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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靈異] [倪匡] 衛斯理系列 第66集 玩具【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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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14:12:44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序】
  「玩具」這個故事,設想了地球由機器人統治。機器人的統治中心,是一座
巨大無比的電腦。它把地球上的氧氣弄走了,於是所有生物一起死亡,剩下來的
,就成了各種類型不同的玩具。
  如果真有那種情形出現,那自然是人類的大悲劇,不過,更大的悲劇,在於
故事的後半部:陶格的一家和衛斯理,開始時都認為自己逃出來了,可是終於知道
,不斷地逃亡,也根本是作為玩具被機器人玩的方式。自始至終,都是遊戲中的
一種道具,始終只是玩具。
  玩具的關係,在人和人之間也存在著,一些人是一些人的玩具,怎麼也擺脫
不了被玩的命運––倒不是富豪玩弄美女那麼簡單,有很多不同形式的表現,而
且,在絕大多數情形下,作為玩具的,並不大有改變自己地位的想法。
  像這個故事中的「玩具」,不是日子過得極好,生活一無憂慮,甚至比人類
自己作主時還好得多嗎?
  衛斯理(倪匡)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
【第一章】「他們殺人!」

【第二章】死因成謎

【第三章】推銷員的奇遇

【第四章】沒有來歷的怪人

【第五章】不可思議的赤裸屍體

【第六章】神秘小腳印

【第七章】「他們」是機器人

【第八章】成了俘虜

【第九章】我是他們的玩具

【第十章】自作孽,不可活!
???(同年三月二十六日)
【第十一章】逃出來了?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26 19:47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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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14:15:2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兩樁相當古怪的事加在一起,使我對陶格先生的一家人,發生了興趣。
  先說第一樁。
  在歐洲旅行,乘坐國際列車,在比利時上車,目的地是巴黎。歐洲的國際列車,可以說
是世界上設備最好的火車,速度高,服務好,所經各處,風光如畫,乘坐這樣的火車旅行,
真是賞心樂事。
  上了車不久,我感到有點肚餓,就離開了自己的車廂,走向餐車。
  世事就是這樣的奇怪,一個看來絕對無關重要的決定,會對下決定的這個人,或是和這
個人完全無關的另一些人,產生重大的影響,像是冥冥中自有奇妙的安排,任何人都無法預測。
  那天的情形就是這樣,如果我早半分鐘決定要到餐車去,或是遲半分鐘決定離開車廂,
那就根本不會有如今在記述著的這個「玩具」故事。可是偏偏我就在這個時間離開。所以,
我遇上了浦安夫婦。
  第一次遇到浦安夫婦時,根本不認識他們,也不知道他們的姓名。浦安先生將近六十歲
,一頭銀髮,衣著十分得體,看來事業相當成功,浦安夫人的年紀和她先生相若,雍容的神
態,一望而知,曾受過高等教育,而且比較守舊。
  先說當時的情形。
  我移開車廂的門,跨出來,浦安夫婦手挽手,自我的左手邊走過來。車廂外的通道不是
很寬,一般來說,只能供一個人走動,但是這一雙老夫婦,親熱地靠在一起,也勉強可以通過。
  我看到他們兩人那種安詳、親熱的神態,想起這一雙夫婦,可能已共同經歷了數十年的
患難,如今正在享受他們的晚年,心頭欣羨。
  到餐車去,要向左轉,他們兩人走過來,如果和他們迎面相遇,他們就一定要分開來,
各自側著身,才能讓我通過。而我不想這樣,所以我就在車廂門口等著,等他們經過了我的
身前,我再起步。
  他們兩人顯然看出了我的心意,所以向我友善地笑著,點著頭 :「謝謝你,年輕人,我
們在一起的時間已不會太多了,真不想分開來!」
  我笑道 :「不算甚麼,你們是惹人欣羨、幸福的一對!」
  他們兩人互望著,滿足地笑。
  火車上相遇,這樣的寒暄,已經足夠,沒有請教對方姓名的必要。
  可是,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事。
  在我的右方,也就是浦安夫婦迎面處,有一男一女兩個小孩,追逐著,奔了過來。奔在
前面的是一個小女孩,一頭紅髮,樣子可愛極了,大約六歲,皮膚白皙,眼睛碧藍,看來像
是北歐人,奔得相當快。
  在小女孩身後追來的是一個小男孩,約莫八歲,樣子也極其可愛,從來也未曾見過模樣
那麼討人喜歡的小男孩。
  這一雙孩子,每一個人見了,都會從心底裏喜歡出來。我看到他們奔得那樣急,奔在最
前面的那個小女孩,幾乎就撞到浦安夫婦身上,我忙叫了起來 :「小心!」
  我才叫出口,小女孩已經向著浦安夫婦撞了過去,浦安先生忙伸手抓住了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也不害怕,轉過頭來,向身後也已經站住的小男孩道 :「看,你追不上我,你追不上
我!」
  小孩子外貌惹人喜歡,很佔便宜,往往做了錯事,也能得到額外的原諒。這是一種很不
公平的現象,雖然是小事,但總是一種不公平,我一向不怎麼喜歡這一類的事。我立時沉下
了臉,用很不客氣的語調申斥道 :「火車的走廊,並不是玩追逐遊戲的好地方!」
  我一開口,那小女孩轉過頭來望我,她碧藍的眼珠轉動著,調皮精靈,而且向我甜甜地
笑著。她那種可愛的神情,可以令得任何發怒的人,怒氣全消,我還想再說她幾句,可是卻
說不出口。
  也就在這時,只聽得浦安夫人忽然發出了一下驚呼聲,她本來只是扶住了那小女孩的,
這時,隨著她發出來的呼叫聲,她緊抓了那小女孩的手臂,臉上的神情,又是訝異,又是高
興,叫道 :「唐娜,是你!」
  她叫著,又抬頭向那小男孩看去,又叫了起來 :「伊凡!你們還記得我麼?」
  浦安夫人的叫聲和神情,又驚訝又高興,她開始呼叫的時候,倒著實嚇了我一大跳,以
為發生了甚麼意外,這時看她的樣子,分明是遇到了相熟的孩子,所以才高興地叫。
  她叫著那兩個孩子的名字,那兩個孩子吃了一驚,男孩子忙踏前一步,一伸手,將女孩
子自浦安夫人的手中,拉了出來。
  他們兩個,後退了一步,男孩子說道 :「老太太,你認錯人了!」
  男孩子這樣說了之後,和女孩子互望了一眼,兩人一低頭,向前衝出去,浦安先生一側
身,兩個孩子就從浦安先生和浦安夫人之間奔了過去。
  浦安夫人望著他們奔進了下一節車廂,才轉過身來,神情訝異莫名。浦安先生搖著頭 :
「親愛的,你認錯人了!」
  浦安夫人忙道 :「不,一定是他們!唐娜和伊凡,一定是他們!」
  浦安先生搖頭,堅決道 :「很像,但一定不是他們!」
  他們兩人就站在我身前,爭執著。這使我感到很尷尬,因為我是要等他們走過之後,有
路讓出來,我才能到餐車去,他們老是爭執這個無謂的問題,我要等到甚麼時候才能走?
  而浦安先生和夫人,看來還要爭執下去,一個說 :「一定是他們!」另一個說 :「絕不
會!」
  我有點不耐煩,說道 :「兩位––」
  我想,應該用甚麼比較客氣一點的話,請他們走前幾步再繼續爭論,誰知道我才一開口
,浦安夫人就向我望來 :「先生,我記憶力很好,一直很好,像你,我看了你一眼,以後我
一定可以認出你,記得曾和你在甚麼地方見過面!」
  我敷衍道 :「這真是了不起的本領!」
  浦安夫人道 :「剛才那兩個可愛的孩子,我和他們一家,做了一年鄰居,誰會忘記這樣
可愛的一對孩子?」她一面說,一面指著浦安先生,「而他卻說我認錯人了,真是豈有此理!」
  浦安先生語氣平和 :「親愛的,你和他們作了一年鄰居,那是甚麼時候的事情?」
  浦安夫人說道 :「那時,你在法國南部,嗯,對了,是九年前––」
  浦安夫人請到這裏,陡地住了口,現出了十分尷尬、再也說不下去的神情來。
  我和浦安先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當然是浦安夫人認錯人了!
  九年前,一個六歲,一個八歲的孩子,如今都應該是青年人了,怎麼還會是以前的樣子
?九年,在成年人的身上不算甚麼,但是在孩子的身上,可以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我和浦安先生笑著,浦安夫人雖然神情尷尬,可是還是不肯服輸,在我們的笑聲中,她
喃喃地道 :「一定是他們,一定是陶格先生的孩子,唐娜和伊凡!」
  她一面說,一面向前走去,浦安先生跟了上去,轉過頭來,向我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
勢,我明白他在向我說,女人無可理喻的時候,真是沒有辦法。我報以一笑,轉身向左走向
餐車。
  我在一轉身之後,就不將這件事再放在心上,一個自稱記憶力好的老婦人,認錯了兩個
孩子,這事情實在太尋常了!
  我經過了三節車廂,進入了餐車,才一進餐車,我就看到了那兩個孩子,他們正和一男
一女,坐在一起。那一男一女,看來是他們的父母。男的英俊挺拔,足有一百九十公分高,
一頭紅髮,是一個標準的美男子,大約三十歲左右。那女的,一頭金髮,美麗絕倫,舉止高
貴大方,正在用一條濕毛巾替小男孩抹著手。
  我一看之下,大是心折,心想,真要有這樣的父母,才會生出這樣可愛的孩子來!
  我同時也發現,這一家人不但吸引了我的視線,也吸引了餐車中所有人的視線,幾乎每
一個人都在看他們。而他們顯然也習慣了在公共場所被人家這樣注目,所以一點沒有窘迫不
安的表示。我看了他們一會,找到了一個座位,坐了下來,在我看著菜單之際,我聽到那個
男人,用十分優美的聲音道 :「不准再在火車上追逐,知道嗎?」
  那兩個孩子齊聲答應了一聲。
  我在想 :這是一個有教養的家庭,不會縱容孩子在公共場所胡鬧。
  接著,我又聽到那少婦用十分美妙的聲音道 :「是誰先發起的?唐娜還是伊凡?」
  這是一句極普通的話,可是聽在我的耳中,卻像是雷轟一樣!使我陡地震動了一下,連
手中的菜牌,也幾乎跌到了地上!我忙向他們望去,只看到那小女孩低著頭,不出聲,男孩
卻一臉高興的神色 :「不是我!」
  那少婦又道 :「唐娜,下次再這樣,罰你不能吃甜品!」
  那小女孩低聲答應了一聲,眨著眼,樣子好玩,逗得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而我,這時心中卻十分亂。浦安夫人曾認錯了這兩個孩子是她的九年前的鄰居,而且還
叫出了他們的名字 :「唐娜」和「伊凡」。
  而如今,這兩個孩子,真是叫唐娜和伊凡!
  可是我記得,當浦安夫人叫他們名字之際,那兩個孩子卻一點反應也沒有,那男孩子還
立刻說浦安夫人認錯了人!
  兩個孩子,外貌相似,名字也相同,這實在太巧合了!而且,那男孩子為甚麼要說謊呢
?浦安夫人明明叫對了他的名字,就算他不認得浦安夫人,至少也應該表示驚訝,何以一個
陌生人會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那男孩子伊凡,卻只是簡單地說「認錯人了」!
  我一向好對不可解的事作進一步推究,即使是極其細微的事,只要不合常理,我都會推
究下去。這時,我思索著,想找出一個合理的答案來,以致侍者來到我面前之際,我只是隨
便指著菜牌上的一行字,就將菜牌還給了侍者。
  當我將菜牌還給侍者之際,我留意到侍者的神情很古怪,但是我卻沒有留意,只是注意
著那一家人,看著他們進食。
  那一家人,看來並沒有甚麼特別,那個男孩或許只是不願意和老年人多打交道,所以才
會有剛才那種反應的。我想到這裏,心中方又釋然。
  十五分鐘後,我要的食品來了,我這才知道何以剛才那侍者的神情如此古怪的原因,原
來剛才我心不在焉,隨便一指,竟要了一盒七色冰淇淋,還加上許多好看的裝飾,那是小孩
子的食品!
  我一向不喜歡吃凍甜品的,這樣的一盆東西送了來,我真不知如何才好,幸而我腦筋動
得快,我向那一家人指了一指 :「這是我為這兩個孩子叫的,請代我拿過去給他們!」
  侍者答應了一聲,托著那一大盆甜品,走向那一家人,低聲說了幾句。我聽到唐娜和伊
凡都歡呼了起來,那男人和少婦,向我望了過來。我略略欠身,向他們作致意,侍者回來,
我又要了食物。
  雖然那一家人很引人注意,但是一直注視人家,畢竟是很不禮貌的,所以在我自己的食
物送上來之後,我就不再去看他們。
  等我進食完畢,他們已經離座,向前走去,我只看到他們的背影,走出了餐車,那是向
列車的尾部走去的,也就是從我的車廂走向餐車的那個方向。
  我不厭其煩地敘述他們離去時的方向,也是和以後發生的事,有一定關係的。
  當那一家人離開之後,侍者來到我的身邊 :「陶格先生說謝謝你請他的孩子吃甜品!」
  我一聽,又陡地一呆,一時之間,張大了口,樣子像是傻瓜一樣!
  我立時記起浦安夫人的話 :「一定是陶格先生的孩子!」由此可知,孩子的父親姓陶格
,而那侍者說「陶格先生說謝謝你––」我驚愕了大約有半分鐘之久,以致那位侍者也驚駭
起來,以為他自己說錯了甚麼話。我在驚愕之中定過神來,忙道 :「不算甚麼,可愛的孩子
,是不是?」
  侍者道 :「是,真可愛!」
  侍者走了開去,我在想著 :陶格先生,可愛的孩子唐娜和伊凡,本來一點也沒有甚麼特
別,但何以事情如此湊巧?和浦安夫人九年前的鄰居一樣?
  我想了半晌,才得出了一個結論 :兩位陶格先生,可能是兄弟。如今的唐娜和伊凡,是
九年前浦安夫人鄰居的堂親。自然相貌相同,而且,取同樣的名字,也很普通。
  想到了這一點,我十分高興,因為一個看來很複雜的問題,用最簡單的方法解釋通了!
如果再遇到浦安夫婦,就將我想到的答案,告訴他們!
  我慢慢地喝完了一杯酒,付賬,起身,走回車廂。我向列車的車頭方向走。我來到了車
廂附近,看到前面幾個車廂中的人,都打開門,將頭在向外看著。
  這種情形,一望而知,是有意外發生了。
  也就在這時,一個列車員,在我身旁匆匆經過,趕向前去,我還來不及問他發生了甚麼
,兩個列車員,抬著一個擔架,急急走過來,擔架旁是護士,擔架上的人,罩著氧氣面罩。
  雖然擔架上的人罩著氧氣面罩,但是我還是一眼就可以認出他是甚麼人。
  那是浦安先生!
  我一看到是他,不由自主,「啊」地一聲,叫了起來,抬著擔架的兩個列車員,在前面
的那個,推了我一下,叫我讓開。
  我才側過身子,就看到浦安先生睜開了眼,向我望過來,他一看到了我,像是想和我說
甚麼,可是他根本沒有機會對我說話,一則,因為他的口鼻上,罩著氧氣罩,二則,那個抬
擔架的列車員,急急向前走著。
  我心中極亂,真想不到,在半小時之前,看來精神旺盛,一轉眼之間,會變成這樣子!
浦安先生的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呈現一種可怕的青灰色,單憑經驗,我也可以知道他的
情形,十分嚴重。
  這確然令人震驚。可是更震驚的還在後面,我在發怔間,陡地聽到了一聲大喝 :「天,
讓開點好不好?別阻著通道!」
  我忙一閃身,看到向我呼喝的是一個年輕人,穿著白色的長袍,掛著聽診器,可能是列
車上的醫生,他在急匆匆向前走著,在他的身後,是另一副擔架,也是兩個列車員抬著。躺
在擔架上的人,赫然是浦安夫人!
  她也罩著氧氣罩,一樣面色泛青。所不同的是,浦安先生只是一動不動地躺著,而浦安
夫人則在不斷掙扎著,雙眼睜得極大,以致在她身邊的一個護士,要伸手按住她的身子,不
讓她亂動。
  我更是驚駭莫名,一時之間無論如何想不通他們兩人在這半小時之中,發生了甚麼意外。
  而浦安夫人一看到了我,突然,伸出了手來,拉住了我的衣角。她抓得如此之緊,以致
那護士想拉開她的手,也在所不能。
  我忙道 :「別拉她的手!」
  走在前面的醫生轉過頭來,怒道 :「甚麼事?」他指著我 :「你想幹甚麼?」
  我道 :「不是我想幹甚麼,而是這位夫人拉住了我的衣服。」
  這時,浦安夫人竭力掙扎著,彎起身來,一下子拉掉了氧氣罩,神情極痛苦,看她的樣
子,像是要坐起身來,但是卻力有不逮,她的口唇劇烈地發著抖,雙眼眼神散亂,但還是望
定了我。
  剎那之間發生了這樣的變化,身邊那個護士,手忙腳亂起來。
  而我,看出浦安夫人想對我說話,我忙俯下身去,將耳湊到浦安夫人的口邊。果然,我
才一湊上耳去,就聽得浦安夫人斷續而急速地道 :「天!他們殺人!他們殺了我們!」
  我一聽得浦安夫人這樣講,更是震動不已,我忙道 :「你是說––」
  可是我的話還未說出口,那醫生已極其粗暴地用力推了我一下,將我推得跌退了一步。
同時,他又聲勢洶洶,指著我喝道 :「你再妨礙急救,我可以叫列車上的警員拘捕你!」
  我這時,心中駭異已極,因為浦安夫人明明白白的告訴我,有人「殺人」,被殺的對象
,正是她和浦安先生,我當然非要弄明白不可!我沒空和那醫生多計較,正待再去聽浦安夫
人說些甚麼時,卻已經來不及了,護士已手忙腳亂地將氧氣罩,再按到了浦安夫人的口鼻上
,擔架也被迅速抬向前。
  我立時道 :「對不起,他們是我的朋友,剛才,她向我說了一些極其重要的事,我相信
還沒有說完,我是不是可以跟到醫療室去看看他們?」
  那醫生喝道 :「不行!你以為火車上的醫療室有多大?」
  我心中有氣 :「告訴你,剛才,她說她是遭人謀殺的,如果她來不及說出兇手的名字而
遭了不幸,我想。我可以懷疑你是兇手的同謀!」
  那醫生看來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人,遇上了這樣脾氣的人,真是不幸。他一聽之下,非但
沒有被我嚇倒,反倒冷笑一聲,又向我一堆,喝道 :「滾開!」
  在他向外一堆之際,我一翻手,已扣住了他的手腕,只要我一抖手,就可以將他直拋出去。
  但在那一剎間。我一想到這醫生已有急救任務在身,我不能太魯莽,所以立時鬆開了手
。那醫生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向前走去。
  我忙跟在他的後面,經過了幾節車廂,在餐車後面一節的車廂,就是緊急醫療室。我來
到的時候,浦安夫婦已被抬了進去,醫生也走了進去,用力將門移上,我推了推,沒有推開。
  我只好在外面等著,不一會,門又推開,四個列車員走了出來,我忙問道 :「情形怎麼
樣?」
  一個列車員搖著頭,我不禁發起急來 :「讓我進去,她還有話對我說。」
  在我嚷叫之間,列車長和一個警官也走了過來,我忙向他們道 :「裏面兩個人,半小時
之前還生能活虎,現在情形很不對,那位老太太對我說道,有人殺他們!」
  列車長和警官聽著,皺了皺眉,不理我,拉開門,走了進去,我想硬擠進去,卻被那警
官以極大的力道,推了我出來。
  我心中又是震駭,又是怪異,因為我實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我雖然自稱是他們的朋友,但實際上,我當時連他們的名字是甚麼也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們的情形如何,只好在走廊中來回走著。
  過了五分鐘左右,播音器中,忽然傳出了列車長的聲音 :「各位乘客,由於列車上有兩
位乘客,心臟病突然發作,而列車上的醫療設備不夠,所以必須在前面一站作緊急停車,希
望不會耽擱各位的旅程,請各位原諒!」
  廣播用英文、法文、德文重複著。
  我向火車外看了看,火車正在荷蘭境內,我估計附近還不會有甚麼大城市,荷蘭是一個
十分進步的國家,一般小城鎮的醫院,也足可以應付緊急的心臟病突發,如果浦安夫婦真是
心臟病突發的話。
  一直到這時候,我才想起,我自己真是蠢極了!我既然不能進入緊急醫療室,何不到浦
安夫婦的車廂中,去看一看,看是不是能找到甚麼線索!
  我轉身向前走去,經過了我自己的車廂。我本來並不知道他們的車廂何在,但一進入一
節車廂,我就知道了,因為我看到兩個警員,提著兩隻箱子,自一個車廂中走出來。箱子上
寫著「浦安先生、夫人」的名字。
  直到這時,我才知道這一對老年夫婦的名字。
  警員提著箱子向前是來,我迎了上去 :「是他們的?」
  一個警員道 :「是!真巧,兩個人同時心臟病發作!」
  我悶哼了一聲,等他們走了過去,我探頭去看已經空了的車廂。那是頭等車廂,有舒服
的座位。座位上有一本書,還有一疊報紙,那顯然是浦安夫婦正在閱讀的。
  車廂之中,完全沒有掙扎打鬥過的跡象,我探頭看了一下,心中充滿了疑惑,轉過頭來
,看到有幾個搭客在走廊中交談,我忙問道 :「是哪一位發現他們兩人,需要幫助的?」
  一個中年男子道 :「我!」
  我忙道 :「當時的情形––」
  那中年男子不等我講完,就道 :「我正經過,我在他們旁邊的車廂,看到他們車廂的門
突然拉開,老先生的身子先仆出來,接著是老太太,老太太在叫 :『救命!救命!』我立時
大叫起來,列車員就來了!」
  我道 :「老太太沒有再說甚麼?」
  那中年人瞪了我一眼 :「你是甚麼人?警務人員?」
  我一愣,不明白那中年人何以這樣問,我道 :「甚麼使你聯想起警務人員?」
  那中年人攤了攤手 :「老太太在倒地的時候,叫著 :『天!他們殺人!他們殺人!』可
是我不知道她這樣叫是甚麼意思,因為除了他們和我之外,根本沒有任何人。」
  我瞪了他一眼,那中年人自嘲地說道 :「我當然不是殺人兇手!」
  我望著那半禿的中年人,雖然殺人兇手的額頭上不會刻著字,但是,我也相信他不會是
殺人兇手。
  使我心中疑惑增加的是,原來浦安夫人已經說過一次這樣的話!
