼要問?四叔說了,就算!他一句話,能有上萬人替他賣命
,這樣的小事,我聽著,照他的話辦就是,何必問?」
  聽得四嬸這樣說,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才好。
  四嬸像是她的責任已完,再向我多說一句都屬多餘,又向外走去,我忙又趕
上兩步:「上次和你談過要買這塊木炭的是甚麼人?」
  四嬸真的慍怒了,大聲道:「你問長問短,究竟是甚麼意思?老三,將支票還
他!」
  祁老三居然立時答應了一聲,四嬸也伸手,要在我的手上,將木盒取回去!
白素在這時候,閃身站了在我和四嬸之間:「四嬸,他脾氣是這樣,喜歡問長問短
,你別見怪!」
  四嬸向祁老三望了一眼,說道:「白老大怎麼弄了一個這樣的––」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可是不必說完,也可以知道,她想說的是「白老大怎麼
會有這樣的一個女婿!」
  我忍不住又想發作,但白素立時向我作了一個手勢。四嬸講了這句話之後,
又發出了一聲冷笑,走了出去,祁老三跟著出去,白素轉過身來,我苦笑道:「這
不是太不合情理了麼?」
  白素道:「你目的是甚麼?」
  我道:「買一塊木炭!」
  白素道:「現在,木炭在你手裏!你還埋怨甚麼?」
  我給白素氣得說不出話來,就在這時,祁老三又走了回來。
  祁老三對我的印象,有不少改善:「衛先生,四嬸一看到這塊木炭,就想起四
叔,所以她––她的心情不很好!」
  我悶哼了一聲:「祁先生,她生活在過去,你應該明白如今是甚麼世界!」
  祁老三嘆了一聲:「是,我知道,有甚麼問題,問我好了,我一定盡我所知,
講給你聽!」
  我道:「好!就是這塊木炭!」我一面說,一面用手指著這塊炭:「它有甚麼
特別?」
  祁老三呆了片刻,坐了下來,我在等他開口,可是他卻一直不出聲,坐了下
來之後,只是用手不住在臉上用力撫著。
  我在等了大約三分鐘之後,忍不住又將問題重複了一遍。祁老三抬起頭來,
望著我:「這個問題,我也說不上來,可是這塊木炭當時出窯的時候,我在,那一
窯出事的時候,我也在。」
  我愈聽愈糊塗,不知道祁老三在講些甚麼,我還想問,祁老三已經道:「兩位
等一等,我去叫老五來,這件事,他比我更熟悉,他就是在那一窯出事的。」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祁老三已經走了出去。我「哼」地一聲:「我們至少可
以看到那半邊臉究竟是甚麼樣子的了!」
  白素道:「祁老三多次提到『出事』,不知道那是一次甚麼事故?」
  我道:「老三和老五快來了,是甚麼事故,很快就可以知道!」
  我的說話才說完,外面已有腳步聲傳來,同時聽得祁老三的聲音道:「老五,
白大小姐不是外人!衛先生是他的丈夫,也不是外人!」
  在祁老三的話之後,是一下嘆息聲,我想這下嘆息聲,是老五傳出來的。
  接著,門推開,祁老三在前,另外還有一個人在後,一起走了進來。
  跟在祁老三身後的那個人,身形甚至比祁老三還要高,我只向那個人看了一
眼,就呆住了。我的僵呆突如其來,我本來看到有人進來,站起來,可是只站到
一半,一看到那個人的臉面,就僵住了,以致我的身子是半彎著,而我的視線則
盯在那個人的臉上。
  這樣地盯著人看,當然十分不禮貌,但是我卻無法不這樣做。
  一看到那個人,我就可以肯定,那人就是陳長青口中的「半邊臉」,也就是
老五。同時,我也直到這時,才明白陳長青口中的「半邊臉」是甚麼意思。這個
人,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他左半邊的臉:左眼、左半邊的口、左半邊的鼻子、左邊
的耳朵、左邊的頭髮。這個人的右半邊臉,或者說是右半邊的頭,齊他整個頭的
中間,全罩在一個灰白色,一時之間看不出是甚麼質地組成的網下。這情景真是
怪異之極,那張罩住了他半邊臉的網,織得十分精密,在貼近皮膚處,簡直一點
縫也沒有,所以可以看到的,只是他的半邊臉。
  陳長青在向我敘述之際,並沒有向我說這個人的另一半臉是有東西遮著的,
但是這半邊臉的人,給人以詫異的感覺,真是到了極點!
  祁老三帶著他向前走來,我一直半彎著身子看著他,直到白素在我身上,重
重碰了一下,我才如夢初醒,挺直了身子。
  同時,白素已經開了口,道:「這位一定是五叔了?不知道五叔貴姓?」那半
邊臉的人開了口,他一開口講話,我自然只能看到他左半邊的口在動著,而且他
講話快而聲音低,使我無法看到他口中的舌頭或是牙齒,是不是也只有左邊的一
半。
  他道:「我姓邊,白大小姐叫我老五好了!」
  為了掩飾我剛才的失態,我忙伸手去:「邊先生,幸會,幸會!」
  我準備伸出手去和他握手,可是才伸出去,我就驚住了!
  邊五的上衣的右邊袖子,掖在腰際,空蕩蕩地,他的右臂,已經齊肩斷去,
他不但是一個半邊臉的人,而且還是一個獨臂人!
  我已經伸出了右手,而對方沒有右臂,尷尬可想而知!我一面心中暗罵陳長
青該死,他竟然不知道邊五只有一條手臂,一面又慌忙縮回右手來。沒等我再伸
出左手,邊五已經揚起左手,向我行了一個手勢相當古怪的禮。
  我忙道:「對不起,我不知道––」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低了一低,我實在按捺不住心頭的好奇心
,想去看看他是不是連右腿也沒有。邊五的反應相當敏感,他立時看穿了我的心
意,拍了拍他自己的右腿:「右腿還在!」
  我更加尷尬,只好搭訕著道:「邊先生當年,一定遭受過極其可怕的意外!」
  邊五嘆了一聲,沒有說甚麼,祁三道:「大家坐下來,慢慢說!」
  邊五坐了下來,他坐下來之後,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塊木炭之上。四個人誰也
不開口,氣氛相當僵。我首先打破沉寂:「邊先生知道這塊木炭的來龍去脈?」
  邊五又呆了一會:「這塊木炭,也沒有甚麼特別,所有的木炭,全是炭窯裏燒
出來的!」
  我一聽得他那樣講,心中不禁發急,忙道:「一定有甚麼特別的?」
  邊五又呆了片刻,從他驚呆的神情來看,我可以肯定,他一定知道這塊木炭
有甚麼與眾不同之處,但是在呆了一會之後,他又搖著頭:「沒有甚麼特別,不過
是一塊木炭!」
  我不禁啼笑皆非,正想再問,白素忽然道:「別提這塊木炭了––」
  我狠狠向白素瞪了一眼!
  白素假裝看不到我發怒的神情,又道:「我一直不明白,為甚麼炭幫的幫主,
要稱四叔?四字對炭幫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一聽得白素這樣問,祁三和邊五的態度活躍了許多,祁三道:「當然是有道理
,燒炭的人,和『四』字有很大的緣分––」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2-22 13:12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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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三接下來,滔滔不絕地講著有關炭窯的事情,而邊五卻很少開口,只是在
祁三向他詢問時,他才偶然說一兩句。
  祁三講的事,雖然並沒有當時立即觸及那塊木炭,但是那是有關炭窯的事和
整個故事,有著相當密切的聯繫。發生在邊五身上的那一次「出事」,神秘而不
可思議,如果先對炭窯有一定的了解,對明白整件奇事的過裎,有極大的作用。
所以,我不厭其煩,將祁三的話複述出來。祁三所講,有關燒炭的事,本身也相
當有趣味,不致於令人煩悶。
  在祁三的敘述中,有一些事,用現代的科學眼光來看,十分簡單,但是在知
識程度極低的燒炭者眼中看來,卻變成十分可怕,遇有這種情形,我用括弧來作
簡單的解檡。
  以下,就是祁三和邊五口中的若干和炭幫有關的事。
  燒炭,並不是容易的事,第一道程序,當然是採木。採木由伐木組專門負責
,這組人,在伐下了樹木之後,將之鋸成四尺長的一段一段,然後,根據樹木的
粗細、分類,歸在一起。這一點十分重要,同樣粗細的樹木要放在一起。
  因為這些木頭,要放進炭窞中去燒,使木頭變成木炭,一定要粗、細分類,
才能掌握火候,使一個窯中粗細不同的木頭,在同一時間內,同時變成木炭。
  炭窯,一般來說,兩丈高,有四個火口,那是燒火用的,火從四個洞口送進
炭窯之內,火口在炭窯下半部,在炭窯中堆放木頭之際,也十分有講究,最粗的
,堆在下面,最細的堆在上面。
  堆木,是燒炭過程中一門相當高深的學問,由專人負責,稱為堆木師傅。
  (祁三在說到這裏的時候,十分驕傲地挺了挺胸:「有人說我是炭幫堆木的第
一把手!」)
  堆木有甚麼學問呢?木和木之間的空隙,不能太大,空隙太大,空氣流通過
多,通風太好,木頭得到充分的燃燒,就會燒成灰燼。堆得太密,空氣流通不夠
,木料得不到需要的燃燒,就不會變成炭。
  所以,堆木師傅有一句口訣,叫「逢四留一」,意思是四寸直徑的木料,就
留一寸的空隙。
  每一個炭窯之中,可以堆四層木料,最上層的最細。木料一堆好,就封窯口
。窯口留下四寸直徑大小,然後,開始生火,四個火口,日夜不斷地燒,要燒四
日四夜。在這四日四夜之中,負責燒火的火工,緊張得連眼都不能眨一眨,要全
神貫注,把握火候。火太大,木料成灰;火太小,燒不成炭。
  火工和他的助手,住在炭窯附近,其餘的人,就要遠離炭窯,因為說不定甚
麼時候,會有毒氣,自炭窯之中噴出來,中者立斃,事先一點跡象也沒有,等到
中毒的人感到呼吸困難,臉色轉為深紅之際,已經來不及了,十個十個死,沒有
一個能救活。
  (祁三在說到這裏的時候,神情極其嚴肅,他甚至不知道那種中人立死的毒
氣是甚麼,但是我卻知道,那是一氧化碳。)
  (整個燒炭過程,事實上是要木料在氧氣不充足的情形下燃燒,燃燒的熱力
,恰好使木料中的水分抽乾,而使碳質完整地保留下來,成為木炭。也就是令得
碳水化合物的碳和水分離的一種過程。)
  (在這樣的過程之中,會產生大量的一氧化碳,那是無色無嗅的氣體,性質
極其不穩定,一和氧氣混合,立時化為二氧化碳。如果人吸了一氧化碳,這種性
質極不穩定的氣體,就與人體內的氧結合,使人迅速缺氧而死,死者的皮膚,會
呈現可怕的紫色。)
  (炭窯的構造儘管緊密,但是在經年累月的使用之中,可能有一點裂縫,使
充滿在炭窯中的一氧化碳逸出,在窯旁的人,自然首當其衝,極易中毒。)
  在經過了四天四夜的加熱之後,用窯工的方式來說,就是燒了四天四夜之後
,最重要的一個步驟來臨了。這個步驟,就是開窯。開窯,是所有燒炭的工序之
中,最大的一件事,一定由炭幫的幫主四叔,親自主持。
  在祁三的敘述中,開窯有很多神秘的色彩,例如四叔在開窯之前,一定要在
神像前膜拜––我曾問祁三,炭幫崇拜的是甚麼神,可是祁三只說是火神,可能
是祝融氏。由於炭窯和火的關係實在太大,他們崇拜火神,也很自然。
  拜神之後,所有參加開窯的人,都用在神前供過的水,浸濕毛巾,紮住口鼻
,這樣,神就會保祐他們。
  (這更容易解釋了,在氧氣不充足的情形之下,木料在窯中燃燒,整座窯內
,充滿一氧化碳,一旦開窯,大量的一氧化碳,趁機逸出,自然造成極大的危險
。而用濕毛巾紮住口鼻,正是防止吸入一氧化碳的最簡單的方法,用甚麼水來濕
毛巾都可以,供不供神,並無關係。)
  四叔要來開窯的是一柄斧頭,這柄斧頭,是炭幫歷代相傳下來的。大斧一揮
,封住的窯口劈開,四支人馬,早已準備好,立刻連續不斷,以極快的速度,傳
遞水桶,向窯中淋水。
  這是最驚心動魄的一刻,窯中冒出來的毒氣沖天,水淋進窯中去的聲響,震
耳欲聾,再加上參加淋水的人,動作又快,一路吆喝。一窯炭是不是成功,就要
靠這時的工作是不是配合得好。
  等到水淋進窯中,再沒有白氣冒出來,整個燒炭過程就完成了,好幾萬斤的
精炭,就可以出窯了。
  在祁三的敘述中,我多少明白了何以炭幫的幫主,稱為「四叔」,因為在整
個燒炭的過程之中,「四」這個數字,佔著極重要的位置。每一段木料,是四尺
長短,炭窯的火口是四個,木料在窯內,堆成四層,燒炭的時間,是四日四夜,
幾乎每一個程序,全和四有關,「四叔」的尊稱,大概由比而來。
  祁三在講述的時候,十分囉唆,有的時候,還雜亂無章,有時更加上很多無
謂的敘述,像在拜神之類的儀式,他就連比帶說,足足講了近半小時,這些,我
全將之略去,只要明白簡單扼要的燒炭過程就可以了,其餘的,對整個故事,沒
有太大的關係。
  當祁三講完之後,我已經明白了燒炭的過程,也明白了「四叔」這個稱謂的
由來。可是,最主要的一件事,祁三卻沒有說明,而且他也像是在故意規避這個
問題一樣。這個問題就是:那塊木炭,究竟有甚麼特別呢?
