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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靈異] [倪匡] 衛斯理系列 第66集 玩具【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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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14:34:39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我尖銳的話,又使得陶格夫人發出一下如同呻吟也似的聲音。接著,陶格先生面色蒼白
。自屏風後轉了出來,盯著我 :「你究竟想怎樣?」
  我攤了攤手 :「任何人都不想死,我至少要知道我會如何死,甚麼力量可以令我致死。
陶格先生,你不會認為我的要求太過分吧,我的要求就是這樣!」
  陶格用手撫著臉,陶格夫人也走了出來,靠在她丈夫的身邊。
  他們兩人都望著我,顯然我剛才那番委婉的話,已經打動了他們良善的心。但是從他們
猶豫不決的神情看來,他們顯然還有極度的顧忌,要他們透露心中的秘密,我必須進一步刺
激他們。
  我又道 :「我對你們的來歷一無所知,雖然,有人將你們出現之後,十年來的經歷調查
得十分清楚,但是我仍然不知道你們究竟從甚麼地方來的,也不知道你們在躲避甚麼。如果
你們躲避的是你們的敵人,那麼,我們至少有共同的敵人!」
  陶格的神情十分苦澀,再一次用手撫摸著臉,神情疲倦而慌張,我走向他,他有點疑懼
似地震動了一下,而當我的手輕輕地放在他的肩頭上,表示我的友好意願之際,我發覺他的
身子,在微微發抖。
  我道 :「陶格先生,或許你不覺得,你的外形,在我們普通人看來,是一個完美的形象
,普通人心目中的英雄,有著高貴的氣質和崇高情操的人,就應該像你這樣子。」
  我的話才一出口,陶格先生陡地笑了起來。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希望他變得堅強些,以
和他的外形相稱。可是這時,他的笑聲之中,卻充滿了淒涼和無可奈何的意味。他笑著 :「
或許是,從很早起,人就揀完美的形象來製造玩具!」
  我一時之間,還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之際,陶格夫人已失聲叫道 :「這––這太
過分了!」
  我不禁呆了一呆,一句在我聽來,幾乎是毫無意義的話,何以竟然會在陶格夫人的身上
,發生這樣尖銳的反應?
  一時之間。我不知該說甚麼才好。在我沒出聲的時候,陶格用一種十分悲哀的神情,望
著他美麗動人的妻子 :「親愛的,我說的是事實!」
  陶格夫人用幾乎等於哀鳴的聲音道 :「求求你,就算是實話,也別再說了!」
  我全然不明白陶格夫人何以會有這樣的反應,但這時,我卻可以看得出,陶格先生和陶
格夫人兩人,在情緒的反應上,有著極其顯著的差異。
  陶格先生在驚懼之中還有著激憤和一種反抗,但是陶格夫人卻只有驚懼。我一看出了這
一點,不肯放過機會,立時道 :「如果事實這樣,不說,並不能改變事實。鴕鳥將頭埋在沙
裏,一點也不能躲避開獵人的追捕!」
  陶格夫人的臉色慘白,在上下四周的冰色掩映之下,她美麗動人的臉龐,有著一股極其
淒豔的色彩,乍一看來,使人感到她整個人也像是冰雕成的,只要輕輕一擊,整個人就會碎
裂。給我這種感覺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可以肯定知道陶格夫人精神的緊張,已到了她可以忍
受的極限,隨時可能崩潰。我話已說出了口,但是我很後悔,怕因此而令得陶格夫人無法支
持下去。
  陶格夫人不但臉色白,而且身子在發抖,陶格先生立時將她擁在懷裏,那表示他們夫妻
之間,有著極深厚的感情。