  就在這時,列車速度慢了下來,接著,我就看到前面有一個市鎮,列車在車站停下,已
經有救護車停在車站的附近。
  我一看到這樣的情形,急忙下車。
  我先奔向救傷車,打開了司機旁的車門,坐了上去。
  救傷車司機以極其錯愕的神情望著我,我忙解釋道 :「我是病人的朋友,要和他們一起
到醫院去!」
  司機接受了我的解釋,擔架抬上了救傷車,我看到列車上的醫生和救傷車上的醫生在交
談,救傷車的醫生和護士,跳上了車,救傷車向前疾駛而出。
  我心中在想,世事真奇,要不是我先在進餐之際,遇上了浦安夫婦,我一定還在列車上
,但是此際,我卻在荷蘭一個小鎮的赴醫院途中!
  正當我在這樣想的時候,車子已經進了小鎮的市區,我突然看到,在街角處,有一輛出
租汽車在,有兩個大人,兩個小孩,正在上車,行李箱打開著,司機正將兩隻旅行箱放進去。
  那四個人,我一眼就可以認出來,正是陶格夫婦和他們的孩子,唐娜和伊凡!
  這事情,真怪異莫名!
  由於事情實在太突然,而且在那一剎間,我將一些事聯接起來,有了一個極模糊的概念
,我絕說不上究竟想到了一些甚麼,但是知道要先和陶格一家人見一見!
  我陡地叫了起來 :「停車!停車!」
  司機給我突如其來地一叫,嚇了一大跳,自然而然,一腳向煞車掣踏了下去,正在急馳
中的車子,一下震盪,停了下來。
  車子才一停下,駕駛室後面的一個小窗子打開來,救傷車的車廂中有人怒喝道 :「幹甚
麼?」
  這時,司機也想起了他不應該停車,是以立時向我怒目而視。我來不及向他解釋為甚麼
要叫他停車,因為我看到陶格一家人,已經登上了那輛出租汽車,我打開車門,一躍而下,
一面揮著手,大聲叫著,向那輛車子追了過去。
  我在奔出去之際,只聽得那司機在我的身後大聲罵道 :「瘋子!」
  荷蘭人相當友善,那救傷車司機這樣罵我,自然是因為他對我的行為忍無可忍的緣故。
  我一追上去,街上有幾個行人,佇足以觀,但等我奔過了街角之際,陶格的那一家人乘
坐的汽車,已經疾駛而去,我無法追得上,我甚至沒有機會記下那輛出租車子的牌號。
  當我發覺我追不上那輛車子之際,唯有頹然停了下來。在這時候,我定了定神,自己問
自己 :我為甚麼要追過來呢?
  當我這樣問自己之際,我發現我自己對這個問題,根本回答不上來!
  我為甚麼一看到陶格一家,就立時會高叫著,要救傷車司機停車?當時,我只是突然之
間,想到了一點,覺得十分可疑。我想到的一點是––陶格先生,和他的妻子、孩子們,絕
沒有理由在這裏離開火車!
  這列火車是一列國際直通列車,乘搭這種列車的人,都不會是短途搭客。而且,這個小
鎮,根本不是火車預定的一個站,火車在這裏停下,是因為浦安夫婦需要緊急救冶。
  那麼,陶格一家,為甚麼要匆匆在這裏下車?
  是陶格一家和浦安夫婦突然「病發」有關聯?尤其是浦安夫人曾對我說過「他們殺人」
這樣的話!
  這就是我何以一見到,就突然想追上他們的原因了。
  然而這時,我思緒鎮定了下來,我就不由自主,自己搖著頭,覺得我將陶格先生的一家
人,和浦安夫婦的「病發」聯繫在一起,沒有理由。
  還記得我曾特別詳細地敘述在列車餐車中各人來去的方向麼?陶格一家在餐後,是向車
尾部分走去的。而浦安夫婦的車廂,在接近車頭的那部分。
  那也就是說,如果真有人「殺人」的話,那麼,殺人者,不可能是陶格先生,也不可能
是他一家中的任何人,因為他們要去害浦安夫婦,一定要走向車頭部分,在火車上只有單一
的通道,他們要到浦安夫婦的車廂去,就一定要經過餐車,而我卻沒有見到他們經過。
  由於他們,兩大兩小,全是這樣惹人注目的人物,若是說他們之中的一個經過餐車,而
我竟然忽略了,那是不可思議的事!
  我絕無理由懷疑浦安夫婦的「病發」,和陶格一家人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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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14:18:35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我在經過了一番分析之後,認為他們突然離開火車,雖然事情突兀,相當可疑,但不會
和浦安夫婦的事有關。小鎮只有一家醫院,並不難找,我問明了醫院的所在地,就向醫院走去。
  一面走著,一面我仍然在想,何以我會將陶格和浦安連在一起,覺得他們之間有著一定
關係?一定是有甚麼事,甚麼話,啟發了我,使我這樣想。可是一時之間,卻又想不起究竟
是甚麼!
  十五分鐘之後,到了醫院,向詢問處問了一問,職員指著急救室,叫我向急救室的門口
去。當我來到急救室的門口之際,我呆住了。
  我看到兩副病床推出來,病床上當然躺著人,但卻用白布自頭至腳蓋著。跟在病床之旁
的,是我曾見過的救傷車上的醫生。
  我陡地一驚 :「他們––他們是在火車上出事的那一對夫婦?」
  那醫生望了我一眼 :「哦,你是他們的朋友?」
  我忙道 :「他們––怎麼了?」
  醫生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道 :「死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死了?是––為甚麼死的?死因是甚麼?」
  醫生道 :「初步斷定是心臟病,詳細的死因,還要經過剖驗才知道。」
  我追上了病床,對推著病床的職員道 :「請停一下,我想看看他們!」
  一個職員道 :「別在通道上,讓別的病人家屬見到了,會令他們害怕!」
  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跟著他們,來到了停放死人的地方,那地方的俗稱是「太平間。」
  所有醫院的「太平間」幾乎一樣,一進門,就是一股濃烈的甲醛氣味。而「太平間」的
工作人員,多半是因為看死人看得多了,所以對於死人,全然無動於衷。
  浦安夫婦一被推了進來,兩個「太平間」的工作人員,就一下子揭開了白布,將浦安夫
婦自病床上搬到了一張檯上,並且立即在他們的大拇指上,綁上紙標籤。
  就在這時候,我走近死去了的浦安夫婦,心頭帶著許多疑問和無限的感慨。不到一小時
之前,我還和他們在說話,但現在,我卻在望著他們的屍體!
  兩人的臉色,均呈現一種可怕的青藍色,像是他們全身的血液都轉了顏色,我一看到這
樣的臉色,忽然無緣無故,向他們的頸際看了一眼。我忽然望向他們的頸際,因為他們的臉
色這樣難看,使人想起他們是被「吸血殭屍」吸乾了血,而在傳說之中,「吸血殭屍」總在
頸際吸血。
  當然,他們的頸際並沒有傷痕。而他們的臉色如此之難看,根據普通常識來判斷,應該
是嚴重的心臟栓塞所造成的現象。
  工作人員看到我這樣仔細地在打量著屍體,現出好奇的神態,但是他們並沒有發問。就
在這時,太平間的門推開,一個警官走了進來。
  那警官約莫三十來歲,十分英俊挺拔。我一看到他,就聯想起陶格先生。那警官也可算
得是一個歐洲美男子了,但是如果他和陶格先生站在一起,我敢說一百人之中,有一百人的
眼光會望向陶格先生,而忽略了他的存在。
  跟在那警官後面的,是那個醫生,兩人一面講著話,一面走進來,那醫生向我指了一指
,警官向我走來,伸出手來 :「你好,你是兩位死者的朋友?」
  我只好答應道 :「是!」
  警官道 :「死者還有甚麼親人?」
  我有點尷尬,說道 :「我不知道,我和他們認識的時間不算久。」
  我當然沒有告訴他,我和浦安夫婦認識只不過一小時不到!那警官倒沒有再追問下去,
只是道 :「我叫莫里士,在我們這裏,從來也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請你告訴我,應該怎麼
辦?」
  我道 :「我們應該先檢查他們兩人的行李,看看是不是有他們親人的地址,然後通知他
們的親人。第二,應該對屍體進行剖驗,查看他們的死因。」
  莫里士有點訝異地望著我 :「有理由對他們的死因懷疑麼?」
  我道 :「你不覺得奇怪?夫婦兩人同時心臟病發,而症狀又完全一樣?」
  莫里士眨著眼 :「夫婦兩人患同一類型的心臟病,也不算是罕有。」
  我道 :「是的,但請注意,他們同時發作,因而死亡,至少應該考慮他們兩人是由於某
種驚嚇而導致病發的。而在法律上,蓄意做出某些動作,而導致心臟病患者突然病發的話,
可以當作謀殺論處!」
  莫里士警官聽得這樣說,「哈哈」大笑了起來 :「先生,你很有趣,你以為是甚麼將他
們嚇死的?在火車上突然出現了魔鬼?」
  我搖了搖頭,並不欣賞他的幽默,只是簡單地道 :「我不知道!」
  莫里士碰了我一個軟釘子,有點無趣 :「好,那我們去看看他們的行李。」
  行李,隨著救傷車送到醫院來,這時,放在醫院的一間辦公室中,我們到了醫院的辦公
室,莫里士又叫來了另一位警官。他對著那警官道 :「我,莫里士督察,現在根據本國刑法
給予我的權利,在緊急情況之下,查看私人物件。」
  另一個警官表示他可以這樣做,他才打開了那兩隻箱子。這種行事一絲不茍的作風,我
最欣賞,所以也不覺得不耐煩。
  兩隻旅行箱打開之後,幾乎全是普通的衣物,只在一隻箱子箱蓋上的夾袋中,找到了他
們的旅行證件,證件是法國護照,也有他們的地址,是法國中部的一個小鎮。還有另外一些
文件,但找不到浦安先生是甚麼職業,我想,從浦安先生的年紀來看,他應該已經退休了。
  另外有一封信,是寫好了還沒有寄出來的,收信人的姓也是浦安,我猜想那應該是浦安
先生的兒子。地址是巴黎,那地址是巴黎還未成名的藝術家聚居區。
  莫里士道 :「這位大約就是他們的親人了,如果要剖驗屍體的話,應該請他來。」
  我道 :「當然,我可以請設在巴黎的國際刑警總部的人員,用最快的方法找到他,通知
他前來。」
  莫里士望著我 :「先生,你的職業是––」
  我攤了攤手 :「我?我沒有職業!我應該到哪裏去打電話?」
  莫里士忙道 :「請到我的辦公室來!」
  我乘坐莫里士的車子,到了他的辦公室,在那裏,我接通了巴黎的電話,隨便找了一位
我認識的老朋友,告訴他小浦安的地址,叫他去找,通知他父母出了意外,要他立刻來。
  我放下了電話,莫里士對我態度恭敬,送我到一家旅館之中。當晚,我將發生過的事想
了一遍,雖然陶格夫婦的行動有點怪異,但是他們決不會是殺人的兇手。令我難解的是,何
以浦安夫人在臨死之前,不斷重複地告訴人 :「天,他們殺人!他們殺人!」
  我想不出究竟來。
  第二天下午,莫里士通知我,小浦安來了。
  我立刻趕到他的辦公室。小浦安是一個藝術家,頭髮和鬍子糾纏在一起,以致他在講話
的時候,全然看不見他的嘴形。不過倒還可以認出他的輪廓,和浦安先生十分相似。
  我進入莫里士的辦公室之際,只聽得他在不斷地叫著 :「心臟病?笑話,他們兩人,壯
健得像牛!」
  莫里士道 :「很多人有潛伏性,極其危險的心臟病,自己並不知道!」
  小浦安道 :「醫生也不知道?他們兩人,一個月前,才去作過詳細檢查,甚麼病也沒有!」
  莫里士眨著眼,答不出來,我道 :「請問,替他們作檢查的是哪一位醫生?」
  小浦安瞪著我 :「你是誰?」
  我答道 :「我是你父母的朋友!」
  小浦安一揮手,神情相當不屑 :「我從來也未曾聽他們說起有日本朋友。」
  我盯著他 :「第一,我不是日本人!請問,九年前,他們住在法國南部的時候,你在哪
裏?」
  有時候,小小的推理很有用處。浦安夫人曾提及,幾年前,她和陶格一家人做過一年鄰
居,地點是在法國的南部。如今小浦安的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那時他應該是一個小孩子,如
果他和父母同住,浦安夫人應該提到他和鄰居小孩子之間的關係。
  可是浦安夫人卻一字未提,可以推測那時候,小浦安一定不是和父母住在一起。
  果然,我這樣一問,小浦安立時瞪大了眼 :「我一直住在巴黎,你認識他們這麼久了!」
  我含糊地答應了一聲 :「在火車上遇到了他們,我的旅行計劃也取消了!」
  小浦安又看了我一會,才說道 :「醫生是著名的塞格盧克醫生!」
  我一聽,立時「哈哈」笑了起來 :「原來是他!他那位唱女高音的太太好麼?還有他們
的女兒呢?哈哈!」
  我在提到「他們的女兒」之時,又笑了起來,小浦安很惱怒 :「有甚麼好笑!」
  我道 :「如果你認識這位醫學界的權威,你就會覺得好笑!」
  小浦安更惱怒 :「我認識,可是不覺得好笑!」
  我道 :「塞格娶了一位唱女高音的太太,好不容易等到他太太的歌唱興趣減弱了,他的
女兒又學起女高音來,所以,在家中,可憐的塞格是長時期戴著耳塞的!」
  在一旁的莫里士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小浦安咕噥著道 :「那是他不懂得欣賞歌唱藝術!」
  我聽得他這樣講,再溶合他剛才的神態、言語來一推敲,心中已經明白了!
  塞格醫生並不專門掛牌行醫,他是一家十分有名望的醫院的院長。而浦安夫婦能由他主
持來檢查身體,當然有點特別。
  我和塞格醫生相識,大約在四五年之前,塞格的女兒那年大約十四歲,如今的年齡,正
好和小浦安相襯,而他們又全是藝術家!
  我一想到這裡,望著小浦安 :「恭喜你,我見到盧克小姐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個美人兒
了!」
  小浦安登時高興了起來 :「你認識我的未婚妻?」
  我道 :「是的,見過很多次。你父母如果一個月前在盧克醫生的主持下檢查過身體,對
事情很有幫助,我想我們該到醫院去了!」
  莫里士吩咐準備車子,我們一起到了醫院,小浦安簽了剖驗屍體的同意書。可是還不能
立刻開始驗屍,因為小鎮上沒有法醫,要等法醫前來,才能開始。
  我離開了醫院,小浦安則留在醫院中,陪著他父母的屍體。我已經通知了我在巴黎要見
面的朋友,告訴他們我因為一件突發的事件,逗留在荷蘭的一個小鎮上,不能和他們見面。
所以我顯得相當空閒,躺一會,出去溜達一會,消磨時間。
  第二天,法醫來到,會同醫院的醫生,進行剖驗,一小時之後,就有了結果。
  法醫和兩個醫生走出來,法醫向等著結果的小浦安和我道 :「左心瓣阻塞,血液不能通
到動脈去,因而死亡,這是一種嚴重的先天性心臟病!」
  我還沒有出聲,小浦安已經叫了起來,說道 :「不可能!不會!」
  法醫冷冷地望著他 :「年輕人,你對人體的結構,知道多少!」
  小浦安大聲道 :「知道很多!」他說著,用手指不斷地戳著法醫身體的各部位,同時一
連串不停地唸出他所指部分的正確名稱來。一時之間,我幾乎認為他是一個醫生!
  可是法醫並沒有給他唬倒,只是冷冷地道 :「你是學人體雕塑的吧,我猜你未曾熟悉人
體內臟的構造!」
  小浦安答不上來,我看出法醫的脾氣不是很好,就很委婉地道 :「死者兩夫婦,在一個
月之前,才接受過檢查,證明他們健康!」
  法醫道 :「那麼,替他們檢查的醫生,應該提前退休。」
  我道 :「這一種心臟病,不可能突發?」
  對這個問題,法醫索性不再回答了,逕自走了開去,另一個醫生道 :「解剖有攝影圖片
,任何醫生一看到圖片,就可以知道他們為甚麼死!」
  醫生說得如此肯定,我自然也無話可說,莫里士向我作了一個古怪的表情,表示事情到
此為止了。
  事情到了這一地步,想不罷手也不行!雖然小浦安要回巴黎,可以和我同路,但是我並
沒有和他一起走。他要留下來,辦他父母遺體火化事宜,所以我先走一步,離開了那個小鎮。
  剖驗的結果是如此肯定,倒使我減少了不少疑心。雖然浦安夫人的話 :「他們殺人」,
仍然沒有好的解釋,但他們兩人死於心臟病,那毫無疑問了。
  到了巴黎,展開我預定的活動,這些活動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所以沒有敘述的必要。
  到了第三天早上,一清早,酒店的電話就吵醒了我,我拿起電話來,首先聽到一個女人
正在尖叫。
  這著實讓我嚇了一跳,但是我立即又聽到一個男人在斥道 :「你暫時停一停好不好?我
要打電話!」
  女人的尖叫聲停止,而我也認出了那男人是盧克醫生的聲音。可想而知,女人的尖叫聲
,一定是他的女兒––小浦安的未婚妻正在練唱!
  我笑著,叫著他的名字 :「怎麼,有甚麼急事?為甚麼不等到了醫院裏才打電話給我?」
  盧克大聲道 :「你是怎麼一同事,在巴黎,也不來見我,這算甚麼?」
  我連忙將電話聽筒拿遠點,因為他叫得實在太大聲了,我道 :「請你小聲一點!」
  盧克呆了一呆,才抱歉地道 :「對不起,我在家裏講話大聲慣了,唉,真會叫人發神經
病,你立刻到我的醫院來,我有事要問你!」
  我答應了他,放下電話,已經料到他要見我,事情一定和浦安夫婦有關。
  半小時之後,我進入了他寬大的院長辦公室,我看到他背負著雙手,在來回踱步,神情
極之惱怒。我走過去,拍著他的肩頭 :「算了,你的女兒不過是在家中練女高音。我有一個
朋友,他的寶貝女兒,是學化工的!」
  盧克醫生瞪著眼道 :「那又怎麼樣?」
  我道 :「那又怎麼樣?他被他女兒製造出來的阿摩尼亞氣體弄昏過去三次,又曾中過一
次氯氣毒,還有一次,因為不明原因的爆炸而被警局傳訊了七次之多!」
  盧克醫生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回拍著我的肩 :「我應該感到滿足才對!」
  我道 :「是啊,你叫我來––」
  他拍一拍桌上 :「你過來看!」
  他一面說,一面拉著我來到桌前,將一疊照片放在我的面前。我認不出照片中是甚麼東
西來,只好用疑惑的眼光望向他。
  他道 :「這是約瑟帶回來的照片。」
  我道 :「小浦安?」
  他道 :「是,那是剖驗浦安夫婦的心臟時,拍下來的照片,照片拍得很好,任何人一看
,就可以明白出了甚麼毛病致死。」
  我點頭道 :「那應該就是死因!」
  盧克瞪大了眼 :「是死因,但不是浦安夫婦的死因!」
  我一怔 :「是甚麼意思?」
  盧克道 :「我的意思是,他們在解剖的時候,弄錯了屍體,將別人的屍體當作浦安夫婦!」
  聽得他這樣說,我真感啼笑皆非!弄錯了屍體?絕無可能。世界上可以肯定的事不多,
但絕不會有屍體弄錯的情形發生,可以肯定。
  第一,屍體推進去的時候,我看得很清楚,進剖驗室的是浦安夫婦。第二,小鎮的醫院
之中,根本沒有第三具屍體。第三,弄錯一具還有可能,兩具屍體一起弄錯,當然不可能。
  所以我說道 :「絕對不會,那一定是浦安夫婦的屍體解剖結果。」
  盧克向我冷笑了一聲,大有不屑與我討論下去的意思。這樣簡單而且可以絕對肯定的一
個問題,他竟對我用這種態度,這自然令得我很生氣。我正想給他幾句不客氣的話,他又拿
起一個大牛皮紙信封來,用力拋在我的面前 :「你再看看這些照片!」
  我自牛皮紙袋中,抽出了兩張X光照片來,那是兩張心臟的X光透視圖。
  盧克盯著我 :「看得懂嗎?」
  我有點冒火,放下X光照片,取出了一張照片來,直送到他的面前 :「這個,你看得懂
嗎?」
  盧克瞪大了眼 :「這是甚麼?」
  我「哼」地一聲,說道 :「就算我解釋給你聽,你也不懂!那兩張X光片,你一解釋,
我就會懂,人各有他的知識,你不必因為有了一點專業知識就盛氣凌人!」
  盧克給我講得啞口無言,我收起了給他的照片,那是易卦的排列圖,他當然不懂!