  這個問題,我一定要問。不過我知道,如果我直截了當地問出來,對方一定
不會回答,在這塊木炭身上,不知道有甚麼隱秘,祁三和邊五似乎都不想提及,
他們只提到過「出事」,可是究竟出過甚麼事,他們也沒有提起。我略想了一想
,想到了一個比較技巧一點的問法。我問道:「這塊木炭,也是在剛才你所講的情
形之下,燒出來的?」
  這個問題的好處是,如果這塊木炭,真的沒有任何特別之處,那麼祁三只要
答一個「是」字就可以了。而如果真有甚麼特別,祁三一定十分難以回答,我就
可以肯定,這塊木炭究竟是不是有古怪了。
  果然,祁三和邊五兩人,一聽得我這樣問,都怔了一怔,顯然一時之間,不
知該如何回答才好,祁三道:「這塊炭––這塊炭––這塊炭––」
  祁三一連說了三次「這塊炭」,但就是沒有法子接著說下去。
  祁三和邊五互望了一眼,兩個人都不出聲。邊五的那半邊臉上,一片木然,
一點喜怒哀樂的表情都沒有,真叫人想不透他心中在想些甚麼。而祁三則一臉為
難的神色。
  我當然不肯就此放過,因為我肯定這塊木炭有古怪!我又道:「邊先生是不是
因為一次出事––而––」
  邊五一聽得我這樣說,震動了一下:「是的,我––破了相。」
  我道:「男子漢大丈夫,又不是娘們,破點相,算不了甚麼大事!」
  我這句話,倒真是迎合了邊五的胃口,他震動了一下:「謝––謝你!」
  我又道:「那次意外一定很不尋常?和這塊木炭有關?」
  這個問題,又沒有得到立即的答覆,祁三和邊五又互望了一眼,祁三才嘆了
一聲:「衛先生,白大小姐,本來,我們應該告訴你,可是––可是不知道四嬸是
不是願意!」
  白素直到這時才開口,她的語氣,聽來全然不想知道那塊木炭的秘密,但是
她講的話,卻十分有力:「四嬸當然心許了,不然,她怎麼會讓你們兩個和我們談
那麼久?」
  白素的話才一出口,祁三和邊五兩人,就一起「啊」地一聲,祁三道:「對啊
!」他接著又望向邊五:「老五,是你說還是我說?」
  邊五道:「你說吧,我講話也不怎麼俐落,反正那個人來的時候,你也在!」
  祁三連聲道:「是!是!」
  我極其興奮,因為我知道,這塊木炭的後面,真有一個十分隱秘的故事在!
而他們快要講出來了!在邊五的那句話中,我已經至少知道了事情和一個人有關
,而邊五在提到那個人的時候,神情極古怪,聲音也不由自主在發著顫,連祁三
似乎也有一種極度的恐怖之感。他在應了邊五的話之後,好一會不出聲,我也沒
有去催他,好讓他集中精神,慢慢將事情想起來。
  過了好一會,祁三才吸了一口氣:「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邊五道:「是四叔接任後的第二年!」
  祁三道:「對,第二年。」他講到這裏,又頓了一頓:「我還記得那一天,四
叔在一天之內,連開了七座窯,到日落西山的時候,他已經極疲倦,開窯那種辛
苦緊張法,真是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住!」
  邊五又插了一句,道:「那天,我們陪著四叔回去的時候,太陽才下山,天邊
的火燒雲,紅通了半邊天,我對四叔說:『四叔,你看這天,明天說不定會下大雨
,該封的窯,得早點下手才好!』我還記得,我這樣一說,四叔立刻大聲吩咐了
幾個人,去辦這件事!」祁三道:「是的,天悶熱得厲害,我們一起到了四叔的家
––衛先生,白大小姐,四叔在家鄉的宅子和這所宅子完全一樣!」
  我和白素點著頭,我心中有點嫌他們兩人講得太詳細了。但是他們的敘述詳
細,也有好處,我可以更清楚地知道當年發生的一切。
  祁三又道:「我們進了門,一干兄弟,照例向我們行禮,老七忽然走過來––

  我問道:「老七又是誰?」
  邊五道:「我們幫裏,一共有八個人,是全幫的首腦,管著各堂的事。」
  我點頭道:「我明白了!」
  邊五道:「只怕你不明白,幫主是四叔,三哥因為在幫中久,又曾立過大功,
所以才可以排行第三,幫裏沒有一、二兩個排行!」
  邊五在這樣介紹解釋的時候,祁三挺直了胸,一副自得的樣子。我不追問祁
三立過甚麼大功,只怕一追問,又不知道要說多久。事實上,所謂「大功」,對
一般幫會而言,無非是爭奪地盤,為幫中的利益而與他人衝突之際,殺過對方的
很多人而已!我沒有興趣去知道,只是點頭,表示明白。
  祁三又道:「老七走過來,向四叔行了禮,他臉上的神情不怎麼好:『四叔,
有一個人,下午就來了,一直在等你!』經常從各地來見四叔的人十分多,四叔
也愛交朋友,朋友來,他從來也不令朋友失望。可是那天,他實在太疲倦,怔了
一怔,對我道:『老三,你代我去見一見,我想歇歇!』我當然答應。老七又道:
『那人在小客廳!』小客廳,就是我們現在在的這一間。」
  我和白素都明白他的意思,因為他曾說過,舊宅的房子,和如今這幢房子,
在格局上一樣。
  祁三又道:「四叔一吩咐完,進了客廳之後,就逕自上樓,我,老五和老七,
老五,是你發現老七的神色有點不怎麼對頭的,是不是?」
  邊五道:「是,老七的神色很不對頭。白大小姐,你沒見過老七?老七是幫裏
最狠的一個人,不論是多麼危險的事,他從來不皺一皺眉,他受過不知多少次傷
,身上全是疤,他的外號,叫花皮金剛!」
  我聽著邊五用十分崇敬的口吻介紹「老七」,啼笑皆非,這種只是在傳奇小
說中的人物,實際上竟存在,真是怪事!
  邊五又道:「我看到老七,在望著四叔上樓梯的背影時,欲語又止,而且似乎
很有為難的神色,我就問道:『老七,甚麼事?』老七沒立即答我,只是向小客廳
的門指了一指,我忙道:『來的那人,是來找岔子的?』衛先生,炭幫的勢力大,
在江湖上闖,自然不時有人來找岔子!」
  我道:「我明白,在那年頭,誰的拳頭硬,誰就狠!」
  我這樣說,對他們多少有點諷刺,可是,他們兩人卻全然不覺得。
  邊五道:「老七當時道:『看來也不像是來找岔子的,可是總有點怪!』三哥
笑了起來,道:『見到他,就知道他是甚麼路數了。』我也點頭稱是,我們三個人
,一起走進了小客廳。」
  邊五說到這裏,向祁三望了一眼。邊五的「望一眼」,是真正的「一眼」,
因為他只有一隻眼睛露在外面。另外一隻眼,和他的整個另外半邊臉,都在那種
特殊面罩下。
  在邊五向祁三望一眼之際,他那一隻眼睛之中,流露出一種茫然不可解的神
情來。顯然,當年他們三人,進了小客廳之後見到的那人,有甚麼事,是令得他
至今不解的。
  祁三接了下去:「我們三人一起進了小客廳,一進去,就看到一個人,背對著
門,站著,在看看那邊角几上的一隻小香爐––」
  祁三講到這裏,向一角指了一指。我向那一角看去,角落上確然放著一隻角
几。可知道這屋子的格式不但和以前一樣,連屋中的陳設位置也一樣。
  祁三道:「我們一進去,見到了那人,邊五就道:『朋友,歪線上來的,正線
上來的?』」
  我聽到這裏,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覺得好笑。這一類的話,我好久沒聽
到了,那是淮河流域一帶幫會中的「切口」。所謂「切口」,就是幫會中人自行
創造的一種語言,有別於正常的用語。中國各地幫會的切口之多,種類之豐富,
足足可以寫一篇洋洋大觀的博士論文,邊五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在問那個人,是
存著好意來的,還是不懷好意來的。
  祁三繼續道:「老五一問,那人轉過身來,他一轉過身來,我們三個人全怔了
一怔。那個人,樣子十分斯文,穿著一件白紡長衫,几上放著一頂銅盆帽,當然
也是他的,他甚至還穿著一雙白皮鞋,不過鄉下地方,沒有好路,他的白皮鞋已
經變成泥黃色了。看他的情形,分明不是幫會中的人!」
  我插言道:「那麼,他一定聽不懂邊先生的切口了!」
  邊五道:「是的,他完全聽不懂,他轉過身來,一臉疑惑的神色,問道:『甚
麼?』我當時笑了起來,向三哥和老七道:『原來是空子!』就是不屬於任何幫會
組織的人!那人又道:『哪一位是炭幫的––四叔?』他一面說,一面搓著手,神
情像是很焦切。」
  祁三道:「我回答他,道:『四叔今天很疲倦,不想見客,你有甚麼事,對我
說吧!我叫祁三。』衛先生,白大小姐,不是我祁三自己吹牛,我的名字,兩淮
南北,一說出來,誰不知道!但是那人像根本未曾聽過我的名字一樣,只是『哦
哦』兩聲:『我想見四叔,他能拿主意,不然要遲了!只怕已經遲了!』我十分生
氣,大聲道:『你有甚麼事,只管說,我就能拿主意!』」
  邊五道:「不錯,幫中之事,三哥是可以拿主意的。可是再也想不到,那人聽
得三哥這樣說,向三哥走了過來:『祁先生,那麼,求求你,秋字號窯,還沒有生
火,能不能開一開?』」邊五說到這裏,低下了頭,他的一隻手,緊緊握著拳,
手指節骨之間,發出格格的聲響,顯然事隔多年,他一想起了那陌生人的要求,
心中仍是十分激動。
  祁三的神情,也相當奇特,這使我有點不明白。那陌生人的要求,雖然奇特
一點,可是也沒有甚麼大不了。祁三望了我一下,道:「衛先生,你不明白,那天
,四叔開了七座窯,我也沒有閒著,我是負責堆窯的,那天我堆了四座窯,是秋
、收、冬、藏,我們的窯,是【】依據千字文來編號的。」
  炭窯居然根據千字文來編號,這倒頗出人意表之外,或許因為千字文全是四
個字一句,合了「四叔」的胃口之故。
  我點了點頭:「那人的要求是特別一點,可是––」
  祁三不等我講完,就激動地叫了起來:「堆好了木材,窯就封起來了,只等吉
時,就開始生火。那天,吉時已經選好,是在卯時,在這樣的情形下,已經封好
了的窯,萬萬不能打開!」
  我和白素齊聲問道:「為甚麼?」
  祁三道:「那是規矩!」他的臉也脹紅了,重複道:「那是規矩。封了窯之後
,不等到可以出炭,絕不能再打開窯來,那是規矩!」
  我吸了一口氣:「如果封了窯之後,沒有生火,又打開窯來,那會怎樣?」
  我這樣一問,邊五睜大他的單眼望定了我,祁三無意義地揮著手:「絕不能這
樣做,也––從來沒有人這樣做過!」
  白素碰了我一下,示意我別再問下去。我也不想再問下去了,因為任何事,
一涉及「規矩」,幾乎就是沒有甚麼道理可講的。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2-23 02:1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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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沒有再說甚麼,邊五和祁三,顯然在等激動的情緒平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祁三才道:「那人提出了這樣的一個要求,我們三個人,當時就
怔住了!這是炭幫最大的禁諱,這人竟然毫不避忌地提了出來,這不是分明要我
們炭幫好看?老七年輕,沉不住氣,一伸手,就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喝道:『你來
找岔子,得拿真本事出來!』老七是擒拿手的名家,他一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只
當那人一定會反抗,所以先下手為強,立時出手,手腕一翻––」
  祁三講到這裏,我就「啊」地一聲:「這下子,那陌生人的手臂,非脫骱不可
!」
  祁三和邊五一齊吃了一驚:「衛先生,你認識這個人?」
  我道:「當然不認識!不過從你們形容之中,我想這個人一定不懂武術,他不
會武術,老七使的這一招是虎爪擒拿中的殺著,那人還不糟糕?」
  邊五嘆了一聲:「是!誰知道那人竟然一點不懂武功,老七一出手,『拍』地
一聲響,那人的手臂便脫了骱,連老七也一呆,那人痛得臉色煞白。三哥在一旁
看出不對,忙道:『老七,快替他接上,來者是客,怎麼可以這樣魯莽!』三哥是
在替老七的突然出手找場子,老七呆了一呆,伸手一托,將那人的臂骨托上了節
,那人痛得坐了下來,好一會出不了聲。三哥心細,走過去,拍著那人的肩:『朋
友,你剛才的話,再也別提,這是我們幫裏的大忌!雖然你是空子,可是叫幫裏
的兄弟聽到了,我們也難保你的安全!』那人聽了三哥的話,哭喪著臉,好一會
不說話。」
  祁三接上去道:「我們還以為那人就此不提了,這時,我認為他多半是受了甚
麼人的攛掇,來找麻煩的,想好言好語在他口中套出究竟是誰指使他來的。可是
,那人緩過氣來之後,竟然又道:『求求你們,開秋字號窯,我有十分要緊的事!
』」
  祁三說到這裏,略頓了一頓:「到這時候,老五也沉不住氣了,喝道:『滾你
媽的蛋,你再說一句,將你腦袋揪下來!』別看那人文弱,倒還挺倔強的,他道
:『就算將我腦袋揪下來也不要緊,可是我的要求,希望你們答應!』」
  我聽到這裏,忍不住問道:「那陌生人要開窯,究竟是想幹甚麼啊?」
  祁三道:「是啊,那人這樣堅決,我們倒也不便一味呼喝他。一個人拚著掉腦
袋,也要幹一件事,總有他一定的道理!」
  白素道:「或許,他以為你只是恫嚇他!」
  祁三一聽,立時向邊五望了一眼,邊五一言不發,一伸手,就拿起了几上的
一罐香煙來,伸手一捏,香煙罐被捏得成了一束,鐵皮像是紙頭一樣!
  邊五雖然沒開口,可是他的意思,再明白也沒有。他在當時,用「把你惱裝
揪下來」的話去嚇那個陌生人之際,一定有著同樣的動作,表現了他超特的手力
。那時他當然雙手俱全,這樣的動作,叫人深信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將一個人的腦
袋揪下來。而那陌生人居然不怕,自然使邊五他們,對這個陌生人另眼相看。
  祁三又道:「我就問他:『你要開窯,究竟是想幹甚麼?』那人立即回答:『我
要在窯中,取一樣十分重要的東西出來!』老七吐了一口口水,道:『呸!窯裏面
有甚麼重要的東西,除了木頭,還是木頭!』那人道:『就是一段木頭!』」
  祁三說到這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下,心中也莫名其妙,心想這個陌生人實在太古怪,木頭
,在當地滿山遍野都是,何必硬要去犯人家的忌諱,將封好的窯打開來,在窯中
取一塊木頭!
