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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靈異] [倪匡] 衛斯理系列 第65集 木炭【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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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01:08:17 |只看該作者
  林老太太道:「當時,我也不知道他說房子很怪是甚麼意思,就抱著伯駿過去
看,看他指的地方。他指的是斷牆,牆是用十二斤重的水磨青磚砌起來的,有兩
層,中間空著大約兩尺,是空心牆。我看了一下:『是空心牆,也沒有甚麼怪!』
鄉下人起房子,講的是百年大計,空心牆冬暖夏涼,也不是沒有的事。子淵說道
:『不對,你再聽聽!』」
  我聽到這裏,忙道:「甚麼?他叫你『聽』?」
  林老太太道:「是的,他一面說,一面拾起半塊磚頭來,從牆中間向下拋去,
那半塊磚頭落下去,傳來了落地的聲音,從磚頭落地的聲音聽來,牆基下面,至
少還有一丈上下是空的!我『啊』地叫了一聲:『下面是空的!』子淵忙道:『小
聲點,別讓人家聽到了!』這時,隔巷子有很多人,也有被燒成平地的那家人,
正在哭泣著。」
  林老太太向我望了一眼,才又道:「我立時明白子淵叫我別大聲叫的意思。」
  林老太太續道:「這屋子下面,有一個地窖!而這個地窖,子淵根本不知道。
要不是燒塌了半邊牆,他也不會發現!你明白他叫我不要大聲的意思?」
  我點頭道:「我明白!古老屋子的地窖,大多數要來埋藏寶物,在他未曾弄明
白之前,他當然不希望有太多的人知道他家的祖屋有藏寶!」
  林老太太苦澀地笑了起來,喃喃地道:「藏寶!」她又嘆了一聲:「子淵當時
是這麼說的,他來到找身邊,叫著我的名字,神情很興奮:『我家的祖先是做甚麼
的,你當然知道!』我看到他這種樣子,好像馬上會找到大批金元寶一樣,就沒
好氣地回答他道:『當然知道,是當長毛的!』」
  林老太太講到這裏,略頓了一頓,神情很難過:「平時,如果我這樣說,子淵
一定很生氣,可是那時,他實在太興奮了,竟然連聲道:『是,當長毛!』接著,
他又壓低了聲音:『你可知道,太平軍攻打城池,搜掠了多少金銀珠寶?』唉,衛
先生,這一點,我相信凡是略為知道一點太平天國歷史的人都知道!」
  我點頭道:「是的,長毛搜掠財寶的本領不少,不比李自成、張獻忠差。而且
太平軍肆虐之處,正是東南最富庶的地區。」
  林老太太道:「是啊,所以子淵接著道:『這屋子有一個秘密地窖,你想想–
–』他又叫著我的名字:『裏面一定會藏著––』他那時,甚至興奮得講不下去,
只是連連吞著口水,搓著手!」
  我道:「那麼,他究竟在地窖裏––」
  林老太太瞪了我一眼,像是怪我打斷了她的敘述,我只好向她抱歉地笑著,
作了一個請她講下去的手勢。
  林老太太道:「當時,他叫我不要張聲,到晚上,他會到地窖中去發掘。我本
來只覺得事情很滑稽。可是當天,在太陽下山之後,子淵就開始不安,團團亂轉
。我從來也未曾見過他有這種情形,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勸他才好!」
  林老太太講到這裏,嘆了一口氣:「天才黑,他就點著了一盞馬燈,向我望來
,像是在要求我和他一起進那個神秘的地窖去,我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感
到如果我們進入那個地窖,一定會有極其不幸的事情發生。我這種感覺,極其強
烈,以致甚至害怕得身子在發抖!子淵看到我這樣情形,忙道:『你怎麼啦?』我
趁機道:『子淵,別進去,別進那地窖去,叫人把那地窖的入口處封起來!』」
  林老太太講到這裏,停了停,才又道:「子淵一聽,立時笑了起來。唉,多少
年來,他那種笑聲,一直在我耳際響著,我真後悔,我當時沒有堅持自己的意見
!」
  林老太太現出極難過的神情來。林子淵在地窖中究竟找到了甚麼,我還不知
道。但是我卻可以肯定,林子淵到炭幫總部之行,一定和他進入地窖有關,結果
,是林子淵葬身炭窯,屍骨無存,這自然是一個極其悲慘的結局,林老太太這時
心情悔恨,可以理解。
  我想了一想,安慰她道:「老太太,我想,就算你當時堅持自己的意見,也不
會有用!」
  林老太太向我望來,我解釋道:「任何人,發現了自己的祖居,有一個建造得
如此秘密的地窖,而且又肯定上代是曾在亂世之中,做過一番事業,我想,沒有
甚麼人可以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不進去看個究竟!」
  林老太太呆了半晌,接著又嘆了一聲:「是的,其實當時我雖然害怕,雖然叫
子淵不要進去,但是我心中,一樣十分渴望知道地窖中有甚麼!」
  我忙道:「這就是了,所以,你不必責怪自己!」
  林老太太又嘆了幾聲,才道:「他當時笑著:『怕甚麼?地窖裏,就算有甚麼
妖魔鬼怪,已經穿了一個洞,也早已逃走了!』我當時只是重複著一句話:『不要
去!不要去!』可是他已經提著馬燈,走了出去,我只好跟在他的後面。」
  林老太太伸出她滿是皺紋的手,在她的臉上撫摸了一下,才又道:「我們到了
那斷牆處,他放下了馬燈,搬開了堵住入口處的一塊木板,我看到他的臉色,在
燈光的照映之下,白得可怕,可知他的心裏,也十分緊張。我又道:『不要下去!
』他抬起頭,向我望來,道:『我一定要下去,你––要是怕有甚麼不對頭,可以
在上面等我,不必一起下來,免得孩子沒人照顧。』」
  林老太太向我望來,道:「衛先生,你想想,一個女人聽得丈夫對自己講這種
話,心裏是不是難過?」
  我攤了攤手:「我很不明白,只不過進入自己祖居的地窖,何以你們兩人間,
像是生離死別一樣?」
  林老太太道:「我感到有極不幸的事會發生!」
  我沒有再問下去,因為「預感」是十分奇妙的事,根本無可解釋。
  林老太太又道:「我聽了之後,只是呆呆地站著,可能不知不覺,已經流下淚
來,子淵伸手在我臉上抹著:『別傻了,不會有事的!』他一面說,一面已經提著
馬燈,自那個缺口處,落了下去。」
  林老太太愈說,神情愈是緊張:「我連忙踏前一步,從缺口處向下張望。白天
我已經看過那缺口,可是因為下面黑,看不很真,這時,子淵提著馬燈,我看到
他已經落了地,正面向前走著,牆中間的夾心,一直延續到地底下,成為一條甬
道。他走出了不多久,我就看不到他了,只看到燈光在閃動,我忙對著缺口叫道
:『子淵,我看不見你了!』他的聲音傳了上來:『這裏有一扇門!』接著,就是
『砰砰』的撞門聲。不知道為了甚麼,我聽到這樣的撞門聲,心像是要從口中跳
出來!」
  林老太太說著,向我望來。我不禁苦笑。她是當事人,連她也不知道是為甚
麼,我怎麼知道?
  林老太太停了一停,又道:「過了沒有多久,我就聽到一下大聲響,和子淵的
歡呼聲:『門撞開來了!』我忙道:『門裏有甚麼?』我連問三四聲,子淵卻沒有
回答我––」
  當她講到這裏的時候,我忍不住道:「在這樣的情形下,你竟忍得住不下去看
看?」
  林老太太道:「是的,要不是在臨下去之前,講到怕會沒有人照顧孩子,我也
早已下去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說甚麼,林老太太道:「我急起來,正想大聲再叫,忽然
又看到了燈光、人影,接著,子淵就出來了,我看到他一手提著鐵箱子,一手提
著馬燈,神情興奮得難以形容,他一面走出來,一面抬頭向上,叫道:『果然有東
西!你看,有一隻小鐵箱!』他來到了缺口下面,由於他兩隻手都拿看東西,很
難攀上來,所以,他先將那隻鐵箱拋上來給我。
  「那隻鐵箱不是很大,可是我笨手笨腳,他運拋了幾次,我才接住。鐵箱在
手裏,也不是太重,我才後退一步,子淵就迅速爬了上來。」
  「他一爬上來,就喘著氣:『裏面是一間很小的地窖,四面全用大麻石砌著,
只有這隻小箱子放在中間,這下子,我們一定發財了!』我提著箱子:『箱子很輕
,不像是有金子銀子!』子淵罵我道:『傻瓜,比金子銀子值錢的東西有的是!』
他一面說,一面接過了箱子來,自己拿著,我們一起回到了屋子中,恰好在那時
,伯駿哭了起來,我進房去抱伯駿,子淵也跟了進來。」
  「他一面提著箱子,一面在用力拗那箱子的鎖。箱子雖然有鎖,可是並不很
結實,一到房間,我抱起了伯駿,他將箱子放在桌上,用力一扭,已將箱子的鎖
扭了下來,當時,我們都極其興奮,子淵望著我:『閉上眼睛,小心叫箱子裏的珍
寶弄花了眼!』我道:『快打開箱子來看看!』子淵吸了一口氣,將鐵箱蓋打了開
來。箱蓋一打開,我們向箱子中一看,全都傻了!」
  我並沒有打斷林老太太的敘述,她講到這裏,自己停了下來。但是,只停了
極短的時間,她立時又道:「鐵箱子裏,只有一疊紙,裁得很整齊,用線釘著,像
是一本賬簿––」
  我心急:「或許紙上寫著甚麼重要的東西?」
  林老太太搖著頭:「我不知道!」
  我呆了一呆:「你不知道?這是甚麼意思?難道紙上面沒有字?」
  林老太太道:「有,一眼我看到,紙上有幾行字,字體極工整,寫著:『林家
子弟,若發現此冊,禍福難料。此冊只准林姓子弟閱讀,外姓之人,雖親如妻、
女,亦不准閱讀一字,否則列祖列宗,九泉之下,死不瞑目!』我一看到這幾行
字,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當時,我將抱著的伯駿,向子淵的懷裏一送:『好,你祖
宗訂下的家規,你們兩父子去看吧!』我一說完,就賭氣向外走了出去。」
  我聽得林老太太講到這裏,也不禁苦笑。以前,輕視女性,是平常事。連自
己的女兒,也被當作「外姓人」。林老太太在那個時代,已經接受過學校的教育
,又有勇氣不顧家人的反對,和林子淵結婚,當然是一個知識女性,個性也一定
相當倔強,對於這樣的「祖訓」,心裏自然極度的反感!但是她這一爭氣,只怕
我也難以知道這本鄭而重之,放在小鐵箱,又特地為之建立了一個秘密地窖的冊
子中,究竟寫著甚麼了!我苦笑了一下:「你始終沒有看那冊子中寫的是甚麼?」
  林老太太道:「沒有,當時我睹氣走了出去,到了天井,生了下來。我以為子
淵一定會追出來的,可是我等了很久,也不見他出來,我心裏有點生氣,也有點
不耐煩,就繞到房間外面,隔窗子去看他。窗子關著,窗上糊著棉紙,看不清裏
面的情形。可是他的影子,被燈光映在窗上,我看到他正在聚精會神地翻著那本
冊子,他一頁又一頁地翻著。」
  我又問道:「林先生以後沒有提起,他在那本冊子中看到了甚麼?」
  林老太太道:「沒有,奇怪的是,我因為看到了冊子第一頁寫的那幾行字,心
中動了氣,不願意再提起這件事。可是自從那晚之後,子淵也絕口不提這本冊子
的事。當晚,我又到天井坐了下來,過了好久,聽到了伯駿的哭聲,哭了好久仍
沒有人理會,我奔進房中,看到伯駿在床上哭著,因為哭得久了,臉脹得通紅。
子淵卻只是在一旁坐著,一動也不動,不知在想甚麼事,連兒子哭成那樣,也不
知道!」
  林老太太的敘述,堪稱極之詳細,但是我發現她在有點緊要關鍵上,反倒不
注意。伯駿哭了多久,全然無關緊要,她反倒說了出來。
  是以我忙又道:「那時,他還在看那本冊子?」
  林老太太皺了皺眉:「當時我奔進房子,看到孩子哭成那樣,當然是先抱起了
孩子來,哄著他,直到孩子不哭了,我才注意子淵,發現他仍然像是木頭人一樣
坐著發怔,我忍不住大喝一聲,道:『你在幹甚麼?』子淵被我一喝,整個人震動
了一下:『沒––沒甚麼!』我和他做了幾年夫妻,當然知道他是有事在瞞著我,
我立時又想到冊子第一頁上的那幾行字,哼了一聲,道:『你看到了些甚麼?』」
  「子淵苦笑了一下:『你別怪我,祖訓說,不能講給外姓人知道!』我當然更
生氣,冷笑了幾下,就沒有再理會他。這時,我沒有看到那冊子,也沒有看到那
隻小鐵箱,不知道他放到甚麼地方去了!我當然也不希罕知道他們林家的秘密。
當長毛的,還會有甚麼好事?多半是殺人放火,見不得人的事!」
  事隔多年,林老太太講來,兀自怒意盎然,可見得當時,她的確十分生氣。
  她繼續道:「自那晚起,我提都不提這件事,子淵也不提,像是根本沒有這件
事一樣。這樣過了七八天,子淵忽然在一天中午,從學校回到家裏。他平時不在
這時候回家的,我覺得意外,子淵一進門,就道:『我請了假,學校的事,請教務
主任代理。』我呆了一呆:『你準備幹甚麼?』子淵道:『我要出一次門!』他說
的時候,故意偏過了頭去,不敢望我。」
  「我心中又是生氣,又是疑惑。那時候的人,出門是一件大事,他竟然事先
一點不和我商量。我立即盯著他道:『你要到哪裏去?』子淵呆了片刻,才道:『
到安徽蕭縣去。』我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這樣的一個縣,心中更奇怪,大聲問他
:『去幹甚麼?有親戚在那邊?』」
  「子淵搓著手,神情很為難,像是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我知道他人老實
,不善撒謊。我立時又想到了那件事,冷笑一聲:『又是不能給外姓人知道?』子
淵苦笑著:『是的!』我賭氣不再言語。我已經感到事情愈來愈不對頭,可是就因
為睹了氣,所以我就道:『要去,你一個人去,伯駿可不能讓你帶走!』子淵笑了
起來:『本來我就是一個人去。』他收拾了一下行李,只帶了幾件衣服,臨走的時
候對我道:『我很快就會回來!』」
  林老太太說到這裏,雙眼都紅了,發出了一陣類似抽咽的聲音,神情極其哀
傷。
  林老太太為甚麼會悲從中來,當然再明白也沒有。她的丈夫,林子淵,一去
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
  在這樣的情形下,我也實在不知該說些甚麼話去安慰她好,只好陪著她嘆了
幾口氣。
  過了好一會,林老太太才止住了抽咽聲:「他一去,就沒有回來過!」
  我點頭道:「我知道!」
  本來,我還想告訴她關於林子淵出事的經過,但是我不知道當年四叔是怎樣
對她說的,唯恐她原來並不知真相,知道了反而難過,所以話到口邊,又忍了下
來。林老太太漸漸鎮定了下來:「他去了之後,我每天都等他回來,他也沒有說明
去幾天,我一直等著,子淵沒回來,那天下午,忽然有一個陌生人來了。那陌生
人一見到我,就道:『是林太太麼?林子淵太太?』我不知為甚麼,一看到這個陌
生人,心就怦怦跳起來,一時之間,竟連話也說不出來。那人又道:『我姓計,叫
計天祥,從安徽來。』」
  當林老太太說到林子淵走了之後幾天,忽然有一個陌生人來見她之際,我已
經知道這個「陌生人」就是四叔了。不過,四叔姓計,我自是知道,四叔的名字
叫「計天祥」,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林老太太道:「我一聽到這個姓計的是從安徽來的,心跳得更厲害,張大了口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姓計的道:『林太太,我來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林子
淵先生死了!』他這句話才一出口,我耳際轟地一聲響,眼前金星直冒,接著一
陣發黑,就昏了過去。」
  「我和計先生在門口講話,我昏了過去,等到醒過來,人已經在客廳,坐在
一張椅子上,兩個老僕人正在團團亂轉。我一醒過來,就聽得兩個老僕人焦急地
在叫著:『怎麼辦?怎麼辦?』那姓計的倒很沉著:『林先生有親人沒有,快去叫
他們來!』」
  「兩個老僕人還沒有回答,我已經掙扎著站了起來:『沒有,子淵一個親人也
沒有。他是獨子,甚至於連表親也沒有!』我一開口說話,計先生就向我望了過
來。我那時,心中所想到的只是一件事!子淵死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子淵死
了!」
  林老太太講到這裏,不由自主,喘起氣來。我只是以十分同情的眼光望著她
。當年,她年紀還輕,兒子只有三歲,丈夫莫名其妙死了!好好一個家庭,受到
了這樣的打擊,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即使過了那麼多年,這種悲痛,也一定不
容易消逝。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2-22 13:1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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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01:08:59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林老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嘆了一聲,才又道:「那姓計的一聽到我這樣說,神情難過地握著手:『林太太,你沒有孩子?』他一問,我才想起伯駿來。我忙道:『伯駿呢?伯駿在哪裏,快找他來!』這時,我甚麼也不想,只想將伯駿緊緊地摟在懷裏。」
  林老太太又道:「伯駿在外面和別的小孩子在玩,一個老僕人聽得我那樣叫,馬上奔了出去,去找伯駿。」
  「那姓計的來到了我的身前:『林太太,我,我是炭幫的幫主。』我呆了一呆,我根本不知道甚麼是炭幫,聽也沒有聽到過,那姓計的又道:『你先生來找我,向我提出了一個十分古怪的要求。本來,事情很簡單,可是我實在沒有法子答應他,他––他竟然––』」
  林老太太的神情,愈說愈難過,停了半晌,才又道:「計先生接著,就告訴了我子淵死的情形,那真是太可怕了,我實在不想再說一遍––」
  我忙道:「你可以不必說,林先生當年出事的經過,我全知道!」
  林老太太望了望我半晌:「這些年來,我對姓計的話,一直不是怎麼相信,他說––他說子淵是在一座炭窯中燒死的?」
  我道:「是的,據我所知,是那樣!」
  林老太太默然半晌,才苦澀地道:「活活燒死?」
  我忙道:「林老太太,情形和你設想的不一樣,他一進炭窯,一生火,火勢極猛,一定是立刻就死,所以,他不會有甚麼痛苦!」
  林老太太陡地一震,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甚麼?你說甚麼?是他進了炭窯之後,才生火的?」
  我不禁暗怪自己的口太快,我應該想到,四叔當年可能隱瞞了這一點的。
  我忙含糊地說道:「我也不清楚,但總之,林先生是在炭窯裏燒死的,有一個本領很大的人,想去救他,幾乎燒掉了半邊身子!」
  林老太太木然半晌,才道:「那姓計的人倒不錯,他看到我難過的樣子,安慰了我好久,才道:『我來得匆忙,沒準備多少現錢,不過我帶來了一點金子,我想你們母子以後的生活,總沒有問題!』他一面說,一面將一隻沉重的布包,放在几上,解了開來,我一看,足有好幾百兩金子。」
  「我當時道:『不,我和你根本不相識,怎能要你那麼多金子!』計先生道:『這是我一點心意!』我陡地起了疑:『子淵是你害死的?』計先生臉色變了變:『他死的經過,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道:『要不是你良心不安,為甚麼你要這樣對我?』計先生嘆了一聲:『是的,我有點良心不安,林先生的死,多少和我有一點關係。可是我不明白,何以林先生會向我提出那個古怪的要求來!他對我們那一帶的地形,好像很熟!他是那裏出生的?』」
  「我道:『當然不是,他除了曾到南京去上學外,沒到過別的地方!』計先生道:『這就怪了,我來之前,曾經向幾個人問起過,他們說,林先生到了之後,並不是立即見我,他先由一條小路,這條小路,只有我們的伐木人才知道。他從那條小路,到了一個叫貓爪坳的小山坳之中––』他講到這裏,我就打斷他的話頭:『你和我說這些,沒有用處,我根本不知道他為甚麼要出門,他沒有告訴我!』」
  「計先生聽得我這樣講,『啊』地一聲:『你不知道?』我道:『我不知道。』這時,我心中亂到了極點,可是我感到計先生是一個可以傾訴心事的人。」
  林老太太道:「或許是計先生給了我那麼多金子,這至少表示他有誠意。我接著,就將那個隱秘的地窖,在地窖中發現了一隻小鐵箱,鐵箱之中,有一本只准林家子弟看的冊子一事,講給了他聽。他聽得很用心:『對了!一定在那冊子上,載有甚麼奇怪的事情!』」
  「他講到這時,老僕人在街上將伯駿找回來了,我一見到伯駿,悲從中來,摟住了伯駿,就哭了起來。計先生在一旁,我也沒留意他在我哭的時候究竟在幹甚麼,好像是不斷地來回踱步。等到我哭聲漸止,他才道:『林太太,我看你留在這裏,只有更傷心,這樣吧,我出高價,向你買這所屋子,你也別再耽擱了,先到你娘家去暫住幾天,然後,拿了錢,帶著孩子,到別的地方去吧!』我那時六神無主,而且一想到子淵死了,叫我和伯駿住在大屋子裏,我也實在不想,所以就答應了他。我以為那些金子就是他付的屋價,誰知道過了幾天,他又給了我一大筆錢。說是屋價!」
  我聽到這裏,忙道:「等一等,我有點不明白,你當時就離開了家?」
  林老太太道:「是的,甚麼也沒帶,抱了孩子,兩個老僕人跟著,我叫他們其中一個,拿了那包金子,就離開了。」
  我道:「這––這情形有點不尋常,是不是?」
  林老太太呆了一呆,像是她從來也沒有想起過這個問題,她想了一想,才道:「是的,很不尋常,但當時,一則我心裏悲痛,二則,我感到子淵出事,由這所屋子所起。如果不是這所屋子中有這個隱秘的地窖,他又在地窖中發現了那冊子,他根本不會離家到甚麼蕭縣去!」
  我道:「那時,你並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林先生出門,是因為那本小冊子?」
  林老太太道:「還會因為甚麼?本來,他的生活很正常,但是一發現那本冊子之後,他就變了,忽然之間,要出門去了!」
  我點了點頭,林老太太這樣說法是合理的。林老太太道:「所以,我因為子淵的死,對這所屋子,厭惡到了極點,根本不想再多逗留片刻,我想,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突然離開的!」
  我「嗯」地一聲,接受了她這個解釋。
  林老太太又道:「我來到門口,計先生追了上來,道:『林太太,請你給我你娘家的地址。』我告訴了他,他又道:『我可以在這屋子裏住麼?』我道:『屋子是你的了,你喜歡怎樣就怎樣!』計先生倒是君子,他又道:『我可能要在屋子找一找,想找到林先生這種怪異行動的原因。』我道:『隨便你怎樣,你喜歡拆了它都可以!』我就這樣走了!」
  「我到了娘家,我父母聽到了子淵的死訊,當然很難過,亂了好幾天,我再也沒有到那屋子去,只派僕人去取過一點應用的東西,去的僕人回來說,計先生一直住在那屋子裏!」
  我吸了一口氣,四叔耽擱了一個月之久才回來,除了路上來回所花的時間,他在那屋子之中,至少也住了三個星期之久,在這三個星期之中,他是不是在這屋子裏找到了林子淵當年怪誕行徑的原因了呢?
  我心中的疑惑,十分之甚,忙道:「你以後沒有再見過計先生?」
  林老太太道:「見過,我已經說過了,過了幾天,他又送了一大筆錢來給我,還抱著伯駿,去買了不少東西給伯駿。當時,他只問了我幾句話:『林太太,林先生的祖上,是當太平軍的?』我道:『是,要不,他們也不會在長毛營造房子!』計先生道:『我找到了那本冊子,也看了!』當時我呆了一呆道:『那麼他為甚麼要去找你,去找那塊木料?』」
  「計先生回答道:『他不是要找木料,他是想去找那株樹,可是在他來到以前一個月,恰好叫我們的人採伐了下來,所以,他只好找木料!』我聽得莫名其妙,實在不知道他在說甚麼。而且,子淵已經死了,我也實在沒有興趣再去探討這件事,就沒有再接口。」
  「計先生這次走了之後,一直到大約兩個星期之後,才又來找我:『我要走了,林太太你多保重!』我向他道了謝。」
  「當時,他的神情很怪,好幾次欲語又止,我看出他心中好像有些問題十分為難,我道:『計先生,我們雖然只有見過幾次面,但是你這樣幫助我,我十分感激,你有甚麼話,只管說。』計先生又猶豫了一下,才道:『好的,林太太,請你記著,不論過了多少年之後,如果你知道,有人要出讓一件東西––』」
  「衛先生,他當時的話很怪,我只是照直轉述。他說:『是一件甚麼東西,我現在也說不上來,但決不會是一件值得出讓的東西,而且要的價錢很貴,這件東西,多半是一段木頭,一塊炭,或者是一段骨頭,也可能是一團灰。總之有人出讓這樣的東西,你又有能力的話,最好去買了來。』」
  林老太太說到這裏,望著我。
  我也莫名其妙,四叔的話,的確很怪。但是在祁三的敘說之中,我早已知道,四叔一回去之後,再進秋字號窯中,發現了那塊木炭。當時,他自己也不知道會找到甚麼東西。
  可是,他卻知道在秋字號窯中,一定有著甚麼東西,這又是為甚麼?
  我神情茫然地搖著頭。
  林老太太的神情,也充滿了疑惑,道:「計先生的話,有很多我到現在還想不明白。」
  我道:「整件事十分神秘,你照直敘述好了。」
  林老太太嘆了一聲,道:「好,當時我問他,道:『這是甚麼意思,連你也不知道是甚麼東西,為何要我去買下來?』計先生嘆了一聲:『我回去,找到了那東西,會託人帶一個信來給你。』」
  我忙道:「你後來接到了他的信?」
  林老太太道:「是的,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上只寫了『木炭』兩個字。」
  我又道:「他沒有提到林先生為甚麼要不顧自己性命,要去找那段木頭?」
  林老太太道:「我問了,可是計先生卻像是不願意回答,一面踱著步,一面嘆息著。等我問急了,他才道:『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我問道:『你不相信甚麼?』計先生道:『他––他––你先生看到了一些記載,記著一件怪事,他相信了,可是我實在無法相信!』我再追問,他道:『你還是不知道的好,等你孩子大了,他要是有興趣,你可以讓他自己去下判斷,信不信,全由他自己來決定好了。』」
  林老太太道:「他這樣說了之後,又交給了我一樣東西,那是一隻小小扁平盒子,大小大約可以放下一本書,是鐵鑄的,盒子的合口處是焊死了的。他道:『這件東西,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不論你準備搬到哪裏去,都帶著。等到你得到了我剛才說的那件東西,可以叫伯駿打開來。』他說到這裏,神情更茫然:『我不明白––我沒讀甚麼書,你要叫伯駮好好讀書,或者他會明白,將來他會明白。』」
  林老太太又向我望來,我愈聽愈糊塗,道:「你沒有問計先生,那是甚麼?」
  林老太太道:「我問了,他只是說:『我不明白。』」
  我忙道:「那東西還在?」
  林老太太點了點頭,我一看到她給了我肯定的回答,心中才鬆了一口氣,因為四叔這樣囑咐,那東西一定極其重要!
  我想叫林老太太立時拿那東西出來給我,但是林老太太接著又道:「當時,我答應了他,他就走了。不多久,我就帶著伯駿,帶著計先生給我的錢,離開了家鄉,先到新加坡,再到汶萊。人生地疏,開始了新生活,伯駿總算是很爭氣。一直到幾年前,我無意中看到了一段廣告,說是有一塊木炭出讓,我立時想起了計先生的話,所以才叫伯駿找上門去––」
  林伯駿上次去見邊五和祁三的情形,我已經知道,所以我又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林老太太的話頭:「這我已知道了,結果並沒有成交!」
  林老太太道:「是的,伯駿回來告訴我,說他看到一塊木炭,竟要和等大的金子交換,他認為極端荒謬!」
  我總覺得,林老太太的敘述之中,有點難以解釋的地方。她提及在地窖中找到的那本「冊子」,林子淵是看了這本「冊子」之後才有怪誕行動的。計四叔到了林子淵的家中,住了相當久,他可能也看到了這本「冊子」,而他看了之後的反應是「我不相信」、「我不明白」。
  計四叔在臨走之際,又交給了林老太太「一隻鐵盒子」,「大小恰好可以放下一本書」,又鄭重叮嚀不可失去,那麼,盒子中放的,就是那本「冊子」,實在再明白也沒有!
  我的疑問就是:何以這許多年來,林老太太竟可以忍得住,不將這盒子打開來看看?
  看她這時,抱住那塊木炭的情形,她決不是不懷念她的丈夫。
  而事實上,她看到了那塊木炭,神情激動,也並不是由於她真正知道那塊木炭有甚麼古怪,只不過是因為那塊木炭,令她想起了往事!
  我想到這裏,實在不想再聽林老太太再講下去,我要開門見山,解決心中的疑難。
  所以,當我一看到林老太太又要開口之際,我作了一個相當不禮貌的手勢,幾乎沒有伸過手去,捂住她的口:「那鐵盒子呢?請你拿出來!」
  林老太太一怔,才道:「鐵盒子,計先生說,如果伯駿有興趣,可以打開來看!」
  我大聲道:「這些年來,難道你一點好奇心也沒有?不想將之打開?」
  林老太太苦笑了一下:「我知道,那鐵盒子裏放的東西,多半就是子淵當年在地窖中找到的那本冊子,那是只能給林家子弟看的!」
  我又好氣又好笑:「林先生死了,可能就是因為這本冊子死的,你還講規矩?」
  林老太太道:「正因為子淵死了,所以我才希望伯駿來看這冊子。」
  我無意識地揮著手,一句「豈有此理」幾乎已要衝口而出了。林老太太又道:「伯駿一懂事,我就開始和他講這件事,前後不知道講了多少遍,可是,他這人很固執,一點興趣也沒有!」
  我忍不住站了起來:「事情和他父親的死有關,他怎麼可以沒有興趣?」
  我的話才一出口,林伯駿的聲音,突然在我身後響了起來:「為甚麼不可以?人已經死了,就算我知道了他死亡的原因,又有甚麼幫助?我已經離開了家鄉,建立了一個完全與過去不同的生活,為甚麼要讓過去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再纏著我?」
  我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進來的,一聽到他的聲音,我就轉過身去,我耐著性子等他說完,又呆了半晌。林伯駿的話,倒也不是全無道埋,雖然在我這好奇心極濃烈的人看來,不可理解,但不能完全說他沒有道理。
  林伯駿又道:「所以,當我十歲那年,母親要我打開那鐵盒子來看看,我就拒絕,她每年都要求我一次,我都拒絕,我決不會想知道盒子內有甚麼!」
  我迅速地轉著念:「你不想知道,不會有人強逼你。不過,我很想知道!」
  林伯駿道:「好,那不關我的事!」
  他答應得這樣爽快,倒頗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和他雖然相見不久,但是已可以知道他是一個極其精明的人。一般來說,精明的人,是不怎麼肯爽快答應人家任何事的。所以,我望著他,看他還有甚麼話說。
  果然,林伯駿立時又道:「那鐵盒子可以給你––」
  他講到這裏,伸手向林老太太手中的那塊木炭一指:「就向你換這塊木炭!」
  我一聽,陡地跳了起來,當時,我正想順手給他重重的一拳!而接下來,林老太太的話,尤其渾蛋,她竟然道:「伯駿,那不可以,這塊木炭,人家是要換一樣大小的金子的,多少你得貼一點旅費給人家!」
  我聽到這裏,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我一步跨向林老太太,多半是我在盛怒之下,臉色十分可怕,以致這位林老太太睜大了眼睛,吃驚地望著我,我一伸手,自她的手中,將木炭接了過來,向外便走。
  我來到門口,才轉過身來:「林先生,或許你對過去的事不感興趣,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你父親當年死在炭窯裏,這個炭窯中的任何東西全成了灰,只有這塊木炭在,這其中,有許多不可解釋的事,和你父親有著關連!」
  我在最後一句話上,加重了語氣。
  可是林伯駿的回答,卻令我瞠目,他冷冷地道:「就算你帶來的,是我父親的遺體,我也不會出那麼高的價錢,你可以保留著!」
  林老太太道:「伯駿,和衛先生商量一下,那畢竟和你父親有關––」
  林伯駿道:「媽,你只不過想有人詳細聽你講過去的事,現在你講過了,他也聽過了,這樣的一塊木炭,還要來幹甚麼?」
  林老太太嘆了一聲,不再言語。而這時候,我的啼笑皆非,真是難以形容到了極點!
  當然沒有甚麼可以說的了,我轉身向外便走,一直走出了林伯駿的屋子,一直向前走著。
  我在這時,心中又是生氣,又是苦惱,而且又充滿了疑團,真不知道想些甚麼才好。我來的時候,是林伯駿的車子送我來的,直到這時,我才發覺,這條路相當長,我要步行回市區,不是容易的事!
  可是無論如何,我決不會回去求林伯駿,這王八蛋,我實在對他無以名之。而我到這裏來,會有這樣的結果,始料不及!林老太太才一見到我時,何等興奮,可是原來她也根本不知道那塊木炭有甚麼古怪,只不過要人聽她講往事!
  而我,不是自負,可以說是一個不平凡的人,這次竟做了這樣的一樁蠢事!
  我真是愈想愈氣惱,剛好在我面前,有一塊石塊,我用力一腳,將之踢得向前直飛了出去,石頭飛出之際,一輛極豪華的汽車,正迎面駛來,石頭「拍」地一聲響,正好撞在汽車的擋風玻璃上。
  車子行駛的速度相當高,石頭的去勢也勁,玻璃在一撞之下,立時碎裂開來,車子向路旁一側,幾乎衝進了路邊的田野之中,看起來司機的駕駛技術相當高,及時煞住了車子。
  這時候,我自己心中感到極度的歉意。我自己心中氣惱,倒令得一輛路過的車子遭到無妄之災,而且還可能鬧出大事來。
  我忙向車子走過去,已經準備十分誠懇地道歉,可是車子一停,車門打開,兩個彪形大漢,陡地衝了出來。一面吆喝著,一面向我直衝過來,不由分說,揮拳直擊!
  從這個大漢出拳的身形、勁道來看,毫無疑問,他們全是武術高手,我可以肯定,一個身體健壯的人,只要不懂武術,在他們兩人這樣的攻擊之下,只要五秒鐘,就一定會躺在殮房中!
  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立時身子一側,避開了一個大漢的一拳,同時伸足一勾,勾得另一個大漢身子向前跌出一步,使他的一拳,打在他的同伴身上。
  我立時又疾轉過身來,準備應付這兩個大漢的第二次進攻。
  這兩個大漢,又怒吼著攻了過來,但也就在此際,我身後陡地響起了一下呼喝聲,叫道:「停手!老天,衛斯理,是你!」
  我呆了一呆,前面那兩個大漢已經立時站定,神情驚疑不定。我吁了一口氣,轉過身來,在車子中,一個人正走出來。
  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我的債主陶啟泉,亞洲豪富。我知道他在汶萊,但是想不到竟然和他會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見面。
  陶啟泉見了我,又是高興,又是吃驚。
  他一面下車向我走來,一面道:「衛斯理,你為甚麼要對付我?如果你要對付我,我一定完了,我這兩個保鏢,不會是你對手!」
  我本來心中憋了一肚子氣,可是這時,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陶啟泉莫名其妙地望著我,我道:「如果我告訴你,我只是心中生氣,無意之中踢出了一塊石頭,石頭撞中了你的車,你是不是相信?」
  陶啟泉呆了一呆,才道:「相信,你曾經幫過我這樣的大忙,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你。你怎麼會要步行?你準備到哪裏去?」
  我長嘆一聲:「說來話長!」
  陶啟泉十分高興,拍著我的肩頭:「我們難得見面,今晚你在酒店等我!」
  陶啟泉是一個大人物,這時可以證明。他的那輛車子,是蘇丹撥給他使用的,車子一停,保鏢跳出來,司機已經用無線電話報告出了事,前後不到十分鐘,我已經聽到了直昇機的軋軋聲,當地警方的一架直昇機已經趕來,司機下車來:「陶先生,車子立刻來。」
  陶啟泉道:「要兩輛,一輛交給衛斯理先生用,要和招待我的完全一樣!」
  司機答應一聲,立時又回車子,去聯絡要車子了。
  直昇機在上空盤旋了一會降落,幾個警官神情緊張地奔了過來,和保鏢嘰哩咕嚕了片刻,又過來向陶啟泉行禮。他們衝著我直瞪眼。
  陶啟泉不理他們,邀我進車子坐:「你到汶萊幹甚麼?又有稀奇古怪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別提了,太窩囊!你去見甚麼人?」
  陶啟泉道:「一個叫林伯駿的人,生意上,他有點事求我,千請萬懇要我去吃一餐飯,不好意思拒絕。」
  我悶哼了一聲:「這王八蛋!」
  陶啟泉一聽得我這樣罵,陡地一怔:「怎麼,這傢伙不是玩意兒?」
  本來,我可以趁機大大說林伯駿的一番壞話,但是我卻不是這樣的人,我道:「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你和他如果有生意上的來往,他倒是一個好的生意人,一定會替你,替他自己賺錢。他精明、能幹,幾乎不受外界的任何影響,極其堅定,有著好生意人的一切條件!你放心好了!」
  陶啟泉有點意外地望著我,我笑道:「你應該相信我的判斷!」陶啟泉道:「我當然相信你,可是剛才你說––」
  我道:「這事說來話長––」我轉換了話題:「你可想知道,我向你借了兩百萬美元,買了甚麼?」
  陶啟泉道:「我從來不借錢給任何人!」
  我很感謝他的盛情,也不多說甚麼,只是打開了那隻盒子來,讓他看那塊木炭:「我買了這塊木炭!」
  陶啟泉睜大了眼,盯著這塊木炭,又盯著我,神情疑惑之極。我笑道:「我怕你沒有時間知道所有的來龍去脈,要講,至少得半天時間!」
  陶啟泉道:「你真是怪人!」
  這時,陸續有不少華貴的汽車駛過來,那些車子一看到陶啟泉的車子停在道旁,也全停了下來,自車中走出來的人,都向陶啟泉打招呼,圍在車旁,看來,那全是林伯駿請來的陪客。
  半小時之後,又兩輛華麗大房車駛到,一輛來接陶啟泉的,另一輛,給我使用。
  我和陶啟泉分手,上了車,駛到市區,住進了酒店,心裏又紊亂又氣惱,我想和白素通一個電話,但是拿起電話來之後,我想來想去,沒有甚麼可以告訴她的。總不成說我去上門兜售結果不成功,差點沒叫人當作騙子趕了出來?所以我又放下了電話,索性一個人生悶氣。
  我已經準備睡覺了,突然一陣拍門聲傳了來。我躍起,打開門,不禁呆了一呆。在門口的是林伯駿。神情十分惶恐,手中拿著一個紙包,望著我,想進來又不敢進來。
  我一看到林伯駿,心中已經明白,一定是陶啟泉見到他的時候,向他提起了我。我悶哼一聲:「宴會完了麼?林先生!」
  林伯駿道:「我可以進來?」
  我作了一個「請進」的手勢,林伯駿走了進來,將他手中的紙包,向我遞了過來:「衛先生,這就是家母提到過的,當年計先生臨走時交給她的那隻鐵盒子!」
  我早就說過,林伯駿是一個十分精明能幹的人,他自然知道再來見我,我不會有甚麼好嘴臉給他看,所以他一見到了我,就將那鐵盒子給我。那使我想生氣也生不出來,因為我實在想知道那鐵盒子裏面究竟有些甚麼東西!
  我呆了一呆,接過了盒子來:「林先生,這裏面可能有件你上代的大秘密––」
  林伯駿道:「我不想知道!」
  他答得如此肯定,我自然不好再說下去。他又道:「我是送給你的。」
  我笑了起來:「謝謝你了!」
  林伯駿道:「不,我應該謝謝你才是,陶先生已委託我作為他在汶萊的代理人,這是由於你的推薦,想得到這個委任的人很多,本來輪不到我!」
  我道:「那是由於你的才能!」
  林伯駿又道:「陶先生在這裏的事業相當多,有的還可以大大發展,我想請你當顧問!」
  我呆了一呆:「對於做生意,我可是一竅不通!」
  林伯駿笑了起來:「顧問的車馬費,是每年二十萬美元,你可以預支十年。」
  我呆了一呆,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哈哈笑了起來:「不錯,這樣,我就可以還錢給陶啟泉了!好,我當顧問!」
  這件事,會有這樣的解決,倒真出於我的意料之外,林伯駿極高興,立刻取出了一張銀行本票來給我,我剛接本票在手,又有人叩門,我去開了門,陶啟泉走了進來,看到林伯駿,笑著:「你比我還來得早!」
  林伯駿筆挺地站著,一副下屬見了上司的模樣,我道:「我做了林先生的顧問!」
  陶啟泉道:「好啊,我更可以放心投資了!」
  我將林伯駿給我的本票,交給陶啟泉:「欠債還錢,利息欠奉!」
  陶啟泉接過了本票來,向袋中一塞:「我推掉了一個約會,來和你閒談,那木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說著,坐了下來,林伯駿仍然站著。
  這時,我心境極愉快,因為不但還掉了一筆欠債,而且,還得到了計四叔當年給林子淵太太的那隻鐵盒子!我急於想知道鐵盒子中是甚麼,所以我不客氣地將陶啟泉從椅上拉了起來,推他向門口:「對不起,我沒有時間陪你閒談!」
  陶啟泉嘆了一口氣:「真難,大家都太忙了!」
  他無可奈何地走了出去,林伯駿忙跟了出去,我關上門,急不及待撕開紙包,看到了那隻鐵盒子。正如林老太太所說,盒子是密封的,在銲口處,粗糙得很,看得出是手工的焊製。
  我估計鐵盒用一厘米厚的鐵板鑄成,要撬開它,不是甚麼難事,我取出了隨身攜帶的一柄多用途的小刀,先用其中的一柄銼子,在焊口處用力銼著,不一會,就銼下了很多鐵屑,大約十分鐘之後,銲口已經銼出了一道縫。
  我再用小刀,伸進縫中,用力撬著,沒多久,裂縫漸漸擴大。我用一隻鉗子,鉗住了一個斷口,將鐵盒用力踏在地上,手向上垃,漸漸將鐵盒上面的一片,拉了下來。
  鐵盒一打開來,我就看到了一個用油布小心包好的扁平包裹,我將油布拆了開來,一本小冊子,在油布之內。
  我到這時,才明白林老太太何以不說那是一本書,而說那是「冊子」。因為那是一本舊式的賬簿,玉扣紙,有著紅色縱紋的那一種。這種賬簿,現在早已絕跡。在冊子的封面上,我看到了那兩行字:「林家子弟,若發現此冊,禍福難料––」
  也確如林老太太所說,字體十分工整。而和林老太太所說不同的是,在那兩行字旁邊,另外有幾行字,字體歪斜,有一股豪氣,那是計四叔留下來的,寫道:「余曾詳讀此冊中所記載之一切,余不信,亦不明,但余可以確證,林子淵先生因此冊中所載而導致怪行,以致喪生。林家子弟,即使閱讀此冊之後,如林子淵先生一般,深信不疑,亦不可再有愚行。計四。」
  那幾行字,自然是表示計四叔看了這本冊子之後的感想,我還未曾看這本冊子,當然也無法明白四叔何以會這樣寫。
  我先將整本冊子,迅速翻了一翻,發現約有七八十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有的字體工整,有的字體潦草,看起來,像是一本日記。
  我心中十分興奮。因為林子淵當年,為甚麼突然離開家鄉,為甚麼他會有這種怪誕的行動,很快就可以有答案了。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2-22 13:19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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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定了定神,開始看那冊子上所記載的一切。那的確是一本日記,記載著大
約三個月之間的事。等到我看完了這本冊子之後,已經是將近午夜時分,我合上
冊子,將手放在冊子上,呆呆地坐著,心頭的駭異,難以形容。
  就算我能夠將心頭的駭異形容出來,也沒有多大的用處,倒不如將那本冊子
的內容介紹出來的好。
  冊子中所寫的字極多,超過二十萬字,最好,當然是原原本本將之抄下來,
但是有許多,是和這個故事沒關係的,而且,記載的人,也寫得十分凌亂,還夾
雜著許多時事,用的又是很多年前,半文不白的那種文體,看起來相當吃力。
  所以,我整理一遍,將其中主要的部分,介紹出來,其它的略而不提。而且
,一些專門名詞,我也用現代人所能了解的名詞來替代,以求容易閱讀。
  寫日記的人,名字叫林玉聲。我相信這位林玉聲先生,一定是林子淵的祖先
,可能是他的祖父,或者曾祖父,等等。
  林玉聲是太平軍的一個高級軍官,在日記中看來,他的職位,相當於如今軍
隊中的一個師的參謀長。他的軍隊,隸屬於忠王李秀成的部下。日記開始,是公
元一八六○年(清咸豐十年),三月。這時,已經是太平天國步向滅亡的開始了