  盧克取起了X光片 :「這是一個月前,浦安夫婦來作身體檢查時攝下的,你看,他們的
心臟一點毛病也沒有,健康得近乎完美!決不可能一個月之後,以先天性的心臟病死!除非
––」
  我心中充滿了疑惑 :「除非怎麼樣?」
  盧克冷笑了一聲 :「除非有人剖開了他們胸膛,截斷了兩根筋骨,再剖開他們的心,又
將他們自己的一團肉,塞進了通向大動脈的血管之中!」
  我有點發怒 :「當然不可能有這樣的事!」
  盧克神情洋洋自得 :「所以,我說是他們弄錯了屍體。」
  我指著那兩張X光片 :「為甚麼不能是你弄錯了照片?」
  盧克道 :「決不會!」
  我道 :「何以這樣肯定?」
  盧克道 :「每一個人的內臟,形狀都有極小的差異,這是心臟圖,但還是可以看到其他
的內臟,和別的照片吻合。」
  我想了一會 :「或許,所有的照片全弄錯了?」
  這位世界聞名的內科醫生,一聽得我這樣說,神情像是酒吧中喝醉了酒的無賴漢,揚起
了拳,想要打我。我忙後退了一步,他望了望自己的拳頭,終於放了下來,恨恨地道 :「這
小子,連他父母是怎樣死的都沒有弄清楚,就將屍體焚化了!」
  我沒有說甚麼,這其實不能怪小浦安,法醫已經剖驗了屍體,他沒有理由不相信。我把
這個意思說了出來,盧克立時吼叫道 :「他應該相信我!一個月前,我曾替他父母作檢查,
有過肯定的結論!他不等我去復驗,就焚化了屍體,會嚴重影響我名譽!」
  我立時想起那法醫曾說及「檢查的那個醫生應該提早退休」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盧
克盯著我,我忙道 :「如果一個正常人,受了極嚴重的驚嚇,會不會這樣?」
  盧克道 :「當然不會,正常人最多嚇昏過去,真被嚇死的人,一定早有毛病。而早有毛
病,我一定查得出來,不會不知道!」
  盧克在這樣說之後,直視著我,等著我再發表意見。我思緒紊亂之極,甚麼也說不上來
。盧克既然說浦安夫婦沒有理由死於心臟病,我當然不會懷疑。可是同樣我也不能懷疑驗屍
的結果,呆了半晌之後,我只有苦笑了一下。
  在這次見面之後,在我逗留在巴黎期間,我又曾和盧克見了幾次面,也每次都激烈地討
論這個問題,可是每一次都是同樣地沒有結果。
  在一開始敘述之際,我曾說過,有兩樁奇怪的事,使我對陶格的一家發生興趣,浦安夫
婦的死亡,是兩件事中的第一件。
  第二件,和浦安夫婦的死,相隔大約一年光景。
  一個朋友,是心理學教授,名字叫周嘉平。有一次,他演講,硬要拉我去聽。我對於心
理學家最不惑興趣。所有心理學家。都自以為可以認識人的心理、情緒的變化,找出許多似
是而非的「理論根據」來自圓其說。反正世界上根本沒有人可以了解他人的心理,心理學家
的理論,倒也不易反駁,大家都不懂的事,他大著膽子提出來了,你怎麼駁他?
  可是周嘉平是我一位父執的兒子,自小相識,他一連要求了很多次,我也只好勉為其難
地去作一次座上客。事實上,我先睡了一個午覺,以免到時打瞌睡,不好意思。
  周嘉平演講的題目是 :「玩具」。
  我早就有了打算,他管他講,我則利用這段時間,來想一點別的事,周嘉平在臺上,不
會知道。
  我打定了主意,根本沒有留意周嘉平在講些甚麼。只不過他的聲音十分響亮,有一些話
,還是斷斷續續,傳進了我的耳中。
  他的演講,大意是說,玩具和人,有著極其密切的關係,任何人,從八十老翁到滿月小
孩,都離不開玩具。小孩有小孩的玩具,青年有青年的玩具,成年人有成年人的玩具。
  人需要玩具,是為了滿足人類心理上一種特殊的需要。從幾歲小孩子搓泥人,到一群成
年人製造登月火箭,心理上的需求一樣。
  玩具可以以各種形式出現,甚至於人也可以作為玩具。不少美麗的女人,在有錢人的心
目中,她們就是玩具,云云。
  等到周嘉平講到這裏之際,傳來了一陣熱烈的掌聲。我知道他的演講已經結束了。我對
於他的理論,沒有多大的興趣,既然演講結束,我鼓起掌來,掌聲倒也「不甘後人」。周嘉
平在臺上鞠躬如也,我站起來,準備離開。可是我才一站起來,周嘉平身邊的一個女助手就
指著我道 :「現在是發問時間,這位先生是不是有問題?」
  我呆了一呆,我根本連演講也沒有用心聽,怎麼會有甚麼問題!這情形真是尷尬得很,
我只好道 :「對不起,我沒有問題!」
  我一面說著,一面忙不迭坐了下來。
  在我坐下來之後,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 :「周先生,照你的說法是,每一個人都需要玩
具?」
  周嘉平道 :「是的,我可以肯定這一點,任何人,在他的一生歷程中,一定有過各種各
樣不同的玩具,你見過有甚麼人一生中沒有玩具的?」
  有十幾個聽眾,聽得周嘉平這樣反問,一起都發出了笑聲來。
  可是站著的那年輕人卻大不以為然 :「周先生,我是一個玩具推銷員。最近,我曾向一
個家庭,推銷玩具,可是這個家庭的成員,對玩具就一點沒有興趣!」
  那年輕人說得很認真。可是周嘉平的心中,顯然沒有將對方的問題當作甚麼,他笑了起
來,道 :「那或許是閣下的推銷術不夠高明!」
  周嘉平的回答,引起了一陣哄笑聲,發問的那年輕人有點憤怒,我也覺得周嘉平的態度
不夠誠懇。在眾人的哄笑聲中,那年輕人大聲道 :「周先生,請你正視我的問題,我的意思
是,我有親身經歷,可以證明有人––有一家人,對玩具根本沒有興趣,非但沒有興趣,簡
直還厭惡和拒絕!」
  周嘉平皺了皺眉 :「這很不尋常,你可以將詳細的經過說一說?」
  那年輕人緩了口氣,神態也不像剛才那樣氣憤了,他道 :「我是一個玩具推銷員,推銷
一種相當高級的電子玩具,這種玩具的形式很多,包括可以配合電視機遊戲的玩具,會依據
電腦組件而作各種不同花式行駛的汽車,會走路的機器人,會––」
  周嘉平打斷了他的話頭 :「先生,你不必一一介紹你推銷的玩具品種,我知道你是一個
玩具推銷員,這已經夠了!」
  那年輕人瞪了瞪眼,想說甚麼,終於又忍了下來,然後才道 :「我所推銷的玩具,體積
大的居多,所以,玩具通常都不帶在身上,只是準備一本印刷十分精美的目錄––」
  周嘉平又打斷了他的話頭 :「先生,你何不將事情簡單化一點?或許還有旁人想發問!」
  那年輕人又脹紅了臉,說不下去,我覺得周嘉平的態度很不對,站了起來,大聲道 :「
周先生,你一直打斷他的話頭,他有甚麼辦法敘述下去?」
  那年輕人感激地望了我一眼,周嘉平有點無可奈何地道 :「好,請你說下去!」
  那年輕人有點洩氣 :「算了,我一定要詳細敘述才行,不耽擱你的時間了!」
  他氣呼呼地坐了下來。周嘉平看樣子一點也不在乎,在臺上指著我 :「各位,這位是衛
斯理先生,我相信大家可能知道他是甚麼人!他的一生,有著極多的古怪經歷,但我相信在
他古怪的經歷之中,一定也未曾遇到過一個對玩具沒有興趣的人!」
  我絕料不到他忽然會來這一手,一時之間,各人的目光向我望來,已經夠令我尷尬的了
,而尤其當兩個中年婦女,高聲互相詢問 :「衛斯理?衛斯理是甚麼人?」「衛斯理?好像
是在電視臺當配音的?」之際,我更是恨不得衝上臺去,狠狠的揍周嘉平一頓!
  我立時站了起來,向外走去,一直走出了演講堂,到了走廊之中,才吁了一口氣。就在
這時,在我的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 :「衛斯理先生,真想不到,原來是你!」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26 20:2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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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轉過身去,看到在我身後的,就是剛才問了一半被周嘉平打斷了話頭的那個年輕人,
玩具推銷員。
  我點了點頭,那年輕人伸出手來 :「我叫李持中,衛先生,真的,在你一生遭遇之中,
未曾遇到過對玩具厭惡的人?」
  我沒好氣地道 :「誰會注意這種小問題?我相信除了譁眾取寵的所謂心理學家之外,誰
也不會注意這樣的問題!」
  李持中想了一想 :「我是玩具推銷員,做了三年,很知道一般人對玩具的反應。我推銷
玩具的目的,當然是想要人買。可是就算是他們不打算買,也會對玩具感到相當程度的興趣
,尤其,我所推銷的玩具,是新奇而變化多端的電子玩具!」
  當李持中在身邊說著的時候,我一直在向前走著,已經到了電梯口,他和我一起進了電
梯,等他講完,電梯快到樓下了。
  我對李持中講的話,也沒有多大的興趣,只是「唔唔」地應著,並沒有表示多大的意見
,而且也打算電梯一到,就向他揮手告別。
  可是就在電梯到地,門打開,我跨出去,他跟出來之際,他忽然又講了一句 :「只有他
們這一家,對玩具沒有興趣,那姓陶格的一家人,真是怪得可以!」
  我一聽到「姓陶格的一家人」,就陡地一驚。
  事實上,我還不是一下子就想起「陶格的一家人」來的。令得我陡地一驚的原因,是我
突然記得,「陶格一家人」,和一件懸而未決的事有關,所以我才會震動。但是在接下來不
到一秒鐘的時間之內,我已經完全想起「陶格一家人」來!
  或許是我在剎那之間,現出了一種十分怪異的神情來,以致李持中奇怪地望著我,我忙
拉住了他的手,走開幾步,讓電梯中其餘人可以走出來,然後才問道 :「你說的陶格一家人
,不是本地人?」
  李持中道 :「不是,看來,像是北歐人,男的一頭紅髮,英俊得像電影明星––」
  我接上去道 :「女的一頭金髮,美麗得令人心折!」
  李持中連連點頭 :「是!是!當她給我開門的時候,我望著她,幾乎講不出話來!」
  我吸了一口氣 :「還有兩個小孩,一男一女?」
  李持中「啊」地一聲 :「衛先生,原來你認識他們一家人!」
  我道 :「不能說是認識,來,我對你向他們推銷玩具的經過感到興趣,你能詳細說給我
聽聽?」
  我一面說,一面指著前面的咖啡座,李持中很高興,連聲道 :「當然可以!」
  他和我一起來到咖啡座,坐了下來,我和李持中才一坐下,周嘉平就東張西望地走了過
來,一看到我就叫道 :「你這人,我正在向公眾介紹你,怎麼你一下子就溜走了?快來!」
  他不但叫著,而且動手來拉我,我只好狠狠地道 :「對不起,我沒有興趣,以後你如果
有甚麼演講會,我也決不會再來參加!」
  周嘉平又發狠又生氣,我又道 :「如果你有時間,可以聽聽李先生的敘述!」
  他顯然沒有興趣,搭訕著走了開去。
  我和李持中各自要了飲料,我道 :「李先生,你可以開始,越詳細越好,因為陶格先生
這一家人,很有一點令人莫測高深。」
  李持中苦笑道 :「豈止莫測高深,簡直怪不可言!我做的工作。每天都需要接觸很多人
,可是從來也未曾見過這樣的怪人,或者說,從來也未曾見過這樣的怪家庭!」
  我略想了一想 :「以你看來,他們這一家人,怪在甚麼地方呢?」
  李持中攤了攤手 :「如果我來杜撰名詞,我會說他們一家人,患了『玩具恐懼症』!」
  我呆了一呆,一時之間,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只是重複了一句 :「玩具恐懼症
?請你解釋得明白一點。」
  李持中道 :「那就得從頭說起,大約一個月之前,我到一幢高貴的住宅大廈,去推銷玩
具。和所有的推銷員一樣,嚐閉門羹的時候很多,反正已經習慣了,所以也不覺得怎麼樣。
那一天的經驗,倒還不錯,我已經賣出了二套定價相當高的電子玩具。或許是這幢大廈的住
客經濟條件較佳。我見到陶格夫人的時候,已經準備再售出一套的話,就可以收工了。」
  我點著頭 :「你怎麼知道他們姓陶格?」
  李持中道 :「這種高尚的大廈,在門口,都釘著銅牌,刻著主人的姓氏!」
  我「啊」地一聲,輕輕在自己的頭上敲了一下,我竟然忽略了這樣簡單的一個事實,要
是白素在的話,一定不會多此一問!
  我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李持中道 :「我按鈴,門打開,推銷員的工作,一看到開了門,立刻就要說話,我也不
例外,門一開,我就道 :「請允許我––」可是我立時說不下去,開門的是陶格夫人,她完
全沒有甚麼打扮,可是她那種明艷,真是叫人吃驚。衛先生,我可以以人格保證,我絕對沒
有任何邪念。可是她那種美麗,叫人看了之後––」
  李持中像是不知該如何說下去才好,我道 :「我明白,就像是看到了一件精美之極的藝
術品,令人不由自主發出讚嘆!」
  李持中道 :「是的!是的!當時我只是傻瓜一樣地盯著她。陶格夫人像是習慣於接受這
種不禮貌的態度,相當友善,一點也沒有責怪我的意思,反倒提醒我道 :『我可以給你甚麼
幫助?』我如夢初醒,忙道 :『我是一個推銷員!』」
  我道 :「是的,陶格先生和夫人,都很有教養!」
  李持中悶哼了一聲,我不知道他忽然悶哼是甚麼意思,他繼續道 :「接著,我又聽到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 :『親愛的,甚麼人?』陶格夫人道 :『一位推銷員,看看我們有甚麼需要
的東西!』她一面回答著,一面又向我道 :『請進來!』
  「推銷員受到這樣的待遇是罕有的,我忙向她道謝,走進去,屋內的佈置極其精雅,我
一進去,就看到了陶格先生和他們的兩個孩子!」
  我點頭道 :「唐娜和伊凡!」
  李持中訝異地道 :「你認識他們?」
  我道 :「別理我,你管你說下去好了!」
  李持中看了我一會,又道 :「他們一家人的印象是極其融洽的一個高尚家庭,陶格先生
叫我坐,又斟了一杯酒給我,那使我感激莫名。可是,我才開口說了一句話,一切全變了!」
  李持中講到這裏,現出了一種極怪異的神情。我忙道 :「你講了一句甚麼話?」
  李持中苦笑了一下 :「那時,我將我的公事包放在膝上,打開給陶格先生看,他的妻子
站在陶格先生的沙發後面,兩個孩子在我的前面,很有興趣地注視著我,我心中在想,這單
生意是一定可以成功的了!我一面取出了目錄來,一面道 :『希望你們對我列舉的一些新奇
玩具,感到興趣!』」
  李持中說到這裏,望定了我!
  我道 :「請你繼續說下去,你究竟說了些甚麼,才使得『一切都變』了。」
  李持中道 :「就是這一句!」
  我呆了一呆,道 :「這一句?希望他們對你推銷的新奇玩具,感到興趣?」
  李持中道 :「是的!」
  我吸了一口氣,一時之間,不怎麼明白他這樣講究竟是甚麼意思,我又問道 :「所謂一
切全變了,是怎麼樣的一種變化呢?」
  李持中道 :「我說了這一句話之後,向陶格先生望去,在那一剎間,我已經覺得事情不
對頭,友善氣氛一掃而空,陶格先生面色鐵青,霍地站了起來,陶格夫人的臉色變得煞白,
而兩個孩子則發出了驚叫聲,一起向他們的父母身後躲去,我當時真是莫名其妙到了極點,
實在不知自己做錯了甚麼。而看他們的樣子,不但驚恐,而且還帶著極度的恐懼!
  「我們這樣僵持著,大約相持了半分鐘,雙方都不知道該怎樣才好,然後,陶格先生了
低聲喝道 :『出去!請你出去!』我定了定神 :『先生,我不明白,為甚麼我才一提出––
』不等我講完,陶格夫人也失聲叫了起來 :『走!求求你,快走!』
  「在這樣的情形下,我沒有法子不走,我站了起來,走向門口。一直到我來到門口,我
仍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不知道何以突然之間,事情會發生這樣的變化。但以我做推銷
員的經驗來說,事情忽然壞到了這一地步,當然是我做錯了甚麼,所以當我來到門口之際,
我想補救一下。
  「我已經拉開了門,準備出去,但是我在這時轉過身來。我一轉身來,看到他們一家人
,包括兩個小孩在內,以充滿了敵意的眼光望定了我。衛先生,他們一家人的外貌,如此得
火喜愛,當他們充滿敵意的時候,那是很怪異的一種現像!」
  我設想著當時的情形,想像著陶格一家人的外貌和他們有敵意的神情,我同意李持中的
說法。
  李持中續道 :「我轉過身來之後 :『各位,你們不想購買我推銷的玩具,那不要緊,我
不介意。我有一點小小的禮物,送給你們!』
  「我一面說,一面取出了一隻小紙盒來,打開,在小紙盒中,取出了一個只有約莫五公
分的小機械人,那是一種新出品,雖然小,可是一樣有電子線路,用一個小電池,接通電流
之後,這個小玩具,會做出相當多可笑的動作來。
  「我取出了這個小玩具後,放在門口的一張几上,按下掣,讓這個小人在几上跳著,說
道 :『這是我的禮物––』我的話才說到一半,更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李持中講到這裏,略頓了一頓,現出極其怪異的神情。
  我忙道 :「發生了甚麼事?」
  李持中吞了一口口水,神情仍是那麼怪異,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會有甚麼怪異的事發
生,李持中可沒有做錯甚麼事!
  過了好一會,李持中才道 :「我這件小玩具,講明送給他們的,那是我的一番好意,可
是當那個小人一放在几上之後,那兩個孩子,首先陡地哭了起來。兩個孩子顯然因為驚恐而
哭。孩子一哭,陶格夫人立時將他們緊緊摟在懷中,身子在發著抖,臉上現出了驚恐莫名的
神色,向後不斷退著。陶格先生則發出一聲又驚又怒的吼叫聲 :『拿走,快將這東西拿走!
』這時,我真的呆住了,我立刻想到,這一家人的精神狀態,可能十分不正常,我也感到害
怕。我忙道 :「好,拿走,我將它拿走!』
  「我一面說,一面取起了那個小人,退了出去,我才退出,門就在我的面前,用力關上
,陶格先生衝了過來,將門關上!」
  李持中講到了這裏,又向我望來。
  我只感到莫名其妙。
  李持中所說如果屬實––他沒有理由向我說謊––那麼,他根本沒有做錯甚麼事!而陶
格先生的一家,忽然之間會有這樣的反應,異乎尋常。
  李持中道 :「衛先生,所以,我說這一家人,對玩具有驚懼症,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要玩
具的,至少陶格一家人就不要!」
  我不禁苦笑了起來。「玩具驚懼症」,我相信沒有一個心理學家,聽過這樣一個名詞。
事實上是不是會有人有這種症狀,也很成問題!
  可是就李持中的敘述來看,陶格一家人,很不正常。
  同時,我也想起將近一年之前,在火車上和他們相遇的情形。當時,列車在一個小鎮上
緊急停車,他們一家就趁機下車,我想去追他們而沒有結果,想不到,他們竟到東方來了。
  如果他們是歐洲人的話,他們到東方來幹甚麼?
  有了上一樁的奇遇,再加上李持中的敘述,本來已足以使我對陶格一家人感到興趣,但
還不足以使我去調查他們。使得我這樣做,是我和李持中相會之後第三天的一件意外。
  當天,李持中向我講完了之後,我們討論了一下,也交換了一下意見。不得要領,李持
中又道 :「我一定要再去拜訪他們!」
  我道 :「為了甚麼?」
  李持中道 :「我從事玩具業,如果人人都像他們一樣,我要餓死了!」
  我笑了起來 :「算了吧,這樣的人究竟很少!」
  李持中當時也笑著,我們就這樣分了手。回到家裏,我立即將事情向白素說了一遍。
  白素曾聽我說過在列車上的事,她聽了之後,也很有興趣 :「這一家人,看起來真有點
怪!」
  我道 :「是啊,甚麼時候,我和你也扮成推銷員,向他們推銷玩具,看看他們那種奇特
的反應!」
  白素大不以為然地望著我 :「你這人,人家既然驚懼,當然有他們的原因,你為甚麼要
去加深人家的痛苦?別多管閒事了!」
  事情一直發展到那時為止,對我來說,那真是「閒事」,可以說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可是在三天之後,對我來說,就已經不是「閒事」!
  三天之後,我由於事情忙,已經不再記得李持中和他所說的事了。
  就在那一天晚上,電話鈴響,我拿起電話來,是警方特別工作組,傑克上校的電話。
  傑克上校和我不是十分友善,兩人曾發生過無數次的大小衝突,所以接到他打來的電話
,我十分意外。傑克上校一聽到我的聲音,就道 :「衛斯理,快到第三醫院急症室去!」
  我一呆 :「幹甚麼?」
  傑克上校的吼叫聲已在電話中傳了過來 :「叫你去,你就去!」
  我有點冒火 :「問一問也不行?」
  傑克大喝一聲 :「廢話!」
  他在罵了我一聲之後,竟然立即掛斷了電話。本來,傑克這樣的態度,我是司空見慣的
,我也自有應付的方法。可是這次,我立時覺得,事情有點怪。傑克叫我到一家醫院的急症
室,不等我問甚麼,就掛斷了電話,這說明了在他的心中,事情和他毫無關係,而和我有關!
  我不知道急症室和我有甚麼關係,但是我還是非去一次看看不可!白素不在家,我以最
快的速度離開,駕車直驅醫院。
  到我急步走進急症室之際,我看到一個警官,向我迎面是來,一見我就道 :「希望你來
得及時。」
  我苦笑道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那警官道 :「有一個人從他住所跳了下來,傷得極重,他說要見你,恰好上校在,就打
了電話通知你!」
  我實在有點啼笑皆非,這算是甚麼事?跳樓的人要見我幹甚麼?