  邊五道:「當時,我們三個人都忍不住了,大聲喝罵著,也許是由於我們的聲
音,驚動了四叔,四叔走了進來,問:『甚麼事?這位是––』老七一見四叔,就
將那人的要求,轉述給四叔聽,四叔的臉色十分難看,厲聲道:『朋友,你和我們
有甚麼過不去?』那人道:『你別誤會,我只是想取回一段木頭!』四叔厲聲道:
『甚麼木頭,你說清楚點!』」
  祁三接上丁口:「真怪,那人的行動,我到現在,還如同在眼前一樣!」
  他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來到一張几旁,指著几:「那人一聽得四叔這樣問
,就來到了這張几旁,在几上,放著一隻黑色的小皮箱,他打開––當他打開皮
箱的時候,我們真的還很緊張,怕他從中抽出甚麼傢伙來。可是,他只取出一隻
紙袋,又從紙袋中,取出一壘折好了的紙。」
  邊五也道:「是的,真是怪到了極點,我們都不知道他要幹甚麼。他取出了那
張紙之後,攤了開來:『幾位請過來看!』我們一起走過去,那張紙上,畫著許多
圓圈,也寫著很多字,看來像一張地圖!」
  祁三道:「就是一張地圖,那人指著紙上,一面指一面說著,他對北山的地形
,聽起來比我還熟,指著一處圓圈:『這裏是貓爪坳。』我一聽就愣了一愣,貓爪
坳是一個小山坳,除了土生土長的人,外地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有這樣的一個地名
的,可是那人居然說了出來。他又道:『這裏北邊的一片林子,全叫採伐了。』老
七大聲道:『是的,那是上個月的事情。』」
  祁三又嘆了一聲:「當時,那人又嘆了一聲:『真是造化弄人,我要是早一個
月來,甚至於早一天到,就甚麼事也沒有了!』」
  祁三道:「四叔很不耐煩:『你究竟想要甚麼?』那人道:『在這片林子中,有
一株樹,叫伐了下來,我就是要找這株樹,我已經查明白了,這一片林子伐下來
之後,堆在東邊場上,就在今天上午,木料被裝進了秋字號的窯中。』那人說到
這裏,四叔向我望了過來,我攤著手道:『木料全是一樣的,你怎麼知道你要找的
木料,進了秋字號窯?』那人的回答,古怪到了極點。」
  邊五道:「是啊,他只是說:『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在秋字號窯中,求求你
們,開了窯,我只要一將它取出來,立刻就走!』唉,白大小姐,你想想,那人
這樣子,我們該怎麼樣?」
  白素說道:「當然應該問他,那段木料,那株樹,有甚麼特別!」
  祁三道:「四叔問過了,他卻不回答,樣子又古怪。四叔實在忍不住了:『老
七,這人是神經病,將他攆出去!』老七早就在等這個命令,一伸手,抓住了那
人的手,再一扯,抓住了他的衣領,提著他,連推帶拖,將那人直攆了出去。等
到趕走了那人之後,才發現那人的皮箱留了下來,未曾帶走。當時,誰也不介意
,以為他一定會回來取的。」
  祁三和邊五輪流敘述著,他們講得十分詳細,到此為止,我還是未曾聽出一
個頭緒來。雖然覺得事情怪異,但是以後會如何發展,根本無從料起。所以,我
只是問了一句:「那陌生人後來沒有回來?」
  祁三和邊五沉默了好一會,祁三才答非所問:「幫裏事忙,我們都不再提這個
人,晚飯過後,我、老五、四叔又去巡窯,火工已經堆好了柴火,有十四口窯,
要在卯時一起生火,生火的吉時愈近,就愈是緊張,一切全要準備妥當,一點也
馬虎不得。眼看卯時漸近了,四叔大聲發著號令,突然––突然––」
  祁三講到這裏,聲音有點發顫,竟然講不下去,用手推了推邊五。
  邊五道:「突然,秋字號窯那裏,有人叫了起來,我們奔過去一看,看到了那
個瘋子,在拚命向窯頂上爬著,已經爬了有一半以上。生火的吉時快到了,這瘋
子––就是要我們開窯,好讓他自窯中取出一段木料來的那個人,竟然要爬上窯
頂去。他的背上,還繫著一柄斧,顯然他是要不顧一切將封好的窯劈開來。這種
事,在炭幫裏,從來也沒有發生過。當時,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一起叫著:『下來!
下來!』可是那瘋子卻一個勁兒向上爬!」祁三緩過了氣,才又道:「四叔也急了
,叫道:『老五,抓他下來!』老五一聽,連忙向上爬去。就在這時,那人已到了
窯頂,窯頂有一個洞,他一看到那個洞,就湧身跳了下去,也就在這時,鑼聲響
起,吉時已到了!」
  我聽到這裏,忙道:「等一等!」
  我也有緩不過氣來的感覺,在叫了一下之後,隔了一會,才道:「吉時到了,
是甚麼意思?」
  白素的聲音很低:「吉時一到,就要生火!」
  祁三道:「是的,吉時一到就要生火,火口旁的火工,早已抓定了火把在等著
––」
  我聽得有點不寒而慄:「可是,可是有人跳進了窯去!」
  祁三吞了一口口水:「是的,所以鑼聲響了之後,秋字號的火工頭,一時之間
決定不下,望著四叔,四叔也呆住了,這是從來也沒有發生過的事,鑼聲在響著
,一下,兩下,三下,鑼聲只響四下,吉時就要過去,四叔下令:『投火!』」
  我霍地站了起來。
  我不但是震驚,而且是憤怒。有一個人進了窯裏,四叔居然還下令投火?要
將這個人活活燒死?我用極其嚴厲的眼光,望定了祁三和邊五。
  我想,他們兩人,多少也應該有一點慚愧才是。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們
也望著我,竟然毫無內咎之色。
  我大聲說道:「你們––你們想將一個人活活燒死在炭窯裏面!」
  祁三立即道:「四叔是看到老五已經爬到了窯頂,才下令投火的!」
  我道:「那又怎麼樣?」
  白素緊握著我的手,顯然是她的心中,也感到了極度的震駭。
  祁三道:「以老五的身手而論,他可以將那人拖出來,而不延誤吉時。」
  我咕噥了一聲,想罵一句「見鬼的吉時」,但是沒有罵出來。
  祁三停了片刻,望著邊五,好一會才道:「火工立時將火把投進火口,老五也
從窯頂的洞中,跳了進去。老五一跳進去,所有人全靜了下來。我不知道過了多
久,老五,你可知道自己在窯裏多久?」
  邊五道:「我不知道,我一跳進去,火已經從四面八方,轟撞了過來。四個火
口,一著了火,只有窯頂上有一個洞,人就先集中在窯的中間,然後向上竄,煙
和火薰得我甚麼也看不見,我不知道自己在窯中耽了多久,甚至連自己是怎樣爬
出窯來的也不知道!」
  祁三的神情極激動,說道:「老五一跳進去,四叔、我、老七,還有好多人,
就一起向窯上爬,去接應他,一直到我們上了窯頂,才看到一隻手,自窯頂的洞
口伸出來,我伸手一抓一拉––」
  祁三說到這裏,面肉抽搐,神情驚怖之極,轉過臉去,走向屋角。
  他在走向屋角之後,背對著我們,肩頭還在抖動,甚至發出了一陣類如抽噎
似的聲音來。
  這真使我愕然,如果不是當年發生的事,真是可怕之極,他決不會在隔了那
麼多年之後講起來,還如此之激動!
  邊五看來,神色慘白,但是他反倒比祁三鎮定一點:「三哥,事情已經發生,
不必難過!」
  我聽到祁三深深的吸氣聲,接著看到他轉過身來,伸手指著邊五的空衣袖,
面肉抽搐著,過了好一會,才道:「我一看到有一隻手自窯頂的洞中伸出來,立時
伸手去抓,我一握住了那隻手,想用力將他拉出窯來。可是,可是––我用力一
拉,我整個人向後一仰,一個站不隱,自窯上,直滾下來––」
  祁三講到這裏,聲音發顫,他一定要極大的勇氣,才能繼續敘述下去。他喘
了幾口氣,續道:「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我明明抓住了老五的手,為甚麼我會
摔下來呢!一直到我著了地,我才看清楚,不錯,我仍然找住了老五的手。我那
一拉的力道太大了,將老五的一條手臂,硬生生地拉了下來!當我一看清這一點
,我叫了起來––」
  祁三講到這裏,又不由自主,叫了一下。
  我當然知道,他如今的這一下叫聲,絕不能和當年,他以為抓到了一個人,
但結果發現只是抓下了一條手臂時發出的那下叫聲相比,但聽來,仍是令人不寒
而慄。
  祁老三在叫了一下後,雙手掩住了臉,身子劇烈地發著抖。
  我和白素,也聽得呆了。雖然我未曾親身經歷,祁三的敘述也不見得如何生
動,但是我仍然可以想像得到,當時在這座秋字號炭窯附近驚心動魄的那種情形

  祁三在講到他滾跌到了地上,發現他手中抓著的,只是邊五的一條手臂之際
,他心中一定以為是自己將邊五的手臂,硬生生扯下來的了!
  白素忙說道:「三叔,五叔一定先受了傷,不然,你一拉之下,不可能將他的
手臂拉下來的!」
  邊五道:「是這樣,那麼多年來,我一直告訴他,是我在窯裏受了傷。我一進
窯,火勢猛烈,我想我的手臂,根本已經燒焦了一截,因為我急著逃命,所以也
不覺得痛,三哥這一拉,就將本來已燒焦的手臂拉斷了!」
  我不能不佩服邊五,他在說這件事的時候,像完全和他無關!
  祁三放下雙手來:「老五,是我害了你!」
  邊五道:「你救了我!你那一拉,雖然我失去了一條手臂,可是身子也向上聳
了一聳,老七一伸手,抓住了我的頭髮,使我的身子不致再向下落去,接著,四
叔就撈住了我的肩頭,將我拖了出來。」
  祁三吞了一口口水:「我一看到自己手中抓到的只是一條手臂,抬頭向窯頂看
去,看到老七和四叔,已經七手八腳,將你抱了出來,我還聽得你尖叫了一聲!

  邊五道:「是的,我才從窯洞中出來時,還有知覺,外面的風一吹,我才感到
痛,就叫了一聲,在叫了一聲之後,我就昏了過去。」
  祁三道:「我跳了起來,四叔他們,已經將老五搬了下來,老五斷了一條膀子
,肩頭上一片焦糊,還有一截白骨,也被燒焦了,沒有血,他的半邊臉––」
  邊五進入了著火的炭窯之中,時間雖然短,但是猛烈的火燄,已將他的肩頭
和手臂連接之處燒斷,他半邊被燒傷的臉,傷勢如何可怖,可想而知!
  邊五道:「據四叔說,我昏迷了半個來月,才醒過來,這條命,居然能揀回來
,真是天老爺沒眼,嘿嘿!」
  邊五這樣說,當然是死裏逃生之後的一種氣話,我們都不出聲,我又向邊五
露在外面的半邊臉望了一眼:「還好,只是一邊受了灼傷!」
  邊五道:「傷是全傷了的,不過炭幫,對於各種灼傷的治療,一向十分有經驗
,而且,也有不少獨步單方,只要燒得不是太兇,可以痊癒。」
  我點了點頭,炭幫和火,有著密切關係,受火灼的機會自然也特別多,經年
累月下來,當然有治燒傷的好藥。
  祁三漸漸鎮定下來。由於他剛才講述那些事,實在太令人驚心,是以一時之
間,沒有人再開口。我正在想像著當時的情形,陡地想起了一件事來,失聲道:「
那個陌生人,邊先生跳進窯去,是準備去拉他出來的,結果邊先生出了事,那個
陌生人––」
  其實,我在想到這個問題之際,也立即想到了答案。因為那陌生人先邊五跳
進窯中,以邊五的身手而論,尚且一跳進炭窯之中,就被烈火燒掉了一條膀子,
何況那個在祁三的口中形容起來,是「文質彬彬」的陌生人!他簡直不是凶多吉
少,而是肯定有死無生!
  祁三和邊五兩人,都好一會不出聲,過了好一會,祁三才竭力以平淡的聲音
道:「那陌生人,當然死在炭窯裏了!」
  這是我早已知道了的答案,我實在忍不住想責備他們幾句,可是我一看到了
邊五這種樣子,他已經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又不忍心開口。雖然整件事,看來有
點陰錯陽差,但是歸根結蒂,還是由於炭幫幾百年來積下來的愚昧迷信所造成,
似乎不應該責備任何人!