  看了這種情形,我心中的後悔程度更甚,我忙道 :「對不起,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困難
,我不應該太熱心,想去幫助他人,真對不起,我不會再想知道甚麼了!」
  陶格夫人用她修長的手指掩住了臉,啜泣了起來,陶格先生長長嘆了一口氣 :「算了,
我們沒有理由怪你––」他講到這裏,停了一停,才又道 :「我看你也疲倦了,這場風,我
估計在七小時之後會停息,那時,你就可以離去了!」
  我幾乎已要脫口而出,問他怎麼會知道在冰原上突然而起的暴風會在何時停歇,但是我
剛才說過,不再問他們更多的事,所以我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反正,我早已知道,陶格是一個具有多方面超卓才能的人。或許他在氣象學上,也有著
過人的知識,那就不足為奇了。
  我點頭道 :「是的,我可以趁這段時間,休息一下。」
  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的神態,已經比較回復了正常,陶格先生大聲道 :「伊凡,拿一個
睡袋給衛先生!」
  伊凡大聲答應著,走到屏風之後,不一會,就抱著一個大睡袋,蹣跚地走了出來。一個
這樣可愛的小男孩,抱著幾乎佔他體高三分之二的東西,那樣子更加可愛。我忙走了過去,
將他和睡袋一起抱了起來。
  我將他抱了起來之後,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 :「伊凡,你還記得我麼?」
  伊凡沒有回答,唐娜已叫了起來 :「記得,你教過我們,火車上不是追逐的好地方,後
來,又請我們吃冰淇淋!」
  我空出一隻手來,輕拍唐娜的頭,兩個孩子對我的態度,比較友善,陶格夫人這時已在
叫道 :「伊凡,快下來!」
  伊凡掙扎了一下,落到了地上。陶格先生道 :「你可以將睡袋鋪在這裏!」
  他指著一個角落,這是冰下室四個角落中的一個,離那座屏風,大約有六公尺左右。我
特別提到這一點,是因為看清了自己的處境之後,冰下室中的一切,雖然全在我的視線範圍
之內,但是那座相當大的屏風,卻阻擋了我的視線,使我無法看到屏風後面的那一角落,究
竟有著些甚麼。
  自然,如果我要滿足好奇心的話,大可以走過去看看,但是,我已不忍再使陶格夫人受
到刺激,所以我只是略為想了一下就算了。
  我照著陶格先生所指,走向那個角落,展開了睡袋,鑽了進去。而陶格的一家人,也一
起到了屏風之後。
  他們到了屏風的後面,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我屏氣靜息聽了一會,冰下室中,靜到
了極點,他們四個人,幾乎已經不存在一樣。
  我實在相當疲倦,但是精神卻處在一種異樣的亢奮中。
  我竟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見到了陶格的一家人!這是我事前絕未曾想到的事。
  這當然是巨大的突破。
  然而這種突破,非但未曾給我帶來解決謎團的希望,反倒增加了謎團。
  例如,陶格一家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我只知道他們在逃避「他們」,「他們」究竟是
甚麼人?
  我實在不忍看到陶格夫人這種脆弱的樣子,只好放棄追究!
  我在想,風停了之後,只有離去一途,離去之後,該怎麼辦呢?是不是就這樣算了?想
到這裏,我不禁苦笑了起來,這可以說是我經歷之中從來也未曾有過的事,一件事情已經發
生了那麼久,竟然還身在謎團之中!
  我自然地想到了陶格的警告,要我小心「他們」,這一點,我倒不怕,雖然我知道「他
們」已經殺死了五個人,而且所用的方法,完全不可思議。但是我倒反而希望「他們」快點
出現,「他們」出現,雖有危險,但是也可以從謎團中出來。世上再也沒有比不可測的敵人
更可怕,正面的敵人可以應付,而隱蔽的敵人則根本無從防禦!