  我正在想著,警官已帶著我,來到了急救室外,恰好兩個醫生走了出來,一看到警官,
就搖著頭。警力忙道 :「不行了?」
  醫生說道 :「至多還有幾分鐘,」他指著我 :「這就是傷者要見的人?」
  警方點著頭,拉開了急救室的門,讓我進去。直到我跨進急救室之際,我還不知道那個
「跳樓者」是甚麼人,但當我一跨進去之後,我呆住了口
  那是李持中!
  一點也不錯,就是那個李持中,玩具推銷員!
  他的情形看來極度不妙,已經在死亡的邊緣,我忙來到病床前,真懷疑他是不是還看得
到我,我俯下身,大聲叫道 :「我來了!我是衛斯理,你有甚麼話對我說?」
  李持中震動了一下,吃力地轉過頭來,目光散亂,向我望來。我忙將耳朵向他的口湊過
去,聽他想說些甚麼。他重複說了兩遍,是同一句話。實實在在,李持中說了些甚麼,我沒
有聽清楚。
  因為他的聲音太微弱,太震顫了。可是,我卻知道他在對我說甚麼。我聽不清他的話,
而仍然知道他在對我說甚麼,是因為以前,也是一個垂死的人,同我說過同樣的話!雖然兩
者使用的是不同語音,但是我可以肯定,李持中所要說的,也就是那句話。
  李持中說的,正是一年前,浦安夫人臨死時所說的那一句 :「他們殺人!」
  我忙問道 :「他們,他們是誰?」
  李持中的口唇劇烈地發著抖,我在等他再吐出一點聲音來。可是在他的喉際,發出「格
」的一聲之後,一切全靜止了。
  我後退了一步,望著已經停止了呼吸的李持中,心中一片煩亂,實在不知道該想些甚麼
才好。
  李持中的臉色,呈現著一種可怕的青藍色,那和浦安夫婦臨死時的情形相同。可是我接
到的通知,卻說他是「跳樓」而受傷。奇怪的是,他的身上,看來並沒有甚麼顯著的傷痕。
  在我發愣之際,一個職員已走了過來,拉起了白床單,將李持中的臉蓋上。
  在那一剎間,我突然想到了一點!李持中的死,是不是和陶格一家有關?
  我想到這一點,實在一點根據都沒有。我只是想到,浦安夫婦莫名其妙地死了,他們死
前,曾經見過陶格的兩個孩子。而李持中也莫名其妙地死了,李持中曾經向陶格一家推銷玩具。
  我想作進一步的推測,可是卻沒有任何證據和論點,可以支持我進一步想像陶格一家和
先後三個人的死亡有關!
  我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也就在這時,一個警官走了過來,說道 :「衛先生,傑克上校
在等你!」
  我「哦」地一聲,李持中「跳樓」,傑克上校來通知我。傑克這個人,雖然比一頭驢子
還固執,比一隻老鼠還討厭,比一頭袋鼠更令人不安,但是他是一個極出色的警務人員,這
不能否認。
  或許,他對於李持中的死,有一定的發現,去聽聽他說些甚麼,也是好的。
  我點著頭 :「好,他在哪裏?」
  那警官道 :「上校在傷者––不,在死者的住所等你,他吩咐過,你一和傷者見面之後
,他就要見你!」
  我又答應了一聲 :「上校知道傷者已經變成了死者?」那警官道 :「知道,我才通知了
他!」
  我跟著那警官向外走去,在臨出病房之際,我又向已被白布覆蓋著的李持中望了一眼,
想起他向陶格一家推銷玩具的經過,感到李持中的死極其神秘。
  懷著滿腦袋疑惑,由那警官陪著,帶我去見傑克上校。
  大約二十分鐘後,車子轉上了一條斜路。有著一列舊式樓宇。
  樓宇全是四層高,外觀十分殘舊,車子駛上斜路之後,在其中一幢的門口停了下來。
  我留意到,在門口,已經有一輛警車停著。我才一下車,就聽到了傑克的聲音,他在叫
道 :「臨死的人要見你,你可以改行去當神父了!」
  我不去和他計較,只是道 :「可惜他傷得太重,只對我說了一句話,他是從哪裏跳下來
的?其實,我應該問,他是從哪裏被推下來的?因為他臨死之前告訴我一句話 :『他們殺人
』。」
  我一面說,一面抬頭向上望去,樓宇雖然只有四層高,但自屋頂到地面,也足有十五公
尺,若是跌下來,自然傷重致死!
  誰知道我的話才說出口,傑克上校就「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實在想不出他為甚麼發笑,但是他卻一點也不是做作,而真是在十分高興地笑著,我
和傑克上校認識很久了,極了解他。一看到他高興成這樣,我就知道自己一定做了一些甚麼
蠢事,或是說了一些甚麼蠢話。
  傑克道 :「你剛才說甚麼?有人謀殺李持中?如果我要謀殺一個人,就決不會將他自他
住所的窗口之中推出來!」
  我陡地一愣,道 :「你說甚麼?」
  我在疾問了一聲之後,立時又道 :「他––他是自這個窗口跳下來的?」
  我一面說,一面指著那個窗口。那窗口,離地只不過一公尺多一點,就算是被人推出來
,也不會跌死。我一直以為李持中從很高的高處跌下來,因為我接到的通知是「有人跳樓」
,「傷得很重」!再也想不到,李持中會在離地只不過一公尺的窗口跳下來!難怪我在醫院
看到他的時候,他身上沒有甚麼顯著的傷痕。
  這樣說來,李持中的死,另有原因?他的臉色呈現那種可怕的青藍色,難道他也是「心
臟病猝發」?剎那之間,我的心中亂到了極點,也無瑕去理會傑克一臉揶揄的神情了。
  我緩了一口氣,勉力鎮定心神 :「在這樣的高度跌下來,跌不死的!」
  傑克「咦」地一聲 :「原來你也明白這一點!可是你剛才還說,他是被人謀殺的,照你
的推論,兇手將他從窗口推下來的!」
  我忍住了氣 :「我弄錯了,可是,他仍然被謀殺!他臨死之前要見我,就是為了講這句
話,告訴我,有人殺人!」
  傑克又哈哈大笑起來 :「我發現你的腦袋,越來越退化了!讓我告訴你現場的情形!」
  我隨著他向前走去,走上了大約七八級樓梯,是面對著的兩扇大門,是兩個住宅單位。
李持中在向左的那一個單位中,我發現這個單位的大門,被人硬撬開來。
  傑克指著被撬開的門 :「看到沒有,門,本來反鎖著,我們接到報告之後,來到現場,
用了不少功夫,才將門打開來!」
  我冷冷地道 :「一道反鎖的門,並不足以證明案子中沒有兇手!」傑克瞪大了眼望著我
,我不等他開口,立時道 :「很簡單,死者的屍體可以由窗口跌出來,兇手自然也可以跳窗
逃走!」
  傑克迅速地眨著眼,沒有再說甚麼,我們先後走了進去,一進門是一個廳堂,陳設相當
簡單,很特別的是正中是一張相當大的設計桌,而且,幾乎每一角落,都放滿了各種各樣的
玩具。
  在設計桌上,舖著一些玩具的設計圖,可知李持中不但是玩具推銷員,而且在空暇的時
間,也在嘗試從事玩具的設計。
  我看到廳堂之中的傢俬,有點凌亂,有一疊捲在一起的設計圖,也跌到了地上,而且有
過明顯地被人踐踏過的痕跡。
  我說道 :「嗯,曾經經過打鬥!」
  傑克一翻眼 :「這是最草率的說法!」
  我真正有點冒火 :「那麼,請問認真的說法是甚麼?是不是有人跳過新潮舞?」
  傑克傲然說道 :「不是,有人在突然之間,作過一些不規則的行動,例如忽然感到頭暈
,曾經跌過一交,又掙扎站起來之類。」
  我不出聲,向前看去,廳堂有幾扇門,有的通向廚房、浴室,有的通向臥室。傑克道 :
「他跳出去的窗子,在臥室中!」
  我和他一起向臥室走去,臥室並不大,除了各種各樣的玩具之外,也幾乎沒有甚麼別的
裝飾,有一張床,床就放在窗前。
  臥房之中,也和廳堂中的情形一樣的,有程度不是太嚴重的凌亂。
  我一進來,一看到那張床放的位置,就「啊」地一聲 :「人要從窗子跳下去,一定得站
上床才行!」
  傑克拍了兩下手 :「了不起的發現!」
  我望向床頭櫃,有一盞燈,還有一個只有十公分高的「機械人」。我想到那種小機械人
,一定就是李持中在拜訪陶格一家,離去時作為贈品的那種,照他的敘述來說,這種小玩意
曾引起陶格一家極大的恐懼!
  我一面看,一面向床走過去,來到了床邊,我才陡地吸了一口氣。
  床上,有著清清楚楚約兩個腳印,只有兩個。床上本來舖著被子,所以腳印留在被上,
相當清楚,兩個腳印,全是腳尖向著窗子。
  從這兩個腳印來看,顯然只有一個人踏上了床,然後向窗口跳出去!
  傑克看到我留意床上的腳印,更是一副洋洋自得之色 :「現在,你還堅持有兇手?」
  我冷笑了一下 :「上校,這裏有兩個腳印,表示只有一個人踏上床,跳出窗去!」
  傑克道 :「原來你也明白!」
  我立時又道 :「可是這卻不能證明甚麼。腳印留在柔軟的被子上,只要輕輕一拍,就可
以令之消失,也可以輕而易舉,另外印兩個上去!」
  傑克陡地一愣,但是他隨即搖著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有人推了死者下去,
然後,他再布置了這樣的兩個腳印。」
  我道 :「我只是指出有這樣的可能!」
  傑克道 :「將人從這樣高度的窗口推出去,殺不了人!」
  我點頭道 :「那麼,死者為甚麼要跳出窗去呢?」
  傑克揮著手 :「我的推斷是,死者在突然之間,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痛苦,痛苦是在
廳堂發作的,發作之後,他從廳堂奔進了房間,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所以就打開窗子,跳
了出去!」
  我有點啼笑皆非 :「我不知道你企圖說明甚麼!」
  傑克道 :「太簡單了!死者,我想是忽然心臟病發作,而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有病,所以
才會不知所措,做出一點莫名其妙的動作。他不是跌死,是因為心臟病而死,我肯定驗屍結
果,能證明我的推斷完全正確!」
  在傑克上校提及「心臟病發作」之際,我的心中,亂到了極點。以致他所說的話,我沒
有十分聽清楚,只是站著發怔。
  我看到窗上,本來是裝著鐵枝的,有一半,被扯落了下來,歪在一邊。我指著那歪落的
鐵枝 :「這––照你看,又是怎麼一回事?一個心臟病發作的人,會有那麼大的氣力,扯下
裝在窗上的防盜鐵枝?」
  傑克道 :「或許鐵枝本來就不是十分堅固,我已經命人搜集了鐵枝上的指紋,很快就可
以證明,是不是另外有人碰過鐵枝。」
  我的思緒極亂,一時之間,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我只是疑惑。在以往,我遇到過許
多值得疑惑的事,可是至少,我都知道我為甚麼要疑惑。但此際,我卻實實在在,不知道自
己為甚麼!看來,根本沒有甚麼可以起疑的,但是我卻像是處易於一個千層萬層的謎團中心!
  也就在這時,突然,就在我的身邊,響起了「格」地一下響,接著,又是一連串「拍拍
」聲。我正在神思恍惚,忽然之間,離我如此近,有這樣意料不到的聲音傳出來,著實令我
嚇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在我後退之際,我聽到了傑克上校的「哈哈」大笑聲,他接著道 :「衛斯理,你甚麼時
候變得這樣膽小了?一個小玩具,也將你嚇了一大跳!」
  這時,那種「拍拍」聲還在持續著,來自床頭櫃上,我循聲看去,自己也不禁覺得好笑
。原來那聲響,就是在床頭櫃上的那個小機械人發出來的。這時,那小機械人正在舞著雙手
,轉動著它的頭,發出持續不斷的聲響來,樣子十分發噱。
  我苦笑著,拿起了這個小機械人來,按下了一個掣,令它停止動作。
  傑克道 :「很有趣的小玩具!設計、製造這玩具人,只怕做夢也想不到,它會令幾乎無
所不能的衛斯理嚇上一大跳!」
  我搖頭,無意和他再爭論下去 :「我從來也不以為自己無所不能。我看也不能給你甚麼
幫助,死者臨死之前告訴我的話,只有一句,也向你作了轉達,告辭了!」
  傑克上校一點也沒有挽留我的意思,作了一個手勢 :「請!」
  由於我心中的疑團太甚,我也不生氣,走出屋子,有一股頭暈目眩之感。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26 20:2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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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回家,白素看出我心神恍惚。她先斟了一杯酒給我,等我一口喝乾了酒,她才問我 :
「怎麼啦?」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件怪得不能再怪的事!」
  白素「嗯」地一聲 :「怪在甚麼地方?」
  我苦笑了一下 :「怪在這件事,實在一點也不怪!」
  白素睜大著眼望著我,一副不明白的神情,我也知道自己的話,乍一聽來,不容易使人
明白,可是實際情形,又的確如是。
  我解釋道 :「整件事,在表面上看來,一點也不值得疑惑–」
  我將李持中的死,和我在他屋子中看到的情形,向她講述了一遍。
  白素道 :「我想,李持中的死因,傑克一定會告訴你!」我伸手在自己的臉上用力撫了
一下 :「那當然,他不會放過可以取笑我的機會。」
  白素攤了攤手 :「我不知道你懷疑甚麼?」
  我脫口而出 :「我懷疑陶格的一家人!」
  白素一聽得我這樣說,神情極其驚訝 :「為甚麼?他們有甚麼值得懷疑之處?」
  我苦笑道 :「問題就在這裏,我不知道他們有何可疑,但是,三個人死了,這三個死者
,事先都會和陶格的一家,有過接觸。」
  白素搖頭道 :「那只不過是偶然的情形。」
  我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坐著發怔。
  當晚,傑克上校的電話來了,他在電話中大聲道 :「衛斯理,驗屍的結果,李持中死於
心臟病,先天性的心臟缺陷!」
  我沒有出聲,傑克繼續道 :「還有,鐵枝上的指紋化驗結果也有了!」
  我道 :「當然,只有李持中一個人的指紋!」
  傑克「呵呵」笑著 :「你也不是完全一無所知,給你猜對了!」
  我只好說道 :「謝謝你通知我。」
  傑克上校掛斷了電話。
  第二樁事的整個經過,就是這樣。
  我在一開始就說「兩樁相當古怪的事」,這兩樁事,除了用「相當古怪」來形容之外,
我想不出還有甚麼適當的形容詞。
  兩樁事的古怪處,是三個決不應該有心臟病的人,忽然因為同樣的心臟病症而死亡。浦
安夫婦原來沒有心臟病,已有盧克醫生加以證明,而李持中,他是一個體格十分強健的青年
人,也決不會有先天性嚴重心臟病!
  而且,另有一件古怪處,是他們在臨死之前,都說同樣的話 :「他們殺人!」
  「他們殺人!」那是甚麼意思,我想來想去不明自。為甚麼死者不說「有人殺我」,也
不說「他們殺我」,更不說出兇手的名字來,而只說「他們」?不論說法如何,在三個人死
亡事件中,一定有人在殺人,這一點應該可以肯定。
  殺人者是甚麼人?在哪裏?殺人的方法是甚麼?殺人的動機何在?等等,等等,想下去
,還是和開始時候的一樣,處身於千層萬層的謎團中心!一點頭緒也沒有!
  兩樁古怪的事,憑思索,我花了將近十天的時間,作了種種假設,我覺得,應該採取一
點行動 :去見見陶格一家人。
  當我決定要去見他們的時候,還是說不上為甚麼要去,也沒有預期會有甚麼收穫。苦苦
思索了好多天,毫無突破,似乎沒有甚麼別的方法。
  我選擇了黃昏時分。
  陶格先生所住的那幢大廈,是一幢十分著名的高級住宅,要找,並不困難。我也想好了
藉口,和他們見面,不應有甚麼困難。
  太陽才下山不久,我已經來到了那幢大廈的門口,推開巨大的玻璃門進去,兩個穿著制
服的管理員,向我望了過來。大約是由於我的衣著不錯,所以他們十分客氣。我道 :「我來
見陶格先生!」
  一個管理員忙道 :「陶格先生,在十一樓,請上去。」
  我走進電梯,將我的藉口,又想了一遍,覺得沒有甚麼破綻。電梯到達十一樓,我來到
了陶格先生住所的門口,按了鈴。
  按了門鈴之後不久,門就打了開來,我看到開門的是陶格夫人。她只不過穿著極普通的
家居服裝,可是她的美麗,還是令人目眩。
  她打開門來之後,向我望了一眼,現出奇怪的神色來,用極動聽的聲音問道 :「我能幫
你甚麼?」
  我裝出十分驚訝的神情來,「啊」地一聲 :「我們好像見過!見過––」
  我一面說,一面用手敲著自己的頭,又裝出陡然省起的樣子 :「對了!在列車上!在歐
洲列車上,一年之前,我們見過!你有兩個可愛的孩子。是不是?這真太巧!」
  這一番對話,全是我早就想好了的,我一口氣說了出來,令對方沒有插嘴的餘地。
  陶格夫人微笑地道 :「是麼?我倒沒有甚麼印象了!」
  我道 :「一定是,很少有像你這樣的美人,和那麼可愛的孩子。大約一年之前,你們是
在歐洲旅行?」
  陶格夫人仍然帶著極美麗的微笑,說道 :「是的,請問先生你––」
  我報了姓名,取出了預先印好的一張名片來,遞給了陶格夫人。在那張名片上,我的銜
頭是一間保險公司的營業代表。我道 :「我們的保險公司,承保這幢大廈,我有責任訪問大
廈的每一個住戶,聽取他們的一點意見。我可以進來麼?」
  陶格夫人略為猶豫了一下,將門打開,讓我走進去。我走進了客廳,看到陶格先生走了
出來,陶格先生見了我,略為驚了一驚。陶格夫人走到他面前,將我的名片給他看,陶格先
生向我作了一個手勢 :「請坐,請問你需要知道甚麼?」
  我坐了下來,陶格先生坐在我的對面,我打量著他,看他的樣子,和去年在火車上遇到
他時,簡直完全一樣。我又道 :「陶格先生,我們在大約一年前曾經見過面,你還記得麼?
兩個孩子可好?」
  陶格先生的態度,和他妻子一樣冷淡 :「是麼?請問你想知道甚麼?」
  我道 :「我想知道閣下對大廈管理的一些意見!」
  陶格先生道 :「我沒有甚麼意見,一切都很好!」
  我還想說甚麼,可是陶格先生已經站了起來。這不禁令我十分尷尬。
  因為就通常的情形而論,在主人站起來之後,我也非告辭不可。但是我根本一無所得,
所以我雖然也跟著站了起來,但是我卻不肯就此離去。
  我道 :「陶格先生,你還記得浦安夫婦麼?在法國南部,他說和你們做過鄰居!」
  陶格先生略愣了一愣,向在一旁的陶格夫人道 :「親愛的,我們在法國南部住過?」
  陶格夫人立時搖頭道 :「沒有,我們也不認識甚麼浦安夫婦!」
  我搖著頭 :「奇怪,他們堅稱認識你們,而且,還叫得出你們兩個孩子的名字,唐娜和
伊凡!」
  陶格先生的神情像是極不耐煩 :「先生,你要是沒有別的事––」
  我忙道 :「沒有甚麼事,不過,浦安夫婦他們死了!」
  我之所以這樣說,是想看看他們兩人的反應。但是事先,我也決料不到他們兩人的反應
,竟會如此之強烈!我的話才一出口,他們夫婦兩人,神情駭然之極,陶格夫人不由自主,
撲向她的丈夫,陶格先生立時擁住了她。
  這實在出乎我意料之外,因為當時浦安夫婦出事之際,火車在荷蘭的一個小鎮緊急停車
,幾乎全列車上的人都知道發生了甚麼事。而且,我還親眼看到陶格一家,在這個小鎮上下
了車!他們絕對應該知道浦安夫婦出了事。我推斷浦安夫婦的死,可能還和他們極有關聯!
  可是這時,他們兩人,一聽到浦安夫婦的死訊,卻如此驚駭,他們這種驚駭,又不像是
裝出來的,這真使我莫名奇妙。看到這樣情形,我不知如何才好。陶格先生一面擁著他美麗
的妻子,一面望著我。他是一個美男子,可是這時候,臉色灰白,沒有一點軒昂勇敢的氣概
,以致他的神情,和他的外形,看來十分不相襯。
  一個像陶格先生這樣外形的人,如果不是他的心中感到真正極度恐懼,不會有這樣情形
出現。而這更使我大惑不解 :他在害怕甚麼呢?
  過了足有一分鐘之久,才聽得陶格夫人喘著氣 :「他––他們是甚麼時候死的?」
  我道 :「就在那個小鎮的醫院中,他們被送到醫院不久,就死了!」
  他們兩人一起吞嚥了一口口水,陶格先生又問道 :「是––是因為甚麼而死的?」
  我道 :「這件事很怪,醫院方面剖驗的結果,是心臟病猝發––一種嚴重的先天性心臟
病,但是實際上––」
  我才講到這裏,還未及進一步解釋,就看到他們兩人在驚懼之中,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
  從他們這個動作之中,我幾乎可以肯定,他們兩人一聽得浦安夫婦是由於心臟病而死,
心中便有了某種默契。我當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忙道 :「對於他們的死,你們有甚麼意見?」
  陶格先生忙道 :「沒有甚麼意見,我們怎會有甚麼意見,當然沒有!」
  他一連三句話否認,這種否認的伎倆,當然十分拙劣,我可以肯定,他想在掩飾甚麼。
  我立時冷冷地道 :「在我看來,你們好像有點關聯,在我跟救傷車到醫院去的途中,曾
看到你們也下了列車,正搭上一輛街車––」
  陶格夫人不等我講完,就發出了一下驚呼聲,陶格先生的神情也驚怒交集 :「先生,你
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我呆了一呆。我這樣說是甚麼意思,連我自己也說不上來。因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
何事實證據,可以將浦安夫婦的死和陶格一家聯繫起來!