  我嘆了一聲,有點無可奈何地道:「以後呢?事情又有點甚麼新發展?」
  祁三又呆了片刻:「我跳起來,他們已經將老五抬下來,我像是瘋子一樣,想
將老五的斷臂,向他的肩頭上湊去,像是那樣就可以使他的膀子,重新再長在他
身上。幾個兄弟硬將我拉了開來,幾個人七手八腳,抬走了老五,這時,有人叫
道:『窯頂!窯頂!』我在慌亂之中,抬頭看去,看到有一股火柱,直從窯頂的破
洞中,衝了上來!」
  邊五道:「炭窯的頂上,在封窯之後,只有四寸徑的一個小洞,那人在爬上去
的時候,也不知道他哪裏來的蠻力,在跳下去之前,用雙足踹穿了將近半尺厚的
封泥,踹出了一個一尺見方大小洞,他從那個洞中跳下去,我也是從這個洞中跳
下去的。」
  祁三又道:「由於窯頂的洞大了,而火口又一直有火在送進去,所以火從窯頂
冒了出來,像是一條火龍。當時,立時又有人爬了上去,用濕泥將封口封了起來
,仍舊只留下四寸的一個小洞!」
  我欠了欠身子,想說話,可是我還沒有開口,白素已經揣知了我的心意:「如
果當時你在場,而又有著最好的避火設備,你有甚麼法子?」
  本來,我是想說一句:「你們難道連救那陌生人的念頭都沒有」。但是經白素
這樣一問,我也不禁苦笑了起來。的確,當時,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就算我在場
,又有著極其精良的石棉衣,可以使我跳進炭窯一個短時間,我又有甚麼辦法呢

  我一樣沒有辦法,因為那陌生人一定早已死了,就算我跳進去,也沒有意義

  我忍住了沒有再出聲,祁三望了我一下,繼續道:「四叔忙著救人,替老五治
傷,老五一直昏迷不醒,我和四叔一起,回到了他的住所,天已差不多快亮了。
我、四叔,還有幾個弟兄,一起坐在這裏––坐在小客廳中。四嬸也知道出了事
,可是她一向不怎麼理會窯上的事,陪了我們一會就離開了。四叔緊皺著眉,我
們大家心裏,也很不快樂。」
  祁三說著,又靜了片刻,才道:「好一會,老七才罵了一聲,道:『那渾蛋究
竟是甚麼來路?他真的想到炭窯裏去取一段木頭出來?世上哪有為了一段木頭,
而陪了性命的人?』對於老七的問題,我們全答不上來。就在這時,我一眼看到
了那人帶來的那隻小皮箱。我一伸手,將小皮箱提了過來,道:『四叔,這人叫甚
麼名字,從哪裏來的,我們都不知道,打開皮箱來看看,或許可以知道一點來龍
去脈。』四叔煩惱得簡直不願意說話,他只是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祁三又停了一停,才又道:「我弄開了鎖,打開了小皮箱,小皮箱中,除了幾
件舊衣服之外,便沒有甚麼別的,在皮箱蓋上的夾袋中,倒找到了一些東西,有
車票,有一點錢,還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些字––」
  祁三講到這裏,又停了一停,現出一種訝異的神情來:「那人像是知道自己會
有甚麼不測一樣,在那張紙上,他清清楚楚地寫著他姓甚麼叫甚麼,從哪裏來,
幹甚麼!」
  邊五悶哼了一聲:「我們本來以為這個人,一定存心和我們搗蛋,誰知道一看
,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問道:「這個人––」
  祁三道:「這個人,叫林子淵,從江蘇省句容縣來,他是句容縣一家小學的校
長。」
  我呆了一呆,句容,是江蘇省的一個小縣。一個小縣的縣城之中的一個小學
校長,老遠地跑到安徽省的炭幫,要從一座炭窯之中,取出一段木頭,這種事,
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祁三的神情也很古怪:「當時,我們全呆住了,不知道這張紙上所寫的是真是
假,四叔呆了一會,將紙摺了起來,小心放好:『等這一批窯開窯之後,我要到句
容縣走一遭,老三,幫裏的事情,在我離開之後,由你照料!』我道:『四叔,這
些小事,你不必再放在心上了!』四叔嘆了一聲:『老三,事情太怪,而且人命關
天,這個人不明不白,葬身在窯裏,他應該還有家人,我得去通知他家人一聲。
』老七道:『隨便派一個人去就可以了!』可是四叔一直搖頭不答應,非要自己親
身去不可!」
  我聽到這裏,嘆了一聲:「祁先生,你不明白四叔的心意麼?」
  祁三道:「我明白的,四叔心裏很難過,因為在那人跳進去之後,他下令生火
。可是,那時,不生火實在不行,他其實不必難過!」
  我對祁三的這幾句話,沒有作甚麼批評,祁三繼續道:「在接下來的幾天之內
,炭幫上下,都顯得有點異樣,和人見了面,都不怎麼說話。因為一說話,就要
提起那件事,可是又沒有人願意提起,大家都只是喝悶酒,那幾天內,喝醉了酒
打架的事也特別多。一直到第四天,該開窯了,收了火,水龍隊也準備好。同一
時間生火的一共有五座窯,連四叔在內,大家都不約而同,將秋字號窯,放在最
後。」
  祁三講到這裏,伸手抹了抹臉,神情顯得很緊張。他道:「四座窯開了之後,
並沒有甚麼意外,我和四叔,上了秋字號窯的頂,大家都用濕毛巾紮著口鼻,四
叔在揮斧之前,喃喃地說了幾句話,我沒有聽清楚,多半是要死去的人,不要作
怪,大抵是這樣。然後,他揮動斧頭,一斧砍下去,將窯頂的封泥砍開,水龍隊
早已準備淋水上去,可是四叔一斧才砍下,窯內突然傳來『轟』地一聲響,從被
砍開的破洞之中噴出來的,不是無影無蹤的毒氣,而是雪花一樣白的灰柱!」
  祁三說到這裏,不由自主地喘著氣。
  我聽到這裏,也不由自主,「啊」地一聲:「這一窯炭,燒壞了!」
  祁三仍然不出聲,邊五道:「是的,這種情形,我們叫作『噴窯』,『噴窯』
是所有災難之中,最嚴重的一種,不但一窯的木料,全成了灰燼,而且極不吉利
。經過噴窯的窯,不能再用。這種事,已經有好幾十年不曾發生過了!」
  祁三接上了口:「那股雪花一樣白的灰柱,自窯頂的破柱之中直冒了起來,冒
得有三四丈高。一冒起來,就四下散開。所有的人全叫了起來:『噴窯了!噴窯了
!』我也想叫,可是卻叫不出來,灰火燙,我們幾個在窯頂的人,早已一頭一臉
一身全是灰。幸好灰見風就涼,我們沒有甚麼傷,我一拉四叔,我們全從窯頂滾
跌了下來。」
  祁三嘆了一聲:「水龍隊的人,吆喝著,仍然向窯中灌著水,一直到不再有灰
冒出來為止。秋字號窯,從此就算完了!」
  我忍不住又問道:「那個陌生人,他叫甚麼名字!對,林子淵的殘骸––」
  祁三沒有正面回答我這個問題,只是道:「第二天,四叔就走了,他一個人去
。四叔去了之後,幫裏的事由我來管,我唯恐又有甚麼意外,所以不准任何人走
近秋字號窯,可是一連多天,幫裏沒有甚麼事發生。四叔不在的那段時間中,一
切全都很順利,也出了好幾次窯,而且,老五的傷勢雖然重,也醒了過來。」
  我耐心地聽著,等他講四叔回來的結果。祁三繼續說著:「四叔去了幾乎整整
一個月才回來,他回來之後,看了老五的傷勢,就拉著我,進了這裏,進了小客
廳,神色嚴重:『老三,你得幫我做一件事!』我們入幫的時候,全是下過誓言的
,四叔有令,水裏來,火裏去,不容推辭,四叔實在不必和我商量,他既然和我
商量了,就一定事情十分不尋常。」
  我忙道:「等一等,祁先生,四叔難道沒有說起他在句容縣有沒有見到林子淵
的家人?他為甚麼離開了一個月之久?」
  祁三吸了一口氣:「沒有,四叔沒有說起。他不說,而且顯得心事重重,我自
然也不便問!」
  祁三講到這裏,看到我又想開口,他作了一個手勢:「四叔在那一個月之中,
做了些甚麼,他一直沒有說起,我一直不知道!」
  我的心中充滿了疑惑,事情本來就已經夠神秘的了,四叔居然對他離去了一
個多月,作了些甚麼事,不加提起,這更神秘了!
  我道:「這––好像不怎麼對,四叔為甚麼不提起?」
  祁三道:「我也不知道,直到老五的傷好了大半,可以行動之際,他有一次,
問過四叔。」
  祁三說到這裏,向邊五望了一眼,邊五道:「是的,我那時,以為四叔到句容
縣去幹了一些甚麼事,已經對其他兄弟說過了,只不過因為我受了傷,沒有在場
,所以才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們有六七個人,聚在一起,我隨口問了一句,說
道:『四叔,你有沒有見到那姓林的家人?這姓林的,究竟是在玩甚麼花樣?』四
叔一聽得這話,臉色就變了。」
  祁三接上去道:「是的,四叔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這件事,本來我們兄弟
都想問,不過都不敢,老五一問,我們自然也想知道答案,所以一起向四叔望去
,等他回答。在一起的全是老兄弟了,誰也沒見過四叔的臉那麼難看。老五也立
刻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邊五苦笑道:「我當時,簡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該怎樣才好。過了好一會,四
叔才嘆了一聲:『林子淵,有一個兒子,年紀還小,甚麼也不懂,我留下了一筆錢
給他,足夠他生活的了!』我們都知道四叔出手豪闊,這筆錢,一定不在少數。
四叔又道:『算了,這件事,以後誰也不要再提了!』從此之後,就沒有人再提起
這件事,除了四叔自己之外,誰也不知內情!」
  我嗯地一聲,想了片刻,四叔的句容縣之行,一定另有內情,不過事情已過
去了那麼多年,只怕是誰也不知道了!
  我想了一會之後,又問道:「祁先生,請你接下去說,四叔回來的那天晚上,
要你做甚麼事呢?」
  祁三道:「當時我就道:『四叔,不論甚麼事,你只管吩咐好了!』四叔望著
我,道:『老三,我要你陪找,一起進秋字號炭窯中去!』我一聽,就傻愣了半晌
,說不出話來。進秋字號炭窯去,那是為了甚麼?去找那姓林的骸骨?那一定找
不到。秋字號炭窯出了事,經過『噴窯』之後,滿窯全是積灰,人不能由窯門進
去,灰阻住了窯門。要是由洞頂下去的話,一定危險之極,因為人要是沉進了積
灰,積灰向七竅一鑽,根本就沒有掙扎的機會!」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2-22 13:14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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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點著頭,這種危險,可想而知。
  祁三的氣息有點急促:「當時我就問:『四叔,為了甚麼?』四叔道:『老三,
別問,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只怕我一個人進去之後上不來!』我忙道:『老五已經
受了重傷,事情是姓林的生出來的,我們對得起他!』」
  祁三道:「四叔十分固執,道:『我非去不可,也只有你能幫我!』我只好道
:『好吧!這就去?』四叔點了點頭,我去準備了一下,帶了一大綑繩子。」
  祁三的神情,又變得十分怪異,他頓了一頓才又道:「我和四叔,一起到了秋
字號窯附近。經過噴窯之後,附近沒有人到,極靜,我和四叔一起上了窯頂,我
燃著了兩把火把,將繩子抖開,拴住了我和四叔的腰,將繩子的另一端,繫在窯
頂上,我在先,四叔在後,我們就從窯頂的洞中,縋了下去。」
  祁三愈是說,神情愈是怪異,停頓的次數也愈多。他又道:「一縋進窯中,火
把照耀,窯的下半部全是灰,灰平整得像是積雪一樣。我在縋下來的時候,計算
過繩子的長度,但還是算長了兩尺,以致繩子一放盡,我和四叔兩人的雙腿,就
陷進了積灰之中。這時,在火把的光芒照耀下,我和四叔兩人,都不由自主,叫
了起來,一叫,回聲在窯中響起,激起了一陣灰霧。但是,我們仍然可以看得十
分清楚,在積灰之上,有一塊木炭在,方方整整的一塊,一小半埋在灰裏,一大
半露在積灰之上!」
  我一怔,失聲道:「就是現在這一塊?」
  祁三道:「就是這一塊。」
  我迅速地轉著念,從祁三從頭到尾的敘述之中,我絕對相信他講的一切,全
是真實發生過的事,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捏造事實,捏造到了如此生動,驚心
動魄的地步。聽到這裏為止,我至少已經可以知道,這塊木灰,真是十分特別。
  首先,這塊木灰,和一件神秘不可思議的意外有關。這件意外,我只知經過
,而不知道它的內因。其次,在經過「噴窯」之後,也就是說,在經過炭窯的加
熱過程發生了意外之後,全窯的木料,應該全被燒成了灰燼,而不應該有一塊木
炭留下來的!
  我望著祁三,祁三道:「我心中真是怪到了極點,在灰燼之中,怎麼會有一塊
木炭?可是四叔在叫了一聲之後,我看他的神情,卻像是十分鎮定,看來像是他
早已知道在灰燼之上,會有一塊木炭一樣。他立時艱難地移動身子,移近木炭,
將那塊木炭,取在手中。一取到了木炭,他就道:『老三,我們上去吧!』我忍不
住問:『四叔,你早知道秋字號窯裏,還會有一塊木炭?』」
  祁三講到這裏,又停了下來。
  我和白素,急不及待地問道:「四叔怎麼回答?」
  祁三道:「四叔的回答,我到現在還不明白,後來我和弟兄參詳過,但也沒有
人懂得他的話的意思。」
  我催道:「他說了些甚麼?」
  祁三道:「四叔當時說道:『不,我不知道會有一塊炭,不過,我知道窯裏一
定有點東西,所以才要進窯來取。』」
  祁三講了之後,望著我,像是在詢問我是不是知道四叔這句話的意思。
  我搖了搖頭,也不明白四叔這樣講是甚麼意思。我又向白素望去。
  白素想了一想:「一定是四叔到句容縣的時候,曾遇到一些甚麼事,使他知道
在窯裏有一點東西在,所以他一回來,就立即進窯去取。」
  我道:「可是,炭在炭窯裏,是自然的事––」
  白素打斷了我的話頭,說道:「可是你別忘了,窯是出過事!」
  我默然,沒有再說甚麼。
  祁三道:「我和四叔一起出了窯,四叔吩咐我,對誰也不要提起這件事,所以
––」
  他向邊五望了一下,略有歉意地道:「老五也是到幾年前才知道有這樣一塊木
炭。以前知道的只有三個人,四叔、四嬸和我。四叔特地做了一隻極好的盒子,
來放這塊木炭,一直由四嬸保管著。我真不知道有甚麼特別,但是一定極重要。

  我道:「你怎麼知道?」
  祁三道:「在我們逼得要離開家鄉之後,四叔並沒有走,只叫我和老五兩人,
陪四嬸來。四嬸當然帶了不少值錢的東西。可是在分手時,四叔特地將我拉到一
邊:『老三,四嬸帶了不少值錢的東西,可是你要記得,到了外地,如果有意外,
甚麼都可以失,惟獨是那塊炭,一定不能失!』」
  祁三的解釋已經夠明白,四叔這樣吩咐,那當然可以使任何人知道,這塊木
炭有極重要的價值!