  想了不知道多久,在屏風後面的陶格一家人,一直未曾發出任何聲音來,而我也矇矇矓
矓進入了睡眠狀態。
  我不說自己「睡著了」,而只說自己進入了「睡眠狀態」,那是由於多年來的冒險生活
,使我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當身在險地的時候,我決不會睡著,而迫使自己在一種半睡不
醒的情形下休息。
  當我維持著這種狀態相當久之後(當然無法像清醒之際一樣知道準確的時間),我忽然
聽到了一陣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低聲笑著。
  由於我處身的冰下室,實在太靜,所以即使那種笑聲十分低微,也足以令得我在矇矓之
中陡地醒了過來。
  我仍然閉著眼,一動不動。在醒了過來之後,笑聲聽來更清楚了,而且,我立刻認出,
那是唐娜發出的笑聲。她不但在笑著,而且低聲在說著話 :「你去!」
  而伊凡立時道 :「你去!」
  唐娜像是猶豫了一陣 :「好,別爭了,我們一起去。」
  伊凡立即同意 :「好,一起去!」他在講了這句話之後,停了一停,又道 :「等一等,
要是爸、媽回來了,問起來是誰的主意,那可不是我的主意!」
  唐娜道 :「那是我們共同的主意!」
  我聽到這裏,已經稍微睜開了眼來,心中也十分疑惑。聽這兩個孩子的交談,好像陶格
夫婦離開了冰下室!他們離開了冰下室,到甚麼地方去了?
  而這兩個孩子這時在商議的,顯然是正要做一件甚麼事,他們準備做甚麼呢?
  我略為轉動了一下頭部,將眼睛睜開一道縫,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我立時看到唐娜和
伊凡兩人,自屏風之後,神情鬼祟,躡手躡腳,走了出來。
  當他們走出來之後,互望了一眼,立即向著我走了過來。
  他們逕自向我走過來,而我所睡之處,離開他們,只有六、七公尺,他們很快就來到了
我的身前。
  在這一剎那間,我的心頭,像是閃電一樣地閃過一個念頭 :這兩個孩子,向我走來,為
了甚麼?
  他們來對我不利?
  這實在是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以這兩個孩子這樣天真可愛的外形而言,我實在不應該
這樣想,可是事實上,他們的而且確,正一步一步,向我接近!
  我又想起了浦安夫人死前的一句話 :「他們殺人」!如果竟然指唐娜和伊凡,那的確夠
使人震驚了!而梅耶臨死前,那種恐懼之極的神情,似乎也有了解釋,如果這時,這一雙可
愛的孩子,突然對我做出甚麼危害我的動作,我相信也一樣震驚,會留下那種神情來!
  我飛快地轉著念,唐娜和伊凡在迅速接近我,當他們來到我身邊,我心中問了不知道多
少遍 :該怎麼辦?
  如果這時走近我的,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殺手,我一定可以有十種以上的辦法對付,但是
,如今向我走來的,只是一個看來只有六歲,一個看來八歲的孩子,而且他們的樣貌,是這
樣討人喜歡!
  在我還未曾想出任何應付的辦法之際,唐娜和伊凡兩人,已經來到了我的身邊。這時,
我反倒定下了神來。
  他們向我走來,可能對我不利,這只不過是我的想像,事實是不是真的這樣,還不能夠
加以肯定。
  就算真是那樣,我如今是在絕對清醒的情形之下,我相信到了最後關頭,我也可以應付
兩個孩子!
  所以,我仍然維持原來的姿勢,一動也不動。他們兩人,來到了我的身邊之後,互望了
一眼,像是有著某種默契一樣,一起伸出手,向我伸過來。
  在那一剎間,我心中真是緊張到了極點,可是我卻又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兩人是空手的
,兩隻胖嘟嘟的小手,在向我伸過來。雖然他們的行動惹人生疑,但是在這時,我的心中,
不禁暗罵一聲自己卑鄙,怎麼會想到這樣的兩隻小手,會對我不利。
  就在這時,他們兩人的手,已經摸到了我的睡袋,當他們的手按在睡袋上之際,突然發
力,用力搖起我的睡袋來。
  我在那一瞬間,完全明白了!唐娜和伊凡不是想作甚麼,只是想將我搖醒!他們早就有
和我接近的表示,但是每一次,都被他們的父母喝止,而這時,他們的父母不在,他們就商
量著來將我搖醒,而我在他們向我走來之際,卻作出了如此可怕的想法!實在,他們的行動
,和一般兒童,並沒有甚麼分別!