  但是我卻看到他們內心的極度驚懼,我希望他們在這樣的心理狀態之中,可以給我問出
一點事實的真相,是以我立時道 :「那很奇怪,是不是?列車本來不停那個小鎮。可是浦安
夫婦一出事。你們就急急忙忙離開,為了甚麼?」
  陶格先生道 :「不必對你解釋!」
  他一面說,一面向我走過來,神情已經很不客氣,同時,他向他的妻子作了一個手勢,
陶格夫人連忙走過去,將門打開。
  他們的用意再明顯也沒有,下逐客令了。
  我當然不肯就此離去,因為心中的謎團,非但沒有任何解釋,反倒增加了許多。我站著
不動 :「有一個不久以前,向你們推銷過玩具的年輕人,前幾天忽然間也死了!」
  我明知這句話一出口,他們一定會更吃驚,這一點,果然給我料中了。他們兩人的臉,
一下子變得煞白。也就在這時,臥室的門打開,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奔了出來,他們一面奔
出來,一面道 :「甚麼事?媽,甚麼事?」
  兩個孩子奔到了陶格夫人的面前,抱住了他們的母親,對於這兩個孩子,我當然不陌生
,他們的樣子是那樣可愛,他們是唐娜和伊凡。他們的樣子,和一年之前我在火車上遇到他
們的時候,完全一樣。
  陶格夫人連忙道 :「沒有甚麼!」
  她一面安慰著孩子,一面向我望來,神情又是震驚,又是哀求 :「先生,請你離去,請
你離去!」
  對於陶格夫人的要求,實在難以拒絕,因為她的聲調和神情,全是那麼動人。我苦笑了
一下 :「我––我其實並不是甚麼調查員,我看你們像是有某種困難,如果開誠布公,或者
我可以幫忙!」
  我忽然間對他們講了實話,是由於這一家人的樣貌,全這樣討人喜歡,而且他們的驚懼
和惶急,又不是假裝出來的,一切全使人同情他們。而我也看出他們一定是對某些事有著難
言之隱,我心中也真的這樣想–如果他們有不可解決的困難的話,我就真願意盡我的所有力
量,去幫助他們。
  我的話一出口,陶格先生和他的妻子,又交換了一個眼色。陶格先生來到了我的身前 :
「謝謝你,是不是可以先給我們靜一靜?」
  我道 :「可以,我留下電話號碼,明天,或者今晚稍後時間,你們都可以打電話給我!」
  陶格先生連聲答應。我看出他們似乎是想私下商量一下,再作決定。陶格先生有點急不
及待地送我出門,將門關上。
  我在他們住所的門外,又呆了片刻,心中在想 :這一家人,究竟有甚麼秘密?
  他們的秘密,和浦安夫婦的死,和李持中的死,是不是有關係?
  這時,我才想起,自己並未曾十分留意他們家中的情形,也沒有注意到他們一家人,是
不是對玩具有著恐懼感。當然這時,我不好意思再進去查究一番,我想,他們如果真有困難
,一定會打電話給我。
  所以,在門口停留了一下之後,我就走進了電梯,離開了那幢大廈。
  我回到家裏,看到白素留下的一張字條,她臨時決定去一個音樂會。我一個人,將和陶
格夫婦見面的經過,又想了一遍,不禁苦笑,因為我非但一點收穫也沒有。反倒又增加了若
干疑團,例如何以他們不知道浦安夫婦已死,何以他們聽到了死訊,就害怕到如此程度,等等。
  我在等著他們打電話來,可是卻一直沒有信息。
  午夜時分,白素回來,一看到我,就道 :「一點成績都沒有?」
  我道 :「相反,很有成績。我至少可以肯定,陶格的一家,有某種秘密!」
  白素道 :「甚麼秘密?」
  我搖頭道 :「我還沒有頭緒,可是他們––」我將和陶格一家見面的情形,他們聽了我
的話之後的反應,向白素講了一遍。
  白素搖著頭 :「你怎麼就這樣走了?」
  我道 :「我總不能賴在人家家裏,而且,他們會打電話給我!」
  白素嘆了一聲 :「過分的自信最誤事,我敢和你打賭,這時候,你已經找不到他們了!」
  我陡地一震,白素的話提醒了我,他們當時,急於要我離去,神態十分可疑。如果他們
真有甚麼秘密,而又不想被人知道,那麼,這時––我看了看鐘,我離開他們,足足有五小
時了!
  我想到這時,陡地跳了起來。
  白素道 :「你上哪裏去?」
  我一面向外奔,一面道 :「去找他們!」
  白素道 :「別白費心機了,從你離開到現在,已有好幾個小時,他們要走,早已在千哩
之外了!」
  我吸了一口氣 :「至少,我可以知道他們的去向,再遲,豈不是更難找?」
  白素道 :「好,我和你一起去!」
  我大聲叫了起來 :「那就求求你快一點!」
  白素一面和我向外走去,一面道 :「你自己浪費了幾小時,卻想在我這裏爭取回幾秒鐘!」
  我心裏懊喪得說不出話來,一上了車,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那幢大廈的門口。
  一進去,就看到大堂中兩個管理員在交談,一看到我氣急敗壞地衝進來,神情十分訝異。
  我忙說道 :「陶格先生,住在––」
  我還未曾講完,一個管理員已經道 :「陶格先生一家人,全走了,真奇怪!」
  我站住,向白素望去,白素顯然為了顧全我的自尊心,所以並不望我。
  我忙道 :「他們––走了?」
  管理員道 :「是的,好像是去旅行,可是又不像,沒有帶甚麼行李。」
  我道 :「走了多久?」
  管理員道 :「你離開之後,十五分鐘左右,他們就走了,看來很匆忙,我想幫他們提一
隻箱子,他們也拒絕了,這一家人,平時很和氣,待人也好,先生,你是他們的朋友?」
  我搓著手,又望向白素,白素道 :「如果他們要離開,一定是乘搭飛機!」
  我點頭,道 :「你到機場去查一查。」我一面說,一面取出兩張大面額的鈔票來,向管
理員揚著,道 :「請你們帶我進陶格先生的住所去看一看!」
  兩個管理員互望著,神情很為難,可是兩張大鈔又顯然對他們有一定的誘惑力,我又道
:「我只是看看,你們可以在旁看著我!」
  一個管理員道 :「為甚麼?陶格先生他––」
  我道 :「別問,我保證你們不會受到任何牽連。」
  兩個人又互望了一眼,一個已經伸出手來,另一個也忙接過鈔票。
  我向電梯走去,對白素道 :「我們在家裏會面!」
  白素點著頭,向外走去。兩個管理員,一個留在大堂,另外一個,取了一大串鑰匙,跟
著我上電梯,到了陶格住的那一層,打開了門,廳堂中的一切,幾乎完全沒有變過,我迅速
地看了一眼,進入一間臥室,那是一間孩童的臥室,但是我卻無法分辨是男孩還是女孩的臥室。
  本來,要分辨一間臥室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的,極其容易,因為男孩和女孩,有不同的
玩具。可是這間顯然是孩童的臥室中,卻根本沒有任何玩具!
  我又打開了另一間臥室的門,也是孩童的臥室,我再推開另一扇門,那是主臥室。主臥
室中,略見凌亂,有幾隻抽屜打開著,大衣櫃的門也開著。衣櫥中的衣服,幾乎全在。
  那管理員以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我 :「先生,你究竟想找甚麼?」
  我道 :「想找陶格先生––陶格先生––」
  我一連說了兩遍「陶格先生」,卻無法再向下說去,我想找些甚麼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打開了抽屜,裏面全是一些衣服,在床頭櫃上,有一隻鐘,這時,我才注意到整個住
所之中,不但沒有電視,連收音機也沒有!
  在我拉開抽屜的時候,管理員有點不耐煩,我再塞了一張大鈔在他手中,然後,將所有
的抽屜都打了開來看,我立時又發現一樁怪事,所有的地方簡直沒有紙張,這家人的生活習
慣,一定與眾不同,不然何以每一個家庭都有的東西,他們卻沒有?
  我心中充滿了疑惑,問道 :「陶格先生的職業是甚麼,你知道麼?」
  管理員睜大了眼 :「先生,你不是他的朋友?」
  我苦笑了一下,再到這個居住單位之中,我唯一所得的是他們走得十分匆忙,而且,我
有強烈的感覺,他們一去之後,再也不會回來!
  我沒有再說甚麼,轉身向外走去,出了那幢大廈,心中暗罵了自己幾百聲蠢才。白素說
得不錯,過分的自信,最是誤事!
  在大廈門口,我等到了一輛街車,回到家中,不多久,白素也回來了。我一見她,就問
道 :「他們上哪裏去了?查到沒有?」
  白素點頭道 :「有,他們到可倫坡去了。」
  我皺眉道 :「到錫蘭去了?」
  白素道 :「他們到機場的時間,最快起飛的一班飛機,是飛往可倫坡的!他們到了那邊
,一定還會再往別處。」
  我道 :「那不要緊,只要他們仍然用原來的旅行證件旅行,可以查出他們到甚麼地方去!」
  白素瞪了我一眼,說道 :「如果他們一直乘搭飛機的話!要是他們乘搭火車或其他的交
通工具,我看就很難找到他們的下落了!」
  我苦笑了一下 :「他們在躲避甚麼呢?」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26 20:2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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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14:25:02 |只看該作者
  白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當然,她也不知道答案。這一家人,外形如此出色的一個標準
家庭,他們有甚麼秘密,為甚麼要躲避呢?
  白素過了片刻,才道 :「我想,這件事如果要追查下去,一定要傑克上校的幫助才行!」
  我搖頭嘆道 :「他能幫我甚麼?」
  白素道 :「能幫你查出陶格先生在這裏幹甚麼,他的來歷,以及有關他的許多資料!」
  我苦笑道 :「我以甚麼理由請他去代查呢?」
  白素瞪了我一眼 :「要是你連這一點都想不到的話,還是在家裏睡覺算了!」
  我有點無可奈何,我當然不是想不出理由,而是我根本不想和傑克上校去打交道。但是
如今情形看來,除了借助警方的豐富資料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想。而有資格調動警方全部
檔案的人,又非傑克上校莫屬!
  於是,在第二天,事先未經過電話聯絡,我走進了傑克上校的辦公室。
  傑克上校看來沒有甚麼公事要辦,當他看到我的時候,極其驚訝,大聲說道 :「請坐,
甚麼風將你吹來的?」
  我笑道 :「一股怪風!」
  上校翻著眼 :「好了,有甚麼事,開門見山地說吧,我很忙!」
  我早知道我一有事去找他,他一定會大擺架子,而我也根本沒有準備和他轉彎抹角。所
以一聽得他那樣說,我就道 :「好,我想找一個人的資料,這個人不是本市的長期居民,大
約在過去一年間,曾經住在本市。」
  傑克「哼」地一聲 :「衛斯理,這樣做,侵犯人權,資料保密,而政府部門有義務保障
每一個人!」
  我有點冒火,但是傑克的話也很有道理,除非這個人有確鑿的犯罪證據,需要調查,但
是我又沒有陶格先生任何的犯罪證據。
  我嘆了一聲 :「不必將事情說得那麼嚴重,你不肯,就算了!」
  傑克上校道 :「當然不肯!」
  我無可奈何地攤了攤手 :「這陶格一家人,我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哪一國人!」
  我這樣說,無非是為自己這時尷尬的處境搭訕兩句,準備隨時離去,可是我卻再也想不
到,我這句話一出口,傑克本來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坐在辦公桌後面,可是陡然之間,
他卻直跳了起來,雙手按在桌子上,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神情望著我。
  他突然有這種怪異的神態,令我莫名奇妙,我站著,和他對望。
  他足望了我半分鐘之久,才叫了起來 :「衛斯理,你可別插手管你不該管的事!」
  他在這樣叫的時候,脹紅了臉,顯得十分惱怒。而我,莫名其妙到了極點,真正一點也
不明白他何以咆哮!
  一時之間,我不知說甚麼才好,而傑克也已經從辦公桌後走了出來,向我逼近,伸手指
著我,聲勢洶洶 :「你知道了多少?警方在祕密進行的事,你怎麼知道的?洩露秘密的人,
一定要受到極嚴厲的處分!」
  我等他發作完了,才道 :「上校,我一點也不明白你在說些甚麼!」
  上校更怒 :「少裝模作樣了。你剛才問我要一個人的資料!」
  我道 :「是的!」
  上校又道 :「這個人,叫陶格!」
  我又道 :「對!」
  傑克揮著拳,吼叫起來 :「那還不夠麼?」
  我忙道 :「你鎮定一點,別鼓噪,我看一定有誤會。我想知道的那個陶格先生,是一個
標準的美男子,身高大約一百八十五公分––」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傑克已經悶哼了一聲 :「是標準的美男子,太標準了,標準得像假
的一樣,他和他的妻子,根本就是假的!」
  老實說,當傑克在倖然這樣說的時候。我真的一點也不明白地想表達些甚麼。甚麼叫作
「標準得像假的一樣」?又甚麼叫作「根本就是假的」?
  可是傑克在話一出口之後,像是他在無意之中說溜了嘴,洩露了甚麼巨大的秘密,現出
極不安的神情,想轉換話題,但是卻又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我想了一想 :「我明白了,原來警方也恰好在調查這個人!」
  傑克悶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我又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可以提供他最近的行蹤,他們一家人,忽然之間––」
  傑克接著道 :「忽然到可倫坡去了!你以為警方是幹甚麼的?會不知道?」
  我又呆了一呆,才道 :「警方為甚麼要注意他?」
  傑克一瞪眼 :「關你甚麼事?」
  我很誠意地道 :「我也有一些這家人的資料,雙方合作,會有一定的好處!」
  傑克一口就拒絕了我的建議 :「不必了,而且,那完全不關你的事!你再也別為這件事
來煩我!」
  我道 :「這個人可能和神秘死亡有關,死亡者包括玩具推銷員李持中!」
  傑克根本不想聽我講甚麼,只是揮著手,令我離去。他的態度既然如此之固執,我自然
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只好帶著一肚子氣,離開了他的辦公室。當我走出了他的辦公室,在
走廊中慢慢向前走著,在思索著陶格和警方之間,究竟有甚麼瓜葛之際,傑克忽然打開了門
,直著嗓子叫道 :「喂,衛斯理,回來!」
  我轉過身,望著他,他向我招著手 :「你回來,有兩個人想見你!」
  我冷笑 :「你怎麼肯定我也一定想見這兩個人?」
  傑克怒道 :「少裝模作樣了,他們會告訴你,警方為甚麼在調查這個人!」
  我一聽,心裏動了一動,立時向前走去,又進了他的辦公室,傑克只是氣鼓鼓地望著我
,不多久,有兩個人,走了進來。
  兩個人的膚色很黝黑,全有著鬈曲的黑髮,黑眼珠。一個中年人的樣子很普通,是屬於
混雜在人叢之中,決不會引起任何人注意的那一種,而另一個青年人,卻樣子十分悍強,渾
身充滿了勁力。
  這兩個人一進來,傑克才開口,道 :「你剛才一走,我就和他們兩位通電話,他們表示
有興趣見你!」
  我有點不明所以 :「這兩位是––」
  傑克指著那中年人道 :「這位是梅耶少將,這位是齊賓中尉,全是我個人的客人。」
  我一聽了這兩個人的軍銜,和他們的姓氏、外貌,便「啊」地一聲,問道 :「兩位是以
色列來的?」
  梅耶少將點頭道 :「是,其實我們不是正式的軍人,是隸屬於一個民間團體,這個團體
––」
  我不等他講完,就道 :「是,我知道這個團體,你們在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致力於
搜尋藏匿的納粹戰犯!」
  梅耶和齊賓一起點頭,我心中疑惑之極。這兩個特務身分人物的出現,自然和陶格先生
有關係!這兩個人所屬的那個團體,近十幾年來,做了不少驚天動地的大事,有幾個匿藏在
南美洲的大戰犯,甚至已經整了容,也一樣給他們找了出來,有的還通過綁架行動,弄回以
色列去受審。
  然而我不明白的是,陶格先生看來至多不過三十出頭,這樣年紀的人,和納粹戰犯,無
論如何扯不上關係!
  我心中疑惑,立時問道 :「兩位,你們如今的目標是陶格先生?」
  齊賓揚了揚眉,說道 :「是的!」
  我搖搖頭說道 :「陶格的年紀––」
  齊賓立時打斷了我的話頭,他的態度有點不禮貌,但是我卻並不怪他,反倒有點喜歡他
的直爽。他道 :「這太簡單了,整容。先生,現代的整容技術,可以使人看來年輕四十年!」
  我心中極之紊亂,再也想不到事情在忽然之際會有了這樣的發展!
  我又道 :「那麼,你們以為陶格是甚麼人?」
  齊賓向梅耶望去,梅耶道 :「衛先生,我們雖然沒有見過面,但是對你的一切,相當熟
悉,認為你是可以信任的朋友!」
  我聳了聳肩 :「謝謝你,我決不會同情一個戰犯的!」
  梅耶吸了一口氣 :「我們以為,現在的陶格,就是當年和馮布隆在一起主持德國火箭計
劃的兩個工程師之一,比法隆博士!」
  我陡地一展,立時大聲道 :「不可能。」
  梅耶冷靜地望著我,道 :「理由是––?」
  我道 :「比法隆博士如今假使還活著,至少已經七十歲了吧?不論陶格經過甚麼樣的整
容術,他看起來那麼年輕,絕不會!」
  梅耶沒有說甚麼,自桌上取起一隻文件夾來,打開,給我看其中的兩張照片。
  一張,照片已很舊了,背景是一枚巨大的火箭,那是德國早期的VI型火箭,在火箭前
的一個人,個子很高,面目陰森。
  這個人,是比法隆博士,納粹的科學怪傑,不但主持過火箭的製造,也是一個日耳曼民
族主義的狂熱分子,在東歐,有幾座屠殺了數以百萬計猶太人的集中營,據說也是他設計的。
  這個科學怪傑,在納粹德國將近敗亡之際,突然失蹤,一直下落不明。最後和他有過聯
絡的,是他的同事馮布隆博士,馮布隆投奔了西方,成為西方的科學巨人,美國能在太空科
學方面有傑出的成就,馮布隆居功至偉。
  一般的說法是,比法隆博士在逃亡途中,落到了蘇聯紅軍的手中,一直在蘇聯,成為蘇
聯手中的皇牌。但是,也沒有確實的證據。
  這時,我看著照片,不明白梅那的意思。梅耶又指著另一張照片,我一看,就認出那是
陶格,照片可能是偷拍的,因為看來,陶格的視線並不直視,望著另一邊。
  梅那道 :「我們的專家,研究過這兩張照片,認為這兩個人的體高一樣!」
  我搖頭道 :「世界上至少有一百萬人是這樣的高度,這證據太薄弱了!」
  梅那道 :「你或許還不了解陶格這個人!」
  我呆了一呆,不得不承認道 :「是的,我可以說一點也不了解。」
  梅耶道 :「好,那我先向你介紹一下。這位陶格先生的全名是泰普司‧陶格。」
  我道 :「這個名字很怪,聽來像是『C型』。」
  梅耶道 :「就是這兩個字。」
  我作了一下手勢,道 :「請你再介紹他。」
  梅耶道 :「他第一次出現,是在十年前。請注意,我說他第一次出現的意思是,在這以
前,從來也沒有人見過他,找不到他任何過去的資料,查不到他任何過去的行蹤,他像是忽
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一切,只有從他突然出現之後說起。」
  我皺了皺眉,這的確很不尋常。任何人,都有一定的紀錄,決不可能有甚麼人是忽然出
現的。
  我道 :「這的確很不尋常。」
  梅耶道 :「他第一次出現的時候,根本沒有人懷疑他的來歷,只不過是我們開始注意他
之後,追查他的來歷,查到十年之前,就再也無法查下去了!」
  我道 :「我明白,他最早出現是在––」
  梅耶道 :「十年前,印度要建造一座大水壩,在世界各地招聘工程人員,這位陶格先生
,從荷蘭寫信去應徵,並且附去了一個極好的建造方案,他的方案被接納,他也成了這個水
利工程的主持人,這是他第一次出現。在這以前,荷蘭的水利工程界從來也沒有聽見過陶格
這個人!」
  我揮著手 :「這––」
  齊賓打斷了我的話 :「我們在印度水利部的檔案中,看到了他假造的證件和推薦信!」
  我道 :「他既然能提出一個被印度政府接受的方案,又實際主持了水利工程,那麼他一
定具有這方面的專業知識,這種專門知識,絕不可能與生俱來!」
  梅耶道 :「對,我們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我們曾在極長的時間,作廣泛的調查,範圍
甚至到了連蘇聯明斯克水利專科職業學校都不放過的地步,但是結果是 :根本沒有一個這樣
的人,在任何地方進修過水利工程!」
  我不禁吸了一口氣,這真是怪事。當然,有可能是他們的調查還不夠深入,不夠普遍。
但是看梅耶和齊賓的神情,我如果提出這一點來,他們一定不會服氣。
  我皺著眉,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說才好。
  我道 :「既然這個人沒有來歷可稽,為甚麼會懷疑他是比法隆博士呢?」
  梅耶道 :「有趣的是,在我們作廣泛的調查之際,發現比法隆曾在一家大學的水利工程
系攻讀過兩年,兩年之後,才轉到化學系去。」
  我吸了一口氣,沒有出聲,梅耶道 :「比法隆博士有各方面的知識,那兩年的專業訓練
,已足以使他成為第一流的水利工程師!」
  我仍然不出聲,因為我覺得他們的證據,十分薄弱。我雖然沒有說甚麼,但是臉上的神
情,一定表示了我的心意。梅耶又道 :「這件水利工程完成之後,印度政府有意聘任他為水
利部的高級顧問,條件好到任何人都會接受,但是他卻堅決要離開!」
  我「唔」地一聲 :「那也不說明甚麼!」
  齊賓有點怒意 :「那麼,他以後幾年,幾乎每一年就調換一種職業,那是甚麼意思?」
  我揚了揚眉,一時之問還不明白齊賓這樣說是甚麼意思。齊賓又道 :「離開了印度之後
,他到了法國南部,一個盛產葡萄的地區––」
  我「啊」地一聲 :「法國南部!」
  梅耶道 :「他在一個釀酒廠中當技師,你為甚麼感到吃驚?」
  我苦笑了一下,我想起,浦安夫婦和陶格為鄰的時候,正是在法國南部,但是當我向陶
格提及這一點的時候,他們兩夫婦卻又否認在法國南部住過,他們顯然地在騙我!