  祁三道:「至於四叔又曾吩咐四嬸,這塊木炭可以換同樣大小的金子,我當然
並不知道,一定是四叔另外吩咐四嬸的!」
  我捧起了盒中的木炭來,向著亮光,轉動著,看著。
  不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這塊木炭,實實在在,是一塊普通的木炭,一點也
看不出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白素比我細心些,她問:「三叔,你說過,在炭幫,知道有這塊木炭的,只有
三個人,是不是在炭幫之外,另外還有人知道呢?」
  祁三道:「當然有人知道!」
  我不知道祁三何以講得這樣肯定,祁三已經道:「我們來這裏之後,四嬸造了
這座房子,買了這幅地。帶出來的值錢東西不少,可是坐吃山空,消耗又大,陸
續出來的人,四嬸和四叔一樣,都加以照顧,漸漸地,錢用完了,一些珠寶、古
董也賣完了,四嬸才找我和老五商量,取出了這塊木炭,並且將四叔對她講過的
話,轉述出來。」
  邊五道:「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這樣一塊木炭。我一聽,炭可以換金子,已經
不信,三哥和我講了這塊炭的來源,四嬸道:『四叔吩咐我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
步,可以出讓這塊木炭,可是要同樣體積的黃金。』我和三哥一商量,不妨在報
上登一段廣告。」
  邊五在說的,自然是他們第一次登廣告要出讓木炭的事,那時我可能在外地
,所以未曾注意到曾有過這樣的事。
  他們第一次刊登了廣告之後,當然真有人和他們接洽過,不然,就不會有「
價格照前議」這樣的句子,出現在第二次廣告之中了!
  我欠了欠身子,問道:「廣告登出了之後,和你們接頭的是甚麼人?」
  邊五道:「廣告一連登了三天,完全沒有反應,我和三哥,心裏都有點嘀咕,
我對三哥說:『四嬸別是記錯了吧!天下哪有炭和黃金,都可以用大小來計算的?
』三哥道:『不會的,四嬸對這種事,一直十分細心。幫中多少瑣碎的事,四嬸整
理得清清楚楚,何況這樣的大事!再等兩天,看看情形怎樣!』」
  祁三吸了一口氣:「當時我對老五說再等兩天,其實我心中,一點把握也沒有
,可是又過了兩天之後,我們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是––」
  祁三說到這裏,向邊五望了過去,邊五立時道:「電話是我聽的。打電話來的
那個人,自稱姓林,說是對我們登的那段出讓木炭的廣告,十分有興趣,要來見
我們。我當時就回答他道:『你來見我們沒有用,你是不是肯答應我們的條件?』
那人在電話裏道:『當然願意,不過還有點事,要見面再談。』在我和那人講電話
之際,三哥走過來,我叫那人暫時等一等,就和三哥商量了起來。」
  祁三接著道:「老五向我說了那人的要求,我一想,那不成問題,那個人說他
立刻就來見我們。」
  祁三透了一口氣,又道:「放下電話之後,我和老五一起去告訴四嬸,四嬸聽
了,很是感慨,對我們道:『我也不知道一塊炭有甚麼特別,只不過四叔將這塊炭
交給我的時候,講得這樣鄭重,一定有他的道理。既然真有人要,我們又等錢用
,也只好––』四嬸講到這裏,難過得說不下去,我們想起過去的日子,也著實
感嘆了一陣。」
  邊五接著道:「那時,還不如現在這樣艱難,還有幾個人跟著我們,做點雜務
,所以,那個人來的時候,並不是我和三哥迎進來的。」
  邊五這樣說,目的自然是想我們了解當日他們和那個姓林的見面情形,我點
了點頭,表示明白。邊五又道:「我和三哥一直陪著四嬸在談些過去的事,直到樓
下有人叫,說是客人來了,我和三哥才一起下樓來,客人在小客廳,也就是我們
現在所在的地方,我和三哥才一進來,只看到那人的背影,就呆住了!」
  邊五說到這裏,他半邊臉上的面肉,不住抽搐著,神情變得更詫異可怕,祁
三的神情也顯得異樣,他們靜了片刻,祁三才道:「我和老五一進來,那人––」
他向一角指了指,「就站在那裏,背對著門口,在看牆上的一幅畫––那時,牆
上還有不少字畫掛著,不像現在那樣。那人的衣著普通,我和老五一見到他的背
影,就著實嚇了一跳!」
  我還有點不明白,問道:「一個人的背影,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白素比我聰明,她道:「我想,這個人的背影,一定和若干年前,找上炭幫來
生事的那位林子淵先生,十分相似?」
  祁三連聲道:「是!是!」
  白素又道:「這個人也姓林,他和那個林子淵,有甚麼關係?」
  祁三和邊五都現出佩服的神色來,祁三道:「白大小姐,你聽下去,自然會知
道。」
  白素點了點頭,不再插口,我也沒有說甚縻,祁三又道:「我和老五兩人,怔
了一怔,那人已轉過身來,當他轉過身來時,我和老五更是嚇了一大跳,一時之
間,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才好,這個人––這個站在我們面前的人,活脫就是當年
的林子淵,連年紀也差不多,除了衣服打扮不同,簡直就是他!」
  祁三講到這裏,不由自主喘著氣,向邊五望去,像是要徵求邊五的同意。邊
五點著頭:「真是像極了,我當時一見他,就失聲道:『原來你沒有死在炭窯裏!
』那人呆了一呆,顯然不知道我在說甚麼,我也立即知道自己弄錯了,因為就算
林子淵沒有死,也不會那麼年輕,所以我忙道:『你願意用同大小的黃金來換我們
那塊木炭?』這樣問了一句,總算將我第一句話,遮掩了過去!」
  祁三接著道:「那人看來,倒很爽快,他道:『我叫林伯駿,看到了你們的廣
告,特地從南洋趕回來。我在南洋做生意,請問,我是不是可以看看那塊木炭?
』這是一個相當合理的要求,我們當然不能拒絕,我向老五擺了擺手,老五上去
,向四嬸要那塊木炭,我就陪著他,一起坐下來。」
  祁三說到這裏,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我和他談些客氣的話
,我愈看他愈像是當年的林子淵,所以我忍不住問他,道:『林先生府上是––』
林伯駿道:『我是江蘇句容縣人,小地方!』我當時就嚇了一跳:『有一位林子淵
先生––』他一聽,立時就站了起來:『那是先父,祁先生認識先父?』」
  祁三望著我和白素兩人苦笑:「兩位,我防不到他忽然會這樣問我,你們想一
想,我該如何回答才好?」
  我「嗯」地一聲:「這真是很為難,看來,這位林伯駿,並不知道他父親當年
,是怎麼死的!」
  祁三道:「是啊!雖然當年林子淵的死,我們不必負甚麼責任,但是這件事再
提起來,實在不愉快,所以我只好支吾以對:『是的,見過幾次!』林伯駿反倒嘆
了一聲,道:『先父過世的時候,我還很小,根本沒有印象!』」
  白素道:「是啊,四叔從句容縣回來之後,不是說過林子淵的兒子還很小,他
給了他們一筆錢麼?」
  祁三道:「是的,不過,四叔當時在句容縣還做了些甚麼事,我們並不知道!

  我道:「這其中,有一條線索可以遵循,林伯駿曾來,要以黃金換這塊木炭,
一定有他的理由,那決計不是巧合!」
  祁三道:「是啊,我當時也是這樣想,我就曾問他,道:『林先生,請怪我唐
突,這塊木炭,要換同樣大小的黃金,你何以會有興趣?』我這樣一問,林伯駿
也現出相當茫然的神情來,道:『我也不知道!』」
  我忍不住道:「這像話嗎?他怎會不知道?總有原因的!」
  祁三道:「我當時也傻了一傻,他立刻解釋道:『是家母吩咐我來的!』我一
聽,就沒有再說甚麼,這時,老五也捧著那塊木炭進來了。」
  邊五道:「我拿著木炭進來,看到三哥的神情很尷尬,我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事,將木盒放在几上,打開了盒子來,讓他看見那塊木炭。林伯駿一看,就『啊
』地一聲:『那麼大!』他的神情變得很尷尬:『我––不知道這東西––有那麼
大––我只不過帶來了一百多兩金子––我現在也沒有那麼多金子!』我心中奇
怪:『你不知道木炭有多大?』他的回答更妙:『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真
是木炭!』」
  邊五揮了揮手,略停了一停,才道:「這時,三哥碰了我一下:『這位林先生
,就是林子淵的令郎!』我『啊』地叫了一聲:『那你為甚麼會來見我們呢?』林
伯駿道:『家母叫我來的!』」
  祁三苦笑了一下:「他回答的,還是那句話,我忍不住道:『令堂難道沒有告
訴你木炭有多大?』林伯駿搖著頭:『沒有。這件事很怪,其中有很多關節,連我
也不明白!』」
  祁三攤了攤手:「一聽得他這樣講,我實在不能再問下去了,因為其中有很多
關節,像他父親當年來找我們,死在秋字號炭窯裏,屍骨無存的種種經過,他要
是不知道,我們很難說得出口。所以我只好道:『真是有點不明白,這塊木炭,很
對不起,一定要等大的黃金,才能換!』當時,他盯著那塊木炭,現出十分奇怪
的神情來,想說甚麼,但是口唇掀動,卻沒有發出甚麼聲音來。」
  邊五道:「由於事情由頭到尾,都怪不可言,我倒真希望他多說一點話,我們
多少可以在他的話中了解到一些事實的真相。可是他又不說甚麼,只是站了起來
:『現在我知道需要多少黃金才行了!我的生意正在逐漸發展,我想我很快,就會
有足夠的黃金,到那時候,我再來找你們!』他既然這樣說,我們當然只好由他
,那次見面,就這樣結束了!」
  我忙道:「林伯駿,後來一直沒有再來?」
  祁三道:「沒有。」
  我竭力思索著,想在種種凌亂的,毫無連貫的,怪異的,看起來,根本是絕
不合理的事與人之間,找出一條可以將之貫串起來,形成一條可以解釋的事實的
線,可是我卻找不到。
  我所知道關鍵性的人,有四叔、林子淵、林伯駿,還有林子淵的妻子,這四
個人是主要人物。四嬸、邊五、祁三,是配角。
  而我知道的事之中,重要的有:林子淵要求開窯,找一塊木料。四叔在句容縣
回來之後,和祁三一起在窯中的積灰之中,發現了那塊木炭。木炭善價待沽,像
是四叔知道一定會有人要這塊木炭一樣。結果,這樣的人出現了,他是林伯駿。
  可是,林伯駿卻不知道為甚麼要得到這塊木炭,只不過是遵照他母親的吩咐

  由種種已知的事看來,這些怪異的事情當中,還有一個極其主要的人物,未
曾出場,這個人,就是當年到炭幫去作怪異要求,結果死在炭窯之中的林子淵的
妻子、林伯駿的母親!
  我大略地想了一想,除了得出了這樣的一個結論之外,沒有進一步的收穫。
  這時,我們四個人都不講話,靜默維持了片刻,祁三才又道:「我們的境況愈
來愈不如前,可以賣的東西,差不多全賣完了,也欠了不少債,我提議賣地、賣
房子,可是四嬸說甚麼也不肯,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我們又自然而然,想到了
那塊木炭。」
  我道:「所以,你們又登了廣告,希望林伯駿看到了廣告,再來找你們?」
  祁三道:「是的,結果,真有人打電話來,卻是一個渾蛋!」
  祁三口中的「渾蛋」,自然就是陳長青。
  這時,我也同意祁三對陳長青的稱呼。陳長青這個渾蛋,有關這塊木炭的事
,如果要對他說明,只怕三天三夜也講不明白!
  祁三又道:「然後,就是白老大來了,白老大見了四嬸,談了很久,接著你們
就來了!」
  祁三講到這裏,和邊五一起道:「有關這塊木炭的事,我們所知道的,已經全
告訴你們了!」
  我和白素,也都相信他們並沒有再保留了甚麼秘密。
  雖然祁三和邊五將他們所知全講了出來,可是沒有多大的用處,因為根本問
題在於,他們所知也不多!
  我和白素站了起來,向祁三和邊五話別,他們一直送我們出門口,我一直捧
著那隻木盒,上了車,將木盒放在身邊。
  我一面駕著車,一面仍在思索著,白素看來也在想,她忽然講了一句:「林子
淵的妻子,是一個極重要的關鍵人物!」
  白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一樣。我另外又想到了一點:「你父親一定相信那個
林伯駿還會來買這塊木炭,所以他才要我們先買下來!」
  白素道:「他為甚麼這樣肯定?」
  我陡地想起來:「會不會這個林伯駿,根本是商場上的名人?而我們卻不知道
?」
  白素點頭道:「大有可能,我們回去,查一查南洋華僑的名人錄,看看是不是
有這個人!如果有這個人,我們可以主動和他聯絡!」
  我道:「我想在他的身上,得到多一點當年四叔到句容縣去耽擱了一個月的資
料!」
  白素道:「當然,至少他曾主動想要這塊木炭,只不過他不知道代價如此之高
!」
  我同意白素的說法,一到家中,我立時到書房,找出了一本華僑名人錄來查
,看看是不是有林伯駿這個名字。一查之下,我不禁暗叫了一聲慚愧!