  我一想到這裏,心中又暗罵了自己一聲該死,立時裝出被他們搖醒的樣子,睜開眼來,
望著他們。
  兩個孩子一看到我醒了過來,就不再搖動睡袋,唐娜立時將一隻手指,伸進了口中吮著
,望定了我 :「先生,你是不是還請我們吃冰淇淋?」
  我有點啼笑皆非,忙道 :「現在我沒有,以後如果有機會,一定請你們!不但請你們吃
冰淇淋,還請你們去迪斯尼樂園玩!」
  我真心誠意這樣說,因為可以帶一雙這樣可愛的孩子去迪斯尼樂園玩,那真是賞心樂事!
  但奇怪的事,唐娜和伊凡兩人,一聽得我這樣說之後,竟然瞪大了眼,又問道 :「甚麼
是迪斯尼樂園?」
  我呆了一呆,望著他們。他們的神情,絕不像是在作偽。可是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兩個孩子,竟然不知道甚麼是迪斯尼樂園!如果他們是在西藏騰格里湖旁長大的孩子,我
就不會奇怪,但是他們,是隨著父母,在世界各地都停留過的孩子!
  這樣的家庭,這樣的孩子,竟然不知道甚麼是迪斯尼樂園,簡直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情
,其令人不可思議的程度,就像是美國的一個參議員,不知道有基辛格博士一樣!
  我望著他們,一時之間,不知說甚麼才好,唐娜又問道 :「甚麼叫迪斯尼樂園?」
  我吸了一口氣,拉開睡袋的拉鍊,坐起身來,因我的敘述能力,盡可能地向他們講述有
關這個全世界兒童嚮往的「聖地」。我自信敘述能力不差,任何孩子,聽我講來,都應該眉
飛色舞才對,可是我卻越來越覺得不對路,因為我越是說得起勁,唐娜和伊凡倆人,臉色卻
越是陰沉。
  他們決不是對我的敘述沒有興趣,他們是在用心地聽著。可是從他們的神情看來,我在
敘述的,根本不是充滿歡樂的迪斯尼樂園,而是正在講述一個極其悲慘的故事。他們兩人的
眼中,不約而同,閃耀著淚花!
  看到了這種情形,我實在沒有法子再說下去了!
  我停了下來 :「你們怎麼啦?不覺得那地方好玩?」
  伊凡道 :「太悲慘了!」唐娜接著也道 :「太可憐了!」伊凡又道 :「就像我們一樣,
他們為甚麼不逃走?」唐娜道 :「伊凡,爸、媽說過,不是誰都能逃出來的!」伊凡大聲道
:「等我有力量的時候,我要將他們全放出來!讓他們逃走!」
  唐娜和伊凡的那幾句話,是一句接著一句的,我想插口,根本無法加得進口去。而事實
上,我一聽得他們說「太悲慘」、「太可憐」的時候,我心頭已然受了極大的震動,而這種
震動,越聽下去越甚。我還無法確知他們兩人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我可以肯定一點 :他
們這種急速的講話,全然出自內心,沒有任何做作的成分!
  在我心目中的兒童聖地,在他們的心目中,根本是一個悲慘之極的地方!為甚麼他們的
觀念,會和普通人有那麼遠的距離?
  我又想起那個玩具推銷員李持中的話來 :這一家人,有著「玩具恐懼症」!
  真有「玩具恐懼症」這樣的心理毛病?看來事情不止這樣簡單,伊凡說「就像我們一樣
」,那是甚麼意思?他說「他們為甚麼不逃」,又是甚麼意思?
  我心中疑惑到了極點,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只是怔怔地望著他們。伊凡和唐娜又互望
了一眼,伊凡才道 :「對不起,我們不想到那地方去!」
  這時候,我只是翻來覆去,在想著他們剛才那一番急速的談話,伊凡說些甚麼,我也沒
有注意,我只是突如其來地問道 :「你們從哪裏逃出來的?」
  陶格的一家在逃避,不然他們決不會往格陵蘭的冰下躲藏。他們在逃避甚麼?何以兩個
孩子會將他們的逃難,和迪斯尼樂園聯想在一起?