  我道 :「沒有甚麼,等你們說完了,我再說我所知道的事。」
  梅耶和齊賓互望了一眼 :「在法國,他們也只住了一年,然後到巴西去開採銅礦,當了
銅礦的工程師,接下來,他每一年就換一個職業,換一個地方,他在肯雅當過大學教授,在
澳洲當過煉鋼的工程師,在日本就任海產研究所的研究員,在––一直到一年之前,他來到
了這裏,職位是一個工業企劃公司的副總裁!」
  我越聽越是奇怪,在梅耶舉出來的十種職業之中,每一種,都需要尖端的專業知識,每
一種這樣的知識,都至少經過五年以上的嚴格訓練才能獲得,陶格的才能,竟如此多方面,
實在令人吃驚!
  齊賓道 :「我們越是調查他,留意他,就越是懷疑他是失蹤了的比法隆博土,正當我們
準備採取行動,和他見面,指出他的偽裝面目之際,他卻突然離開了這裏!」
  我的思緒十分混亂,我支著額,想了片刻,才道 :「我可以同意,陶格是在躲著,不斷
地躲避。他的真正身分如何,當然不能確定,但是他,和他的一家人,的確很怪異。我之所
以要向傑克上校取他的資料,是因為我懷疑他和三個人的死亡有關!」
  梅耶、齊賓和傑克,都現出懷疑的神情來。
  我作了一個手勢,開始敘述,從一年之前,在國際列車上遇到浦安夫婦開始敘述,一直
講到最近,李持中的死亡為止。
  我的敘述相當扼要,但是也說明了全部經過,等我講完,梅耶和齊賓兩人,頗有目定口
呆之感。齊賓道 :「他,他用甚麼法子殺人?」
  我搖頭道 :「我不同意你這樣說,因為至少在火車上,他們決不可能殺人!」
  梅那的雙眉緊鎖著,我道 :「還有一件事,極之怪異,我一直無法解釋,在火車上,浦
安夫人既然沒有認錯人,可是為甚麼這兩個孩子,九年前和九年後一樣,並不長大?你們曾
長時期調查陶格,應該可以給我答案!」
  梅耶和齊賓兩人互望了一眼,一起搖著頭 :「我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
  我不禁一呆,問道 :「為甚麼?」
  梅耶道 :「我們對他的調查,開始於一年多之前,他在埃及政府屬下的一個兵工廠當工
程師,我們注意到他有一位極美麗的妻子,有一雙極愛的兒女,但卻未曾留意他的兒女是不
是會長大!」
  傑克直到這時,才加了一句口 :「當然是那位老太太認錯人了,根本不可能有長不大的
孩子!」
  我瞪了傑克一眼 :「如果他們來自一個地方,這個地方的時間和地球上不大相同––」
  傑克大聲道 :「衛斯理,回到現實中來!你不可能對每一件事,都設想有外星人來到了
地球!」
  梅耶奇怪地道 :「外星人?」
  我點頭說道 :「是的,我可以肯定,有外星人的存在。當然我不是說陶格一家是外星人!」
  梅耶和齊賓兩人又互望了一眼,看他們的神情,有點失望。我道 :「很抱歉,我不能給
你們任何幫助,反倒是你們,給我很多資料!」
  梅耶道 :「你也向我們提供了不少資料,使我們知道,他為了隱瞞自己的身分,曾經殺
人!」
  我大聲抗議道 :「慢一慢,我不同意!」
  齊賓盯著我 :「為甚麼?被他們美麗的外形迷惑了?」
  我固執地道 :「總之,我不相信他們會殺人!」
  梅耶道 :「三個死者不和你一樣想!」
  我陡地一怔 :「甚麼意思?」
  梅耶說道 :「死者臨死之際,曾說『他們殺人』,那不是一個極重要的關鍵麼?」
  我立時道 :「你的意思是––」
  梅那道 :「他們在臨死之前,說出這樣的話來,是由於他們心中極度的震驚,而令得他
們震驚的原因,是由於他們決想不到兇手會是這樣的人,陶格給人的印象如此和善有教養,
絕不像是兇手!」
  我呆了半晌,直到這時,在聽了梅耶的分析之後,我才想到,浦安夫人和李持中臨死之
際,說「他們殺人」,的確都含有極度的意外之感在內!
  如果兇手是陶格,那麼,可以解釋他們臨死時的意外感!因為陶格無論如何不像是殺人
兇手!
  我以前未曾想到這一點,梅耶的分析能力顯然比我高得多!
  在呆了半晌之後,我才喃喃地道 :「假設兇手是陶格,他用甚麼方法,可以殺人之後,
使死者看來全然是因為嚴重的心臟病發作?」
  齊賓冷笑一聲 :「誰知道,殺人本來就是他的專長,他曾為集中營設計殺害幾百萬人的
方法!」
  我道 :「那是比法隆!」
  齊賓提高了聲音 :「比法隆就是陶格!」
  我大搖其頭,表示不同意,梅耶連忙道 :「不用爭論下去,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將陶格
找回來!」
  我攤了攤手,說道 :「我只知道他臨時到了可倫坡,以我的力量而論,也無法作進一步
的調查。」
  梅那道 :「是的,我們可以調查他的行蹤,世界各地都有我們的會員,我已經通知了在
錫蘭和印度的會員。衛先生,如果你有興趣––」
  我不等他講完,就道 :「當然有興趣,一有了他的行蹤,請你立刻通知我,我亟想知道
何以在見了他們之後,他們要匆忙離去!」
  梅耶點頭離座,我和他們握手,告別。
  我相信,梅耶所屬的那個組織,一有了陶格的消息,就立即會和我聯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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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在接下來的三天之中,梅耶或齊賓,每天和我通一次電話。
  第三天,齊賓的電話來了 :「陶格一家,在新德里的機場出現,我們準備立即啟程,你
去不去?」
  我道 :「我不去,也勸你們別去,因為我相信新德里不是他的目的,他會到一個地方去
,住上一年半載,我們等他到了目的地,定居下來之後,再去找他,那比較好一點!」
  齊賓在電話中,同意了我的說法,又接下來的三天之中,陶格的行蹤,由齊賓向我報告
,陶格果然立刻離開了新德里,到了阿富汗,在阿富汗逗留了幾小時,又到了土耳其,在土
耳其停留了一天,他們一家人飛到了北歐,在赫爾辛基下機。
  第四天,齊賓在電話中,用又惱怒又焦急的聲調告訴我 :「失去了陶格的蹤跡!」
  我一驚,道 :「怎麼可能?」
  齊賓道 :「陶格一家,在住進了赫爾辛基的一家酒店之後,我們的人一直在留意著他們
,據報告,他們像是已經發現了有人跟蹤,行動顯得相當詭秘,住進酒店之後,根本沒有露
面,一天之後,發現他們已經不在酒店,也根本沒有向酒店結賬,就這樣不知下落了!」
  如果不是聽出齊賓在電話之中聲音是如此震動和沮喪,我真想痛罵在赫爾辛基方面跟蹤
者的低能!一家大小四人,是再也明顯不過的目標,可是居然會鬧了這樣一個灰頭土臉的下場!
  在那幾天中,我和白素也花了不少時間,討論、推測陶格一家人的真正身分。白素的意
見和我大略相同,她也不相信陶格是比法隆博士,只是承認陶格和他的家人,怪異莫名。
  而且,隨便我們怎樣設想,也想不出他們真正身分來。我曾設想他們是外星人,不是地
球人,這種假設,可以解釋陶格的學識豐富,但是,他們為甚麼怕人家知道他的行蹤?
  陶格一家人在過去十年之中,每隔一年,必然調換工作,從歐洲到亞洲,或非洲,他們
顯然是在躲避,外星人又何必有這樣的行動?
  所以,我和白素的討論,一點結果都沒有。
  在齊賓向我報告了他們找不到陶格之後的第三天,我和梅耶、齊賓又見了一次面,他們
兩個來到了我的住所。
  兩人的神情,都極度沮喪,因為陶格一直沒有再出現,他們的追蹤,斷了線,無法再繼
續下去了!當然,他們已準備離開了。
  在送別他們的時候,我和他們約定,不論是他們還是我,一有了陶格的消息,立時通知
對方。
  我知道,梅耶和齊賓兩人,以及他們所屬的那個組織,一定會繼續鍥而不捨地追尋陶格
的下落,他們也一定會遵守諾言,一有了消息,會立即和我聯絡,但是竟然會在這樣的一種
情形之下,再得到他們的消息,那真是絕對想不到的。
  大約是在一個月之後,我和白素對於這位充滿了神秘性的人物陶格,不論如何設想,都
沒有任何結果,我也一直在等著梅耶他們的消息。那天午夜,我才上床不久,電話就響了起來。
  我拿起了電話,聽到接線生的聲音 :「衛斯理先生?丹麥長途電話。是丹麥警方打來的。」
  我坐直了身子 :「好,請接過來。」
  等了不到一分鐘,我就聽到一個聲音,操著北歐口音極濃的英語 :「衛斯理先生?」
  我應道 :「是,甚麼事?你是––」
  那人道 :「我是達寶,達寶警官,我們在格陵蘭發現了兩具屍體,兩個人身分不明,在
他們的身上,找到了一張名片,上面有你的姓名和地址、電話,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所以
才打電話給你!」
  我呆了一呆,在格陵蘭那麼遙遠的地方,發現了兩具屍體,怎麼會和我扯上關係?格陵
蘭對我來說,是個陌生地方,我到過南極,也到過芬蘭北部,可是格陵蘭,沒有去過。
  格陵蘭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個島,但與其說是一個島,不如說是一塊其大無比的冰更確當
。在格陵蘭,冰層可以厚達八百公尺,那是一個根本沒有甚麼人居住的地方!除了在沿岸地
區,一些小鎮,有漁民出沒之外,百分之九十以上,在地圖上,是一片空白!
  所以,我在呆了一呆之後 :「對不起,我不明白,我––」
  達寶警官道 :「我們也不明白,但是既然有兩個人死了,而且在他們身上,只發現了你
的名片,我們當然只好打電話來通知你,希望能在你這裏,得到一些資料!」
  我無可奈何 :「我曾將自己的名片派給很多人,至少你該形容一下那兩個人的樣子!」
  達寶道 :「當然,這兩個人,一個是中年人,另一個大約二十五歲,看他們的外形,像
是猶太人––」
  他才講到這裏,我便陡地一驚,突然想起梅耶和齊賓來!我忙道 :「那中年人,他的右
臂上,有一道傷痕,是砲彈碎片造成的?」
  達寶立時道 :「對,你認識他們?」
  我呆了好一會,出不了聲。梅耶曾在戰爭中受傷,我們在閒談中,他曾提及過這一點,
也曾捋起衫袖給我著過他手臂上的傷痕。如果一個死者是梅耶,那麼,另一個死者,當然是
齊賓!
  剎那之間,我思緒一片混亂。我不明白他們到格陵蘭去做甚麼?難道陶格在那裏?對了
,陶格最後出現是在芬蘭的赫爾辛基,離格陵蘭不能說是遠,他們是追蹤陶格去的?他們的
死,是不是和陶格有關?如果是有關的話,那麼,他們是第四個和第五個遇難者了!我思緒
紊亂不堪,不知道說甚麼才好,達寶一直在發出「喂喂」的聲音。我走了定神 :「他們兩人
,是死於心臟病猝發?」
  我自己也有點不明白何以會如此問,我只是直覺地想到,他們的死亡,如果和陶格有關
,那麼他們的死因,也就應該和浦安夫婦、李持中一樣才是。可是對方的回答卻是 :「不,
不是––」接著是一陣猶豫,然後才道 :「他們的死因很奇怪,看來不可能,而且事情––
也很難解釋,不過這不必理會了,如果他們沒有別的親人,請你指示我們,該如何處理屍體。」
  梅耶和齊賓兩人,在以色列是不是另有親人,我不得而知,他們屬於一個龐大的,搜尋
漏網納粹戰犯的組織,本來我可以將這一點告訴對方,讓對方直接和以色列方面聯絡。
  但是,我卻急急地道 :「不,請別忙處理他們的屍體,我來,我儘快趕到,請問我該如
何和你聯絡?」
  達寶呆了一呆,像是想不到我會有這樣的要求,他呆了片刻,才道 :「好,你到了哥本
哈根,在總局,找特殊意外科的達寶警官!」
  我答應著,放下了電話,白素恰好從浴室出來,她看到我的臉色青白,望著我,在床邊
坐了下來,伸手按住了我的肩頭。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在呻吟 :「梅耶和齊賓死了!」
  白素也陡地一怔。
  我苦笑了一下 :「他們死在甚麼地方,你做夢都想不到,在格陵蘭!剛才是丹麥警方的
一位警官打電話來。」
  白素揚了揚眉 :「這好像不怎麼合理,他們兩人死了,為甚麼要通知你?」
  我道 :「是很奇怪,他們只在死者的身上,發現了我的名片,其他甚麼也沒有,所以只
好通知我!」
  白素呆了一呆 :「他們––也是死於心臟病猝發?和––其他三人一樣?」
  白素這樣問,當然是她的想法,和我一聽到了死訊之後的一樣,認為那和陶格有關之故。
  我道 :「我也這樣問了,可是沒有直接的答覆,其中好像還有曲折。」
  白素皺起了眉望著我,我道 :「我已決定到丹麥去,看一看情形如何!」
  白素半轉過身去,呆了半晌,才緩緩地道 :「你可得小心點,我可不想半夜被電話吵醒
,說是在甚麼地方發現了一具屍體,手上握著我的相片!」
  我苦笑了一下,白素平時很少說那樣的話,可是這一次卻連我自己也有同樣的感覺,因
為事情太不可測,太神秘!
  我只好說道 :「我會盡量小心。」
  白素沒有說甚麼,我也不準備再睡,起了床,由白素代我收拾簡單的行裝,我找到了傑
克上校,並向他說了丹麥警官告訴我的事。
  傑克聽了之後,又難過,又憤怒,厲聲咒罵納猝戰犯。關於這一點,我始終和他持相反
的看法,當然我沒有和他爭論甚麼。
  我只是道 :「我要到丹麥去,請你通知在以色列方面他們的朋友和家人!」
  第二天下午上機,經過長時間的飛行,到達哥本哈根,我自機場直接到丹麥全國督察總
局,找到了「特殊意外科」,看到了達寶警官。
  達寶警官的外表很普通,他所管理的那一科,看來也和其他部門不同,除了他之外,只
有另外一個警官,辦公室也很小,堆滿了雜亂無章的檔案。
  達寶看到我有訝異的神色,解釋道 :「我這一科處理的是特殊意外,這一類的事情並不
多,而且,全是一些不可解釋的事,所以平時很空閒,用不著太多人,而且,大多數事情,
是沒有結果的!」
  我明白他的解釋 :「有不明飛行物體出現,就歸你處理,是不是?」
  達寶笑了起來 :「不是,如果有人因為不明飛行物體的襲擊而死亡,那就歸我處理!」
  我道 :「那麼,這兩個死者是––」
  達寶搓著手,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反倒問我 :「他們兩人到格陵蘭去做甚麼?」
  我坦白地道 :「我不知道!他們可能是在追蹤一個人,也可能不是!」
  達寶盯著我,眼光中現出精明的神釆來 :「我可以知道全部事實?」
  我苦笑了一下,全部事實,在整件事件之中,根本沒有甚麼「事實」可言,有的,只不
過是許多根本沒有任何事實支持的猜測!
  我想了一想,才道 :「我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從何開始才好!」
  我一面說,一面攤著手,神情極無可奈何,又道 :「他們的屍體在哪裡,我可以先看一
看?」
  達寶道 :「可以,他們的屍體,被發現之後,一直沒有移動過!」
  我呆了一呆,道 :「還在格陵蘭?」
  達寶點頭道 :「是的,正確地說,在馬斯達維格以西兩百公里處!」
  我更怔了一怔,不由自主失聲叫了起來,道 :「那––那是在格陵蘭的中心部分了!」
  達寶道 :「是的,所以屍體可以放心留在那裡,不必擔心敗壞!」
  我苦笑了一下,在格陵蘭的中心部分,除了冰雪以外,甚麼都沒有,氣溫長期在攝氏零
下三十度,當然不必擔心屍體的變壞。但是,這樣做似乎不合邏輯。
  所以我問道 :「凡是在格陵蘭地區發現屍體,都讓他留在原處?」
  達寶道 :「當然不是,只不過他們兩人的情形極其特殊,所以我們才決定完全保留現場
的情形,不作任何改變,以免死者的親屬來到之際,我們要費唇舌解釋,事實上,如果改變
了現場的情形,不論我們如何解釋,都很難使人相信!」
  在達寶的話中,我聽出梅耶和齊賓的死,一定有極其不尋常之處,可是我卻也想不出特
別在甚麼地方。在我神情疑惑,未曾出聲間,達寶已取出了一張名片來 :「這是你的名片?」
  我點頭,那是我的名片,而且我還認得出,那是我給梅耶的一張,因為在上面,我特地
寫下了我住的那個城市的名稱。名片很皺,看來曾經過摺疊。
  達寶說道 :「這是他們兩人死的時候,唯一的身外之物,由年紀較大的那個,緊握在手
中!」
  我又呆了一呆,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達寶說我的名片是他們兩人臨死時「唯一
的身外之物」,這很難使人明白。任何人都知道,到格陵蘭去探險,要帶上許多配備,難道
他們身邊的東西全遺失了?我一面想,一面將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達寶警官苦笑著,他的那種苦笑,使我感到,事情還有我所絕料不到的成分在內。
  我還沒有再發問,達寶已取出了一張照片來,交在我的手中。
  我向手中的照片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那是真正的驚呆,剎那之間,連腦中也是一片
空白,實在不知道想甚麼才好!
  我的視線盯在照片上,根本無法移開。
  照片上,是一片冰雪,那很自然,格陵蘭本就到處一片冰雪。在一個大冰塊上,伏著兩
具屍體。那也不算奇怪,我早已知道梅耶和齊賓兩人死了,人死了,自然有屍體。
  但是,令得我驚呆的是,那兩具屍體,全是赤裸!
  一點不假,全身赤裸,一絲不掛,梅耶的手緊握著,可以看到我名片的一角露在他的手
指外,他們兩人身上,甚麼也沒有,我的名片,是兩人「唯一的身外之物」!
  這真是不可思議到了極點,零下三十度的地方,發現了全身赤裸的屍體!這兩個人,就
算是不可救藥的瘋子,也不會跑到格陵蘭來發瘋!
  我不知自己驚呆了多久,才抬起頭來,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他們的衣服呢?他們的
營帳在哪裏?他們的禦寒裝備呢?他們的屍體,離他們的營地有多遠?雪地上可有掙扎的現
象?他們一定被人用極殘酷的方法謀殺!」
  達寶望著我 :「你的那些問題如果有答案,事情就不會由我來處理了!」
  我一驚 :「甚麼意思?」
  達寶道 :「一隊日本探險隊發現了他們的屍體,在他們到了馬士達維格之後,向當地政
府報告,當地政府立時派出了一架小型飛機,飛機發現了屍體,但是在二十公里的範圍之內
,沒有發現任何其他的東西!」
  我陡地叫了起來 :「不可能,你也應該知道,誰也不能在那樣的嚴寒之中經過二十公里
才死亡!」
  達寶道 :「我同意,正常的情形是,人如果沒有任何禦寒設備,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之
中,根本喪失了任何活動能力,生命也至多只能支持十分鐘!」
  我又說道 :「那麼,這種情形––」
  達寶的語調很平靜 :「這是一種特殊意外,所以才會輪到我來處理!」
  我盯著他 :「事情也可能很簡單,有人殺了他們兩人,將他們兩人的屍體,移動了超過
二十公里!」
  達寶搖著頭,說道 :「如果你到過現場,就會排除這個可能性!」
  我道 :「為甚麼?」
  達寶道 :「近期的天氣十分好,我的意思是,沒有下雪,也沒有風暴,如果有移動屍體
的情形,在積雪上,一定會留下痕跡,也沒有甚麼人可以將留下的痕跡完全消除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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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14:28:42 |只看該作者
  我又呆了半晌,本來我還想說,也有可能是他們兩人死了之後,被經過的人取走了衣物
,但既沒有「痕跡」,那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了!
  一時之間,我實在說不出甚麼來。達寶道 :「他們臨死之際,將你的名片握在手中,你
看,這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的意義?」
  我苦笑一下 :「特殊的意義?我想,這––證明這件事的本身,充滿了神秘!」
  達寶的神情十分疑惑,而且充滿了詢問的樣子,我解釋道 :「他們以為我對一些神秘的
事件,有特殊的解決能力,以往我曾有過多次這樣的紀錄!」
  達寶「哦」地一聲 :「這一次呢?」
  我的神情更苦澀 :「這一次?這一次的事件,從開始到現在,超過一年,可是我卻一點
頭緒都沒有!我甚至說不上這是怎樣的一件事!」
  達寶仿似充滿疑惑的神情望著我,期待著我作進一步的解釋。但是我卻不打算這樣做,
因為要從浦安夫婦在列車上「認錯人」開始說起,實在太長了!