  名人錄中,不但有林伯駿的名字,而且所佔的篇幅還相當多,其中自然有不
少恭維的言語,這一類「名人錄」,大都是這樣的。我刪去其中一些無關緊要的
,將「名人錄」中所載,林伯駿的小傳,抄在下面。因為在整個故事之中,林伯
駿這個人,所佔的地位,相當重要。
  林伯駿的小傳如下:「林伯駿,一九四○年生於中國江蘇省句容縣,自幼喪父
,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由其太夫人攜帶來汶萊。林君勤懇好學,自修不輟,初在
林場中擔任小工,由於勤奮向上,開始經營林場之後,業務日見發展,到七十年
代初,已擁有林場多處,並在世界紙業危機之際,眼光獨到,設立大規模紙漿廠
,供應各地造紙廠原料,業務開展蓬勃,為汶萊地區華僑首領,熱心公益,樂善
好施,人皆稱頌。」
  我一查到林伯駿的小傳,立時叫白素來看:「看,他是汶萊的紙業鉅子!」
  白素看了看這本名人錄出版的日期,那是一年前出版的。白素皺著眉:「奇怪
,當年,他沒有那麼多黃金來換這塊木炭,如今看來,他應該已經有能力了,為
甚麼他不主動去找四嬸?」
  我攤了攤手:「不知道,或許另有原因。我們已經找到了這個人,這個人對這
塊木炭有興趣,這一點十分重要!」
  白素笑起來:「那你想怎樣?到汶萊去,向他兜售這塊木炭?」
  想到做上門兜售的買賣,我不免覺得有點尷尬,但是這塊木炭,當年林伯駿
為甚麼想得到它呢?還有種種許多疑問,似乎全要落在他身上求解答,看來,非
去見他一次不可。
  在我猶豫期間,白素道:「或者,我們先打一封電報給他,看看他有甚麼反應
?」
  我點頭道:「也好!反正我不善於做買賣,上門兜售,相當尷尬!」
  我一面說,一面已攤開了紙,根據「名人錄」上,林伯駿辦事處的地址,寫
了一封簡短的電報。電報很簡單,只是說,若干年前,他有興趣的一塊木炭,因
為價格太高,他未能到手,如今這塊木炭在我的手中,如果他有興趣,請和我聯
絡。
  電報擬好了之後,當天就拍出,我估計,第二天,最遲第三天,就可以收到
回音了。
  我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要做:徹底檢查這塊木炭。
  我將那塊木炭取出來,另外,又吩咐老蔡,去買十幾斤木炭來,在六十倍的
放大鏡之下,詳細檢查這塊特異的木炭,和普通木炭,是不是有甚麼不同之處。
  可是,一直忙了一個下午,我沒有發現甚麼特別,我又在這塊特異的木炭上
,刮下了一些炭粉來,利用我家裏所有的設備,作了一次簡單的化驗,它所呈現
的化學反應,也和其它的木炭,並無不同。
  我本來懷疑,這一塊木炭的中心,可能蘊藏著甚麼特異的東西,所以,又照
比例,來稱過它的重量,可是結果,卻又發現重量也沒有特別。
  剩下來可做的事,似乎只有將這塊木炭打碎,看看其中究竟有甚麼古怪了。
可是我當然不能這樣做。因為這塊木炭的價值,是同體積的黃金,誰知道當它打
碎之後,是不是還那麼值錢!
  到了晚上,我算是白忙了一個下午,一點新的發現也沒有。我在晚飯之後,
和白素的父親通了一個電話:「我已經買下了四嬸的那塊木炭。」
  白老大道:「好啊!」
  我有點啼笑皆非:「這塊木炭,我已經用相當完善的方法檢查過,它只是一塊
木炭!」
  白老大道:「四嬸沒有和你講這塊木炭的由來?」
  我道:「四嬸沒有說,不過祁三和邊五,對我講得很詳細。可是我發現他們也
不知其所以然。」
  白老大道:「是的,不過我想林伯駿或許會知道!」
  我忙道:「我已經拍了電報給他,如果他真知道這塊木炭的奧秘,他一定會來
找我!」
  白老大「呵呵」笑了起來:「等他找你的時候,你可以漫天開價!」
  我有點不知怎麼說才好,含糊應了過去。我肯定白老大知道的,不會比我更
多,再說下去,自然也不會對事情有多大的幫助,所以我說了再見,放下了電話

  那塊木炭一直在我的書桌上,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將它放進了那精緻之極的
盒子之中,拿著它,走出了書房。白素迎了上來,一看到我這種樣子,她就知道
我準備去幹甚麼了,她道:「小心,別弄碎它!」
  我道:「要是我肯弄碎它,或許已經有結果了!」
  白素道:「你準備––」
  我道:「帶它去作X光透視,看看其中究竟有甚麼古怪。」
  白素笑道:「我早知道這塊木炭一到了你的手中,你睡也睡不安穩!」
  我瞪著眼道:「難道你又睡得安穩?」
  白素沒有再說甚麼,我駕車向一位朋友的工作室駛去。這位朋友,專門從事
X光檢驗金屬內部結構工作。他的工作室有著完善的設備,我在離去之前,已經
和他聯絡過。
  不多久,車子駛進了工廠的大鐵門,在門口傳達員的指點下,一直駛到一幢
建築物的門口停下來。我的那位朋友,皮耀國,已經在門口等我,他穿著白工作
袍,一看到我,就上來替我打開車門,一眼看見我身邊的那隻盒子,就吹了一下
口哨:「好傢伙,這樣漂亮的盒子,裏面放的是甚麼寶物!」
  我道:「講給你聽,你也不會相信,是一塊木炭!」
  皮耀國眨著眼:「別開玩笑了!」
  我大聲道:「王八蛋和你開玩笑,我要透視它的內部,看看是不是有甚麼東西
在裏面!」
  皮耀國知道我的怪脾氣,他只是嘰咕了一下:「木炭裏面會有甚麼東西,決不
可能有鑽石!」
  我沒有說甚麼,取起了那盒子,另外拿起了一隻紙袋,紙袋中是普通的木炭
,從炭店買來的,每斤,美元五角。皮耀國帶我走進那幢建築物,來到了X光室
,我也穿上了白工作袍,一起進去,我將那木炭從盒中取出來。當皮耀國看到盒
子真是一塊木炭的時候,他的神情之古怪,當真難以形容。
  他將木炭放在照射的位置上,然後,調整著許多按鈕,叫我注意著一幅相當
大的螢光屏。X光機最新的設備,可以通過螢光屏,立即看到X光照射的結果。
  然後,他將室內的光線調得暗一點,一面操作著X光機,在那一刻,我真的
不知道自己是在做甚麼,或許是手臂上有點發癢,我去抓一下,大約只有十分之
一秒的時間,未曾注意皮耀國叫我注意的螢光屏。而也在這時,我陡地聽得皮耀
國發出了一下尖叫聲來。尖叫聲聽來充滿了驚恐,刺耳之極。
  在我還未明白發生了甚麼事情之際,我陡地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這一下撞
擊來得這樣突然,以致我幾乎跌了一交。我立時站穩身子,也立即發現,撞向我
的,正是皮耀國。
  皮耀國像是正在極其急速地後退,所以才會撞在我身上的,他在撞了我一下
之後,像是喝醉了酒一樣,根本站不穩身子。以致我雖然是被撞著,但是反倒要
將他的身子扶穩。
  當我扶穩了他之後,發現他的神情,驚怖莫名。一看到他這樣的神情,我立
時可以知道,有甚麼極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我立時四面一看,可是卻看不到甚
麼,室中也靜得出奇,只有皮耀國發出來的喘息聲。
  我忙道:「甚麼事?」
  皮耀國仍然喘著氣,發著抖,伸手指著那螢光屏。我立時向螢光屏看去,顯
示在螢光屏上的,是灰濛濛的一片,那當然是X光透視木炭內部的情景。
  我不明白,這樣灰濛濛的一片,何以會令得皮耀國嚇成這個樣子!
  我立時又向他望去:「怎麼了?」
  皮耀國道:「你––你剛才––沒有看見?」
  我心中疑惑到了極點:「看到了甚麼?」
  皮耀國眨著眼,仍然喘著氣,盯著螢光屏看,我在等著他的回答。過了好一
會,他才道:「對––對不起,我剛才一定是眼花了!如果你沒有看到,我––一
定是眼花了。」
  我忙道:「剛才,我好像有極短的時間,未曾注意螢光屏,告訴我,你看到了
甚麼?」
  皮耀國看來,已完全鎮定了下來,他居然笑了起來:「我剛才,一眼看到,在
螢光屏上出現了一個人!」
  我陡地一呆。螢光屏上出現了一個人?這是甚麼意思?這並不是普通電視機
的螢光屏,它所反映的,是那塊木炭的內部情形!如果皮耀國在螢光屏上看到了
一個人,那麼,就是說,木炭的內部,有一個人?
  我可作一千八百多種設想,設想這塊木炭之中有著甚麼怪東西,但是我決不
會去設想這塊木炭之中,有一個人!
  那是決無可能的事,是以我一時之間,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我只是盯著皮
耀國,等候他進一步的解釋!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2-22 13:15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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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01:07:04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皮耀國不好意思地笑著:「我將你嚇著了?你看,現在我們看到的,就是木炭
的內部情形,看來沒有甚麼特別!」
  我道:「你說甚麼?你剛才說,看到了一個人?」
  皮耀國道:「那––當然是我眼花!」
  我有點惱怒,大聲喝道:「如果只是你的眼花,你不會嚇成這樣子!你究竟是
不是看到了一個人?」
  我真是十分動氣,是以我一面喝問,一面抓住了他的身子,搖著。
  皮耀國叫了起來:「放開我!我可以解釋!」
  我鬆開了他,皮耀國道:「剛才,一定是螢光屏本身還不夠光亮,將我或是你
的影子,反映了出來,使我以為看到了人!」
  我呆了一呆,不錯,皮耀國的這個解釋,比較合理。螢光屏的表面,是一層
相當硬的玻璃,和普通的電視機一樣,這種光澤的玻璃,加上道白色的螢光屏作
底色,可以起到鏡子的反映作用。
  他這樣的解釋,可以說是相當合理,可是我還是充滿了疑惑。
  我道:「單是看到了人影,你就嚇成這樣?」
  皮耀國苦笑著:「我––一定是工作太過疲勞了!」
  我盯著他:「對我說實話!」
  皮耀國陡地脹紅了臉,大聲叫了起來:「我為甚麼要騙你?你要看木炭的內部
,現在你看到了!你想看到甚麼?難道你想看到木炭裏面,有一個人?這個人被
困在木炭中,想出來?」
  我呆了一呆,皮耀國的前半段話,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最後一句話,又是
甚麼意思呢?
  我想了一想:「是不是你看到的那個人,像是被困在木炭之中一樣?」
  皮耀國的臉脹得更紅,連頭筋也綻了出來,惡狠狠地道:「是的,我看到了一
個人,被困在木炭之內,正想出來,在掙扎著,還在叫著,不過對不起,我沒有
聽到他的叫聲!」
  皮耀國愈說愈是激動,揮著手。我只好拍著他的肩:「鎮定點,你真是工作太
疲勞了,我抱歉來增加你的麻煩!」
  皮耀國苦澀地笑了起來,他顯然不願意再就這件事說下去,他只是道:「你看
到了?你是不是要照片?這具X光機,每十秒鐘,自動攝影一次。」
  我一聽得他這樣說,心中陡地一動,忙道:「那麼,到如今為止,它已拍了多
少張照片?」
  皮耀國向一個儀表看了一看:「已經拍了三十七張。」
  我忙道:「夠了,將這些照片全洗出來,我全要!」
  皮耀國望了我一眼,走過去,將X光機關掉,又望了我一眼,口唇掀動,欲
語又止。我道:「我並不是希望在照片上看到你見過的那個人。」
  皮耀國道:「謝謝你!」
  他又打開一隻盒子,取出軟片盒來,放在一條輸送帶上,傳了出去,同時按
下一個對講機的掣:「小李,這些照片,立刻要!」
  然後,他轉過頭來:「大約十分鐘,就可以看到那些照片了!」
  他說完之後,就坐了下來,雙手捧著頭,看來像是極其疲倦。我在踱來踱去
,趁有時間,我將木炭取了下來,在取來那塊木炭之際,我做了一個極其沒有意
義的下意識的動作。
  我將那塊木炭,湊在耳際,聽了一聽。
  我真的自己也不知道這樣做,是為了甚麼,我真以為木炭裏面會有一個人,
所以想聽聽他是不是有聲音發出來?我當然甚麼也聽不到,我又將之放進了盒子
之中。
  這時,皮耀國抬起頭來,問道:「這塊木炭,究竟有甚麼特別?」
  我搖頭道:「我不知道,這正是我要找的答案。」
  皮耀國沒有再說甚麼。不一會,對講機中傳來一個人的語聲:「照片洗出來了
!」
  傳送帶將洗好的照片,送了進來,皮耀國將照片取了起來,著亮了牆上的一
盞燈,將照片放在一片乳白色的玻璃之上。
  我道:「看第一張!」
  皮耀國吸了一口氣,將第一張照片放了上去,照片看來,仍是灰濛濛的一片
,一點也沒有異樣。接連幾張,皆是如此。
  我不能確切地肯定我希望在照片上發現甚麼,但是甚麼也沒有發現,總令我
相當懊喪。我道:「老皮,你說這裝備是最先進的,它既然有螢光屏,應該有連帶
的錄影設備才是!」
  皮耀國一聽,用力在自己的頭上打了一下:「真是,我怎麼忘了,當然!」
  他一面說,一面神情顯得異常興奮,幾乎是跳向一組組合,打開了一個蓋子
來。可是當他打開了那個蓋子之後,他卻驚呆地站著,一聲不出,神情懊喪之極

  我忙趕過去,問道:「怎麼了?」
  皮耀國後退了幾步,苦笑道:「裏面沒有錄影帶,所以,也沒有錄影。」
  我望著他,心中陡地因為他的神情變化,而想到了一些甚麼,我忙問道:「你
很希望有錄影帶是不是?」
  皮耀國對我的問題,避而不答,反倒道:「我?不是你希望有錄影麼?」
  我聽得他這樣回答,更可以肯定我的推測正確,我道:「不,你比我更希望有
錄影,你希望有錄影,是因為想證明你自己並不是眼花,並不是神經衰弱,想證
明你真的看到過一個人出現在螢光屏上!」
  皮耀國的神色,變得十分蒼白,他呆了一會,才道:「是––是的。」
  我將手按在他的肩頭上,因為我發現他的身子在劇烈地發著抖,我要令得他
比較鎮定些。我道:「老皮,你看到的情形,究竟怎樣,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他望著我,帶著一副求饒的神情,但是我卻一點也沒有放過他的意思。我們
兩人對峙了好一會,他才嘆了一口氣:「好,我告訴你,我真是看到了一個人!」
  他一面說,一面指著螢光屏:「X光機才一開,我向螢光屏望去,就看到了那
個人!那個人出現在螢光屏上,像是在向我大聲呼叫,而且,還揮著手,在吸引
我的注意。」
  我陡地吸了一口氣:「你––看得這樣真切?這個人是甚麼樣子?」
  皮耀國苦笑道:「我說不上來,我只覺得那是一個人,這個人在木炭的內部,
其實,我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個人的模糊的影子,但是我––我實在說不上來,當
時給我的強烈的感覺,是我看到了一個人!」
  我有點不十分明白他的敘述,但是我至少可以肯定,這一次,他並沒有對我
隱瞞甚麼,我又問道:「以後的情形又怎樣?」
  皮耀國苦笑道:「哪裏還有甚麼以後的情形!我一看到這種情形,實在嚇壞了
,我叫了一聲,身子向後退,撞中了你!」
  以後的情形,我也知道了,當我再向螢光屏看去的時候,只看到灰色的一片
,那是木炭內部結構的情形。
  皮耀國已經將他看到的,都說了出來,可是我卻全然無法知道究竟發生了甚
麼事。我想了一想:「那個人出現的時間極短?」
  皮耀國面青唇白地望著我:「一秒鐘,或許更短,我不能確定。」
  我吸了一口氣:「老皮,你看到的那個人,是在X光機才一開啟的時候出現的
,接著就不見了?對不對?我們可以再來一次?」
  皮耀國想了一想,同意了我的說法。他又將那塊木炭,放在X光機照射的位
置上,然後作了一個手勢,令我注視螢光屏。
  這一次,就算有人用尖刀在我背後指著,我也決不會讓視線離開螢光屏。可
是,當他按下X光機的開動掣之後,螢光屏上,卻只是出現灰色的一片,並沒有
他上次看到過的那個「人」!