  他們是從哪裏逃來的,這一點,實在非弄清楚不可!所以我才陡地問了出來。
  唐娜和伊凡聽得我這樣問,突然呆了一呆,我伸出手來抓住了他們兩人的手,神情懇切
:「告訴我,你們從哪裏逃出來的?講給我聽,我可以對付你們的敵人,我們一起,力量可
以大得多!」
  我知道伊凡和唐娜雖然特殊,但他們的心理,卻和一般同年歲的兒童一樣。所以我這時
,用容易打動孩子的心的話,和他們說著,想從他們的口中,套出一點現實情形來。
  我的話說得很誠懇,顯然已令得他們心動。他們又互望了一眼,唐娜才道 :「我們不知
道我們從哪裏來!」
  我立時望向伊凡,伊凡也搖著頭,我有點發急 :「你們原來那地方,是怎麼生活的?你
們住在哪裏?」
  唐娜和伊凡仍然答不上來。這時,我想到了他們的年齡。據梅那的調查,陶格夫婦是十
年之前「突然出現」的,那麼,孩子應該還沒有出世。
  可是,如果他們根本還沒有出世,他們何以對於逃避也有如此深刻的印象?看來那也不
單是他們父母給他的影響!
  我吸了一口氣 :「你們不知道,你們的父母,一定向你們說過,他們是從哪裏來的?你
們好好想一想,誰先想起來,誰本事大!」
  唐娜立即叫起來 :「我知道,我聽爸說過,他們,我們,通過了逆轉裝置逃出來,我們
的運氣好,逃了出來,別的,運氣不好,逃不出來!」
  我呆了一呆,「逆轉裝置」是甚麼東西?這樣一個古怪的名詞,決不可能出於一個孩子
的捏造。一定是真有這樣的一種裝置,只不過我對此一無所知。
  我忙道 :「為甚麼要逃?」
  伊凡苦著臉 :「主人對我們不好!」
  我呆了一呆 :「主人?」
  伊凡和唐娜一聽得我這樣問,都點了點頭,現出了害怕的神色,四面張望著,像是怕他
們的「主人」忽然出現一樣。
  我再吸了一口氣 :「別怕,你們的主人是甚麼人?或者說,你們的主人,是甚麼樣子?」
  這時候,我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極點。唐娜和伊凡的話中,有著太多我不了解的事,
但是我卻已經知道,自己快要接觸到事實了!
  陶格一家逃出來,他們逃亡的目的,是因為「主人」對他們不好。一般來說,「主人」
和奴隸相對,那麼難道說他們是甚麼人的奴隸?和主人之間的主奴關係早已結束了,他們的
主人,極可能不是人,而是另一種生物,所以我才改變了問題,問他們,「主人」是甚麼樣
子的!
  唐娜現出了十分厭惡的神情來 :「他們很小,醜陋得很,又壞!」
  伊凡恨恨地道 :「是,壞得很!」
  我心頭怦怦亂跳,剎那之間,有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以致我一開口,聲音變得極其乾
澀,令得我自己聽自己的聲音,也有一股極不舒服之感。
  我道 :「小到––這樣子?」
  我一面說,一面用手比了一比,比出的大小,約莫是二十公分高。
  我之所以比出了這樣一個高度,是由於我在那一剎間,想起了雪地上的那些「小腳印」
。只有約莫二十公分高的人,才能留下這樣的小腳印!