  三月,曾國藩的湘軍,已經收復武漢、九江。向北進兵的太平軍,又被僧格
林沁打得大敗,但是太平軍還保有南京,在江蘇、安徽一帶,還全是太平天國的
勢力範圍,軍隊的數量也不少。
  當時的形勢是,清廷在南京附近屯兵,由向榮指揮,稱江南大營,在揚州附
近屯兵,由琦善指揮,稱江北大營。江南大營的戰鬥對象是太平軍的李秀成,江
北大營的敵對方面,是太平軍的陳玉成。
  林玉聲,就是李秀成麾下的一名高級軍官,他的日記,也就是在如何與向榮
的江南大營血戰開始,其中的經過,寫得十分詳盡,兩軍的進退、攻擊,甚至每
一個小戰役,都有詳盡的記載。這些,當然是研究太平軍和清軍末期交戰的好資
料,但是對本篇故事,並沒有多大關係,所以只是約略一提就算。
  真正有關係的是在四月初八那一天開始。那一天,林玉聲的日記中記著如下
的事件(我將之翻譯成白話文,仍保留林玉聲的第一人稱)!
  忠王召見,召見的地點在軍中大帳,當時我軍在蕭縣以北,連勝數仗,俘向
榮部下多人,有降者,已編入部隊,其中滿籍軍官三十七人,被鐵鍊鎖在一起,
扣在軍中,擬一起斬首,忠王召見,想來是為了此事。
  及至進帳,忠王屏退左右,神情似頗為難,徘徊踱步良久,才問道:「你看天
國的前途如何?」我答道:「擊破江北大營,可以趁機北上,與北面被圍困的部隊
會合,打開新局面。」
  忠王苦笑:「怕只怕南京城裏不穩!」我聞言默然。天王在南京,日漸不得人
心,雖在軍中,也有所聞,但不便置喙。
  忠王又問:「如果兵敗,又當如何?」我答道:「當率死士,保護忠王安全!
」忠王長嘆:「但願兵荒馬亂之後,可以作一富家翁,於願足矣!」我不作答,因
不知忠王心意究竟如何。
  忠王又徘徊良久,才道:「玉聲,你可能為我做一件事?」
  我答:「願意效勞!」
  忠王凝視我半晌,突然大聲叫道:「來人!」一名小隊長,帶領十六名士兵進
帳來,我認得這十七人,是忠王的近身侍衛,全是極善鬥之人。忠王等他們進來
之後,指著我道:「自現在起,你們撥歸玉聲指揮,任何命令,不得有誤!」
  全體十七人都答應著,忠王又揮手令他們出去,然後取出一幅地圖來,攤開
,置於案上,指著地圖一處:「這裏叫做貓爪坳,離我們紮營處,只有四里,翻過
兩座山頭可到!」
  我細審地圃,心中疑惑,因為這小山坳進不能攻,退不能守,於行軍決戰,
毫無用處,不知忠王何以提及。
  忠王直視我,目光炯炯。忠王每當有大事決定,皆有這種神情,我心中為之
一凜,心知忠王適才要我為他辦的事,決非尋常。
  忠王視我良久,才道:「玉聲,你是我唯一可以信託之人。」
  我忙道:「不論事情何等艱難,當盡力而為。」
  忠王道:「好。」隨即轉身,在一木櫃之中,取出一件東西,那是一隻徑可五
寸,長約三尺的圓筒,兩端密封,筒為鐵鑄。
  我看了不禁大奇,因從未在軍中得睹此物,於是問:「這是甚麼?洋鬼子的新
武器?」
  因為這時,有洋鬼子助清廷,與我軍對抗,是以才有此一問。
  忠王笑道:「不是,這鐵筒內,全是我歷年來,在戎馬之中所得的財寶。」
  我聞言,大吃一驚。忠王戎馬已久,轉戰南北,率軍所過之處,皆東南富庶
之地。軍中將領,莫不趁機劫掠,賢者不免。為討好上峰,頗多擇其中精良罕見
的寶物,價值連城者,奉獻上峰。忠王位高,又素得部下愛戴,可知此一圓筒之
中,所藏的寶物,一定價值連城,非同小可。
  我面上色變,忠王已洞察:「玉聲,這筒中,有珍珠、翡翠、金剛鑽,頗多稀
世之寶,我曾粗略估計,約值銀三百萬兩之譜!」
  我不禁吸氣:「如此,則兵荒馬亂之後,豈止一富家翁而已!」
  忠王笑,神情苦澀。我道:「若是要我找人妥為保管這批寶物––」
  忠王揮手,截斷我話頭:「不然,我已找到一妥善地方,收藏此物!」
  我恍然大悟:「在貓爪坳?」
  忠王點頭道:「是。月前我巡視地形,經過該處,發現某地甚為隱秘,古木參
天,我已想好收藏這批寶物的方法,找其中一株大樹,以極精巧之方法,將樹心
挖空,然後將圓筒插入樹心之內,再將挖傷之處,填以他株樹上剖下之樹幹,用
水苔、泥土包紮––」
  忠王講到此處,我已明白,擊案道:「好方法,不消一年,填補上去的樹幹,
會和原幹生長吻合,外觀決不能覺察!」
  忠王笑道:「是,而原樹一直長大,寶物在樹心之內,絕無人知!」
  忠王講到「絕無人知」之際,我心中已暗覺不妙。此事,他知、我知,而且
非一人可辦,何得謂絕無人知?然而當時又未暇細想。
  忠王又道:「玉聲,我派你帶適才一隊士兵前往,不可告知任何人,去辦此事
。辦完之後,更不可對任何人提及。不幸兵敗,取寶藏,遠走高飛,當與你分享
!」
  忠王語意誠懇,我聽了不勝感動惶惑,忙答道:「願侍候王爺一生!」
  忠王笑拍我肩,將有關貓爪坳之地形圖交予,囑明日一早行事,出發之前,
先到他帳中,取收儲寶物之圓筒。忠王雖曾一再叮囑,不可將此事與任何人提及
,但我向有日記之習慣,是以歸營之後,將與忠王之對話,詳細記載,或有後人
觀之,我固未曾與任何人提及也。
  (才在冊子上看到這一段記載,我心中已經駭然。原來林子淵的上代,在太
平軍的地位相當高,而且,曾替忠王李秀成進行這樣一件秘密的藏寶任務!)
  (林玉聲在日記中提到的那個圓筒中寶物,忠王自己的估計,是「約值三百
萬兩」,這真是駭人聽聞。當年約三百萬兩,是如今的多少?而且,近一百年來
,稀有珍寶的價值飛漲,這批寶藏,是一個天文數字的財富!)
  (我想,林子淵一定為了這批珍寶,所以才動身到蕭縣去的。)
  (我的想法,或許是對的,但是當我再向下看那本冊子中所記載的事情時,
我發現,這種想法,就算是對的,也不過對了一部分。)
  (林子淵到蕭縣去,那批珍寶,只是原因之一,因為後來事情發展下去,有
更怪誕而不可思議的事在!)
  (讓我們再來看林玉聲當年的日記。那是他和忠王對話之後第二天記下的。