  皮耀國的神情十分沮喪,我也沒有甚麼話可說,只是道:「上次拍下來的那些
照片,是不是可以給我?」
  他苦笑了一下:「當然可以!」
  我向那疊照片走去,將之順序疊了起來,也就是開機之後,第一個十秒鐘所
拍的照片,放在最上面。當我這樣整理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在第一張照片上,
有相當多雜亂的、不規則的線條。我曾經在乳白色的發光玻璃板上看過這張照片
,但當時,我希望能在照片上看到一個人,當然不會去注意那些幼細的線條,所
以到這時才注意到它們。
  我忙拿起了這張照片來,再放在乳白玻璃上,道:「老皮,你過來看,這是甚
麼?」
  照片放在玻璃板上之後,由於玻璃的後面有光線透過來,所以那些線條,看
得更清楚,這一些線條,呈一種波浪形的起伏,可是有些「波紋」,卻相當尖銳
,有的地方較粗,有的地方較細。
  皮耀國走了過來,看到了照片的這些線條,他也呆了一呆,說道:「這––或
許是沖洗的時候,不小心刮花了底片所產生的?」
  我立時反駁道:「不是,這是一組波形!」
  皮耀國又走近了些,仔細看:「看來好像是一組波形,但是––X光機沒理由
可以顯示波形!」
  我道:「X光機不能,但是螢光屏的顯示結構,正和波形顯示結構同一原理!
這一組波形,是不是會因為這個原因而被記錄下來?」
  皮耀國攤著手:「據我所知,以前,沒有這樣的例子!」
  我道:「整件事很怪,這塊木炭也很怪。如果這塊木炭會放出極強烈的一種波
,是不是有這個可能,使波形出現而且被記錄下來?請別以常理來回答我這個問
題。」
  皮耀國想了一想:「理論上有這個可能,但是一般的物質,顯示在示波器屏上
的波形,雜亂無章,這一組波形,卻很有規律!」
  我呆了一呆,在我看來,這組波形,正是雜亂無章的,但是皮耀國卻說它「
有規律」,我不知是甚麼意思。皮耀國是科學家,他這樣說,當然有他的道理的
。我忙問道:「有規律?甚麼意思?」
  皮耀國道:「看起來,這組波形,像是一種聲波,有點像樂器中的木簫在吹奏
時所發出聲音的聲波。」
  我的思緒十分混亂,不能在皮耀國的話中捕捉到甚麼中心,甚至無法發出進
一步的問題。
  皮耀國看出我神色惘然,解釋道:「每一種不同的聲音,都有不同的波形,可
以顯示在示波器的螢光屏之上,女人的尖叫聲是一種波形,男人的講話聲,又是
另一種形狀。小提琴的聲音,可以形成正弦波;銅鑼的聲音,形成山形波。」
  我點頭,表示明白:「我知道了,這組波形,照你的看法,是木簫的聲音?」
  皮耀國道:「不是,我只是說像,而且,從它的伸展,波溝的高度來看,這種
聲音––如果它是一種聲音形成的話,它的頻率一定極高,超過三萬赫茲。」
  我又呆了一呆:「超過三萬赫茲?人耳所能聽到的聲音範圍,是頻率三十到兩
萬赫茲之間,三萬赫茲,那是人耳聽不到的一種高頻音波!」
  皮耀國道:「是的,如果這組波形是音波,那麼,人聽不到!」
  他講到這裏,停了一停:「我們剛才,可曾聽到甚麼聲音沒有?」
  我道:「沒有,除了你那一下尖叫聲。」
  皮耀國道:「我那一下尖叫聲,大約頻率是一萬七千赫茲左右,如果展示出來
,波形沒有那麼尖銳,要平坦得多,這一組,如果是波形,我想可能是由於X光
機才開始操作的時候,機械的裝置部分所發出來的。」
  我心中充滿了疑惑,實在不知道如何說才好。過了好一會,我才道:「老皮,
你剛才說,不同的聲音,有不同的波形?」
  皮耀國道:「是的!」
  我又道:「那麼,在理論上來說,只要看到不同的波形,就可以還原,知道是
甚麼聲音?」
  皮耀國道:「理論上是這樣,但是事實上卻並沒有還原波形的儀器。也沒有甚
麼人,可以根據波形,辨認出那是甚麼聲音造成的,因為有許多聲音,聽起來大
有分別,但是在波形的展示上,差別極小,尤其不是單音之際,更加難分。」
  我盯著照片上的那組波形,欲語又止。皮耀國又道:「我熟朋友中有一個笑話
,你聽過了沒有?」
  在那樣的情形下,我自然沒有甚麼心情去聽笑話,我只是點了點頭。皮耀國
道:「有一個音樂愛好者,自誇可以不必用耳,只要看樂章展示的波形,就可以認
出那是甚麼樂曲。他和人打賭,凝視著螢光屏上變幻不定的波形,當他肯定地說
那是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之際,原來那是羅西尼『威廉泰爾』序曲的第一樂
章。」
  皮耀國說是笑話,我卻並不覺得好笑。
  非但不覺得好笑,而且,我還覺得這位先生十分難得,「威廉泰爾」序曲第
一樂章,正是寫瑞士的田園風光,和田園交響曲,有相似的波形,當然不足為奇

  我嘆了一聲,指著照片道:「如果這組波形,是由聲音造成的,你的意思是,
沒有人可以說出這是甚麼聲音來?」
  皮耀國道:「我想沒有。而且,說出來也沒有用,這是人耳所聽不到的聲音。

  我沒有再說甚麼,又去檢查其他的照片,全都沒有這樣的線條。我接過了皮
耀國給我一隻紙袋,又放好了木炭:「老皮,對不起,打擾你了!我想你所謂看到
了一個人,一定是眼花了!」我相信皮耀國真的在螢光屏上見過一個人,而我故
意這樣說,是安慰他。因為我隱隱覺得整件事,好像愈來愈是怪異,對他解釋也
解釋不明白,只好含糊過去算了!皮耀國也沒有再說甚麼,送我出去。我回到家
裏,已經夜深,白素還沒有睡,在等我,一見我,就現出詢問的神色來。我將經
過,詳細對她說了,白素道:「你,那時在幹甚麼?為甚麼不一直注視螢光屏?」
  自從知道皮耀國「在螢光屏上看到一個人」起,我就一直為那一剎那間自己
未曾注意螢光屏而懊喪不堪。這時給白素一問,我更增加了幾分懊喪,忍不住在
自己的頭上,重重打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只不過一下未曾注意!

  白素皺著眉,看樣子正在思索甚麼,但是我卻不知道她在想甚麼。我道:「皮
耀國說得很怪,照常理說,如果他真的在螢光屏中看到了一個人,那麼,這個人
,應該在木炭裏面?」
  我一面說,一面用手輕拍著那隻盛放木炭的盒子。
  白素想了一想:「這也很難講得通,螢光屏上顯示的,是經過了X光透視之後
,木炭內部的情形,對不對?」
  我點頭道:「是這樣?」
  白素揮了揮手:「所以我說,皮耀國說他『看到了一個人』,這句話是不合邏
輯的,他看到的,不應該是一個人––就算是一個人的話,也應該是經過了X光
透視之後的人,那應該是一具骸骨!」
  我怔呆了半晌,我倒沒有想到過這一點。的確,如果木炭內部有一個人,那
麼,在經過X光之後,這個人出現在螢光屏上的,應該是一副骸骨!
  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說才好,望著白素:「那麼,你有甚麼解釋?」
  白素又想了片刻,她出言相當審慎,和我不一樣。過了片刻,才道:「我想,
那可能只是一個陰影!你看這些照片,顯示木炭內部,看起來雖然是灰濛濛的,
但是灰色也有深、淺之分。深淺不同的顏色,在視覺上容易造成一種陰影,如果
這個陰影看起來像一個人,那麼,結果就是皮耀國在螢光屏上看到了一個人。」
  我「唔」地一聲:「聽起來,很合理,但為甚麼一下子,這個陰影就消失了呢
?」
  白素道:「這很難說,或許是螢光屏顯像陰極管那時還未曾調節好,也或許是
X光機才開動,X光還不夠強烈,所以造成一種短暫的現象。」
  我沒有說甚麼,只是來回踱著步。
  白素笑了起來:「總之,我們經歷過的不可思議的事雖然多,但是一塊木炭裏
面,會有一個人,這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解釋,都解釋不通!」
  我無法反駁白素的話,但是那並不等於說我同意了白素的話。
  我喃喃地道:「世界上有很多事,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解釋都解釋不通,但確然
有這樣的事存在著!」
  白素沒有再和我爭論下去:「睡吧,別再為這塊木炭傷腦筋了,只要林伯駿的
回音一來,我們不就可以知道來龍去脈了嗎?」
  我苦笑一下,現階段,的確沒有甚麼別的事可做,我將木盒放在一個櫃子裏
,在放進去之際,我又忍不住打開了那盒子,向那塊木炭,瞪了一眼。
  當晚,我睡得不好,做了一晚上的怪夢,夢見我自己在木炭裏面。夢境很玄
妙,在清醒的時候,由於理智,很多事情,無法繼續想下去。例如:「一個人在木
炭之中」這樣的事,就無法想下去。因為理智告訴我,木炭是實心的固體,人無
法在一個固體之中,如果硬要「住」,那等於是以一個固定的姿勢,嵌在木炭的
內部。
  可是在夢境之中,我卻真的「住」進了木炭中,整塊木炭,像一間房間,我
闖不出來,可是木炭內部的固體結構,卻並未妨礙我的活動!
  這樣的夢境,當然荒謬,本來沒有必要加以詳細敘述,但是由於後來事情的
發展,竟有一部分與之不謀而合,真是神奇而不可思議,所以先在這裏,提上一
筆。
  第二天,我等著林伯駿的回電,可是一直等到夕陽西下,還是沒有消息。我
心中有點不耐煩,在晚飯的時候,對白素道:「汶萊是一個相當落後的地區,會不
會根本沒有人送電報?」
  白素瞪了我一眼:「不致於落後到這種程度!」
  我有點食不知味,還好,晚飯才過,一支煙才抽到一半,門鈴響了,我陡地
跳了起來,聽到了久已等待著的兩個字:電報!
  林伯駿的回電來了!
  電報很簡短,也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全部電文如下:「衛斯理先生:來電收到
,請恕俗務繁忙,不能來晤,但盼先生能來汶萊一敘,林伯駿。」
  看到了這樣的電文,我和白素,不禁互望著,呆了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因為,在我的想像之中,這塊木炭如此怪異,牽涉到許多不可解的事,林伯
駿又曾經要以黃金來換過這塊木炭,他一知道木炭在我這裏,應該表示得極其熱
切才是,但是,誰都可以從他這封電報中看出來,他的反應,十分冷淡,全然是
一種無可無不可的態度。
  我盯著那封電報,心中很不是味道,白素道:「你準備怎麼樣?」
  我苦笑了一下:「他看來一點興趣也沒有!」
  白素皺了一下眉:「也不見得,他請你去,不能說是全然沒有興趣!」
  我有點光火:「這算是甚麼興趣?這塊木炭,關係著他父親當年的怪異行動,
也關係著他父親的死,他甚至沒有在電報上提起那塊木炭!」
  白素搖著頭,顯然她也不能理解何以林伯駿反應冷淡。過了半晌,她才道:「
據我推測,林伯駿對於整件事,根本不清楚。他第一次見祁三和邊五,說他甚麼
也不知道,是他母親叫他來的!」
  我將電報重重摔在地上,並且踏了一腳:「去他媽的,我才不理他!」
  等了兩天,等到了這樣的一封電報,自然令我極其失望,我不想再理會這件
事,說不定等到天冷,我將這塊木炭,放在炭盆裏生火取暖,來享受一下世界上
最豪華的暖意!
  可是,不到兩小時,事情又有了急劇的轉變,白素已在替我收拾行裝,我已
經準備明天一早,就到汶萊去了!
  使我改變主意的是林伯駿第二封電報,在第一封電報到達後的不到兩小時之
後到達,電文相當長:「衛斯理先生:關於木炭,我與家母談起,她力促我立時陪
她與你相會,但家母年老體弱,不便行動,請先生在最短期間內到汶萊,萬不得
已,敬請原諒。林伯駿。」
  林伯駿的第二封電報,證明白素的推測是對的,林伯駿本身,對那塊木炭,
一點興趣也沒有,可能也不知道這塊木炭的來龍去脈,知道的,是他的母親,當
年行動怪異的林子淵的妻子!
  當他收到我的電報之際,一定只是隨便回電,所以才表現得如此冷淡。大約
在一小時後,他可能和他的母親講起了這件事,她母親則焦急到立刻要趕來見我
,那位林老太太,才是真正關鍵人物!
  當晚,我興奮得睡不著,一面和白素討論著,何以林老太太反而會對那塊木
炭有興趣,她究竟知道些甚麼?但討論也不得要領。同時,我找了一個原籍江蘇
句容縣的朋友來,臨時向他學當地語言的那種特有的腔調。
  中國的語言,實在複雜,我對各地的方言可算有相當高的造詣,而江蘇省也
不是語言特別複雜的省份。但是在南京以東的幾個縣份,還是有獨特的語言。同
是江蘇省南部的縣份,丹陽和常州,相去不過百里,可是互相之間就很難說得通
。句容縣在丹陽以西,南京以東,江蘇省南部的語言,到南京,陡地一燮,變成
了屬於北方言語系統,句容縣夾在中間,語言尤其難學。
  我之所以要漏夜學好句容話的原因,是我想到,林老太太離開了家鄉好幾十
年,對於家鄉的一切,一定有一種出奇的懷念,如果我能夠以鄉談和她交談,自
然可以在她的口中,得到更多的資料!