  當我比出這樣大小之際,我真希望他們兩人會大搖其頭,但是世事十之八九與願望相違
,他們兩人一看到我的手勢,就連連點頭。
  我的心向下沉,又道 :「他們,是甚麼樣子的?」
  唐娜和伊凡兩人互望著,神情猶豫,我鼓勵著他們,道 :「別怕,說出來。」
  唐娜道 :「我能畫出他們的樣子來!」
  我想找紙和筆,但是一時之間卻找不到,唐娜卻不用紙筆,已經取下了她頭髮上的一隻
髮夾,在平滑的冰上畫起來。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唐娜畫出來的東西,當然線條簡單,可是我還是立時可以看得出來
,她畫出來的,是一個小小的機器人!
  那種機器人的形狀,和李持中推銷的那個玩具差不多!
  我也立時想起,李持中說過,向陶格的一家推銷玩具,臨走時曾以這樣的一個小機器人
作為贈品,卻發現了對方感到了極度驚駭!
  我吞了一口口水 :「就是這樣?」
  唐娜點著頭,伊凡又在冰上畫了幾下,將唐娜所畫的變得更完善,也更可以使人可以肯
定那是一個小機器人!
  我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 :「這是『主人』?這根本不是人!」
  唐娜和伊凡兩人,不知道我為甚麼突然尖叫了起來,嚇得齊齊後退了一步。
  我自然不是存心嚇他們的,而是我心頭的震盪實在太甚了,不由自主叫了起來的。
  我叫了一聲之後,又盯著唐娜 :「你肯定?你肯定沒有畫錯?」
  唐娜在我的逼問之下,神情驚惶,一扁嘴,幾乎要哭出來。就在我想將她摟在懷中安慰
她之際,屏風後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陶格夫婦一起走了出來。
  他們才一出現,唐娜立時奔向陶格夫人,陶格夫人抱住了她。陶格先生的臉色十分難看
,向前走來,在我面前站定。
  這時,我的處境真是尷尬之極,我雖然是被孩子推醒的,可是我卻利用孩子的幼稚,在
他們的口中套取秘密,這無論如何不能說是品格高尚。
  是以,我不知說甚麼才好,只是掙扎著,從睡袋中出來,站了起來。
  陶格先生來到了我的面前,低頭看了看唐娜在冰上畫出來的小機器人,然後,又直視我
,緩緩地道 :「唐娜沒畫錯,他們大多數是這樣子的!」
  我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 :「機器人?」
  陶格閉上了眼睛一會 :「是,機器人!」
  我又道 :「你在躲避的,就是這種小機器人?這––這––」
  我在剎那之間,有一種又恐懼又滑稽的感覺。在這種感覺的侵襲之下,我不由自主笑了
起來,可是我的笑聲,卻在發顫。
  陶格先生還想說甚麼,陶格夫人已經說道 :「夠了!真的夠了!」
  陶格先生轉過頭去,用一種極其深切的悲哀的目光望著她 :「我們一直以為自己在逃,
已經逃出來了,可以如今事實證明,我們根本沒有逃出來,在這樣的情形下,沒有甚麼更可
怕了!」
  陶格夫人發出了一下如同抽噎的聲音。,沒有再說下去。
  我忙道 :「如果作怪的是這樣的小機器人,我敢說他們在格陵蘭的冰原上,我在行駛中
的雪橇突然翻側,是他們的把戲!」
  陶格先生轉過頭來,望著我,眼中的悲哀神色更甚,他緩緩地搖著頭 :「是的,你是一
個標準的E型。」
  我呆了一呆,「標準的E型」是甚麼意思?我不懂。但我立即聯想起陶格先生的名字,
如果直譯的話,就是「C型」,這種分型法,究竟是甚麼意思?