  達寶等了片刻,未得到我進一步的回答,他也不再堅持下去 :「無論如何,我想你既然
來了,該到現場去看一看。」
  我忙道 :「當然,請你安排!」
  達寶召來了兩個警官,和他們急速地交談著,我在他的辦公室又坐了一會,一個警官拿
著兩個相當大的包裹,走了進來。
  達寶指著那兩個包裹說道 :「這裏面,是完善的禦寒衣物,包括一個睡袋在內,在格陵
蘭的冰天雪地之中,甚麼事都可能發生!」
  我點頭道 :「我明白,我曾在南極平原上九死一生!」
  達寶望了我片刻,像是對我的話不怎麼相信,可是他也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道 :「我們
出發吧!」
  我提起了一隻包裹,覺得相當沉重,達寶提起了另外一隻,我們一起走了出去,在建築
物門口上了車,車直駛機場。在機場,我們上了一架小型的、可以在雪地上降落的飛機,由
達寶駕駛。
  飛機起飛之後,我和達寶之間,幾乎沒有說甚麼,我只是望著下面,飛機在飛離了丹麥
的海岸線之後,一直向北飛著,漸漸地,蔚藍色的海面上,可以看到白色的、點點斑斑的浮
冰,越向北飛,浮冰越多。等到可以看到格陵蘭的海岸線時,沿岸更是一片白色,在北極早
落的太陽的餘暉之中,閃耀著難以形容極其奪目的光彩,壯麗無儔。
  飛機在天色半明不暗的情形下,降落在馬士達維格。那是格陵蘭東岸的一個有人聚居的
地方,可以算是一個市鎮。
  在我們離開飛機之前,達寶已示意我打開包裹,我和他都穿上厚厚的禦寒衣服,離開了
飛機,達寶道 :「我們休息一下,繼續航程!」
  我沒有異議,和他一起下了飛機,走向機場的建築物,我看到機場的工作人員正在忙著
替飛機加油。一下機,冷空氣撲面而來,雖然可以令人精神一振,但是刺骨的寒冷也隨之襲
來。我翻起了有著厚厚毛皮的大衣領,遮住了雙頰。
  休息了約莫一小時,我們又登上了飛機,天色一直半明不暗,太陽在地平線之上浮著,
不肯沉下去,天地之間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神秘氣氛,再加上我所面對的事,又是如此之
不可思議,我心頭有一種重壓,令得我完全不想說話。
  仍然由達寶駕機,飛機向東北方向飛去,一些建築物很快看不見了,極目望去,不是冰
就是雪。雪看來比較平靜,就是潔白的一片,皚皚閃著靜默的光輝,但是自冰塊上反映出來
的光輝,卻是絢麗的、流動的,像是每一塊在發光的冰塊,都是有生命的怪物!
  由於不可能憑天色來判斷時間,所以我不斷留意著儀板上的時計,在二小時之後,看到
太陽已經開始漸漸升高。飛機也降低了高度,向下望去,延綿不斷的冰雪,變得極其刺眼。
  達寶轉過頭來,向我示意戴上雪鏡,我依他的提議,透過深灰色的鏡片,刺目的炫光消
失,看出去的景物,簡直像是在夢幻中所見一樣奇妙。
  達寶道 :「我們快到了,為了不破壞現場的情形,飛機會在較遠處停下,我們可以利用
機動雪橇去到現場!」
  我道 :「我沒有意見,一切聽你的安排就是。」
  達寶專心駕駛,不多久,飛機就降落,我留意到,在降落的雪地上,有許多飛機降落過
的痕跡,也有不少雜亂無章的雪痕。事實上,在這樣的積雪平原上,幾乎任何在陸地上的活
動,都難免留下痕跡。
  飛機降落之後,達寶自機尾部分,扯出了機動雪橇,發動引擎。
  我和他登上了雪橇,達寶利用雪橇上的儀器,校正了方向,雪橇向前飛駛而出,在雪地
上留下了兩條極長的痕跡,積雪向四下飛濺,但氣溫實在太低,臉上的感覺早已麻木了,雪
團打在臉上,也渾然不覺。
  雪橇行進了約七百多公尺,我已經看到了梅耶和齊賓兩人的屍體。他們兩人,就像我曾
經看到過的照片一樣,伏在一塊巨大的冰塊之上,冰塊上的積雪不是很多,有著十分雜亂的
痕跡。
  我一看到那些痕跡,立時向達寶望了一眼。達寶也立時明白了我的意思 :「這些痕跡,
一半是那個發現屍體的日本探險隊留下來的,另一半,是我上次帶人來的時候,留下來的!」
  我只好接受他的解釋,雪橇一停下,我就向前走去,一直來到屍體之前才站定。
  達寶在熄了雪橇的引擎之後,也跟著走了過來。當他在向我走來之際,他踏在雪上,發
出一些輕微的聲音,而當他在我身邊站定之後,幾乎沒有任何聲響,靜到了極點。我從來也
未曾在一個曠野之中,而如此寂靜的。這種寂靜,像是使人感到整個地球、整個宇宙,全都
停頓了!
  我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兩具屍體。在如此寒冷的氣候之下,赤裸的屍體。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怪事!
  我不知自己呆了多久,才俯下身來,輕輕地去撥動了一下梅耶的屍體,看到了他的臉面。
  當我看到他的臉上神情––那自然是他臨死之際一剎那間所留下來的表情,我陡地震動
了一下。心中立即想到了一個問題 :梅耶在死前,遇上了甚麼可怕的事情?
  梅耶一生的經歷,我相當清楚,他參加過戰爭,是一個出色的軍官,而在戰後,又一直
擔任著如此艱鉅的搜尋納粹餘孽的任務,對於他的勇敢和鎮定,我沒有絲毫的懷疑。
  可是這時,他臨死之前的神情,卻是充滿了恐懼!
  在梅耶僵凝了的臉部肌肉上,在他已經變成灰白的眼珠中,從他近乎歪曲了的口形之中
,都透出一股極度的恐懼。這種恐懼,立時使我受到了感染,以致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發
起抖來。
  在我身邊的達寶,顯然也和我一樣,我聽到他發出了一下顫抖的驚呼聲 :「天,他––
是被嚇死的!」
  我要十分努力,才能使自己吞下一口口水,然後,又深深地吸進了一口冷空氣,才略為
鎮定了下來 :「難道你沒見過他的神情?」達寶不由自主喘著氣 :「沒有,我沒有注意到他
們的神情,只是想將現場的情形完全保留下來。」
  我要勉力定神,才能再有勇氣去看齊賓的屍體。齊賓的屍體一經翻轉之後,他臨死之際
,臉上的恐懼神情更甚,他的一隻手,本來是壓在他的身子之下的,這時,當他的屍體翻轉
之後,我看到他的那隻手,緊緊地抓住了他自己的肚皮。
  一個人,要不是遇上了可怕之極的事,決不會有這樣的動作。而且,這種樣子,也立時
使我想起,當他在感到極度恐懼之際,他已經赤身露體,這更增加事情的神秘性 :在零下三
十度的氣溫赤身露體!
  我呆立在嚴寒的空氣之中,不但感到手腳僵硬,甚至於連全身的血液,也像是凝結了,
要費好大的勁,才能慢慢轉過身去,去看達寶。當我在轉動自己的頭部之際,甚至聽到了頸
骨發出一陣格格聲。
  我向達寶看去,看到他日定口呆地站著,盯著齊賓的屍體,口唇在不由自主發著抖,我
張大了口,想叫他,可是一時之間竟發不出任何聲音。
  也就在這時,達寶揚起手來,指著齊賓 :「看,他留下了兩––兩個字!」
  我震動了一下,立時循他所指看去,看到齊賓的屍體之旁,冰塊上的積雪上,果然有兩
個極潦草的字在,那兩個字,一望而知,是在極度倉皇的情形之下,用手指在雪上劃出來的。
  那兩個字,原來被壓在齊賓的身子下面,在他的胸腹之間,我可以想當時的情形,齊賓
一倒在這冰塊之上,就劃下了這兩個字,接著,他就死了。在臨死之前的一剎間,他仍然感
到了極度的恐懼,是以他的手壓在身下,抓緊了自己的肚子。
  我還可以進一步肯定,他一定是一倒下去,立即死亡的,因為若不是這樣,他的體溫,
會令得那一層薄薄的積雪溶化,那兩個字會消失,不會再留下來。
  我一看到了雪上有字,一時之間,辨認不出那是甚麼字,心中一面急速地轉著念,一面
向前跨出了兩步。達寶在我的身邊,伸出手來,抓住了我的衣服,跟著我向前跨出去。
  第一眼的印象,那兩個字是英文,我和達寶一起看,在達寶還未曾認出那兩個英文字是
甚麼字之際,我已經看清楚了!
  而當我一看清楚了那兩個字是甚麼字之際,我的身子便劇烈地發起料來,抖動得如此之
甚,以致身邊的達寶,駭然叫了起來 :「你怎麼啦?」
  我並沒有回答達寶的問題,只是失聲叫了起來,叫聲劃破了寒冷而寂靜的空氣,連我自
己都被嚇了老大一跳。
  我叫的是留在雪上的那兩個字 :「他們殺人!」
  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次,直到聽到達寶道 :「是的,他留下來的是『他們殺人』,他
們是甚麼人?他們用甚麼方法殺人?」
  我陡地衝口而出 :「用甚麼方法殺人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們是誰!」
  達寶以極吃驚的神情望定了我,道 :「誰?」
  我喘著氣 :「陶格,一定是他!」
  達寶道 :「陶格是誰?」
  我呆了一呆,剛才,我處於一種極端激動的情緒之下,才這樣說,這時,我已經漸漸冷
靜了下來,對於達寶這一個簡單的問題,實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好報以苦笑。
  達寶見我不答,又追問了一句 :「陶格是誰?」
  我嘆了一口氣 :「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說起來實在太複雜!」
  達寶神情疑惑,但沒有再追問下去,我道 :「讓我們再來看看附近的環境,我有一點設
想,不知道你是不是同意。我想,他們在臨死之前,一定曾遇到過極其駭人的事情,所以他
們的神情才會如此驚懼。」
  達寶苦笑了一下,喃喃地道 :「任何人都會同意你的假設!」
  我指著雪地上的腳印,雪橇的痕跡 :「這些痕跡,全都是那個日本探險隊和你上次來的
時候留下來的?」
  達寶道 :「是。那日本探險隊在發現屍體的時候,附近一點痕跡也沒有––」
  他講到這裏,看到我略有猶豫的神色,忙又道 :「探險隊的成員,沒有理由隱瞞事實!」
  我道 :「這兩個人,身上甚麼衣物也沒有,甚至連鞋子也沒穿,他們是怎樣來到這裏的
?他們是走來的,雪上應該有赤足的腳印。」
  達寶的神情怪異 :「沒有人可以赤身露體,在這樣的嚴寒下行走!」
  我一面察看著雪地上的痕跡,一面道 :「他們不會飛,一定有人自空中將他們帶到這裏
,然後再將他們放下來!」
  達寶同意了我的分析 :「這是唯一的可能!」
  我半蹲下來,由於我穿著相當厚的皮褲,所以沒有法子全蹲下去。當我半蹲下去之後,
我伸手去按齊賓的胸口,齊賓的肌肉,已被凍得像冰一樣硬,但是我還是可以碰到他的胸前
的肋骨。
  肋骨完整,沒有一根斷折。
  肋骨是人體骨骼中最脆弱的,像齊賓這樣的伏屍姿勢,如果從空中被拋下來,肋骨沒有
理由保持完整。達寶是一個極好的警務人員,他一看到我的動作,就知道了我的用意,他也
去檢查梅耶的肋骨。
  然後,他抬起頭來,望著我 :「他們不會從很高的空中被拋下來!」
  我點頭 :「以你的估計,最高不超過多少?」
  達寶想了一想 :「這要看他們被拋下來的時候是死還是活。如果那時他們是活著,落地
之前會有自然掙扎,可以避免骨折,高度可以提高。如果他們在被拋下來時已經死了,那麼
,我想高度不會超過三公尺!」
  我站直了身子,用力在冰上踏了幾下 :「他們落在這樣堅硬的冰塊上,我估計如果是死
人,不會超過兩公尺。」
  達寶一面聽我說話,一面點著頭,然後,我們兩人互望著,誰也不開口。
  我們並不是沒有話要說,而是想到了要說的話,而不願說出口來。
  我想,達寶這時想到的,和我想到的是同一個問題 :世界上有甚麼飛行工具,可以低飛
到兩公尺到三公尺的高度,而不在鬆軟的積雪上,留下任何痕跡?
  如果是直升機,機翼的風力,會將積雪掃開去,如果是小型飛機掠過,積雪也會在飛機
的去向,形成條狀,可是如今看來,一點痕跡也沒有!
  過了好一會,達寶才道 :「那––不可能!」
  我的思緒雖然十分紊亂,但是我還是在急速轉著念,我道 :「有一個可能!」
  達寶瞪著我,我道 :「將他們兩人,自飛行物體上吊下來,在離地只有一公尺處,將他
們放下來!」
  達寶發出了幾下乾笑聲,他的乾笑聲,在寒冷的空氣下聽來,格外乾澀,他道 :「當然
有這個可能,但是為甚麼要那樣做?」
  我答不上來,達寶又道 :「這兩個人究竟是甚麼身分?他們來到格陵蘭,是為了甚麼?」
  我吸了一口氣 :「他們是以色列人,我想他們是在追尋一個人!」
  達寶道 :「陶格?」
  我點了點頭,達寶又回到了他的老問題上 :「這個陶格,是甚麼人?」
  我蹲下,雙手捧住了頭,在想如何回答達寶的問題才好。這時,我的臉是向下的,我只
是在思索著,根本沒有留意眼前視線內的東西。當我決定怎樣回答達寶的問題時,抬起頭來
,就在我抬起頭來之際,我陡地看到,在雪地上,有兩個相當奇特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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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怔了一怔,那痕跡十分小,只有約莫一公分長,半公分闊,作橢圓形,看來像一個小
小的腳印,一共是兩個,相距約兩公分左右。
  我失聲叫道 :「這是甚麼?」
  達寶不經意地道 :「我想是探險隊員的雪杖所留下來的,你知道雪杖?」
  我當然知道雪杖。雪杖,就是在雪地上用的手杖,通常都有相當尖的頂端,但是,我卻
不認為雪杖的尖端會留下橢圓形的痕跡來。
  我道 :「來,仔細看看!」
  我一面說,一面已伸開雙腿,伏了下來,使我可以離得那兩個痕跡更近,達寶和我採取
了同一姿勢,而當我們兩人可以將這兩個小痕跡看得更清楚時,我不由自主張大了口,而達
寶則發出了「啊」的一聲,雙手按在冰上,身子迅速地後退了一些。
  那兩個小痕跡,離近一點,仔細看,任何人都會知道,那是兩個腳印!
  剎那之間,我心中的駭異,真是難以形容,在雪地上出現兩個腳印當然再平常都沒有,
但是腳印小到只有兩公分長,那就太不尋常了!
  達寶伸出手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這––這––是腳印!」
  我道 :「是腳印!」
  達寶道 :「這個人––」
  我道 :「這個人,從他腳印的大小來看,他的體高,不會超過二十公分。」
  達寶聽得我這樣說,怔怔地望著我 :「你––你在開玩笑?」
  我苦笑了一下 :「你看我的樣子,像是在開玩笑?」
  我們兩人這時的對話,十分幼稚可笑,但是除了說這些話之外,一點別的辦法也沒有,
因為我們心頭所受的震動如此之甚,根本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而我在這樣回答達寶之際,完全一本正經。因為我早就覺得整件事,從開始起,就被一
重極其神秘的霧籠罩著,有許多不可解釋的事。這樣的事,如果和地球以外的生物有關,那
麼,外星有一種「人」,只有二十公分高,那有甚麼稀奇?
  達寶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我的想法,他「嗯」地一聲 :「外星人?」
  我點了點頭。
  達寶的神情大不以為然 :「將可疑的事,諉諸外星人,是不費腦筋的最簡單做法!」
  我道 :「是的,但是你如何解釋這兩個腳印?」
  達寶吞下了一口口水 :「我們或者太武斷了,這不是腳印,只不過是像腳印的兩個可疑
痕跡。」
  我直起了身子來,首次發現的兩個「小腳印」是在梅耶的屍體之旁,當我向前走去,來
到了齊賓的屍體旁時,又立時看到了兩個同樣的「小腳印」。
  而除了這兩對小腳印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可疑痕跡了,達寶道 :「我想將屍體先運回去
,這裏沒有甚麼可以再研究的了!」
  我抬起頭來,向前看去,極目所望,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的心中,充滿了疑惑,我想
了一想 :「運屍體回去,一個人就可以了!」
  達寶給我的話嚇了一大跳 :「你––想幹甚麼?」
  我道 :「請你盡量留下在雪原上需用的物品給我,我想到處走走。」
  達寶失聲叫了起來 :「到處走走,那是甚麼意思?冰原上到處是死亡陷阱,可不是鬧著
玩的!」
  我點頭,表示我知道,而且,我的神情,也表示了我心中的堅持。達寶望了我片刻,才
道 :「好,想不到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固執的人!」
  我笑了起來,和他握著手。
  在接下來的時間中,我幫他將兩具屍體,裝進了帆布袋中,運上了飛機。他留下了機動
雪橇和一切應用品給我。當他上機之際,他道 :「你還沒有對我說那個陶格究竟是甚麼人。」
  我道 :「我想以色列方面接到了我的通知,很快會有人來,他們會告訴你!」
  達寶道 :「死因剖驗一有了結果,我就來找你,希望你在雪地上留下標誌,好讓我知道
你到了哪裏!」
  我答應道 :「好的,我用相當大的箭嘴,來表示我行進的方向。」
  達寶道 :「不好,好天氣已經持續了許多天,要是一起風,甚麼全會消失,你的行囊中
有紅色的金屬旗,你可以用來插在雪上!」我向他作了一個「明白」的手勢,達寶發動飛機
,飛機起飛,迅速遠去。
  等到達寶走了之後,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雪原上了。
  四周圍極靜,人處身其中,真會懷疑地球上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
  我並沒有呆立多久,又去仔細察著那兩對「小腳印」。雖然「小腳印」上並沒有腳趾,
但是我還是以為那是腳印!
  如果那兩對真是腳印的話,那麼,是不是說,我要留意兩個只有二十公分高的「小人」?
  我想了片刻,登上了機動雪橇。我自然毫無目的,選擇了向格陵蘭腹地前進的方向。雪
橇在積雪上向前飛駛,我看到雪地上另有雪橇的痕跡,那自然是發現屍體的日本探險隊留下
來的。
  我想,探險隊一路前來,直到發現屍體,都沒有別的發現,我大可以不必和他們採取同
一路線。所以,我轉了七十五度方向。雪原上除了冰雪,甚麼也沒有,我一直在向四面注視
著,雖然戴著護目的雪鏡,但是眼睛也有點刺痛。
  在這樣的雪原之上,不必擔心會有甚麼交通意外,所以我閉上了眼睛一會,仍然令雪橇
向前行駛。
  雪橇向前行駛的速度相當高,我估計已駛出超過了二十公里,在我閉上雙眼行駛的那段
路程,也至少有三公里。
  閉著眼睛,任由雪橇飛馳,這樣的經歷不可多得,我在閉上眼睛之前,已經很仔細地打
量過,眼前視線可及之處,一片平陽,所以我才閉上眼睛的。
  可是就在那時候,我突然覺出雪橇猛烈地震動了一下。
  說是「震動」,或許不是十分恰當,那種感覺,就像是騎在馬上,正在飛馳間,馬的後
腿忽然向上高舉一樣!
  騎在馬上而馬的後腿忽然揚了起來,唯一的結果,自然是人向前衝跌出去。我這時的情
形,也是一樣。
  而更糟糕的是,那時我閉著眼,而且,這種變化,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雪橇的後部忽
然向上揚了起來,我身子向前一衝,整個人向前,被掀得直跌了下去,翻過了雪橇的頭部,
跌在雪地上,還向前滾了一滾,才算穩住了勢子。
  當我在雪地上打滾的時候,我已經睜開眼來,看到雪橇在沒有人駕駛的情形之下,仍然
筆直地在向前衝著,速度和有人駕駛一樣。
  我一看到這樣情形,不禁大驚失色,一時之間,也不及去想何以好端端行駛中的雪橇,
會突然將我掀了下來。我只想到了一點 :如果我失去了這架雪橇,那我的處境,可以說糟糕
到了極點!
  達寶留給我,使我可以在冰原上維持生命的東西,全部都在雪橇上,失去了這些裝備,
我能在冰原上活多久?
  而且,就算活著,難道我能依靠步行找到救援?
  我立即想到這一點,這時候,向前直衝而出的雪橇,恰好在我身邊不遠處,疾掠而過,
雪橇下濺起的雪塊,撞在我的臉上,我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大叫聲,身子打著滾,滾向前
,同時,用盡全身的氣力,躍起,向前撲去,只要我這一撲,可以使我的身子撲前一公尺,
我就可以抓住雪橇後的一根橫桿,那就不再怕了。
  雖然我身上穿著厚厚的衣服,動作沒有那麼靈便,但是我估計,我迅疾無比的滾、撲,
一定可以達到目的。
  可是,我卻犯了一個錯誤。我拚盡全力,向前撲出之際,主要的借力,是雙手向下用力
一按,身子才可以趁機縱起。如果我雙手按下去的地方是硬地,我絕對可以撲出一公尺以上
。但是,這時我是在雪原上,雙手向下一按,卻按進了積雪之中!