  昨宵,一夜未眠,轉輾思量,深覺我軍前途黯淡,連忠王也預作退計,我該
當如何,實令人浩嘆。
  往忠王帳,兵士與小隊長均在帳外,進帳,忠王將圓筒交予,在鐵筒外,裹
以黃旗一面。我接過,忠王又鄭重付託,說道:「玉聲,此事,你知、我知而已。

  我道:「帳外十七人––」
  我語未畢,忠王已作手勢,語言極低:「帳外十七人,我自有裁處,你可不必
過問。」
  我聽忠王如此言,心中一涼,已知忠王有滅口之意,但駭然之情,不敢外露
,免遭忠王之疑,只是隨口答應:「如此最好。」
  忠王送出帳來,隊長已牽馬相候,我與隊長騎馬,十六名士兵,八人一隊,
列兩隊前進。
  一路上,我和隊長閒談,得知隊長張姓,江蘇高郵人,沉默寡言,外貌恭順
,但我察知其人陰騭深沉。然此際共同進退,絕未料到會巨變陡生。
  自軍營行出里許,略歇,停息於山腳下一處空地之中,士兵略進乾糧,我不
覺飢餓,但飲清水。於其時,我問隊長:「忠王所委的事,你必已經知道?」
  出乎預料之外,隊長答:「不知,王爺吩咐,只聽林六爺令。」
  我不禁略怔,由此看來,忠王真是誠心託忖,當我是親信。當時,知遇之感
,油然而生。隊長也不再問,我道:「到達目的地之後,自當告知!」
  休息片刻,繼續前進,進入地圖所載之貓爪坳之範圍,且已圈中其中一株樹
木,按圖索驥,來至樹前,隨行士兵,多帶利器,剖樹挖孔,甚易進行。
  至天將黑,樹心已挖空,我抖開黃旗,將圓筒取出,置於樹心之中,再在它
樹剖取一截樹幹,填入空隙,裹以濕泥,明月當空。
  隊長及眾士兵,在工作期間,一言未發,當我後退幾步,觀察該樹,發現已
不負所託之際,長吁道:「總算完成了!」
  隊長面上,略現訝異之色:「沒有別事?」
  我道:「是,這事,王爺鄭重託付,不可對任何人提及,你要小心!」
  隊長道:「是,是,我知道這事,一定極其隱秘––」
  隊長說到此際,月色之下,隱見他眉心跳動,神情極度有異,我忙道:「王爺
派你跟我來辦事,足見信任,要好自為之。」
  隊長答應一聲:「林公,我蒙王爺不次提拔,始有今日,王爺若有任何命令,
自當一體遵行!」
  我尚不以為意:「自然應當加此!」
  我話才出口,隊長陡地霍然拔刀出鞘。月色之下鋼刀精光耀目,我見刀刃向
我,不禁大驚,竟張口無聲,隊長疾聲道:「林公,此是忠王密令,你在九泉之下
,可別怪我!」
  隊長疾喝甫畢,刀風霍然,精光耀目,我急忙轉身,待要逃避,但背上已經
一陣劇痛,我在劇痛之中,撲向樹身,雙臂緊抱樹幹,身子也緊貼在樹幹上,但
覺得背上劇痛,身子像已裂成兩半,眼前發黑,耳際轟鳴。所想到唯一之事,是
我命休矣!忠王竟先殺我滅口,梟雄行事,果異於常人!
  我一想到此際,已然全無知覺,但奇在倏忽之間,眼前光明,痛苦全消,身
輕如無物,心靜若悟禪。最奇者,眼前景物,歷歷在目,但竟不知由何而視。耳
畔聲響,一一可聞,但也不知是何而聞。首先看到者,是我自己,仍緊抱於樹幹
之上,背後血如泉湧,神情痛苦莫名,其時,我只覺得心中好笑,根本無痛苦,
何必如此神情痛楚?
  繼而,聽到慘呼聲不絕,旋又看到,十六名士兵,八人一隊,正在呼喝慘鬥
,其中八名,旋即倒地,有扭曲者,有負傷爬行者,血及污泥交染,可怖之極,
無異阿修羅地獄,慘叫之聲,驚心動魄。
  尚餘之士兵,仍在狠鬥,長刀飛舞,不片刻,一一倒地,只餘隊長一人,持
刀挺立。
  我看到隊長來到眾士兵之前,一一檢視,見尚有餘氣未斷者,立時補戮一刀
,直至十六名士兵盡皆伏屍地上,隊長向我抱在樹上的身體走來,揚刀作勢欲砍
,但揚起刀後,神情猶豫,終於長嘆一聲,垂下刀來,喃喃道:「上命若此,林公
莫怪!」
  我聽得他如此說,又見他轉身,在鞋底抹拭刀上之血跡,心知他回營之後,
必遭忠王滅口,想出言警告,但竟有口不能言,而直到此際,我才發現自己,有
口乎?無口乎?不但無言,亦且無身,我自己之身,猶緊抱在樹幹之上,但我此
際,分明已超然於身軀之外,與身軀已一無關係可言,直到此時,我方明白:我已
死!我已死!魂魄已離軀殼,我已死!
  (當我看林玉聲的日記,看到這裏之際,實在駭異莫名。說不定是心理作用
,我竟覺得酒店房中的燈光,也黯淡了許多!)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第一個直接的反應,是邏輯性的:林玉聲既然「已經死了」,如何還會將
他的經歷寫下來?在冊子上所寫的文字來看,筆跡一致,分明是一個人所寫的。
如果說他死了之後還會執筆寫字,當然不可能。)
  (其次,我感到震驚的是,林玉聲在記述他「已死了」的情形時,用的字句
,十分玄妙,他說自己沒有口,沒有眼,沒有耳,連身子也沒有,但是,他卻一
樣可以聽,可以看,而且還可以想!)
  (我的手心不由自主在冒汗,我看到這裏,將手按在冊子上,由於所出的手
汗實在太多,所以,當我的手提起來之際,冊子上竟出現一個濕的手印!)
  (我定了定神,我知道再看下去,一定還可以接觸到最玄妙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真要好好鎮定一下,才能繼續看下去。)
  (林玉聲寫在冊子上的「日記」,繼續記述著以後所發生的事。)
  我已死!魂魄已離體,想大叫,但無聲。目睹隊長離去,欲追隊長,但發現
不能移動。也非絕不能移動,我自覺可以動,可以上升,可以下沉。
  可以左、右橫移,但移動不能超越大樹樹枝的範圍。
  可以一直移至大樹最高的樹梢之上,望到遠處,望見隊長在離去之際,開始
尚一步一回頭,神情極痛苦茫然,但隨即走出山坳之外。
  我又下沉,沉到自己的身體之前,猶可見自己痛苦扭曲之臉,緊貼於樹幹之
上。
  至此,我更恍然大悟,我之魄魂,離開身軀之後,已進入大樹之中,依附於
大樹,不能離開大樹範圍之外,我在大樹之中!
  我實在不願在大樹之中,更不知此事如何了局,我竭力想叫喚,但自己也聽
不見自己發出之聲音,我竭力掙扎,想脫出大樹之範圍。
  我無法記憶掙扎了多久,事後,一再追憶,恍然若噩夢,只有片段感覺,清
楚在憶,其餘,散亂不堪。我只憶及在掙扎之間,陡然眼前劇黑,背部又是陣陣
劇痛,張口大叫,已可聞自己之聲,背部劇痛攻心,令我全身發抖,張眼,見樹
皮在眼前,低頭,見雙手緊抱樹身,我竟又回到了自己軀殼之內!
  背後之劇痛,實難忍受,我大聲呻吟,甚盼再如剛才之解脫,但已不可得,
劇痛繼續。幸久歷軍伍,知傷殘急救之法,勉力撕開衣服,喘息如牛,汗出如漿
,待至緊紮住背後的傷口,已倒地不起,氣若游絲。
  當時,唯一願望,是再度死亡,即使魂魄未能自由,千年萬年,在所不計,
適在片刻之間,眼前光明,痛苦全消之境地,猶如親歷,較諸如今,滿身血汗,
痛苦呻吟,不可同日而語。雖夭死可怨,我寧死勿生,生而痛苦,何如死而解脫