  我道 :「甚麼叫作標準的E型?」
  陶格並沒有立即回答我,只是神情難過地搖著頭,我的心裏,突然起了一陣異樣的衝動
:「我是E型,你是C型?」
  陶格陡地震動了一下,剎那之間,他臉上脹得通紅,但是一下子又變得煞白,緩緩點了
點頭 :「是的,我是C型,我們一家,全是C型!」
  我呆了片刻,道 :「這種分型法,是––」
  陶格道 :「是他們分的。」
  我提高了聲音 :「『他們』就是這種小機器人?」
  陶格的神情,像是疲倦得完全不想說甚麼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那種又好笑、又恐懼的感覺,重又升起,乾笑了幾聲 :「這算甚麼,只聽說過人替機
器分類型,從沒聽說過機器替人分型!」
  陶格不出聲,只是怔怔地望著我,我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甚麼才好,冰下室中,重又
一片寂靜。在一片寂靜之中,突然傳來唐娜清脆的童音 :「媽,這位先生說,有一個叫作迪
斯尼樂園的可怕地方,那地方––」
  當唐娜的聲音傳來之際,我向她望過去,看到唐娜是仰著頭在對她的母親說話,但是她
話還沒有講完,陶格夫人就用手掩住了她的口,同時,用責備的眼光,向我望了過來!
  只是她的眼神之中只有責備,或許我不會感到甚麼內疚,因為我並不知道世人心目中的
樂園,在他們看來,會是「可怖的地方」。但是,在陶格夫人的目光之中,卻還蘊有一種極
其深刻的悲哀,那種眼色,令我心向下沉,覺得極難過。
  陶格夫人是這樣的一個美人,這樣的美人,這樣悲哀的眼神,令人十分心折。
  我嘆了一聲 :「我不是有意的,我的確想帶他們到那裏去玩,那裏是全世界孩子都嚮往
一遊的地方!」
  陶格夫人沒有說甚麼,只是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拍著唐娜的頭 :「伊凡,過來!」
  等到伊凡也來到她身前之際,她道 :「你們聽著,現在,去睡,不許再來打擾大人,聽
到了沒有?」
  唐娜和伊凡齊聲答應道 :「聽到了!」
  陶格夫人鬆開了手,唐娜和伊凡,一起轉到了屏風的後面,沒有再發出甚麼聲響來。
  這使我想到,在屏風後面,可能另有通道,通向一間更隱秘的密室。我並不想去證實這
一點,因為我發現,我的出現,使得本來生活在恐懼中的陶格夫婦,更加不安,那實在不是
我的本心,我想幫助他們。
  兩個孩子離開之後,陶格夫婦緊靠在一起,在一個墊子上坐了下來,望著我,又互望著
,陶格夫人先開口,道 :「衛先生已經知道很多了!」
  陶格先生嘆了一聲,我道 :「不是很多,唐娜說,你們是通過了一個甚麼『逆轉裝置』
來的,可是我完全不明白那是甚麼!」
  陶格先生的神情,在我說這兩句話之際,出現了一個短暫時間的激動,但隨即平靜下來
。看他平靜得如此迅速的樣子,像是他的心中已經有所決定,是一副甚麼都不在乎了的神情。
  他道 :「我向你很簡單地解釋一下,你就可以明白,這並不複雜。」
  我吸了一口氣,看來,陶格已準備對我講出他的秘密了!這正是我多少日子來所想的事
,我立時全神貫注,聽他的解釋。
  陶格略停了停,道 :「所謂『逆轉裝置』,就是令電子運行方向逆轉的一種裝置。」
  我皺起了眉,陶格的話我聽得很清楚,可是我不明白。我自然知道「電子運行的方向」
是怎麼一回事。可以將電子運行的方向逆轉?這種大膽的設想,從來也不知道有人提出過,
甚至這種想法,也未見諸任何科學文獻之中,這使我不知所對。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26 20:2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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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世上所有的物質,皆由分子組成,分子由原子組成,原子的結構是電子以一個固定的方
向,繞著中心旋轉。
  例如,氫的原子結構,是由一個發陰電的電子,以固定的方向,繞著一個中性或帶陽電
的中子來旋轉。這已經有了科學定論。
  而世上之所以有各種各樣不同的元素,物質,其最初的決定因素,就是電子和電子層的
結構,再決定這個物質的形態、性質。
  再例如,最普通的水,是兩個氫原子,一個氧原子所組成的。而這兩個氫原子、一個氧
原子的電子層結構,是電子繞著中子的固定的方向旋轉。
  如果電子旋轉的方向逆轉了,原子的質量、重量、電極,都不會有任何改變。但是,方
向逆轉的兩個氫原子和一個氧原子,是不是仍能組成水?還是變成別的東西?如果是水,那
應該是甚麼樣的水?