  當我的雙手按進積雪中之際,那使我蓄著待發的力道,消失了一半以上,雖然我還咬緊
牙齦,用力向前撲去,但當我伸出手來之際,離我想要抓住的橫枝,還差了十公分左右。
  相差十公分,只是在那一剎間的事。緊接著,我的身子向下落來,雪橇繼續衝向前,我
和雪橇之間距離,迅速變成十公尺,一百公尺。雪橇在冰原上,成了一個黑點,還不等我站
起來,已經消失不見了!
  我沒有立即站起來,只是伏在積雪之上,不由自主喘著氣。
  事情在突然之間,出現了這樣的變化,實在不知道如何應變才好。等到我抓了一個空,
雪撬已向前駛得不知所終之後,我心頭所受的震動,更是到了極點。在那一剎間,我只想到
了一點 :我如何才能離開冰原?
  達寶駕機回去,他答應再來找我,可是那得等多久?一天,還是兩天?在這段時間之中
,我必須在極度艱難的環境之中求生!
  在略為定了定神之後,我開始檢查我能夠動用的設備。在皮褲的後袋裏,有一柄小刀,
有一扁瓶酒。我旋開瓶蓋,喝了一口酒,站了起來。
  天色藍得出奇,露在積雪外的冰層皚皚生光,緩緩轉了一個身之後,甚麼也看不見。在
我的腰際,還有一團繩索,食糧一點都沒有,幸好有積雪可供解渴,飢餓當然是大問題,但
我自信可以支持七十二小時。我在想,我應該往回走?還是留在原地不動,以節省精力?我
考慮了沒有多久,就決定往回走,一則,在極度的嚴寒之中,停留不動,十分危險。二則,
在發現梅耶和齊賓的屍體之處,我記得有一些雜物在,這些雜物,對維持生命可以起極大的
作用。
  當我決定之後,我就開始往回走,反正來路的積雪之上,有著明顯的雪橇留下的痕跡,
要往回走,認路不是難事。
  當我走出了幾十步之後,我停了下來,注意著積雪之上的兩個坑,有一個較大,是我被
掀跌下來之際,跌在雪地上所留下來的。另外一個坑比較小,那是雪橇的尾部陡地向上翹了
起來之際,頭部陷進了雪中所造成的。我這時,開始想到一個問題,在行駛中的雪橇,何以
會忽然將我掀到了地上?
  積雪十分平,看起來,絕無來由。
  我心中充滿了疑惑,雪橇的機件,不像有甚麼不妥,那麼一切又是如何發生的?我一面
思索著,一面深深吸著氣。也就在這時候,我突然看到了,在一條雪橇的軌跡之上,有著兩
對小小的腳印!
  機動雪橇,也有人稱之為「雪車」的,沒有輪,只是一副如同滑雪板一樣的組成部分,
在雪上滑行。
  在雪車滑過的地方,會留下十公分寬,深約三公分的痕跡,我起先沒有注意到那兩對小
腳印,是因為那兩對小腳印,恰好留在雪橇滑過的痕跡之中!
  這時,我一看到了它們,心頭的震動,實在難以言喻。
  不管那是甚麼,是腳印或不是腳印,這樣的痕跡,決計不應該出現在積雪上!
  那兩對小小的腳印給我的震動極大,我要呆上好一會,才能慢慢彎下身子,去察看它們
。我可以絕對肯定,這兩對「小腳印」,和在屍體旁發現過的,完全一樣!如果那真是腳印
的話,那麼,那兩個二十公分高的「小人」又曾出現過,也可以推想得到,雪橇的意外,也
是「他們」造成的!
  剎那之間,我心中的駭然,真是難以形容,一面喘著氣,一面向四面看看,如果四周圍
有「小人」的話,別說他們有二十公分高,就算只有兩公分高,我也可以看到他們的,除非
他們全身白色,和積雪一樣。
  我一面看著,一面已不由自主大叫起來 :「出來,你們出來,讓我看看你們究竟是甚麼
妖魔鬼怪!不論你們是甚麼東西。從哪裏來,滾出來讓我看看!」
  我一遍又一遍地叫著。當然,我明白,這樣呼叫,事實上一點意義也沒有,但是我還是
忍不住要這樣做。
  我當時處在一種極度狂亂的情形之下,狂吼由於極度震駭,而震駭,又是由於對發生的
一切,一無所知之故。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遍,直到因為嚴寒空氣,不斷衝擊著喉嚨,使
我再難發出聲音來,才停了下來,大口喘著氣。
  也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一陣異樣的聲音,起自遙遠之處,正在傳了過來。那種聲音十分
難以形容,一聽入耳,竟像有許多人在嗚咽哭泣,聲音雖然還很低微,但是已經驚心動魄!
  我怔了一怔,忙循聲看去,看到在極遠之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移動,移動的速度極快
。當我第一眼看到那個極大的、似乎橫亙了整個地平線的移動物體之際,我不能肯定那是甚
麼東西。
  但由於那種移動的速度如此之高,以致在接下來的一秒鐘,我已經知道那是甚麼了!那
是地上的積雪在移動,在向我站立的方向湧過來!
  積雪當然不會自己移動,它被強風吹過來,而這時,我還全然感不到有風,看過去,除
了迅速在移動的積雪之外,也看不到任何有強風的跡象。我此際是處身在雪原之上,不像是
在平常的陸地上,有強風來的時候,可以看到樹梢的擺動,這裏根本沒有樹,只有雪,所以
我只看到積雪的移動!
  我也立時想起了達寶的話 :「好天氣不會一直持續下去!」
  如今,顯然天氣已經變壞了!
  奇怪的是,我看不到天上有雲,天邊仍然一樣清明,當我抬頭向天上看一看,再低下頭
來,這其間,只不過一兩秒鐘而已,可是就在那麼短的時間中,我已經看到,在我身子附近
的積雪,已經在開始移動了。我並沒有在雪原上遇到過壞天氣的經驗,可是當那種呼嘯聲迅
速傳近,積雪的動作越來越快之際,我也知道不妙了!
  我明知自己一定要採取行動才行,可是我該採取甚麼行動呢?逃跑?我在雪地上奔跑的
速度,無論如何不能比強風更快!但是停留在原地,更沒有好處。
  我轉過身,向前拚盡全力,奔了出去,呼嘯聲在我的身後,緊緊地追了過來,我沒有勇
氣回過頭去看一看。
  然而,看不看都無關緊要,突然之間,我耳鼓一陣疼痛,有一個短暫的時間,甚麼也聽
不到,那是強風帶來的極大壓力。緊接著,不知有多少雪,就是那種潔白、鬆軟、美麗的雪
,在我的身後,疾湧了過來,我完全像是在暴風雨的海上,被巨浪在身後襲來一樣,身子陡
地向前一仆,不知多少雪,一起向我身上蓋來。
  我叫不出聲音,心中知道,如果我不拚命掙扎,冒出積雪,非死在雪中不可,我盡所能
,屏著氣,向上掙扎,當頭冒出積雪,看不到任何東西,眼前呼嘯飛舞著的,全是大團雪,
像是無數量白色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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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身子,在不由自主,迅速地向前移動,因為我身子大半埋在積雪之中,而積雪又被
強風推得在向前移動。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任何人,能力再高強也無能為力,我慶幸自己好運氣,因為恰好在
被強風推動著的積雪邊緣,所以我才能隨著積雪前進,移動。如果是在積雪的中心,早已死了!
  我不知幸運可以維持多久,只要風勢再強一點,後面的積雪湧上來,那我就沒有希望了
,要命的是,我明知處境極度危險,但是絕想不出甚麼改善的法子,我卻真正感到了絕望,
我完了,我心中所想的只是三個字 :我完了!
  當我心中,不斷在叫著「我完了」之際,突然之間,我聽到了人聲。我以為已經陷進了
臨死之前的幻覺,因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決不可能聽到有人呼叫的聲音,而我卻聽到了!
  我不但聽到了呼叫聲,而且還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有人在叫 :「天,有人在上面!」
  我想張口叫,一張口雪就湧進了我的口中,令我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我無法確定是不
是已起了臨死前的幻覺,一大蓬積雪,已當頭壓了下來,我陷身雪中了!
  這是第二次陷身在雪中,我還想掙扎向上,可是掙了兩掙,只覺得積雪已開始向我的鼻
孔中湧進來,有了極度的窒息感,我可以不呼吸兩分鐘到三分鐘,嚴格的中國武術訓練,或
者可以不呼吸更長久一點,但也不會超過五分鐘。
  當我已完全無法呼吸之際,我知道自己真的完了!而且,如今的處境,不單是不能呼吸
,而且身上的重壓越來越甚,我已經完全無法支持下去了!
  就在這時,我突然覺出,我的腳踝,被甚麼東西,緊緊扣住。
  這是一種模糊的感覺,事實上,我此際的情形,已是在死亡的邊緣,就像是舊小說中所
描寫的「三魂悠悠,七魄蕩蕩,就將離竅而出」,所有的感覺,都已經開始變得遲鈍。
  我只是模糊地感到,我的一隻腳踝,好像被甚麼東西緊緊地鉗住,當我一有這種感覺之
際,我首先想到的是 :我已經開始死亡了,死亡從足部開始,會迅速地向上蔓延!
  但就在我這樣想時,身子陡然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拽得向下沉去。我根本沒有機會去想
一想究竟發生了甚麼事,身上一輕,人也跌了下去,在我鼻孔中的積雪,一起噴了出來,我
立時又吸進了一口氣,然後,才重重地跌在一個物體之上。我全然無法想像發生了甚麼事,
最後的感覺,是已經開始死亡,而接下來的則是向下跌,那是不是意味著 :已經死了,跌進
了地獄之中?
  我忽然興起了一個十分滑稽的想法 :地獄,竟然這麼容易到達?還是我沒有做過甚麼壞
事,所以才不致跌到最深一層的地獄?
  事後回想起來,這種想法當然滑稽,但是當時,在絕無可能獲救的情形之下,忽然有了
變化,當然會作這樣的想法。
  我睜開眼來,一時之間,甚麼也看不見,可是卻可以肯定,眼前有光線。看不到甚麼,
是因為戴著護目的雪鏡。我也可以肯定,已不在積雪之中,因為身上已沒有了那種致命的壓
力,呼吸也十分暢順。
  可是我卻無法想像在甚麼樣的情形中。當然,我幾乎是立刻就放棄了「身入地獄」這種
滑稽的想法。剛才的那種經歷,我分明是忽然之間,被一種甚麼力量,拉進了積雪下的一個
坑中!
  這實在不可思議,積雪下何以會有坑?就算有,又有甚麼力量可以將我拉下來?由於我
的思緒亂到了極點,所以我只是維持著下跌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我聽得一個女人的聲音,幽幽地道 :「你將他帶了下來,我們的所在,就要
暴露了!我真不知道該再躲到甚麼地方去好!」
  在這個女人的聲音之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 :「我––也不知道,可是如果我不
將他帶下來,他一定要死在積雪中!」
  在那男人說了話之後,我又聽到了一男一女共同發出幽幽嘆息聲。
  這一男一女用低沉的聲音迅速地交談著,他們的對話,並沒有花多少時間,我將他們的
對話,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而事實上,當那個女人才一開口之際,我已經認出了她
是甚麼人!
  她是陶格夫人!
  那男的,當然毫無疑問,是陶格先生!
  在聽完了他們的對話之後,我真正呆住了,以致一動也不能動,他們的對話很簡單,直
是至少使我明白了很多事。
  第一,我明白他們暫時,並沒有認出我是誰。因為我戴著雪鏡,戴著皮帽,整個臉,只
有極少部分露在外面。
  其次,我知道他們在躲避,他們躲得如此用盡心機,甚至躲到了格陵蘭,在格陵蘭的雪
原之下,挖了一個坑來藏身,這樣的躲避,一定是和他們的生命有關,不然,沒有人會願意
和兔子一樣躲在地洞之中。
  第三,陶格先生明知他一救了我,自己就會暴露,再也躲不過去,他既然認不出我是甚
麼人,那麼極可能他救下來的人,就是想要害他的人。可是,他還是毅然出手相救。由此可
知,他品格極高!
  雖然,我的心中還有許多疑點,但是以上三點,絕對可以肯定。而我,曾不止一次懷疑
他和好幾個人的死亡有關!如今,我不但可以肯定他不會是兇手,也可以肯定,梅耶和齊賓
也弄錯了,他決不會是甚麼納粹戰犯比法隆博士。曾設計過殺死數百萬人的殺人裝備,決不
會看到有人陷身在雪中而不顧自身安危去救他的!
  我想到這一點,真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只好仍僵持著原來的姿勢不動。
  我又聽得陶格夫人道 :「他––已經死了麼,為甚麼一動不動?」
  陶格先生接著道 :「不會,他或許是驚惶過度,昏了過去!」
  陶格先生說著,我眼前已可以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向我走來。接著,我的手被拉了起
來,解開了衣袖和皮手套相連接的繩子,陶格先生的手指,搭上了我的脈門。同樣,我又聽
得他以十分誠懇的聲音道 :「朋友,你不必驚惶,剛才你的處境雖然危險,可是現在,你已
經平安無事了!」他的語聲是這樣動人、誠摯,充滿了關懷,我自問雖不算鐵石心腸,但也
決不感情軟柔。可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我一聽到了他的話,我熱淚不禁奪眶而出!我不
知已有多少年沒有流淚了,可是此際,由於心情的極度激動,我的淚水不斷湧了出來,我的
口唇張動著,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的視線由於淚水,更加模糊,我看到又多了一個人來到我的身前,那當然是陶格夫人
,她道 :「朋友,別哭,你應該是一個很堅強的人,你是一位探險隊員吧?」
  陶格夫人的話,令我更加感動,我幾乎是嗚咽著道 :「不––不是。」
  我一面說,一面已掙扎坐起身來,同時,拉下了戴著的雪鏡。我一拉下雪鏡來,眼前的
情形,已看得十分清楚。
  我首先看到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在我的面前,本來是以一種十分關注的神情望著我的,
可是突然之間,他們兩人的神情,變得驚駭,他們不斷向後退,一直返到了地下室的一角。
  而在那個角落中,唐娜和伊凡兩人也在,他們一直站在那裏,當他們的父母返到那角落
時,兩個孩子就緊緊抓住他們的女角,神情也駭然之極。
  我一看到這種情形,顧不得先抹眼淚,忙搖著手,我知道他們認出我了,我必須先解除
他們對我的驚惶。
  我一面搖著手,一面道 :「別怕,請你放心,我絕對相信你們是好人,你們救了我,我
也絕對沒有加害你們的意思,絕沒有,請你們別怕,真的,別怕!」
  我不斷地說著,我知道自己說得十分雜亂無章,可是這時,我只要他們明白我絕無惡意
,我想他們也可以明白。
  當我不斷地在說著的時候,我看到他們的神情,鎮定了許多,陶格先生向我道 :「你究
竟是甚麼人?到這裏來幹甚麼?」
  在我回答他這個問題之前,我先要說一下這個「地下室」的情形。我本來稱之為「地洞
」,那是我才一跌下來,完全未看清楚周遭情形的事。這時,我必須稱之為地下室。或者,
應該稱之為「冰下室」。
  我不知道這時處身之處,離上面有多深。這個「冰下室」的四壁,全是冰,看來不知用
甚麼鋒利而合用的工具削出來,極平整。格陵蘭冰原上的冰,亙古以來就存在,堅硬晶瑩無
比,而且透明度極高,所以向冰壁看去,開始是晶徹的,像是水晶一樣,越向深處,就越是
呈現一種藍色,到目力可及的最深處,簡直是一種寶藍色。
  我不憚其煩地形容這種情形,是因為那實在是一種奇景,以前,連想也未曾想到過。冰
下室大約有十公尺長,五公尺寬,相當寬敞,有著簡單的傢俬陳設,和許多機械裝置。這些
機械裝置,全是我見所未見,其中有一隻,我可以叫得出來,是機械臂,還有一具相當大的
電視螢光屏,這時,呈現在電視螢光屏上的,是無數飛滾轉動的積雪。
  我向上看去,上面除了冰層之外,有兩公尺見方的所在,是一塊金屬板,我也注意到,
在我剛才掙扎站起來處,有不少雪,那一定是我跌下來時,連帶跌進來的。位置恰好在金屬
板下,這使我可以知道,我是從那塊金屬板中跌下來的。
  陶格夫婦留意我在打量冰下室中的一切,當我抬頭向上看去之際,陶格夫人說道 :「我
們在螢光屏上,看到你被埋在積雪堆裏,而恰好我們又可以救你下來––」
  我不等她說完,就道 :「謝謝你們救了我,以後,不論你們叫我做任何事,我都會盡我
一切能力去做!」
  我說得斬釘斷鐵,倒不止是因為他們救了我,而是我在他們的行為之中,可以肯定,他
們是君子。
  當我這樣說了之後,他們的神情又緩和了不少,唐娜和伊凡兩人,甚至試圖大著膽子向
我走過來,可是卻被陶格夫婦所阻。
  我又道 :「我叫衛斯理,好管閒事,在我的經歷之中,有許多其他人不能想像的事,我
曾幫助過好幾個來自不知甚麼星球的人,回到他們原來的星球去,我可以接受任何他人難以
相信的事!」
  我說到這裏,略頓了一頓,看他們的反應。我發現他們一家四口,都很專注地聽著,唐
娜,那個小女孩,當我略頓一頓之際,抬起頭來,用一種十分哀傷的神情,望著她的父母 :
「我們必須回去了?」
  陶格夫人忙道 :「不,不,當然不!」
  我呆了一呆,弄不明白唐娜這樣問是甚麼意思,我又道 :「我來格陵蘭,是因為有兩個
人神秘地死在格陵蘭,而這兩個人是我的相識,所以丹麥警方找到了我。」
  陶格先生轉動著眼珠 :「這兩個人––這兩個人––死––」
  陶格先生斷斷繽續,無法講下去,我道 :「這兩個人,在過去一年多,一直在追蹤你們
,想弄明白你們的底細!」
  陶格夫婦互望了一眼,陶格夫人說道 :「嗯,那兩個以色列人!」
  我道 :「是的,他們認為陶格先生,是比法隆博士!」
  陶格先生現出極度愕然的神色來 :「比法隆博士是誰?」
  別說他的神情是如此真誠,就算不是,我也已經可以肯定,那是梅耶和齊賓找錯了目標
。我道 :「這一點我慢慢再解釋––我可以喝一點熱東西?」
  陶格夫人點了點頭,走向一組機械裝置,我看到她按下了幾個掣,那可能是一具十分精
巧的發電機,因為陶格夫人將一壺咖啡,放到了一隻電爐之上,而咖啡壺也開始冒出熱氣來
。我續道 :「由於他們死得離奇,所以我調查,遇到了烈風,由你們救起來。」
  陶格先生怔怔地望著我,神情緊極張,陶格夫人顯然同樣緊張,當她拿起咖啡壺,同一
隻杯子中傾倒咖啡之際,手在劇烈發著抖,以致有不少咖啡灑了出來,落在立腳的冰層上,
立時變成了圓形的、咖啡色的小圓珠,在光滑的冰面上,四下滑了開去。
  這使我估計,冰下室的溫度,至少也在零下十度左右,這樣的溫度,當然比冰面之上好
多了!
  我繼續道 :「這兩個人,我猜想他們是為了找你們,才來到格陵蘭的!」
  陶格夫婦又互望了一眼,兩人都有慘然的神色,陶格道 :「連他們也找得到,他們自然
––」陶格夫人接上去道 :「自然更找得到了!」
  兩人講了這一句話之後。又開口不語,慘然的神色依舊。
  我聽得出他們的對話之中,第一個「他們」,指梅耶和齊賓。第二個「他們」,顯然另
有所指,指的是甚麼人呢?
  我吸了一口氣,走向前,自陶格夫人的手中接過咖啡來,喝了幾大口 :「兩位,不論在
追尋你們的是甚麼人,我都會盡力對付他們,請你們接受我的支持!」
  陶格先生望了我半晌,指了指一張椅子,示意我坐下。我坐了下來之後,不斷向他們介
紹我自己的一些奇遇,和我特殊的和各種各樣人物周旋的本領。
  我講了很久,唐娜和伊凡聽得十分有趣,但陶格先生卻揮了揮手,說道 :「夠了,我並
不懷疑你的能力,可是我們的情形,很不尋常!」
  我道 :「如何不尋常?」
  陶格先生顯然不願意說,和陶格夫人,兩個孩子,一起走到了一扇屏風之後,兩個孩子
在屏風後探頭出來,我向他們做了一個鬼臉,招手請他們過來。
  兩個孩子的神情,躍躍欲試,但是立時被拉回屏風去,陶格先生的聲音自屏風後傳過來
:「衛先生,風一停,請你離去,我們已應付了很久,可以應付下去。」
  他講到這裏,停了一停 :「倒是你自己,要極度小心!」
  我立時道 :「是,他們已經殺了五個人!」
  我突然講了這樣的一句話,是五個人,從浦安夫婦起,臨死之際,或用語言,或用文字
,都留下了「他們殺人」這樣的話,我根本不知「他們」是甚麼東西,但「他們殺人」已是
毫無疑問的事。
  剛才,陶格的口中,也說過一次神秘的「他們」,他又叫我小心,那當然是叫我小心「
他們」又來對我不利了!
  我這句話出口之後,屏風後面,傳來了陶格夫人一下抑遏著的驚呼聲,我吸了一口氣,
我無意逼陶格夫婦。這時,絕對可以肯定這一雙夫婦,心地極之良善,他們能夠在自己有極
度危險的情形之下出手救我,就是一個證明。
  但是我還是必須在他們的口中,進一步弄清楚事實的真相。
  所以,我用近乎殘酷的語氣道 :「風一停,我出去,是不是很快就會成為第六個被『他
們』所殺害的人?」
  我這樣說,是在利用陶格夫婦對我的同情心。這種方法,相當卑鄙。我明白這一點,但
是我卻沒有第二個方法。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26 20:2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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