  我已知人死之後,確有魂魄可離體而存,又何吝一死?但此際,求死而不可
得,痛苦昏絕,及至再醒,星月在目,已至深夜。
  我不知何以會死而復甦,想是張隊長下手之際,不夠狠重,一刀之後,猝然
而亡,魂魄離軀,但心肺要脈未絕,又至重生。或是由於我當時竭力想掙扎離開
樹中,以致重又進入軀殼之中,是則真多此一舉矣。
  醒轉之後,難忍痛楚,重又昏絕,昏後又醒,醒後又昏,一日夜之中,昏絕
數次,每當醒轉之際,劇痛攻心,口乾舌燥,痛苦莫名,直至次日黃昏時分,在
大聲呻吟之中,才掙扎站起,倚樹喘息。
  我魂魄何以會進入大樹之中,真正難明,其時,只盼魂魄能再離軀,思索若
其傷重不治,又可解脫,內心稍覺安慰,但當日中午,適有樵夫經過,驟見遍地
屍體,大驚失色,繼聞我呻吟聲,將我扶住,又召來同伴,將我抬出三里之外。
  十日之後,傷已大有起色,可以步行,削樹為杖,持杖告別樵民,回至營地
,大軍已拔營而起,唯我所住的營帳還在,想是忠王心有所愧,未敢擅動。進帳
之後坐定,帳內物件,一一還在,無一或缺,人言「恍若隔世」,我是真如隔世
矣!
  大軍雖起行,但尚留下不少食物,在帳中,獨自又過一月有餘,傷已痊癒,
背鏡自顧,背後傷痕,長達尺許,可怕之極。
  帳中養傷,早已想定,一旦傷癒,自然不能再從行伍,當急流勇退,而忠王
對我不仁,我也對他不義,樹中寶藏,自當據為己有!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2-23 02:22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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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痊癒之後,再依圖前往貓爪坳,十六名士兵屍體,已成白骨,大樹兀立,拆開
包裹之濕泥,補上之樹幹,已與被挖處略見吻合,正以隨身小刀,待將填補之樹
身取出來之際,奇事又生!
  小刀才插入隙縫之中,身子突向前傾,撞於樹幹之上,俄頃之間,又重睹自
身,滿面貪慾,油汗涔涔,正在緩緩下倒。
  於此一剎那間,我明白自己重又離魂,但我固未受任何襲擊,身軀雖在向下
倒去,絕無傷痕。如今情形,正是我一月餘前,傷重痛苦、呻吟轉輾之間想求而
不可得之境地,今又突然得之,一時之間,真不知是喜是悲,不知是留於樹中,
還是掙扎回身軀之內。
  也就在此時電光石火,一剎那之間,我已明白,不禁大笑,雖未能聞自己笑
聲,但內心歡愉,莫可名狀,古人有霎時悟道者,心境當與我此時相同。
  我已明白,魂魄在樹,魂魄在身,實是一而二,二而一,並無不同。魂魄在
樹,可見可聞,魂魄在身,情形一致無二,何必拘泥不化,只要魂魄常存,樹幹
即身軀,身軀即樹幹。
  我內心平靜歡愉,活潑寧謐之間,忽又覺山風急疾,倒地之身,又重挺立,
眼前已是樹而不是身,開口聞聲,則魂靈歸來,重復我身。
  有適才之悟,財寶於我,已如浮雲,滿眼白骨,一地落葉,無一不是我軀,
又何必拘泥?肉軀多不過百年,古樹多不過千年,何物依附,才至於萬萬年不絕
?世上無物可致永恆,永恆在於無形,得悟此理,已至於不滅之境矣!
  飄然而離,於我而言,已無可眷戀之物!
  林玉聲的「日記」,最主要的部分,如上述。
  而當我看到了他在日記中記載的一切之後,心中的感覺,真是難以形容。
  林玉聲在由死到生,由生到死之中,悟透了人生不能永恆,軀體不能長生存
的道理。任何人,在經歷過巨大的劇變之後,多少可以悟點道理,何況是生死大
關!但是,他記載著,他的「魂魄」,曾兩度進入大樹之中,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呢?
  「魂魄」是林玉聲日記中用的原文,這是中國傳統的說法。較現代的說法,
是「靈魂」。
  從林玉聲的記載中看來,他肯定了人有靈魂的存在。靈魂離體之後,「有口
乎?無口乎?」或者說:「有形乎?無形乎?」根本已無形無體,但是,為甚麼會
進入樹中呢?
  林玉聲記載中,有不明不白的地力,就是,在進入樹幹之後的他的靈魂,照
他記載的,是可以在樹內自由活動,上至樹梢,下至樹根,但是脫不出樹伸展的
範圍之外。
  這樣說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樹,就是他的身體。那麼,是不是這時候若
有人伐樹,他會感到疼痛?
  林玉聲沒有說及這一點,當然,這也不能怪他,因為當時只有他一人,並沒
有人在這時在樹上砍一刀或是折斷一根樹枝,使他可以「有感覺」。
  還有我不明白的是,當時,一起死去的,除了林玉聲之外,還有十六名士兵

  這十六名士兵的情形,又如何呢?他們的靈魂又到哪裏去了?是進入了附近
的樹中,還是進入了其它甚麼東西之中?
  何以靈魂可以進入其它東西之中?中國古時的傳說,雖然常有「孤魂野鬼,
依附草木」之說,但是林玉聲的記載中那樣具體的,我還是第一次接觸到。
  我呆呆地想著,心裏難怪計四叔看了之後,除了「我不相信」、「我不明白
」之外,根本沒有別的話可說。這時,如果有人問我,我的感想怎樣,相信除了
這八個字外,我也沒有甚麼可說的了。
  我呆了很久,林玉聲的日記還沒有完,我再繼續向下面看去。
  以後的一切,全是說他如何定居之後的情形,都十分簡單,顯然是他已真正
感到,人生百年,如過眼煙雲,連他自己的婚事,也只有六個字的記載:「娶妻,
未能免俗。」
  一直到最後一部分,看來好像是另外加上去的,紙質略有不同。
  這幾頁之中,記載著林玉聲一生之中,最後幾天的事情,我再將之介紹出來
:「年事已老,體力日衰,軀殼可用之日無多矣。近半年來,用盡方法,想使魂魄
離體,但並不能成功,曾試獨自靜坐四日夜,餓至只存一息,腹部痛如刀割,全
身虛浮,但總不能如願。
  曾想自盡,自盡在我而言,輕而易舉,絕無留戀殘軀之意。但棄卻殘軀之後
,是否魂魄可以自由?若萬一不能,又當如何?思之再三,唯一辦法,是再赴舊
地。
  我魂魄曾兩度進入一株大樹,在大樹之中留存。當時情景,回想之際,雖不
如意,但樹齡千年,勝於殘軀,或可逐漸悟出自由來去,永存不滅之道。
  世事無可牽掛,未來至不可測,究竟如何,我不敢說,我不敢說。」
  最後一段相當短。
  想來,林玉聲其時,年紀已老,他寫下了那一段文字之後,就離開了家,再
到貓爪坳去。
  在林玉聲這段記載之下,另外夾著一張紙,是用鋼筆寫的,是林子淵看了他
祖上的日記後所寫下來的,我將之一併轉述出來。
  記載可能是分幾次寫下來的,其間很清楚表現了林子淵的思索過程,每一段
,我都用符號將之分開來。
  這種事,實在是不可信的,只好當是「聊齋誌異」或「子不語」的外一章。
  (這是林子淵最早的反應,不信,很自然。)
  再細看了一遍,心中猶豫難決,玉聲公的記載,如此詳細,又將這本冊子,
放在這樣隱蔽的一個所在,決不會是一種無意識的行動。
  「發現此冊之後,禍福難料。」是甚麼意思?是肯定看到冊子中記載的人,
會像他一樣,也到那株大樹旁去求軀體的解脫?
  玉聲公不知成功了沒有?算來只有百年,對於一株大樹而言,百年不算甚麼
,玉聲公當年若成功,他的魂魄,至今還在樹中?是則真正不可思議之極矣!
  (這是林子淵第二個反應,從他寫下來的看來,他已經經過一定程度的思索
,開始想到了一點新的問題,並不像才開始那樣,抱著根本不信的態度。他至少
已經想到,人有靈魂,也懷疑到了靈魂和身軀脫離的可能性。)
  連日難眠,神思恍惚,愈想愈覺得事情奇怪。魂魄若能依附一株大樹而存在
,可見可聞,那麼,靈魂是一種「活」的狀態存在著。是不是一定要有生命的物
體,才可以使靈魂有這種形式的存在呢?
  如果只有有生命的物體才有這個力量,是不是只限於植物?如果靈魂進入一
株大樹,情形就如同玉聲公記載的那樣。如果進入一株弱草呢!又如果,動物也
有這種力量,靈魂進入了一條狗、一隻蚱蜢之後,情形又如何?
  再如果,沒有生命的物體,也可供靈魂進入的話,那麼情形又如何?設想靈
魂如果進入了一粒塵埃之中,隨風飄蕩,那豈不是無所不在?
  愈想愈使人覺得迷惘,這是人類知識範圍之外的事。
  (這是林子淵第三階段的思索了,一連串的「如果」,表示他在那幾天之中
真是神思恍惚,不斷在想著這個問題。從林子淵的記載,結合林老太太的敘述來
看,林老太太的敘述很真實,林子淵在發現了那小冊子之後的幾天之中,一直思
索著這個人類生命秘奧的大問題,他自然無法和妻子討論。)
  (從林子淵這一段記載來看,他已經有點漸漸「入魔」了!)
  我有了決定,決定到那個有著那株大樹的貓爪坳去。我要去見那株大樹。如
果玉聲公的靈魂在那株大樹之中,他自然可以知道我去,我是不是可以和他交談
呢?靈魂是甚麼樣子的?我可以看到他?或者是感覺到他?
  要是靈魂真能離開軀殼的話,我也願意這樣做。
  退一步而言,就算我此行,完全不能解決有關靈魂的秘奧,至少,我也可以
得到忠王的那一批珍寶,價值連城,哈哈!
  (這是林子淵第四段記載。直到這時,他才提到忠王的那批珍藏,而且,還
在最後,加上了「哈哈」兩字。我很可以明白他的心情。人喜歡財富,在沒有比
較的情形之下,會孜孜不倦,不擇手段追求財富,以求軀體在數十年之間盡量舒
服。但如果一旦明白了軀體的短短一生,實在並不足戀,有永恆的靈魂存在,那
就再也不會著眼於財富的追尋了。)
  (林子淵這時,顯然在經過一番思索之後,已經明白了這個道理!)
  我一定要到貓爪坳去,見那株大樹。忠王的珍藏,實在算不了甚麼,如果靈
魂可以脫離軀體,那豈不是「成仙」了?
  這是極大的誘惑,玉聲公說:「福禍難料」,我認為只有福,沒有禍。不論怎
樣,我都要使自己的魂魄,像玉聲公一樣,可以離開自己的身體。就算要使身軀
損毀,我也在所不惜。
  我深信,只要我有這個信念,而又有玉聲公的例子在前,一定可以達到目的

  不論是一株樹、一塊石頭、一根草,或是隨便甚麼,我都要使靈魂附上去,
我相信這是第一步,人的靈魂,必須脫離了原來的軀體之後,才能有第二步的進
境。第二步是甚麼呢?我盼望是自由來去,永恆長存。
  我不惜死,死只不過是一種解脫的方式!
  我決定要去做,會發生甚麼後果,我不知道,但即使死了,一定會有甚麼東
西留下來。留下來的東西,必然是我的生命的第二形式。
  我要留幾句話給伯駿,當他長大之後,他應該知道這些,至於他是不是也想
學我和玉聲公一樣,當然由他自己決定。
  我走了。
  (這是林子淵最後一段記載。)
  (在這段記載之中,他說得如此之肯定,這一點令人吃驚。雖然我這時和他
一樣,讀過了林玉聲的記載,也經過了一番思索,但是卻不會導致我有這樣堅定
的信念。或許,是因為林玉聲是林子淵的祖先,這其中,還有著十分玄妙不可解
的遺傳因素在內之故。)
  在林子淵的記載之後,還有計四叔的幾句話寫著。計四叔寫道:「林子淵先生
已死,死於炭幫炭窯,炭窯中有何物留下?是否真如林先生所言,他生命的第二
階段,由此開始,實不可解。」
  「不論如何,余決定冒不祥之險,進入曾經噴窯之炭窯中,察看究竟。若有
發現,當告知林氏母子。但事情究屬怪誕,不論找到何物,林氏孤子,有權知道
一切,知道之後,真是禍福難料,當使他不能輕易得知,除非林氏孤子,極渴望
知道一切秘奧,不然,不知反好。至於何法才能令林氏孤子在極希望擭知情形下
才能得知,當容後思。」
  計四叔當時說:「當容後思。」後來,他想到了這樣的辦法。
  他進入秋字號炭窯,發現炭窯之中,除了灰之外,只有一塊木炭。從林玉聲
、林子淵的記載來看,這塊木炭,自然是林子淵堅信他生命的「第二形式」了!
  一想到這裏,我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林子淵的靈魂,在那塊木炭之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盛載那塊木炭的盒子,就在我面前,不到一公尺處,
我曾經不知多少次,仔細審察過這塊木炭,但是這時,我卻沒有勇氣打開蓋來看
一看!
  木炭裏面,有著林子淵的靈魂!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難道說,林子淵一直在木炭之中,可見、可聞、可以有感覺、可以有思想?
木炭幾乎可以永遠保存下去,難道他就以這樣的形式,永久存在?
  當我用小刀,將木炭刮下少許來之際,他是不是會感到痛楚?當我棒著木炭
的時候,他是不是可以看到我?
  就這樣依附一個物體而存在的「第二階段」生命形式,是可怕的痛苦,還是
一種幸福?
  我心中的迷惘,實在是到了極點。
  這時,我倒很佩服四叔想出來的辦法,他要相等體積的黃金來交換這塊木炭
,就是想要林伯駿在看了冊子上的記載之後,對所有不可思議的事確信不疑,有
決心要得到這塊木炭。只要林伯駿的信心稍不足,他決不肯來交換。至於林伯駿
根本沒有興趣,連那本冊子都不屑一顧,這一點,四叔自然始料不及。
  我又想到,林伯駿曾說過一句極其決絕的話:「即使你帶來的是我父親的遺體
,我也不會有興趣!」
  如果我告訴他,我帶來的,不是他父親的遺體,而有可能是他父親的靈魂,
不知他會怎樣回答?
  我苦笑了起來,我當然不準備這樣告訴他。正如四叔所說,「林氏孤子」如
果不是極其熱切地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可以根本不必讓他知道。四叔要同樣體積
的金子換這塊木炭,就是這個原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盯著那隻木盒,思緒極其紊亂。我首先要令自己鎮定下
來,我喝了一杯酒,才慢慢走向那木盒,將盒蓋打開來。
  木炭就在木盒之中,看來完全是一塊普通的木炭。
  我立時想到,當年,當林玉聲的魂魄,忽然進入了那株大樹,那大樹,在外
表上看來,自然也只不過是一株普通的大樹,決計不會有任何異狀。那麼,如今
這塊木炭看來沒有異狀,並不能證明其中,沒有林子淵的靈魂在木炭之中!
  我有點像是服了過量的迷幻藥品一樣,連我自己也有點不明白,何以我忽然
會對那塊木炭,講起話來。我道:「林先生,根據你祖上的記載,你如果在木炭之
中,你應該可以看到我,聽到我的話?」
  木炭沒有反應,仍然靜靜躺在盒中。
  我覺得我的鼻尖有汗沁出來,我又道:「我要用甚麼法子,才能確實知道你的
存在?如果在木炭之中,如你所說,是生命的『第二階段形式』,那麼我相信這
個『第二階段』一定不是終極階段,因為雖然無痛苦,但長年累月在木炭中,又
有甚麼意思?」
  講到這裏,我又發覺,我雖然是在對著木炭講話,但事實上,我是在自言自
語,將心中的疑惑講出來,自己問自己,沒有答案。
  我像是夢囈一樣,又說了許多,當然,木炭仍靜靜的躺在盒中,沒有反應。
  林子淵當年動身到「貓爪坳」去,到了目的地之後,發現他要找的那株大樹
,已經砍伐下來,作為燒炭的原料,而接下來發生的事,邊五和祁三已經對我說
得十分詳細。
  林子淵最初做了甚麼,何以他會毫不猶豫跳進炭窯去?看他如此不顧自己的
身軀,這種行動,似乎不是單憑他思索得來的信念可以支持,其中一定還另外有
著新的遭遇,使他的信念,更加堅定!
  那麼,最初他到了目的地之後,曾有甚麼遭遇呢?
  可以回答我這個問題的,大約只有林子淵本人了!所以,我在一連串無意義
的話之後,又對著木炭,連連問了十七八遍。
  這時,還好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不然,有任何其他人在,都必會將我當作
最無可藥救的瘋子!
  不知甚麼時候,天亮了。我嘆了一聲,合上木盒的蓋子,略為收拾一下,也
不及通知陶啟泉和林伯駿,就離開了汶萊。
  白素在機場接我,她一看到了我,就吃了一驚:「你怎麼了啦?臉色這樣蒼白
!」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臉色蒼白到甚麼程度,但可想而知,我的臉色絕不會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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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01:10:56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我接觸到的事,是如此玄秘,如此深奧,簡直是沒有任何可依據的知識作為
引導。
  我沒有說甚麼,只是拉著她向前走,來到了車房,我才道:「我駕車,你必須
立即看一些東西!」
  我的意思是,要白素在歸途中,就看那本小冊子中所記載的一切。但是白素
搖著頭:「不,我看你不適宜駕車。我不像你那樣心急,不論是甚麼重要的事,我
都可以等回家再看!」
  我聽得她那樣講,本來想說,那也沒有甚麼,就算我們撞了車,死了,說不
定我們的靈魂,會進入撞壞了的車子之中。但是接著,我又想到,如果「住」在
撞壞了的車身之中,車身生起銹來,那是甚麼感覺?會不會像是身體生了疥癬一
樣?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為自己荒謬的聯想,哈哈大笑起來,白素看到我有點反
常,十分關心地望著我。我忙道:「你放心,我很好!」
  白素駕著車,回到了家中。我急不及待地將那本冊子取了出來:「你看,看這
本冊子上記載的一切。」
  白素看到我神色凝重,就坐了下來,一頁一頁翻閱著。我因為已經看過一遍
,所以可以告訴她,哪裏記著重要的事,哪裏所記的,全是無關緊要的,所以她
看完全冊,所花的時間比我少得多。
  她抬起頭來,神情有點茫然,問:「你得到了甚麼結論?」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怎麼啦?你也應該得到相同的結論!」
  白素作了一個手勢,表示她實在沒有甚麼結論可言,我叫了起來:「結論是:
那塊木炭之中,有著林子淵的魂魄!」
  白素皺了鞁眉,開玩笑似地道:「這倒好,你還記得皮耀國?他說木炭裏有一
個人,你說木炭裏有一隻鬼––」
  白素還想說下去,可是她的話,已經給我帶來了極大的震動!
  我在陡地一震之後,失聲道:「你剛才說甚麼?再說一遍!」
  我這句話幾乎是尖叫出來的,而且那時我的臉色,一定十分難看,是以白素
吃了一驚,顯然她沒有想到我這樣開不起玩笑,她忙道:「對不起,我是說著玩的
,你不必那麼認真!」
  我一聽,知道白素是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並不是對她這句話生氣,只不過是
因為她的這句話,令我在陡然之間,捕捉到了一些甚麼東西,但是卻又未能太肯
定,所以我才要她再講一遍。
  我忙道:「不,不,你剛才說甚麼,再說一遍!」
  白素有點無可奈何,道:「我剛才說,你和皮耀國兩人,各有千秋,他說木炭
裏有一個人,你說木炭裏面,有一隻鬼!」
  我伸手指著她,來回疾行,一面道:「嗯,是的,他說,他看到木炭裏面有一
個人!是通過X光照射之後,出現在螢光屏上,當時他大吃一驚。是的,我說有
一隻鬼?皮耀國和我,都說木炭裏面有一點東西––」
  我說到這裏,陡地停了下來,直視白素,吸了一口氣,才緩緩地道:「皮耀國
看到的,和我所推斷的,是同一樣東西!」
  白素皺著眉,不出聲。
  我大聲道:「怎樣,你不同意?」
  白素笑了起來:「不必大聲吼叫,我只不過心中駭異。」
  我立時道:「你不是一直很容易接受新的想法,新的概念?」
  白素的神情有點無可奈何:「是麼?」她隨即揚了揚眉:「一個鬼魂在木炭之
中,而這個鬼魂,在經過X光的照射之際,又可以在螢光屏上現形,這種概念,
對我來說,或許太新了一點。」
  我作了一個手勢,令白素坐了下來,我走到她的面前:「一步一步來。首先,
人有魂魄,也就是說,有鬼,這一點,你是不是可以接受?」
  白素抬頭望我:「你要我回答簡單的『是』或『不是』,還是容許我發表一點
意見?」
  我笑了一下,道:「當然,你可以發表意見。」
  白素道:「好,人的生命會消失,會死亡,活人和死人之間,的確有不同之處
,活人,靈魂寄存在身體之內。這個問題我可以回答:是,我相信人有靈魂,我可
以接受。」
  我忙又揮著手:「林玉聲的記述,你是不是接受?他的靈魂,進入了一株大樹
之中?」
  白素又想了片刻:「從留下來的記述看來,林玉聲沒有道理說謊,這可能是一
種極其特異的現象,人的魂魄,忽然離開了身體,進入了一件旁的東西之中。古
人的小說筆記之中,也不乏有這樣的記載!」
  我「拍」地拍了一下手:「是,可是任何記載,都沒有這樣具體和詳盡。」
  白素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我又道:「林玉聲的記載,和林子淵看了這樣的記載之後所得出來的結論,以
及日後他在炭窯中發生的事。只能導致一個結果––」
  我講到這裏,白素作了一下手勢,打斷了我的話頭:「等一等!」
  我說道:「你讓我講完了再說!」
  白素卻搶著道:「不必,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你想說,當人在死前,他的身子
靠著甚麼東西,他的魂魄就有機會進入那東西之中!」
  我道:「是的,林玉聲就是這樣,他背上叫人砍了一刀,他仆向前,雙手抱住
了一株大樹,結果,他的魂魄,就進入了大樹之中!」
  白素道:「好,就算這個假定成立了,你又怎知道林子淵在炭窯之中做過甚縻
?或許,他抱緊了一段木頭,或許,他緊貼在窯壁上,也或許,他抱著的那段木
頭燒成了灰––」
  我聽得白素講到這裏,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話頭:「不必再假設了,如今,那個
炭窯之中,在甚麼都燒成灰的情形之下,單單有這塊木炭在,我們就只有肯定,
林子淵的魂魄,在這塊木炭之中!」
  白素靜了片刻,沒有再出聲。我也暫時不說甚麼。過了一會,白素才道:「就
這個問題爭論下去,沒有意義。就算肯定了林子淵的鬼魂,在這塊木炭之中,又
怎麼樣?我們有甚麼法子,可以令他的鬼魂離開木炭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我一直在思索著的一個問題:「找人幫助。」
  白素道:「找誰?」
  我用力一揮手:「我到倫敦去,普索利爵士是一個靈學會的會員,我曾經見過
他幾次,他是一個極有成就的科學家,在靈學研究上很有出色經驗,他可以幫助
我!」
  白素道:「不錯,他是適當的人選。」
  我忙道:「我先和他聯絡一下。」
  我一面說,一面放好了木炭,捧著盒子,到了書房,白素陪著我進書房,但
並沒有逗留多久就離開了,我接駁著長途電話,過了相當久,才聽到普索利爵士
的聲音:「甚麼人?衛斯理?這是甚麼時候?哪一個見鬼的衛斯理,嗯?」
  他的聲音很生氣,我心中暗覺好笑,我忘了兩地的時間差異,算起來,這時
是倫敦的凌晨三時許,在這種時間被人吵醒,自然不會是很愉快的一件事。是以
一向君子的普索利爵士,也會口出粗言。
  我忙大聲道:「爵士,我的確是『見鬼的』衛斯理,我有一個鬼魂在手上,要
你幫助。」
  一聽到我有「一個鬼魂在手上」這樣奇異的說法,旁人可能會將我當瘋子,
但是爵士卻立時精神了起來,在電話裏聽來,他的聲音也響亮了許多,居然也記
起我是甚麼人來了!
  他道:「哦!你是衛斯理,哈哈,那個衛斯理。對不起,我對於外星人的靈魂
,並不在行!」
  他果然想起我是甚麼人來了,我和他認識,是有一次,在一個俱樂部中,和
一些人討論到來自地球之外的生物時,他突然走過來,大聲道:「先生們,人對於
自己生命的秘奧,還一無所知,還是少費點精神去研究地球以外的生命吧!」
  當時,我和他爭論了很久,他自然對我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普索利爵士對於我是甚麼人,顯然沒有甚麼興趣,他急急地追問我:「你說你
有一個鬼魂在手上,這是甚麼意思?」
  我道:「很難說得明白,因為這是一個太長的故事,我立刻動身到倫敦來。希
望你能召集所有,曾經有過和靈魂接觸經驗的人,等我到,就可以展開研究,我
想你不會拒絕的吧!」
  爵士「呵呵」笑了起來:「我從來不拒絕靈魂的到訪。」
  我道:「我一到倫敦,再和你聯絡。」
  爵士道:「好的,我等你。」
  我放下了電話,心中十分興奮。因為我想,普索利爵士和他的朋友,都曾花
了二十年以上的時間去研究和靈魂的接觸,我一去,一定可以有結果。
  我收拾了一下簡單的行裝,儘管白素堅持要我休息一天再走。可是我卻不肯
,當天就上了飛機。
  在我到達倫敦之後,倫敦機場的關員,對這塊木炭產生了疑惑。
  我被請到一間特別的房間之中,那房間中,有許多連我也不是十分叫得出名
堂來的儀器。一個警官,很有禮貌地接待著我,我不等他開口,就道:「老湯姆還
在蘇格蘭場麼?」
  那警官陡地一怔:「你認識老湯姆?」
  我道:「是!」
  那警官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我:「老湯姆現在是高級顧問,請你等一等!」
  他打開門,召來了兩個警員陪我,自己走了出來,大約五分鐘後,走了回來
,神情怪異,我知道他出去,一定是和老湯姆去通電話了。果然,他回來之後:「
先生,老湯姆說,就算你帶了一顆原子彈進來,講明要炸白金漢宮,也可以放你
過關!」
  我笑著道:「老湯姆是好朋友!」
  那警官搓著手:「可是––可是––你帶的那塊木炭,我們經過初步檢查,發
現它有一種相當高頻率的聲波發出來––」
  我一聽到這裏,整個人直跳了起來。那警官嚇了一大跳:「我––說錯了甚麼
?」
  我忙道:「將測試的記錄給我看!」
  他呆了一呆,又召來了一個女警官,給我看一卷圖紙,紙上,有著許多波形
,我一看,就認出了那些波形,和皮耀國給我的那一些照片中第一張上所顯示的
線條,十分吻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說明甚麼?為甚麼兩次試測,都會有這樣的波形出現