  一夜未睡,第二天,趕著辦手續,上飛機,在機上,倒是狠狠地睡了一大覺
,等到睡醒不久,已經到達汶萊的機場了。
  我並沒有攜帶太多的行李,步出機場的檢查口,在鬧哄哄的人叢中,我看到
一個當地土人,高舉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寫著老大的「衛斯理先生」五個字。我
向他走過去,在土人旁邊,是一個樣子看來很文弱,不像是成功的商界人士的中
國人。
  那中國人看到我逕直向他走過去,他也向著我迎了上來,伸出手來:「衛斯理
先生?我是林伯駿!」
  我上機之前,白素曾代我發電報通知過他,所以他會在機場等我。他一面說
,一面向我手中的手提箱看了一眼。我倒可以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林先生,這塊
木炭,在手提箱裏!」
  林伯駿答應了一聲:「我的車子在外面,請!」
  那土人過來,替我提了手提箱,我和他一起向外走去。林伯駿的商業活動,
一定很成功,他的汽車也相當豪華,有穿著制服的司機。
  我們上了車,車子向前駛,我看出林伯駿好幾次想開口,但顯然又不知道該
如何說才好,我向他笑了笑:「你想說甚麼,只管說!」
  林伯駿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對不起,請原諒我直言,一塊木炭,
要換同樣體積的黃金,那––實在十分荒謬!」
  我「嗯」了一聲:「這就是為甚麼你在多年之前見過那塊木炭一次之後,就再
也未曾和他們聯絡的原因?」
  林伯駿道:「可以說是!」
  他在講了這一句話之後,頓了一頓:「我來到這裏的時候,只有四歲,汶萊就
是我的家鄉,你一定也留意到,我說英語,事實上我中國話說得不好。這塊木炭
和過去的一些事有關,而我,對於過去的事,並沒有甚麼興趣!」
  我點頭說道:「是的,我明白!」
  林伯駿又直視著我:「可是我母親不同,她對過去的事,一直念念不忘。衛先
生,謂恕我直言,如果你的目的,是利用我母親對她的家鄉和她對過去的懷念,
由此而得到甚麼利益的話,我想你不會成功!」
  我要用極大的忍耐力,克制著自己的衝動,才能讓他將這些話講完,而不在
他的鼻子上重重打上一拳。
  等他講完之後,他還自己以為十分精明地望著我,我才冷冷地道:「林先生,
你大可以放心,我如果要想騙財的話,像你這種小商人,還輪不到做我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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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01:07:52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林伯駿揚了揚眉:「是麼?那麼,甚麼人才是你的對象呢?」
  我道:「譬如說,陶啟泉,他還差不多!」
  陶啟泉就是我一個電話,他就立即派人送了兩百萬美元支票來的那位大富豪
。他是真正的富豪,和林伯駿那樣,生意上稍有成就的小商人不同。
  我說出陶啟泉的名字來,倒也不單是因為他是我所認識的富豪,而是我知道
陶啟泉目前,也在汶萊,正是汶萊國王的貴賓。
  林伯駿一聽到這個名字,像中了一拳一樣地震了一震。
  我又道:「聽說陶啟泉在汶萊,也有不少產業和油田,林先生的經營範圍,一
定比他更廣?」
  林伯駿神情尷尬,半天說不出話來,才道:「衛先生你––認識陶先生?」
  我道:「不敢說認識,不過,我見了他,他不致於懷疑我向他騙錢!」
  林伯駿的臉色更難看,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我只不過是保護自己,你別見
怪!」
  我只是「哼」了一聲,懶得再和他說話。車行一小時左右,駛進了一幢相當
大的洋房,駛進了花園,在建築物前停了下來。
  我和林伯駿下了車,那土人提著我的箱子,一起走進去,才一進房子,我就
聽得一個老太太在叫道:「伯駿,那位衛先生來了沒有?」
  那是典型的句容話,我一聽,就大聲道:「來了!」
  雖然只說了兩個字,但是字正腔圓,學到十足,我立時聽到了一下歡呼聲,
循聲看去,看到一個女傭推著一張輪椅出來,輪椅上坐著一位老婦人。
  她看來六十出頭,神情顯得極度的興奮,正東張西望,在找尋說「來了」的
人。
  我忙向她走了過去:「林老太太?我是衛斯理!」
  老太太向我望過來,剎那之間,她的神情,激動得難以形容,雙眼之中,淚
花亂轉,張開了雙手。我一來到她的面前,她就緊緊地握住了我的雙手,口唇顫
動著,卻因為心情的激動,而說不出話來。
  林伯駿緊隨在我的身後,一看到林老太太這樣的神情,我回頭向林伯駿道:「
令堂這樣的情形,看來我想騙你錢,真是易如反掌!」
  林伯駿的神情極其尷尬,也多少有點惱怒,悶哼了一聲,並沒有說甚麼。
  這時,林老太太的神情,稍為鎮定了一點,可是她還是不住喘著氣:「衛先生
?那東西呢?你帶來了沒有?讓我看看!」
  我呆了一呆,我的發呆,並不是因為我不懂她說的「那東西」是甚麼。「那
東西」,當然是指那塊木炭而言。我不明白的是,她何以不稱「那木炭」,而稱
「那東西」?在我發呆之際,林老太太的神情,更顯得焦切莫名,我忙道:「帶來
了!」
  林老太太一聽得我說「帶來了」,才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氣,望著我:「伯駿
曾對我說,那東西––是一塊木炭?」
  我又是一呆,心中更加疑惑,林老太太不知道那東西是一塊木炭!這和四叔
當年回來之後,進入秋字號窯去取東西,並不知道他會取到一塊木炭是相同的。
這又是甚麼原因?
  我不論如何想,都無法想出其中的究竟來,反正關鍵人物已在眼前,我想疑
團總可以解決。所以我只是猶豫了一下:「是的,那是一塊木炭!」
  林老太太急速地喘起氣來。她顯然是一個行動不便的人,不然也不會坐在輪
椅上了,可是這時,她卻不顧一切地,想掙扎著站起來,嚇得她身邊的護士和林
伯駿,連忙過去,又扶又按,總算又令得她坐了下來。
  林老太太一直望著我:「給我!將那––塊木炭給我!」
  我猶豫了一下,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而林老太太一看到我猶豫
,顯然誤會了我的意思,立時向林伯駿望了過去:「伯駿,快付他錢,不論他要甚
麼價錢,快付給他!」
  林伯駿的神情,相當難看,但他還是並不拂逆他母親的意思,連聲答應著。
  一看到這種情形,倒輪到我來尷尬了,因為林伯駿懷疑我來騙錢,如果我立
時提出價錢來,那倒真像來騙錢了!
  林伯駿一面答應著,一面道:「娘,你––我有一點話,想和你說!」
  林老太太立時生起氣來,說道:「不用說,你不知道,不論多少錢,就算傾家
蕩產,也要給他!」
  林老太太說得聲色俱厲,林伯駿的臉色,更加難看。我在這時候,倒可以肯
定了一點,那就是:林老太太,知道那塊木炭究竟有甚麼特別,要不然,她決不會
講出這樣的話來!
  我看到林伯駿這種為難的神情,心中倒十分愉快,因為他剛才曾對我不禮貌
!但是我也不想再僵持下去,因為我急於想從林老太太的口中,知道進一步的資
料。
  我道:「林老太太,價錢的事,可以慢一步談,我先將這塊木炭給你!」
  我一面說,一面提過了手提箱,打開,自手提箱中,取出了放木炭的盒子來
,打開盒蓋,交給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立時雙手,緊緊抱住了盒子,盯著盒中
的那塊木炭,面肉抽動著,神情激動到了極點。
  我實實在在,不明白她何以看到了一塊木炭,會現出這樣激動的神情來。
  過了好一會,林老太太才一面抹著淚,一面抬起頭來,對我道:「衛先生,請
你跟我來,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很多!」
  她強調「很多話」,我也忙道:「我也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林老太太吸了一口氣,向林伯駿望去,說道:「伯駿,你也來!」
  林伯駿忙道:「我事情很忙,我不想聽以前的事,我有我自己的事!」
  林老太太盯了林伯駿一會,嘆了一聲:「好,你不想聽,那由得你,衛先生,
請跟我來!」她一面說,一面示意護士推著輪椅,向樓上去。
  我向林伯駿道:「林先生,我想你還是一起去聽一聽的好,這––整件事,和
令尊有極大的關係!」
  林伯駿冷冷地道:「我父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就算和他有關,我也沒有興趣
!」
  我呆了一呆,林伯駿的話,如此決絕,當然是無法再說動他的了!我跟著林
老太太上了樓,輪椅推進了一間相當寬大的房間,又穿出了那間房間,來到了一
個種著許多花卉的陽台上。
  我自己移過了一張籐椅,在林老太太的對面,坐了下來,林老太太又吩咐人
搬過了一張几來,取來了茶。陽台下面是花園的一角,遠處是山,十分清幽。
  我和林老太太面對面坐下來之後,林老太太好一會不出聲,雙手仍緊抱著那
塊木炭,像是在沉思。我也不提出問題去打擾她。
  過了好一會,林老太太道:「我家相當開明,我從小就有機會上學唸書,高中
畢業之後,我在家鄉的一家小學教書,子淵就是這家學校的校長。」
  她已經開始了要對我講的「很多話」,我坐直了身子,喝了一口茶,聽她講
下去。
  林老太太停了片刻,道:「子淵的家,位在縣城西。我們家鄉的縣城,城西那
一帶,全是後來搬來的,不是本鄉本土的人,我們稱那一帶為『長毛營』,子淵
就是『長毛營』的人。」
  我呆了一呆:「這個地名很怪,為甚麼要那樣叫?」我一面問著,一面心中也
不明白何以她要將她丈夫原來住在哪一區的地名告訴我。
  林老太太道:「長毛營,就是說,住在那裏的人,原來全是當長毛的!」
  我「啊」地一聲。「長毛」這個名詞,我已很久沒有聽到過了,所以一時之
間,想不起它的意思來。
  所謂「長毛」,就是太平天國。「當長毛」,就是當太平天國的兵!太平天
國廢清制,復舊裝,蓄髮不剃,所以,江南一帶的老百姓,統稱之曰:「長毛」。
  我道:「我知道了,林子淵先生,是太平軍的後代!」
  林老太太點了點頭:「是,據父老說,長毛營裏的人,本來全在南京,湘軍攻
破南京,南京的長毛四散逃走,其中有一批,逃到了句容縣,就不再走,住了下
來。」
  我一面「嗯嗯」地答應著,一面心中實在有點不耐煩,心想林老太太從她丈
夫的祖先開始講起,那和我想知道的資料,有甚麼關係?不如催她快點說到正題
上來的好。所以我道:「當年,林老先生有一個十分古怪的行動,他到一處燒炭的
地方去––」
  林老太太揮著手,打斷了我的話頭:「你別心急,你不從頭聽起,不會明白!

  我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反正我已經來了,她喜歡從頭說起,就讓她從頭說
起吧!
  林老太太續道:「這批長毛,全是做官的,據說,做的官還不小,甚至還有封
王的!」
  我點頭道:「那也不意外,太平天國到了後期,王爺滿街走,數也數不清!」
  林老太太苦笑了一下,說道:「子淵的上代,是不是封過王,我也不清楚,做
的是甚麼官,我也不詳細。我在小學教書,他是校長,不到一年,我們的感情,
就突飛猛進,終於論起婚嫁來了!」
  林老太太說到這裏,臉上現出甜蜜的笑容來,我也不去打斷她的話頭。事實
上,她的敘述,十分平凡,也沒有甚麼大趣味,只不過是一樁普通的婚事而已。
  林老太太繼續道:「我家裏反對我嫁給子淵,可是我非嫁他不可,家裏也只好
答應,結婚之後,我搬到子淵的家裏去住。子淵的父母早過世了,他家是一幢三
進的大屋子,全是用十二斤重的水磨大青磚造的。」
  林老太太又道:「家裏除了兩個老僕人之外,就是我們兩夫妻,地方實在太大
了––」
  我禮貌地表示自己的不耐煩,在她講到最後幾句時,我移動身子,改變了三
次坐著的姿勢。
  可是林老太太卻全然不加理會,仍然在說她的屋子:「屋子實在太大,有很多
地方,我住了一年多,根本連去都沒有去過,也不敢去。結婚一年中,我生下了
伯駿,我已經很久沒有再教書了。在伯駿三歲那一年,有一天晚上,正睡著,忽
然人聲喧嘩,叫著:『失火了!失火了!』伯駿先驚醒,哭了起來,子淵也醒了,
立即跳起來向外奔去,我嚇呆了,在床上摟著伯駿,不知怎樣才好,只聽得人聲
愈來愈嘈––」
  我聽到這裏,張大了口,打了一個呵欠。
  林老太太仍然不加理會:「一直吵到天亮,一個老傭人,奔進奔出,向我報告
起火的情形,火在我們後面的那條街燒起,到天亮,救熄了火,起火的那間屋子
燒成了平地,我們的屋子,只有最後一進被燒去了一角,沒有蔓延過來。」
  講到這裏,她自動停了下來,嘆了一聲。
  我真希望她轉換一下話題,別再說她的屋子了。可是,她忽然講了一句:「如
果火一直燒過來,將我們的屋子也燒掉了,那倒好了。」
  我一聽得她這樣說,精神為之一振,因為她這樣講,分明說她這場聽來像是
不相干的火,和她的一生,有十分密切的關係!和她有關,當然也和林子淵有關
,和整件事有關!
  林老太太道:「天亮,我抱著伯駿,去看被火燒去的地方,那是屋子的最後一
進,屋後,是一個小天井,天井隔著相當高的圍牆,圍牆已經倒了下來,被燒掉
的大半間屋子,是我從來也沒有到過的地方。我去看的時候,看到子淵正在磚堆
上,指揮著兩個傭人,將塌下來的磚頭撇開去,他自己也捲著袖子在搬磚頭。找
走了過去:『子淵,你休息一下,吃點東西再忙!』子淵搖著頭:『不倦,你來看
,我小時候,常到這裏來捉迷藏,後來很久沒有來,你看,這房子很怪!』」
  我吸了一口氣,更聚精會神地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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