  我的神情十分疑惑,那警官道:「先生,這塊木炭裏面,究竟有甚麼?」
  我苦笑了一下:「告訴你,裏面有一隻鬼,而這隻鬼,又沒有合格的入境簽證
,你信不信?」
  那警官尷尬地笑了起來,但是他顯然十分盡責:「先生,不論你怎麼說,也不
管老湯姆怎麼說,我們還是要作進一步詳細的檢查。」
  我打了一個呵欠,道:「可以,這是你的責任,但是請小心,別弄壞了它,要
是弄損壞了,別說是你,整個英國都賠不起!」
  英國人真是富於幽默感,他居然同意了我的說法,點頭道:「是的,英國實在
太窮了!」
  他又召來了兩個助手,開始用各種各樣的儀器,檢查著這塊木炭。我足足等
了一小時之久,才見他搔了搔頭,將木炭還了給我。
  我道:「有結論沒有?」
  他苦笑道:「沒有!」
  我道:「那卷有關高頻率聲波的記錄紙,是不是可以給我?對我可能有用!」
  他想也不想:「當然可以!」
  我離開機場,上了計程車,直赴普索利爵士的寓所。
  普索利爵士的寓所,是一所已有相當歷史的古老建築物。他當初搬進來的原
因,是因為那是一幢「鬼屋」。言之鑿鑿,原主人搬走,賤價出售。普索利爵士
如穫至寶,將之買了下來。可是不如意事常八九,他搬進來之後,每天晚上都希
望有鬼出現,卻一直未能如願!
  他在那間鬼屋之中,住了十多年,一直未曾見到、聽到任何鬼魂的存在。雖
然上一任住客並不是一個說謊的人,但是對於如此渴望和任何鬼魂有所聯絡的普
索利爵士來說,這總是意興索然的事。
  不但如此,普索利爵士還創設了一個「降靈會」,和很多其他對靈魂有興趣
的人在一起,經常舉行「降靈」的儀式,希望能和靈魂有所接觸,但是至今為止
,還未曾聽到他已有甚麼成功的例子。
  普索利熱衷和靈魂接觸,我到了之後,發現他的準備工作做得極好。
  他不但請了他創設的靈學會中的七個資格極深的會員,而且還請來了三個法
國的靈魂學家。
  我一進了他的住所,他幾乎向我撲了過來,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握著
,他紅潤的臉上,充滿了期望。他將我的手握得如此之緊,以至我不得不和他開
玩笑:「你不必抓住我,我不是靈魂!」
  普索利「呵呵」笑了起來:「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靈魂!」
  我開玩笑似地道:「爵士,要是每一個人都有靈魂,自從有人類以來,死去的
人一定比活著的人為多,那麼,豈不是地球上全是靈魂了?」
  普索利卻一本正經,一點也不覺得我的話好笑。他悶哼了一聲:「你對靈魂,
原來一點認識也沒有,地球算甚麼?只有人,才活在地球上,靈魂,可以存在於
任何地方!」
  他說的時候,為了加強「任何地方」語氣,伸手向上面指了一指。我自然知
道他向上指的目的,不是指天花板,而是地球以外的任何地方,浩渺無際的字宙
之中的任何所在!
  我沒有再繼續和他開玩笑,他又嘆了一聲:「或許他們存在得太遠了,所以我
們想和他們接觸,是如此之困難!」
  我安慰他道:「其實你不必心急,總有一天,會是他們一分子!」
  普索利怔了一怔,呆了半晌,才道:「來,我給你介紹幾個朋友!」
  他那幾個朋友,事實上早已走了出來,就站在他的身後,普索利替我逐一介
紹,我握手如儀,一時之間,自然也記不住那麼多名字,只是其中一個小個子,
已經半禿了頂,看來像是猶太人,名字叫金特,這個人,以後有一點事,十分古
怪,自他開始。不過那是另外一個故事,和「木炭」這個故事無關,以後有機會
,我會再記述出來,此處不贅。普索利在介紹完了他的朋友之後,又介紹我:「這
位東方朋友,經歷過無數稀奇古怪的事情,他和我們一樣,肯定人有靈魂!」
  他的那些朋友都點著頭,其中一個身形瘦削,面目陰森,膚色蒼白,看來扮
演吸血殭屍,根本不必作任何化裝的人,他的名字叫甘敏斯。
  在我們一起向內走去的時候,甘敏斯大聲道:「我們是不是可以知道一下,衛
先生對靈魂的基本看法是怎樣的?」
  我呆了一呆,甘敏斯這樣說,分明是考驗我的「資格」!如果我說不出所以
然來的話,那麼,他們一定會看不起我,對我以後說的話,只怕也不會相信的。
果然,甘敏斯這樣一說之後,所有人全向我望來。
  這時已經進入了普索利爵士的「降靈室」,那是一個相當大的廳堂,但除了
正中有一張橢圓形的桌子之外,別無他物,整個廳堂,看來十分空洞,而且,光
線也十分陰暗。
  進了降靈室之後,一起坐了下來,各人仍然望著我,在等著我的回答。
  我略想了一想:「我的看法,靈魂,是人的生命的主要部分。我們的身體,活
著和死了,化學成分完全一樣,根本沒有缺少甚麼,但是卻有死活之別,死人比
活人缺少的,就是靈魂!」
  甘敏斯點著頭:「照你的看法,靈魂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呢?」
  我又想了一想:「人的身體,其實只是支持活動的一種工具,靈魂通過身體,
能活動,能發出聲音,等等。但是生命的本質是屬於靈魂,而不是屬於身體的。
請允許我舉一個例子––」
  我說到這裏,略停了一停,在思索著一個甚麼樣的例子最為合適。
  我想到了一個例子,我繼續道:「譬如說,有一個由電腦控制的機器人,他能
行動,能聽話,能作出反應,控制他行動的,是電腦記憶組件,放進不同的組件
,他就會作出不同的反應。例如放進的組件是如何下棋,他就是一個下棋高手;
放進去的組件是打橋牌,他就是一個橋牌高手。」
  我講到這裏,略頓了一頓,發現各人都聚精會神地在聽著,我才繼續道:「在
這樣的情形下,電腦組件,就相當於靈魂。」
  普索利爵士帶頭,鼓起掌來:「很好,算是相當貼切的比喻。」
  我繼續道:「將電腦組件取出來,機械人就沒有了活動能力、思考能力,他『
死』了。但這並不表示電腦組件不存在了,電腦組件還在,只不過離開了機械人
。在離開了機械人之後,單是電腦組件,自然地無法發聲,無法活動。靈魂就是
這樣的一種存在。而我們所要做的,就是如何設法,通過一種不可知的方法,和
電腦組件中的記憶,發生聯繫!」
  我的說法,顯然令得在座的人都感到相當滿意。因為接之而來的,是一陣極
熱烈的鼓掌聲。
  等到掌聲停息,我又道:「事實上,活人對於靈魂所知極少,身為靈魂是怎樣
的一種情形,世人一無所知。不過我至少可以肯定一點,靈魂聽得見和看得見–
–」
  甘敏斯立時道:「不對!」
  我忙道:「是的,不應該說『看』或『聽』,但是,如果有一個靈魂在這裏,
我們做甚麼,說甚麼,靈魂知道!」
  甘敏斯這一次,可沒有再提抗議。
  我又道:「我還知道了一個相當獨特的例子,是靈魂在離開了人體之後,會進
入一株樹內,它的活動範圍,離不開這株樹!」
  我這句話一出口,所有人的神情,都充滿了疑惑,顯然在他們的研究工作之
中,從來也沒有發現過這一點。
  我又道:「不單是一株樹,就是別的物體,也可以供靈魂暫居––」
  我說到這裏,解開了旅行袋,取出木盒,打開,捧出了那塊木炭來。
  幾個人叫了起來:「一塊木炭!」
  我道:「是的,一塊木炭,我提及的一個靈魂,我堅信,在這塊木炭中!」
  這句話一出口,所有的人,臉上的神情,全都怪異莫名,一起盯住這塊木炭

  普索利爵士最先開口:「朋友,是甚麼令你相信有一個靈魂在木炭中?」
  我道:「我當然會解釋。不過這件事,極其複雜,有許多關於中國的事,各位
可能不容易明白的,我只好盡我的力量解釋清楚。」
  我在這樣說了之後,略停了一停,就開始講這塊「木炭」的故事。
  直到如今為止,上下百餘年,縱橫數萬里,有關這塊木炭的故事,實在夠複
雜,而且有關炭幫、有關太平天國等等,要西方人明白,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講起來相當費勁。
  我足足花了三小時有餘,才將整個經過講完,相信聽的人,都可以知道來龍
去脈。
  室內一片沉靜。最先開口的是甘敏斯,他卻不是對我說話,而是望著普索利
,叫著他的名字:「我們對於衛先生所說的一切––」
  普索利不等他講完,就道:「我絕對相信衛斯理所講的每一句話。」
  甘敏斯道:「好,最根本的問題解決了!根據衛先生的講述,我得到的結論是
:林子淵先生的靈魂,有可能在這塊木炭之中,而不是一定在木炭中。」
  我道:「是的,我同意這樣的說法。可是我想提醒各位,有人曾在X光檢查木
炭之際,看到過一個人影––」
  甘敏斯大聲道:「不!靈魂是不能被看見!」
  我不禁有點冒火,立時道:「你怎樣知道?你憑甚麼這樣肯定?你的唯一根據
,就是因為你未曾見過靈魂!」
  甘敏斯蒼白的臉,紅了起來,看來他還要和我爭論下去,普索利忙道:「別爭
論了,我們就當作有一個靈魂在木炭中,我提議我們先略為休息,然後,一起來
和這位林先生的靈魂接觸!」
  普索利的提議,沒有人反對,那塊木炭就放在桌子中央,我們一起離開了「
降靈室」。
  我來到了普索利為我準備好的房間之中,普索利跟了進來:「你別對甘敏斯生
氣,他是一個十分認真的人,有時固執一點,可是他是搜集靈魂和世人接觸的資
料的權威!」
  我「哼」了一聲:「不要緊,反正我也不是絕對肯定林子淵的靈魂是在木炭中
,也有可能,他的靈魂是在炭窯壁上的一塊磚頭中!」
  我的回答,令普索利有點啼笑皆非,他又說了幾句,就走了開去。我洗了一
個熱水澡,又休息了片刻,僕人就來通知晚膳。
  晚膳的菜式,極其豐富,但是可以明顯地感覺得出,所有的人都心不在焉,
食而不知其味,顯然,全記掛著那塊木炭。
  晚膳中,也沒有人講話,每個人都在想:等一會如何才能使自己和木炭中的靈
魂接觸。
  晚膳之後,大家喝了點酒,仍然沒有人說話,然後,普索利道:「我們可以開
始了!」
  各人都站了起來,走向降靈室。降靈室中沒有電燈,只在四個角落處,點了
四支燭,燭火閃耀,看來十分陰暗,更增神秘氣氛。
  各人圍著桌子坐了下來,有幾個人得到了我的同意,用手指按在木炭上,有
幾個閉上眼睛,口中喃喃自語,有的盯著那塊木炭,全神貫注,各人所用的方式
,都不相同,甘敏斯最奇特,在一角落處,不住地走來走去。
  我倒反而沒有事可做。我不是一個「靈媒」,也不知道用甚麼樣的方法,才
能和靈魂接觸,我嘗試過集中精神,但是,一點結果也沒有。所以,我只好等著
,看這些靈魂學專家如何和靈魂接觸。
  時間慢慢地過去,有兩個人,忽然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接著,匆匆站起身,
向外走去,在我還未曾知道發生甚麼事之際,門外已傳來了他們強烈的嘔吐聲。
  普索利喃喃地道:「有一個靈魂在,我強烈地感到,有一個靈魂在!」
  另外幾個瞪著眼的人,也點著頭,顯然他們也強烈地感到有一個靈魂在!
  可是,感到有一個靈魂在是沒有用的,必須和他有接觸,才能得到結論。
  在外面嘔吐完畢的兩個人,回到降靈室之中,神色極可怕,不由自主地喘著
氣,用他們自己的方法繼續著。
  時間在過去,又過了一小時左右,情形還是沒有改變,我開始有點不耐煩起
來,輕輕地站起來,慢慢地後退,來到了廳堂的一角,看著這些靈魂學家。
  當我站在廳堂的一角,可以看清楚整個廳堂的情形之際,我心中有著一股說
不出來的滋味。我真懷疑,這些人用這種方法,是不是可以和靈魂接觸?
  到目前為止,至少已經三小時了,可是一點結果也沒有。更令人氣餒的是,
看起來,也不像會有結果。我想離開,可是又覺得不好意思,因為事情由我引起
,所有的人都一本正經,在努力想和我帶來的靈魂交通,我反倒離開,當然說不
過去。
  就在這時候,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變化發生了,陡然之間,我看到了甘敏斯先
跳了起來,他簡直是整個人直跳了起來的,同時,臉上呈現一種極難形容的神情
,說興奮不興奮,說驚訝又不像驚訝。
  接著,幾乎是在同樣的時間內,幾個將手指或手掌放在木炭上的人,像是那
塊木炭正在燃燒,或者說,像是那塊木炭突然之間通了電,他們的手,一起彈了
開來。
  其中,幾個只是手指點著木炭的人,手指彈開之後,身子還沒有晃動,其中
一個,是將手掌按在木炭上的,他像是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手掌彈開,不但手臂
向上揚起,那股「力量」,還令得他的身子,向後倒退了一步,撞翻了他身後的
椅子。
  一切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內發生的,那張被撞翻的椅子還末倒地,另外幾個正
在集中精神的人,也一起驚叫起來。
  在他們的驚呼聲中,椅子才砰然倒地。從這樣的情形看來,顯然是在同一時
間之中,他們所有人,都有了某種感應!
  我忙道:「怎麼了?發生了甚麼事?」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2-22 13:24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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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01:11:27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並沒有人回答,我只聽到一陣急促的喘息聲。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出現一種
怪異的神情,誰也不開口。
  我還想再問,可是我又不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是不是應該說話,我覺得所
有人,除了我之外,人人都極度緊張。他們可能並不是不回答我的問題,而是他
們的精神狀態,在未鬆弛到正常情形之前,根本無法開口。
  這時,「降靈室」中的情形,真是怪異莫名,難以形容,連我的心頭,也感
到了一股極難說得出來的重壓。
  我相信在剛才的那一剎那之間,普索利、甘敏斯,他們那些人,一定有了某
種感應。雖然我自己沒甚麼特別的感覺,但是他們和我不同,他們全是多年來致
力於靈魂研究的人。如果靈魂能和活人接觸,在世界四十億人口之中,降靈室中
的這幾個人,應該是最佳的選擇對象。
  我之所以心頭上也起了異樣的感覺,是因為我肯定他們已經感到了甚麼,這
是我一生之中,從來也未曾有過的一個新的經歷:人和靈魂之間的感應!這應該說
是生命最大的秘奧,跨越了陰、陽的分界,人的思想可以進入幽冥世界,和虛無
縹緲的幽靈作聯絡!這種現象,單是想一想,就已經夠令人震慄的了!
  在我問了一句之後,沒有人回答我,降靈室中,只是各人所發出來的喘息聲
,我正想再問,我猜想,在我發出了第一個問題到這時,只不過是十幾秒鐘的時
間,在這十幾秒之間,我的思緒,混亂到了極點。也就在這時,一陣犬吠聲,突
然傳了過來,打破了沉寂。
  犬吠聲來得極突然,而且不止是一頭狗在吠,至少有五六隻狗在吠。吠聲先
是從幾個不同的方向傳來。但是在吠叫著的狗,顯然是一面吠叫,一面向前急速
地奔了過來。
  轉眼之間,犬吠聲已經集中在降靈室的門口。而且可以肯定,在吠叫著的狗
,一定極之激動,急於想衝進來,門上甚至傳來了爬搔的聲音!
  犬吠聲和門上爬搔的聲音,令得降靈室中的氣氛,更加怪異。
  我實在忍不住了,大聲叫道:「天!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事?究竟怎麼了?」
  我講了兩句話之後,甘敏斯首先道:「爵士,先放那些狗進來再說!」
  普索利猶豫了一下:「對!」
  我不知道他們這樣的問答是甚麼意思,這時,我就在門前不遠處,聽得普索
利這樣說,我打橫跨出一步,就想去開門,普索利陡地叫道:「衛,等我來!」
  他急步搶了過來,到了門前。
  普索利爵士來到門口之後,並不先開門,只是隔著門,大聲叫著門後各隻狗
的名字,叱喝著,一直等到外面的犬吠漸漸靜下來,他才像是鬆了一口氣,將門
慢慢打了開來。
  門一打開,首先直衝進來的,是兩隻杜伯文狗,那兩隻狗一衝進來之後,矯
捷無比,一躍上桌,對著桌子上的那塊木炭,狺狺而吠,聲音低沉而可怕。
  接著,進來的是一頭狼狗,一頭牧羊狗,一頭拳師狗,和兩隻臘腸狗。幾隻
狗進來之後,都躍上了桌子,盯著桌上的木炭,像是那塊木炭是牠們最大的敵人

  令我覺得詫異的是,拳師狗一般來說,不容易激動,可是這時,神態最猛惡
而令人吃驚的,就是那頭拳師狗。
  更令人驚訝的是,臘腸狗由於體型的特殊,脾氣可以說是狗隻中最馴的了,
可是這時,進來的兩頭臘腸狗,牠們跳不上桌子,在桌邊,豎起了身子,用前腳
搭在桌邊上,一樣對著那塊木炭,發出狺狺之聲。
  我真被眼前的現象弄得莫名其妙,我道:「爵士,這些狗牠們怎麼了?」
  爵士向我作了一個手勢,令我不要出聲,他則注意著那些狗。我發現,其餘
的人,也同樣在注視著那些狗。從他們的神情來看,他們顯然都知道那些狗為甚
麼會有這樣的反常的動作出現。可是,我不知道。
  大約過了五分鐘之久,那些狗隻才漸漸回復常態,跳上桌子的,也躍了下來
,在降靈室中,來回走著,顯得十分不安。
  普索利叱喝著,那些狗當然全是他養馴的了,在他的叱喝之下,全都聽話地
蹲了下來。
  降靈室中又回復了寂靜。但是我卻寧願像剛才那樣的騷亂,因為靜下來之後
,氣氛更是妖異得難以形容。我想說些話,但還在考慮該如何開口之際,普索利
已經道:「衛,剛才我感到的確有一個幽靈在,你有甚麼特別的感覺沒有?」
  我道:「沒有,我只是感到忽然之間,人和狗都像是發了狂!是不是你們每一
個人,都有感覺,感到了靈魂的存在?」
  甘敏斯說道:「我有這個感覺!」
  有的人只是點頭,有的簡單的說了一個「是」字,有的道:「對,我感到。」
有的道:「我強烈地感到,他在這裏!」
  說這句話的人,就是將手按在木炭上的那個,剛才他由於身子劇烈的震動,
幾乎跌倒!
  我還是不明白,忙道:「各位,我想要具體一點的說明,所謂感覺,究竟是怎
樣的一種感覺呢?」
  我這樣要求,在我來說,當然是十分合理的要求。可是我的話一出口,所有
的人,全以一種奇訝的神情望定了我。
  甘敏斯像是想開口,可是他卻只是口唇掀動了一下,並沒有講甚麼,而發出
了一下類似無可奈何的嘆息聲來。我向普索利望去,普索利則帶著同情的神色望
著我。
  普索利的神情,使我感到我自己一定說錯了甚麼,我忙道:「是不是我說了幾
句蠢話?」
  普索利道:「可以說是的!」
  我不禁大是不服:「那麼,請問,我錯在甚麼地方?」
  普索利過來,拍了拍我的肩頭,同情地說道:「你不該問我們這種感覺具體是
甚麼樣的,感覺只是感覺,只是突如其來,感到了有一樣我們尋求的東西存在,
那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來無影,去無蹤,了無痕跡可尋,決計不能用具體的
字眼去形容!」
  我聽了之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是麼?中國傳統中鬼魂來臨時,多少有
點不同。中國古老的傳說,鬼魂一來,會有一陣陰風,令人毛髮直豎!」
  甘敏斯冷冷地道:「那或者是由於東方人的感覺特別敏銳之故!」
  我自然聽得出甘敏斯這傢伙話中的那股譏嘲的意味,我立刻回敬他:「好,像
各位那樣,根本連甚麼感覺都說不出來,有甚麼辦法可令其他人信服你們真的感
到了有幽靈的存在?」
  普索利搖著頭:「這是你最不明白的地方。感到有靈魂的存在,只是我們自己
的感覺,我們絕不要求旁人相信,所以,也根本不必要說出一點甚麼具體的事實
來,讓人家相信!」
  我立時道:「照你這樣說法,靈魂的研究,始終無法普及了?」
  甘敏斯笑了起來:「當然,你以為研究靈學是甚麼?是小學教育?」
  我被甘敏斯的話,氣得說不出話來。可是我略想了一想,倒也覺得他的話相
當有道理。靈魂的研究,是一門極其高深、秘奧的科學。人類的科學歷程中,再
也沒有一種科學比靈學更玄妙,更講究心靈的感應,更講究一剎那之間的感覺!
  靈學沒有必要普及,即使日後,靈學的研究,有了新的局面,有了大突破,
仍然可以保持它的神秘氣氛,仍然可以只是少數人研究的課題。
  這種情形,在科學研究的領域之中,其實早已存在著。愛因斯坦的相對論,
又有多少人懂?一樣是屬於極少數人的研究領域!
  我道:「請問各位感覺到的幽靈,是如何一種情形?」
  普索利最先開口,他道:「我感到的是,他,就在這塊木炭之中,我可以肯定
!」
  他一面說,一面向其他的人望去,各人都點著頭。那個曾用手按在木炭上的
,一面點頭,一面還道:「他,一定在裏面。真奇怪,他為甚麼不出來?」
  我不去理會這個問題:「最重要的一點,已經肯定,大家都同意,在這個木炭
之中,的確有一個靈魂在?」
  各人對我的這個問題,倒是一點異議也沒有,我又道:「那麼,我們怎樣才可
以和他,交談,或者說,聯絡,又或者說,自他那裏,得到一點訊息?」
  對於我這個問題,沒有人回答,沉寂大約維持了半分鐘,普索利才道:「我相
信剛才,他,一定給了我們某種訊號,但可惜的是,這種訊號,只能夠使我們感
到他的存在,而沒有進一步的感受。」
  我道:「一般來說,靈魂可以通過靈媒的身體,來表達自己意思。」
  甘敏斯道:「如果他根本離不開那塊木炭,又怎樣能進入我們之中,任何一個
人的身體之內呢?」
  我想起了林玉聲的記述,對甘敏斯的話,也無法有異議。普索利道:「我相信
人的感應能力比較差,狗的感應能力,比人強得多!」
  我陡地一怔:「爵士,你的意思,這幾隻狗,剛才有這樣反常的行動,是因為
牠們也感到了那個靈魂發出來的訊號?」
  普索利道:「當然是,不然你還有甚麼解釋?」
  看那幾隻狗的異常行動,我的確沒有別的解釋。我想了一想:「狗的感覺,無
異是比人來得靈敏,狗的嗅覺靈敏度是人所不能想像的,狗的聽覺––」
  我才講到這裏,心中就陡然一亮,突然之際,想起了一件極重要的事來。
  也就在這時,甘敏斯也陡地叫了起來:「老天,狗的聽覺!」
  所有的人,剎那之間,都現出一種異樣的興奮,包括我在內。
  的確,狗的聽覺,其靈敏度也遠在人類之上。
  人類的聽覺,對音波高頻的極限,只是兩萬赫,超過這個高頻的聲音,人就
聽不到了。人的耳朵聽不到,並不表示這種聲音不存在,這正像聾子聽不到聲音
,各種聲音一直在發生一樣。
  而狗的聽覺,極限比人來得寬。人聽不到的聲音,狗可以聽得到。
  所以,有一種高頻音波哨子,專門用來訓練狗隻,這種哨子吹起來發出的高
頻音,人耳聽不到,狗卻可以聽得到。在人而言,這是「無聲哨」,但是對狗而
言,卻可以根據哨音的長短,而做出各種不同的動作。
  剛才,那麼許多對靈學有研究的人,只不過是有一種「感覺」,但是,從狗
隻的反應看來,牠們顯然是實實在在,聽到了甚麼!
  想到了這一點,我又聯帶想起了兩點:第一,皮耀國的X光相片之上的那些條
紋。皮耀國曾說過,那看來像是一種高頻音波的波形。第二,我在帶木炭進英國
時,海關檢查儀器所測到的波形,也是看來像是高頻音波!
  當我想到這裏之際,我忍不住陡地叫了起來:「他想對我們講話!他想對我們
講話!」
  甘敏斯總是想得出話來反駁我的話,他冷冷地道:「不是想對我們講話,而是
已經講了!」
  我由於實在太興奮了,也不去和他多計較,只是道:「是的,不過他用的是人
耳所不能聽到的高頻音!我們聽不到,各位的感覺靈敏,約略感到了一點,可是
狗隻聽到了!」
  降靈室中所有人,全同意了我的結論,每一個人都興奮得難以言喻。這是一
項在靈學研究之中,極其重大的突破!靈魂直接和人交通,發出訊號!
  普索利不斷地搓著手:「天!他在講些甚麼?他究竟在講些甚麼?靈魂可以發
出聲音,以前未曾想到過,為甚麼人的耳朵這樣沒有用?」
  他一面說著,一面甚至不斷地去拉他自己的耳朵。他拉得這樣用力。我真怕
他會將自己的耳朵扯了下來。我忙拉住了他的手:「別急,爵士,只要肯定了他真
的能發出聲音,我們總可以知道他在講甚麼的!」
  普索利瞪著我:「我們根本聽不到他發出的聲音,怎能知道他講甚麼?」
  我在這樣對普索利講的時候,還根本沒有想到甚麼辦法,只不過是隨口在安
慰著普索利而已,但等到他這樣反問我之際,我心中陡地一亮,揮著手,大聲道
:「我們聽不到,可以看!」
  甘敏斯「哼」地一聲:「中國人的本事真大,能夠看聲音!」
  甘敏斯一直在對我冷言冷語,我心中已憋了好大一股氣,一直沒有機會發洩
。直到這時,我才找到了機會。一聽得他這樣說,我「啊哈」一笑,伸出手來,
幾乎直碰到他的鼻尖:「那是你本事太小!聲音當然是可以看的!我們可以看聲波
的波形!」
  本來,所有的人,雖然因為肯定了在木炭之中有聲音發出來而興奮,但同時
,也因為發出的是高頻音而懊喪,一聽得我這樣說,好幾個人,立時歡呼了起來

  甘敏斯向我眨著眼,說不出話來。我總算已出了氣,所以,也不再去睬他,
提起公事包,取出一些東西來:「各位請看。」
  我取出來的東西,包括皮耀國實驗室中拍下來的照片。是有著許多不規則的
條紋的那一張,以及海關對木炭進行詳細檢查,發現木炭之中有高頻音發出來,
而記錄下來的音波波形。
  立刻,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連甘敏斯在內。
  我們也立刻發現,檢查記錄下來的波形,和照片上的波形,極其近似。波形
變化無常,但是看起來,根據近似的形狀來分,只有四組。
  那四組的波形,本來我可以發表,但是考慮到製版之類手續的麻煩,所以省
略了。反正波形,只不過是高低不同的曲線或折線,不是對這方面有獨特專長的
人,看起來全差不多,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甘敏斯嘆了一口氣,道:「人自己以為是萬物之靈,但實際上,能力極差。人
耳聽不到的聲音,狗可以聽得到。有一種蛾,發出的高頻音波,可以使五哩外的
同伴感應到,可是我們對著這些音波,卻全然不知道他在說甚麼!真是可嘆!」
  我對甘敏斯沒有好感,他曾不止一次給我釘子碰,我當然也不會放過他。一
聽得他這樣講,我冷冷地道:「就算你可以聽到高頻音,你也一樣不知道他說甚麼
?」
  甘敏斯向我瞪著眼:「為甚麼?」
  我道:「因為這位林先生,是江蘇省一個小縣份的人,那地方的語言,你懂?

  甘敏斯翻著眼,給我氣得說不出話來。我這樣說,本來沒有多大的意義,也
想不到會對事情有甚麼幫助,只不過甘敏斯這個人實在太討厭,所以也讓他碰點
釘子而已。可是,我話出口之後,一個一直未曾開過口,其貌不揚的人忽然道:「
是的,他講的是中國話,是單音節的一種語言。」
  我心中一動:「你怎麼知道?」
  那人道:「我研究東方語言,最新的語言研究方法,我是從音波的波形之中,
來斷定語言發音的特性,所以我知道!」
  這人那樣一說,所有的人,都緊張起來。
  普索利忙叫了起來,說道:「天!那就快告訴我們,他說甚麼?」
  那人苦笑著:「我不知道,我只能肯定,他說了四個音節,四個單音節,可能
是一句有意義的話,也可能是毫無意義的四個單音!世界上還沒有甚麼人,可以
憑音波的波形而將聲音還原!」
  在所有人聽了那人的話之後,都現出沮喪的神情來之際,我心中陡地一動,
揮著手:「我知道有一個人,可以從波形辨別聲音!」
  各人都以不信的神色望著我,我便將皮耀國告訴我,有人從示波器中的波形
,辨別是甚麼音樂的那件事,講了出來。
  在我講了之後,有的人表示不信,打著哈哈,有的人搖著頭,也有的人說道
:「快去請他來!或許可以有一點結果,這人是誰?」
  甘敏斯說道:「最好希望這人是中國人,不然,一樣沒有用處!」
  我冷笑著,說道:「你又錯了,是中國人也未必有用,中國有上萬種不同的語
言,沒有一個人可以完全聽得懂所有的中國方言!」
  甘敏斯的面色,本來和吸血殭屍差不多,但這時,只怕連吸血殭屍看到他,
都會嚇上一大跳!
  普索利道:「衛,快去找找那個人!」我並不知道那個從波形辨認音樂的人是
誰,有這樣的一件事,也是皮耀國告訴我的。可能根本沒有這樣的人,只是一個
傳說!
  但無論如何,我是可以打電話問問皮耀國的。我道:「我要用電話。」
  普索利忙應道:「到我書房去。」
  我離開了降靈室,在門口,我對他們道:「請各位繼續努力,或許會有更進一
步的突破!」
  各人都一本正經地點著頭,我離開了降靈室,關上了門,一個僕人走過來,
我道:「請帶我到書房去。」
  僕人答應了我一聲,帶著我上了樓,打開了書房的門,讓我進去。
  普索利爵士的書房相當大,三面是書架,我不必細看,就可知道那些書,全
是有關靈學研究的書籍。他書房之中主要的裝飾,我看了忍不住發笑,那是幾張
中國道士用來招魂驅鬼的符,用純銀的鏡框鑲著。
  我在巨大的書桌後坐了下來,電話就在桌上,我將手按在電話上,卻並不立
即撥號碼,因為我需要靜一靜。
  到目前為止,事情的發展,真夠得上曲折離奇!而我,竟然真的發現了一個
靈魂!這個靈魂,就在那塊木炭之中!
  靈魂看不見、摸不到,本來絕對無法證明他的存在,但是這個在木炭中的靈
魂,竟然會發出高頻音波!如果可以「看」得懂他所要表示的意思,那就是活人
和靈魂之間第一次有證有據的聯絡!
  我想了一會,拿起了電話來。這時候,皮耀國應該在工廠之中,所以我要接
線生撥了他工廠中的電話號碼,然後我放下了電話,等著。
  在等待期間,我雙手捧住了頭,所思索著的,是另外的一些問題。
  我在想,活人和靈魂,如果真能取得聯絡,那將會造成甚麼樣的情形?如果
每一個人都有靈魂,而這些靈魂又存在,又可以和人聯絡,那將會怎麼樣?
  我又在想,靈魂會發出高頻音波,為甚麼那麼多年來,一直未有人發現?
  在空間中,以游離狀態存在的靈魂,應該不計其數,他們若是不斷發出高頻
音波的話,早就應該被許多存在著的音波探測儀收到,絕不應該到如今為止,還
沒有人發現!
  是不是在木炭中的靈魂,有些特別的地方?而這種特別之處,又是我們所不
了解的!
  我正在思索間,電話鈴響了起來,我拿起電話來,長途電話接通,我聽到了
皮耀國的聲音:「喂,甚麼人?」
  我忙道:「老皮,是我,衛斯理!」
  皮耀國的聲音聽來十分驚訝:「是你?你在倫敦?有甚麼重要的事?」
  我道:「向你打聽一個人!你還記得,上次你說有一個人,能夠從音波的波形
辨別聲音?他曾將一段威廉泰爾的序曲,當作了是田園交響曲?」
  皮耀國顯然絕想不到,我從那麼遠打電話給他,問的是這樣一件事,他呆了
一呆,說道:「是,是有這樣一個人,有這樣的事。」
  我道:「他是誰?我怎樣可以和他聯絡?我這裏有一點事情要他幫忙!」
  皮耀國聽得我這樣說,忽然嘆了一口氣:「衛斯理,你是一個怪人,可是這個
人,比你還要怪!」
  我道:「不要緊,這人怪到甚麼程度,不妨說來聽聽,我會應付一切怪人!」
  皮耀國道:「好,他自己以為極有天才,對一切全有興趣,又自命是推理專家
,好作不著邊際的幻想。前兩天他才來找過我,說他發現了一組人,從外太空來
的,住在郊外的一幢怪房子,他曾經給其中兩個外星人打了一頓,一個外星人,
只有半邊臉––」
  皮耀國才講到這裏,我已忍不住尖聲叫了起來:「我的天!」
  皮耀國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我先吞下了一口口水,才道:「我知道這個人,他叫陳長青!」
  皮耀國道:「對,陳長青,你也認識他,那再好也沒有了,你可以直接去找他
!我實在不想招惹他,有點吃不消他那種神經病。」
  我忙道:「謝謝你,我知道了!」
  我放下了電話,心中不禁苦笑。我也不想去招惹陳長青,也是因為吃不消他
那種神經病。可是看來,我還是非和他聯絡不可,因為他有從音波波形辨別聲音
的本領。我們既然聽不到那種聲音,就只有看,而陳長青是唯一可以看得懂聲音
的人!
  我再要接線生撥陳長青的電話,在等待期間,我在盤算,如何才能使陳長青
明白我需要他做甚麼,而不夾纏到別的地方去。
  這其中種種經過,要是和他說,他莫名其妙地和你夾纏起來,可能一輩子也
弄不清楚,對付陳長青這樣的人,一定要用另外的辦法,不能用正常的辦法。
  我一想到這裏,連忙叫接線生取消了剛才的電話,離開了書房,回到了降靈
室中。
  普索利他們,在我離開的期間,顯然沒有有多大的進展,一看到我回來,普
索利忙問道:「怎麼樣了!」
  我道:「可以和這個人取得聯絡,但是不能將他請到這裏來,我得去找他!」
  普索利發急道:「他在哪裏?」
  我道:「巧得很,就在我居住的那個城市!」
  普索利和各人互望著,從他們的神情之中,我看出他們想幹甚麼,我忙道:「
各位不必跟我一起去,我先去,給他看這些波形,要是他確有這樣能力的話,那
麼,再作安排!」
  普索利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桌上的木炭:「你回去,是不是要將我們的朋友也
帶走?」
  普索利一生致力於探索靈魂的存在,這時,他不捨得這塊木炭被我帶走,當
然是人情之常。我想了一想:「我可以將他留在這裏,但是千萬要小心,不能讓他
有任何損毀。」
  普索利爵士大喜過望,連聲道:「當然!當然!」
  我道:「我一有結果,立時和你聯絡!」
  我一面說,一面收起了照片和波形記錄紙,放進了公事包之中:「我想休息了
,明天一早我就走!」
  普索利說道:「請自便,我們––」
  我搖著頭:「你們也不能日以繼夜,不眠不休,對著這塊木炭!」
  普索利正色道:「我們不能錯過任何機會,你不會明白的,別管我們!」
  我沒有再說甚麼,到了普索利為我準備的房間之中。那一晚,睡得實在不好
,天亮,我起身之後,匆匆準備了一下,在離去之前,準備向普索利去道別,但
是僕人卻道:「爵士吩咐了,衛先生不必再去告訴他,他們不受任何人打擾。」
  我不禁有點啼笑皆非:「飯也不吃了?」
  僕人苦笑:「有一個小洞,送食物進去!」
  我搖著頭,離開了普索利爵士的那間古屋,直趨機場。回到了家中,我將見
了普索利之後的情形,向白素說了一遍。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2-22 13:24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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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白素一聽得我們已有了這樣的成繢,也顯得異常的興奮道:「那還等甚麼,快
找陳長青!」
  我點了點頭:「當然要找他,我想如何對他說,才不至於給他煩得要死!」
  白素笑了起來:「有辦法,你將那些波形給他看,當作是考驗他的這項本領,
他一定亟於想表現自己,那就可以使他說出來這究竟是甚麼聲音!」
  我笑道:「對,這辦法好!」
  我立時拿起電話來,陳長青倒是一找就在,可是我才「嗯」了一聲,他就大
聲急不及待地說道:「等一等,我可以猜到你是誰!」
  我忍住了心中的氣,不再出聲,他連猜了七八個人名,都沒猜到,我實在忍
不住了:「他媽的,你別再浪費時間了,好不好?」
  我這樣一說,他就叫了起來:「衛斯理,是你!我下一個正準備猜是你!」
  我沒好氣道:「就算你猜中是我,又怎麼樣?你有空沒有,聽說你有一種特殊
的本領––」
  我一口氣地說著,目的就是不讓他有打斷我話頭的機會。可是他還是打斷了
我的話頭:「我特殊的本領多得很,喂,我正要找你,你還記得那半邊臉的人?和
他在一起,還有一些神秘人物,我幾乎已可以肯定他們是外星來的侵略者––」
  我大聲道:「你快來,我有一點東西讓你看,我在家裏,你駕車小心!」
  我自顧自講完,也不理會他還想說甚麼,就立時放下了電話,同時吁了一口
氣。
  我知道,陳長青一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趕到我家裏來,我取出了照片和波形
記錄,放在几上,等他前來。十分鐘後,門鈴就響起來。白素開門,陳長青直衝
了進來,聲勢洶洶,伸手指著我:「你這是甚麼意思?你不知道話還沒有講完就掛
斷電話,極不禮貌?」
  我又好氣又好笑:「陳先生,你如今的儀態,未必有禮貌吧?」
  陳長青呆了一呆:「好了,算了!那半邊臉––」
  我不等他向下講,立時將波形圖向他一推:「看看,這是甚麼聲音?」
  陳長青給我打斷了話頭,顯得老大的不願意,他向我遞過去的東西看了一眼
,「哼」地一聲,道:「這是高頻音波的波形,根本沒有聲音!」
  他果然是這方面的專家,一看就看了出來,我道:「好,一眼就看了出來!」
  陳長青讓我給戴了一頂高帽,神情高興了許多,昂著頭,現出不可一世的神
情:「這怎麼難得倒我,再複雜的波形,我也認得出來的。衛斯理,那半邊臉––

  我又不給他機會再講下去,立時道:「你看看,這裏有四組不同的波形,它們
應該代表了四下不同的聲音,對不對?」
  陳長青話說到一半,就給我打斷,看他的神情,就像是生吞了一條蜈蚣,而
這條蜈蚣還在他的喉間爬搔不已。他瞪著眼,喘著氣,大聲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
  我笑著安慰他,道:「你替我解決這個問題,我將那半邊臉的事詳細告訴你,
我已經完全弄清楚了!」
  陳長青陡地叫了起來:「真的?」
  他在叫了一聲之後,又立時壓低了聲音,道:「他們是哪一個星球的人?」
  我「嗯」地一聲:「一顆小星球,一點也不高級,繞著一顆大行星轉。」
  陳長青興奮莫名,搓著手,指著那些波形圖:「你想知道甚麼?」
  我道:「我想知道這四種聲音是甚麼。有語言學家說,這四種波形,代表四個
聲音,可能是一句話。」
  陳長青翻著眼:「這個語言學家一定是吃狗屁長大的!」
  我愕然道:「為甚麼?」
  陳長青道:「既然是高頻音波,在人耳可以聽得到的範圍之外,怎麼會是語言
?」
  我道:「你不必理會這些,如果將這些波形,相應地降低頻率,到達人耳可以
聽到的範圍,那麼,你看看,這是甚麼聲音?」
  陳長青忙道:「這究竟是甚麼?是秘密訊號?」
  我真拿他沒有辦法,只好道:「你認得出來,就認,認不出來就算,問長問短
幹甚麼!」
  陳長青一瞪眼:「當然認得出來!」
  他一面說,一面拿起波形記錄紙來,看著。記錄紙是從紙卷上撕下來的,相
當長,他看了一遍,道:「來來去去,只是四個音節!」
  我大聲道:「這一點,我早知道了!」
  陳長青道:「第一個音節,像是樂譜中的『FA』,不過波形後來向下,呈淺
波浪形,證明在『FA』之後,有相當重的鼻音。」
  他一面對我講著,一面模仿著,發出聲音來,「FA」之後再加上「N」音
,他唸了幾個字,音是「方」、「奮」、「范」等等。
  當他肯定了是這樣的音節之後,抬頭向我望來:「對不對?」
  我搖頭道:「我不知道,才來問你!」
  陳長青又道:「這第二個音節,毫無疑問,是英文中的『O』字,不過聲音比
較重濁,你看,波形在這裏有突然的高峰,那就是聲音加濁的表現。」
  我道:「不必解釋了,那究竟是甚麼字?」
  陳長青道:「是『餓』字,是『兀』字,是『我』字,或者是同音的任何字。

  我想了一想,沒有想到甚麼適用的字眼。但陳長青的解釋,的確是將波形化
成了聲音,無論如何,這總是一項相當大的進展。
  我作了一個手勢,請他繼續下去,他看了第三種波形之後,皺著眉:「這個音
節很怪,好像是空氣突然之間,以相當高的速度,通過狹窄的通道所發出來的聲
音!」
  我又好氣又好笑,道:「那是甚麼聲音?」
  陳長青想了半晌,才道:「我很難形容,你聽聽!」
  他一面說,一面將手圈成拳,然後湊到口邊,向拳內吹著氣,發出「徹徹」
的聲響。他道:「就是這樣的聲音,一定是,不會是別的!」
  我被他說得莫名其妙:「這是甚麼意思?向拳頭吹氣,這是甚麼意思?」
  陳長青反瞪著我:「我怎麼知道,我只是照波形直說!」
  我還想再問,白素在一邊,一直未曾開過口,這時道:「我看,可能是一個齒
音字,在齒音字發音之際,常有這種情形!」
  陳長青一拍大腿,道:「對,是齒音字,例如這個『齒』字,就會造成尖峰一
樣的波形,齒音字,在發音之際,空氣通過齒縫,造成一種急流,和我剛才的說
法,完全一樣!」
  我苦笑了一下,我假定的四個字,陳長青已經解出了三個來了,可是看來一
點意思也沒有,一點也不像是一句甚麼話。
  我又道:「最後一個呢?」
  陳長青道:「第四組比較簡單,是樂譜中的『RA』,有拖長的尾音,那是『
賴』、『拉』、『來』或者其他相當的發音!」
  他說到這裏,放下了紙,向我望來,一臉神秘:「那個半邊臉的人––」
  我心中懊喪莫名,因為一場趕回來,陳長青幾乎甚麼也未能告訴我,而他倒
又提起那「半邊臉」來了。我大聲道:「那人在一次意外之中,被火燒壞了臉,事
情就是那樣簡單!」
  陳長青像是被人踩了一腳似地叫了起來:「你剛才還說,他們是一個星球上的
人!」
  我道:「對,你和我,也都是這個星球上的人!」
  陳長青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看他的樣子,像是恨不得重重地咬上我一口,
我忙道:「他們全是地球人,不過有一件極其詭異的事和他們有關,我可以告訴你
,在我講述的時候,你不准插嘴!」
  陳長青的神情緩和了一些,轉頭對白素道:「阿嫂,要不是你在,我一拳將他
的下顎打碎!」
  白素道:「是啊,他這個人,真應該給他一點教訓才行!」
  陳長青一聽,像是真已經一拳將我打得爬不起來一樣,又洋洋自得起來。
  我按著他坐了下來,將事情的經過,用最簡單的方法,講給他聽。我強調的
只是一點:一塊木炭之中,有一隻鬼,而這些高頻音波,就是那隻鬼發出來的!
  當我講完之後,陳長青目瞪口呆,我道:「現在你全知道了,你能不能告訴我
,這位鬼先生講的那四個字,究竟是甚麼?」
  陳長青呆了片刻,又拿起波形紙來,然後,取出筆來,在旁邊註著發音,過
了好久,他才道:「我不斷將可能的發音唸出來,你看哪一種組合,比較有用。」
  我道:「好的,請開始。」
  陳長青道:「范鵝齒賴。」
  我搖著頭。
  他繼續道:「方我差雷」、「方餓出垃」、「奮我吃來」––
  他總說了十來個四個音節組成的「話」,可是,我愈聽愈是冒火。
  我正想大聲喝止時,白素突然道:「陳先生,如果是:『放我出來』,會不會
造成這樣的波形?」
  陳長青道:「對,放我出來,就是這樣,放我出來,一點也不錯!」
  當白素說到「放我出來」這四個字之際,我心頭所受的震動,真是難以形容

  「放我出來」!
  這是靈魂,在木炭中林子淵靈魂的呼喚!他被困在木炭之中,要人放他出來

  他作這樣的呼喚,不知已有多少次,不知已有多少年:「放我出來」!
  在剎那之間,我恍惚像是聽到了一陣淒厲的呼叫聲,林子淵在叫著:「放我出
來!」
  陳長青向我望來,一定是我的臉色蒼白得可怕,是以他望著我,張大了口,
不知如何說才好。我緩了一口氣:「我相信我們已經看懂了這句話,是『放我出來
』!一定是!」
  在陳長青說了這句話之後,我們三人,誰也不再開口,靜了下來。
  的確,我們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這樣的發現,真太驚人了!「放我出來
」,這是一個靈魂的呼喚,在這樣的呼喚之中,包含的是痛苦還是高興?那是一
種甚麼樣的玄妙現象?一切的一切,全都超越了生死的界限,全是人的生命之中
,最秘奧的一環;而這最秘奧的一環,如今竟然以這樣的形式,展示在我們的面
前!
  過了好一會,白素道:「這––這種情形,使我想起一個西方神話來––」
  陳長青忙道:「是的,一個被關在瓶子裏的魔鬼!」
  我苦笑了一下:「事情已經夠複雜了,別再聯想旁的問題了。首先,我們要肯
定,自木炭之中測到的高頻音波,真是代表著一種語言。」
  陳長青道:「當然,毫無疑問。」
  我吸了一口氣:「其次,我們不應該滿足於『放我出來』這一句話,我們要繼
續和他交談,但如果這樣子猜每一個波形代表的音節,每一句話,只怕要花上一
兩天時間來推敲,是不是有更好的方法?」
  陳長青翻著眼:「還有甚麼好辦法。」
  白素道:「如果他能說英文,就比較簡單!」
  白素的話,提醒了我:「對,二十六個字母的發音,是二十六種不同的波形,
憑二十六種不同的波形,可以組成一部文學巨著!」
  陳長青也興奮了起來:「問他是不是懂英文,也很容易,因為『是』和『不』
這兩個音,在波形上,截然不同。」他說到這裏,四面看:「那隻鬼在哪裏?讓我
來問他!」
  我皺了皺眉:「你對他的稱呼,最好客氣一點!」
  陳長青翻著眼:「我可沒有說錯,他是鬼!」
  白素道:「我想,稱他為靈魂比較妥當一點。」
  陳長青道:「好,那位靈魂先生在哪裏?在一塊木炭之中?對了,就是我見過
的那塊木炭?那木炭吧?」
  我實在不願意和陳長青共同參與一件事,可是這件事,又非他不可,實在沒
有辦法。我道:「木炭在倫敦,一群靈魂學家的手中。」
  陳長青大聲道:「叫他們帶著木炭來!」
  陳長青的話,不中聽的多,但這一句話,倒說得十分有理,我忙道:「對,我
和普索利爵士通電話,他一定興奮之極了!我們這裏,還要準備一具高頻音波的
探測儀器才行!」
  陳長青將自己的心口拍得山響:「我就有!不過裝置相當大,搬來搬去,只怕
––」
  白素道:「那就不必搬,我們所有人到齊之後,就在你家裏進行好了!」
  陳長青的神情,高興莫名,搓著手,示威似地望著我。我知道他心裏想說甚
麼:「陳長青,這次,全靠你的本事了!」
  陳長青更是高興:「可惜,那半邊臉不是外星人!」
  白素道:「可是,你是世界上第一個能和靈魂交通聯絡的人,這比和外星人交
通更難,生命的秘奧,比宇宙的秘奧,更有探索的價值!」
  陳長青飄然之極,滿臉堆笑,一面哼著他自己才聽得懂的歌,一面跳了出去

  他一走,我立時到書房,和普索利通電話,向他報告我們的研究所得。普索
利在電話中不住叫道:「天!天!我的天!」
  我道:「別叫我的天了!你趕快帶著木炭來,誰有興趣,誰都可以一起來!」
  普索利爵士大聲答應著。
  我估計一定會有人跟著普索利一起來的,但是卻料不到,所有的人,一起來
了!當他們到達之後,我們就一起前往陳長青的住所。
  好在陳長青的住所夠寬敞,他有一幢極大的祖傳大屋,大得不可思議,不知
有多少房間,我們就利用了他的「音響室」,將那塊木炭,鄭而重之地捧出來,
放在探測儀器之上,陳長青校準了儀器。
  儀器中一卷記錄波形的紙張,在儀器的記錄筆之下,那是最緊張的一刻,我
吸了一口氣:「林先生,我們已確知你的存在。根據令祖玉聲公的記載,你雖然在
木炭中,但是對於外界的一切,全有一種超能力的感覺,你完全可以知道我們在
說甚麼,是,或不?」
  我誠心誠意地講完了之後,儀器的記錄筆,在開始的一分鐘之內,一點動靜
也沒有。
  在這一分鐘之內,所有的人都互相望著,有幾個,額頭在冒著汗。
  這一段時間之長,真令人有窒息之感。
  然後,突然地,記錄筆開始動了,自動向前伸展的記錄紙上,出現了一組波
形。陳長青一看,就陡地叫了起來:「是!是!」
  我說的那段話,是中國話,陳長青叫的也是,除了那位東方語言學專家之外
,其餘人都不懂。我一聽得陳長青那樣叫,一面心頭突突亂跳,一面急速地向各
人解釋著。所有人的神情,都極為興奮,猶如置身在夢中一樣。甘敏斯喃喃地道
:「和靈魂交談,這––太奇妙了,太不可思議了!」
  普索利爵士脹紅了瞼:「這就是我一生期待著的時刻!」
  我又道:「林先生,我們已經知道,你在木炭之中,你曾要求我們放你出來–
–」
  我才講到這裏,記錄筆又急速地顫動起來,極快地記錄下了四組波形。這四
組波形,不必陳長青加以解釋,我都可以看得明白,那還是「放我出來」!
  我約略向各人解釋了一下,又道:「林先生,請問怎樣才能放你出來?」
  我們都屏住了氣息,在等候他的回答,可是記錄筆卻一直靜止著。
  我有點著急,說道:「林先生,請問你是不是可以利用英文字母的發音,來表
示你要說的話?我們現在要明白你的意思,需要通過很複雜的手續,那太困難了
!」
  在我這樣說了之後,記錄筆又動了起來,陳長青搖頭道:「不!」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我要集中精神和林子淵的靈魂講話,所以我的意思是,
將解釋的事,交給白素去做。白素立時會意,向普索利他們解釋著。
  我又道:「那樣,太困難了!你所要說的每一個字,我們都要花不少時間來研
究,可能一年之內,也弄不懂幾句話!」
  記錄筆又靜止了很久,在場的所有人互望著,神情極焦急,過了大約一分鐘
,才看到記錄筆又動了起來,出現了四組波音,但不是「放我出來」,四組音波
,看來差不多,然後又靜了下來。
  所有的人,一起向陳長青望去,這時候,陳長青的地位極高,除了他,再也
沒有人可以幫助我們!
  陳長青全神貫注地看著那四組波形,口唇顫動著,冒著汗。我們都在期待著
他發出聲音,可是過了好久,只見他額頭的汗珠愈來愈多,就是沒有發出任何聲
音來。我忍不住道:「怎麼啦?」
  陳長青抬起頭來:「這四個音,是沒有意義的!」
  我十分惱怒,幾乎想罵他,但總算忍住了,沒有罵出口來,只道:「你說出來
聽聽!」
  陳長青道:「第一個音節,和小喇叭的音波形狀差不多,短促,那是,那應該
是『播』的一聲。」
  陳長青一面說,白素一面翻譯著。陳長青又道:「第二個也差不多,不過促音
不如第一個之甚,要是發起音來,也是『播』的一聲。第三組,音波波形較圓,
和第一二組也大致相同,是聲音較低沉的一個『播』字––」
  我忍不住道:「播播播,全是播!」
  陳長青脹紅了臉,說道:「第四組多少有點不同,但是,但是––」
  我道:「還是『播』!」
  陳長青怒道:「波形是這樣,我有甚麼辦法?」
  我道:「波形有不同,可是你卻分辨不出來!」
  陳長青的臉脹得更紅,說道:「我當然分辨不出細微的差別––」
  我也不知道何以自己如此之急躁:「所以,只好播播播播,不知道播些甚麼!

  陳長青握緊了拳頭,幾乎要打我,白素陡地叫道:「等一等!」
  我們全向白素望去,白素先吸了一口氣,然後才道:「會不會是『波、坡、莫
––』」
  她才講到這裏,我和陳長青兩人,都「啊」地一聲,叫了起來,神情歡愉莫
名。
  普索利他們,只看到我們爭吵,當然不明白何以忽然之間,我們如此高興,
我忙道:「各位,林先生指示了我們一個通訊的辦法,他的意思,是用一種注音符
號,根據這些注音符號,可以拼出中國話來!」我講到這裏,轉過頭去:「是不是
,林先生?」
  記錄筆立時振動,出現了一個「是」字的波形。
  所有的人一聽得我這樣解釋,都歡呼起來。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2-22 13:25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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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接下來的日子之中,我們這一群人,幾乎廢寢忘食,在和林子淵交談。雖然
國語注音,是一種好的交談辦法,但是我們首先要弄清四十個注音字母的波形,
而且每一個字的注音字母,數字不同,林子淵平時所操的可能不是標準國語,有
很多情形,要推敲決定,最後還要問他是,或不,才能決定。所以,花費的時間
相當多。
  在開始的時候,一天,只能交談十來句話,而且是極簡單的話。到後來,漸
漸純熟了,可以交談的,就多了起來,比較複雜的語句,也可以表達出來。
  前後,我們一共花了將近五個月的時間,在這五個月之中,我們都住在陳長
青家的地板上,不理髮、不剃鬚,每個人都成了野人。
  有時候,當我們睡著的時候,記錄筆會自行振動,寫下波形。在這五個月之
中,記錄紙用了一卷又一卷,不知道用了多少卷。
  當然,在這五個月之中,我們也知道了林子淵當年,前赴炭幫,前赴貓爪坳
之後,發生的一切事。
  我將林子淵的經過,整理了一遍,記述出來。這是有歷史以來,一個靈魂對
活著的人的最長的傾訴。其中有很多話,當林子淵在「說」的時候,由我發問來
作引導,所以我在記述之際,保留了問答的形式,使各位看起來,更加容易明白

  由於「靈」是一種極其玄妙的存在,這種存在之玄,有很多情形,人類的語
言文字,無法表達,也是在人類語言所能領悟的能力之外。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來
說:「靈」可以聽到人的語言,但「靈」無形無質,根本沒有耳朵,如何聽?但是
「靈」又的確可以聽得到,所以,在語言的表達上,明知「聽」字絕不適合,但
也只好用這個字,因為並沒有另一個字,可以表示根本沒有聽覺器官的聽!
  這只不過是例子之一,同樣的例子,還有很多,總之我在敘述之際,盡量使
人看得懂就是。
  首先,是我的問題:「林先生,你在木炭中?」
  「是的,很久了,自從我一進入,就無法離開,放我出來!」
  我苦笑:「我們很不明白你的情形,在木炭裏面?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情形?我
們如何才能放你出來?」
  「在木炭裏,就是在木炭裏,像人在空氣當中一樣,我只是出不來,我要出
來!」
  「怎樣才可以令你出來呢?將木炭打碎?」
  「不!不!不要將木炭打碎,打碎了,我會變得在其中的一片碎片之中!」
  「你的意思是,即使將之打得最碎最碎,你還是在木炭之中?即使是小到要
在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微粒,你也可以在其中?」
  「是!」
  我苦笑:「這對你來說,不是更糟糕了麼?」
  短暫的沉默:「不見得更壞,對我來說,大、小,完全一樣!」
  (這一點,我們無法了解,何以「大」、「小」會是一樣的呢?)
  「那麼,請你告訴我,我們應該如何做?」
  「我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做,才能使他離開木炭,這真是怪異莫名。)
  我很審慎:「會不會你進入了木炭之後,根本就不能離開了?」
  「不!不!一定可以的,玉聲公進入了一株樹之後,他離開了。」
  「他是怎麼離開的?」
  相當長時間的沉默:「事情要從頭說起,我為何到貓爪坳去的,你已經知道?

  「是,但不能確定你是為了寶藏,還是勘破了生命的秘奧,想去尋覓永恒?

  「兩樣都有,但後者更令我嚮往。我離開了家,一點留戀也沒有,這一點,
當時我自己也很奇怪,但事後,當然不會覺得奇怪。我到了貓爪坳,可是來遲了
,玉聲公寄住的那株樹,已經被砍伐!樹雖然被砍伐了,可是樹樁還在,根據地
圖上的符號,我幾乎沒有費甚麼功夫,就找到了那個樹樁。當時,我不能肯定玉
聲公是還在這個樹樁之中,還是在被採下來的那段樹幹之中!」
  「這的確不容易斷定,結果,你––」
  「我在樹樁之旁,聚精會神,希望能得到玉聲公給我的感應,但是一點收穫
也沒有,於是,我只好到炭幫去,要找被砍下來的樹幹。」
  「是的,你到炭幫去求見四叔的情形我已經知道了,可是在你不顯一切,進
了炭窯之後––」
  「我一定要進窯去,在他們拒絕了我的要求之後,我一定要進炭窯去!」
  「林先生,我想先知道一些因由。你明知進入炭窯之中會有極大的危險?」
  「是!」
  「你明知道你進入炭窯,可能喪失生命?」
  「我知道,我知道一進入炭窞,不是『可能』喪了性命,而是一定會喪失生
命!」
  「那麼,是甚麼使得你下定決心,要去作這樣的行動?是不是玉聲公終於給
了你一些甚麼啟示?」
  「沒有,在我進入炭窯之前,一直沒有得到玉聲公的任何啟示。你問我為甚
麼要這樣,我想,是由於我已經認識了生命。」
  「對不起,我不明白,你說你認識了生命,是不是一個人,當他認識了生命
之後,他必須拋棄生命呢?」
  「拋棄肉體。」
  「我還是不明白,對一般人而言,拋棄肉體,就是拋棄生命。我再重複我的
問題:當一個人認識了生命之後,是不是必須拋棄肉體?或者說,當一個人認識了
生命之後,是不是必須自己尋覓死亡之路?」
  (在我問了這個問題之後,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收不到任何訊息,幾乎使我
們以為已經從此不再有機會收到任何音訊了。但是,音訊終於又傳了過來,顯然
,這個問題,對於一個靈魂來說,也十分難以解答。)
  「不是這樣,我想每個人的情形不同,不一定是每個人在拋棄了肉體,即死
亡之後,都能夠有機會使生命進入第二步。這其中的情形,我還不了解,因為我
一直在木炭之中,還沒有機會知道其它類似的情形,究竟是怎樣的。但是對我來
說,我在進入炭窯之前,我已經對我當時的生命形式,毫無留戀,而且我可以肯
定,會進入另一種形式。」
  「你何以這樣肯定?」
  「你也看過玉聲公的記載罷,當然是他的記載給我的啟示所致。」
  「你為甚麼對當時的『生命形式』一點也不留戀了呢?人人都是以這種形式
生存的!」
  「太短暫、太痛苦了!先生,如果我不是當時使自己的生命進入另一形式,
我現在還能和你交談嗎?」
  「那也不見得,我才見過尊夫人,她就相當健康。」
  「是麼,請問,還有多少年呢?」
  (我答不上來。照林子淵的說法,「生命的第一形式」能有多少年?一百年
,該是一個極限了吧!)
  「請你說一說你當時進入炭窯之後的情形。關於生命的形式,暫時不討論下
去了。因為我不明白,我們所有人,都不容易明白。」
  「是的,的確不容易明白,能夠明白的人太少了,正因為如此,所以大家才
沉迷,在短暫的光陰之中,做很多到頭來一場空的事,而且為了這些事,用盡許
多手段,費盡了許多心機,真是可憐!」
  「請你說你進了炭窯之後的情形!」
  「我一跳進了炭窯,身子跌在炭窯中心,那一部分沒有木料堆著,離窯頂相
當高,我一跌下來,身子一落地,雙腿就是一陣劇痛,我知道可能是摔斷了腿骨
,同時,我的身子向旁一側,撞在一旁堆疊好的木料之上,那一堆木料,倒了下
來。壓在我的身上––」
  「請你等一等,照祁三和邊五的說法,你一進入炭窯,四叔已下令生火,而
邊五立即跳進來救你,這其間,至多不過半分鐘的時間!」
  「我想可能還沒有半分鐘,但是對於奇妙的思想感應來說,有半秒鐘也就足
夠了,我剛才說到哪裏?是的,一堆木料,被我撞得倒了下來,壓在我的身上,
使我感到極度的痛楚。也就在這一剎那間,我聽到了,我說聽到了,實際上是不
是聽到的,我也不能肯定––」
  「我只是肯定,突然有人在對我說:『你來了!終於有我的子孫,看到了我的
記載來了!』我忙大叫:『玉聲公!』這其間的過程極短,但是我感到玉聲公對我
說了許多話。」
  「是一些甚麼話?」
  「他告訴我,我的決定是對的,他也告訴我,人的魂魄,可以進入任何物體
之中,像他,就是在一株樹中,許多年,他現在才可以離去,他告訴我,要離開
進入的物體,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他又不知道如果不先進入一件物體之中,
會有甚麼樣的結果,可能魂魄就此消散,不再存在,所以他不贊成我冒險。」
  「當時,你看到他?」
  「甚麼也沒有看到,當時,炭窯之中,已經火舌亂竄,濃煙密布,我只覺全
身炙痛,一生之中,從來也未曾感到過這樣的痛楚。然而,那種痛楚,相當短暫
,我當時可能是緊緊抱住了一段木頭,突然之間,所有的痛苦一起消失,我仍然
看到火,看到煙,聽到烈火的轟轟聲,看到火頭包圍住我的身體,我的身體在迅
速蜷曲,變黑,終於消失。然後,我所看到的是火,連續不斷的火。我在火中間
,可是一點也不覺得任何痛楚,我知道自己的魂魄已成功地脫離了軀體,所以我
當時,大笑起來。」
  「那很值得高興的,再後來呢?」
  「再後來,火熄了,我只看到許多火,我自己在一個空間中,突不出這範圍
,我平靜,毫無所求,也沒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覺,更不知時間的過去,後來,有
人將我存身的空間,帶了出來,在他的談話之中,我才知道自己是在一塊木炭之
中。」
  「對不起,我問你一個比較唐突的問題,這塊木炭的體積十分小,你在其中
那麼多年,一定是相當痛苦的了?」
  「對不起,你不會明白,木炭的體積再小,即使小到只有一粒芥子那麼大,
但對我來說,還是和整個宇宙一樣,因為––讓我舉一個數字上的例子來說明,
我是零,任何數字,不管這數字如何小,和零比較,都是大了無窮大倍。一個分
數,分母如果是零,分子不論是任何數,結果都是無窮大!」
  (下面這個問題,是甘敏斯問的。)
  「如果真是這樣,你何必發出『放我出來』的呼救聲?你擁有整個宇宙,不
是很好?」
  「你錯了,我並不是呼救,我絕沒有在牢籠中的感覺,只是,我渴望進入生
命第三個形式。從第一形式到第二形式,玉聲公給我感應,知道他已脫離了第二
形式,而進入了第三形式,所以,我也想脫離第二形式。」
  「你感到,第三形式會比第二形式更好?」
  「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既然是生命的歷程如此,我自然要一一經歷。」
  「在你的想像之中,生命的第三形式,是怎樣的?」
  「我無法想像,就像我在第一形式之際,無法想像第二形式一樣。」
  「我想,我們現在應該到最具關鍵性的一個問題了,如何才能使你離開這塊
木炭?」
  「我不知道。」
  「如果連你也不知道的話,我們又怎麼能『放你出來』?你應該有一點概念
才是。將木炭砸碎?」
  「可以試試,不過我不認為會有用,玉聲公是在木料燃燒的情形之下,才離
開了他生存的樹身的,是不是可以試一試燃燒木炭?」
  這是林子淵自己提出來的辦法,到這時候,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月了。
  我們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覷,作不出決定來。我們當然希望林子淵的生命,
能夠進入「第三形式」,但是燃燒木炭,將木炭燒成灰燼,是不是有用呢?
  如果事情如他所說,再微小的物體,對他而言,全是無窮大,那麼,極其微
小的灰燼,也可以成為他生命第二形式的寄居體,一樣無法「放他出來」。
  我們商量了好久,才繼續和林子淵聯絡,以下是他的回答:
  「你們一定要試一試,我會竭力設法將結果告訴你們。放心,對你們來說,
有『情形好』或者『情形壞』,但是對我來說,完全一樣,毫無分別。你們只管
放心進行好了!」
  得到了林子淵這樣的回答,陳長青找來了一隻大銅盆,將木炭放進銅盆中,
淋上了火油。在點火之前,甘敏斯叫道:「小心一點,別使灰燼失散,如果他還不
能離開,在一極微小的灰燼之中,那我們還可以設法和他聯絡,別失去這個機會
!」
  各人都同意他的話,一切全準備好了,可是一盒火柴,在各人的手中,傳來
傳去,沒有人肯劃著火柴。等到火柴第三度又傳到我手中的時候,我苦笑了一下
:「只好讓我來擔當這任務了!」
  各人都不出聲,顯然人人不想去點火的原因,是不知道點了火之後,會有甚
麼樣的結果。
  我劃著了火柴,將火柴湊近淋了火油的木炭,木炭立時燃燒了起來。
  陳長青在木炭一開始燃燒之際,就將高頻音波的探測儀,盡量接近燃燒著的
木炭,希望可以在最後的一剎那間,再測到林子淵發出的訊息。
  但是,儀器的記錄筆卻靜止著不動。
  幾乎每一個人,都注視著燃燒的木炭,我也一樣。但是我相信,根本沒有人
知道期待著看到甚麼,我們是在等待著有一個鬼魂,忽然之間,從熊熊烈火之中
冒升出來麼?那當然不會發生,但是在變幻莫測的熊熊火光,和伴隨著火光而冒
升的濃煙之中,是不是有林子淵的靈魂在呢?
  火、煙,本來已經是極度虛無縹緲的東西了,林子淵的靈魂,是不是隨著火
和煙上升了呢?是不是當火和煙消散了之後,他生命的第三形式就開始了?但是
,火、煙,都是空氣的一種變化,空氣也是有分子的,空氣的分子對我們來說,
自然是微不足道,但對於本身是「零」的林子淵來說,卻一樣是「整個世界」,
那麼,是不是林子淵的靈魂,會進入一個空氣的分子之中,再去尋找另外的一種
生命形式?
  在木炭熊熊燃燒的那一段時間之中,我的思緒,亂到了極點,設想著各種各
樣稀奇古怪的問題。我想旁人大約也和我一樣,這一點,我從每一個人所表現出
來的古怪神情上,可以揣知。
  燃燒中的木炭,在大約十分鐘之後,裂了開來,裂成了許多小塊,繼續燃燒
著,三十分鐘之後,一堆灰燼之上,只有幾顆極小的炭粒還呈現紅色,又過了幾
分鐘,可以肯定,這塊木炭,已全然化為灰燼了。
  木炭在經過燃燒之後,「化為灰燼」的說法,不是十分盡善盡美的,應該說
,變成了灰燼和消散了的氣體。物理學上有「物質不滅定律」,木炭經過燃燒後
,除了灰燼之外,當然還有大量已經逸走,再也無法捕捉回來的氣體,這氣體的
絕大部分,當然應該是二氧化碳,還會有一些別的氣體,那是木炭中的雜質,在
高溫之下所形成的。
  當我正在這樣想著的時候,陳長青已將灰移到了探測儀之上,儀器的記錄筆
,一直沒有任何反應,我們等了又等,還是沒有反應。
  我最先開口,說道:「他走了!」
  普索利說道:「是的,他走了!」
  我望著各人:「我的意思只是說,他不在這裏了。」
  甘敏斯皺著眉:「我不明白––」
  我道:「我是說,他已經不在這一堆灰燼之中,他有可能,已經順利地進入了
生命的第三形式,也有可能,進入了木炭燃燒之後所產生的氣體的一個分子之中
,一個分子對他來說,和一塊木炭,沒有分別!」
  各人全不出聲。
  普索利在過了不久之後,才嘆了一聲:「總之,我們已經無法再和他聯絡了!

  我道:「他答應過我們,會和我們聯絡,會給我們訊息,所以––」
  好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我們還要等!」
  叫起來的人之中,包括陳長青在內。陳長青也堅持要等下去,等著和林子淵
的靈魂作進一步的聯絡,這一點,相當重要,因為所有人還得繼續在他的家裏等
下去。
  這是一個極其漫長的等待,一個月之後,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林子淵的靈魂會
再給我們傳遞訊息,就有人開始離去。兩個月後,離去的人更多,三個月之後,
甘敏斯和普索利兩人,最後也放棄了。
  我、陳長青和白素三人,又等了一個多月,仍然一點結果也沒有。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坐著,我苦笑了一下:「他不會有任何訊息給我們了,
我們不妨來揣測一下他現在的處境。」
  陳長青道:「他有可能,離開了木炭,進入了一個氣體分子之中,一樣出不來
,而又不知飄到甚麼地方去了,當然無法和我們聯絡。」
  我道:「這是可能之一,還有一個可能是,他已經入了生命的第三形式,而在
這種形式之中,根本無法和我們聯絡。」
  陳長青道:「也有可能!」
  我們兩人都發表了意見,白素卻還沒有開口,所以我們一起向她望去。
  白素道:「要問我的看法?」
  陳長青道:「是的!」
  白素道:「我的看法,很悲觀。」
  陳長青忙道:「他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
  白素道:「不是,我不是這樣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林子淵的魂魄,在他第一
度死亡之際,進入了木炭,而現在又離開了木炭––」
  陳長青比我還要心急:「那不是很好麼?為甚麼你要說悲觀?」
  白素道:「記得他說,他對於生命毫無留戀的原因麼?第一是因為太短暫,第
二是因為太痛苦!」
  陳長青道:「不錯,人生的確短暫而痛苦!」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還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白素道:「這就是我之所以感到悲觀的原因。他的靈魂在離開了木炭之後,進
入了所謂第三形式。但是所謂第三形式,極可能,是他又進入了另一個肉體之中
!」
  我和陳長青都張大了口,我道:「所謂––投胎,或者是––輪迴?」
  白素道:「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陳長青「啊」地一聲,說不出話來。我也一樣,呆了好半晌,才道:「如果是
這樣,他豈不是一樣要從頭再來過,一樣是短暫而痛苦?」
  白素道:「是的,那正是他絕不留戀,力求擺脫的事,他追求生命的永恒,然
而是不是真的有這種永恒的存在?還是這種永恒,就是不斷地轉換肉體?」
  我和陳長青一起苦笑了起來,如果真是這樣一個循環的話,那麼,所謂從肉
體解脫,簡直是多餘之極的舉動!因為到頭來,還是和以前完全一樣!
  是不是這樣?還是根本不是這樣?
  沒有任何人,或任何靈魂可以告訴我,因為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接收到林
子淵的靈魂給我的任何感應。他現在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但是我相信,總不
出我們所揣測的那三個可能之外。
  當然,也有可能有第四種情形,然而那是甚麼樣的情形,根本全然在我們的
知識範圍、想像能力之外,連想也沒有辦法想了!





【全文完】       這個帖不只是為了現在的會員,也是為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是未來會員的"現在"會員而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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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13 16:43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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