  我在剎那之間,只覺得自己的頭部實在太小,小到無法容下這麼多想像,因而有一種脹
裂的感覺。
  在我沉思之間,陶格先生並不曾打斷我的思路,直到我又向他望去,而我相信我的神情
正極度迷惘,他才道 :「我相信你明白電子運行方向這回事?」
  我開了口,在我聽來,我自己的聲音,像是來自極遙遠的地方,我說道 :「是的,我明
白。」
  我在講了這三個字之後,立時又道 :「可是我不明白,電子運行方向逆轉?這究竟是怎
麼一回事,是誰作出這種史無前例的假設的?」
  陶格道 :「不是假設,早已有這種逆轉力量了!」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變得十分急促 :「早已有這種逆轉力量?請問,如果將組成水的氫
原子和氧原子的電子運行方向逆轉,那麼,組成的是甚麼?」
  陶格的回答很平靜,和我的激動相反,他道 :「還是水。水,還是水!」
  我怔了片刻,道 :「一樣,不變?」
  陶格道 :「外形完全不變!」
  我喉際發出了「咯」地一聲響 :「變的是甚麼?」
  陶格道 :「是性質!」
  我幾乎是失聲叫出來的 :「變成甚麼樣子?」
  陶格道 :「相反。」
  陶格的回答,每一次都極簡單,可是他的簡單的答案,給我心頭的衝擊,力量卻是大得
出奇,以致我不由自主喘息起來。
  我又疾聲道 :「性質相反?這是甚麼意思?水就是水,熱到一定程度會變氣體,冰到一
定程度,會結成固體。」
  陶格點頭道 :「是,可是相反!」
  我實在有點忍無可忍,我直跳了起來,我已經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是我卻絕對無法
接受。我在跳了起來之後,幾乎是在嚷叫,以致冰下室的冰壁之上,響起了輕微的「嗡嗡」
回響,我道 :「你想使我了解,世上有一種水,熱了反而會結冰,冷了反而會變氣體?」
  陶格這一次,乾脆連簡單的回答都不給我,只是望著我,點著頭。
  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揮著手 :「你會有這種怪念頭,我很佩服,佩服之至,不過你要
使我相信,我看還做不到!」
  陶格夫人這時開口了,她道 :「他不是想令你相信,他只是要你明白,『逆轉裝置』是
怎麼一回事。」
  我奔向一面冰壁,將自己的臉,貼向晶瑩的冰。這樣做,本來是很不智的,因為冰下室
的氣溫也十分低,我將臉貼向冰壁,可能在移開之際,寒冰會將我臉上的皮膚,黏下一層來。
  但是我實在太需要清醒一下了,我已顧不了那麼多,所以我將臉貼了上去,我立時感到
一陣冰凍滲入,那的確使我神智清醒不少。
  陶格和夫人一起驚叫道 :「快挪開!」
  我這時,由於極度的迷惑和激動,使我的體溫提高,甚至全身在冒汗,由於這個緣故,
我臉貼上去之處,冰室被我溶化了少許,聽得陶格夫婦這樣一喝,我忙移開了身子,不少水
珠,沾在我的臉上,在我臉一移開之後,水珠立時又變成了冰,我伸手在臉上一摸,摸下了
很多冰屑。
  冰層在我子中,又溶化成為水珠,我喃喃地道 :「一種熱了會結冰的水!」
  陶格道 :「如果水的組成分子,原子中的電子行進方向,一直以來都是相反的話,那麼
,熱了會結冰的水,就像現在冷了會結冰的一樣天經地義!」我呆了一呆,將手中的冰珠在
身上抹去。陶格的話發人深省,如果亙古以來,水的性質就是熱了會結冰,冷了會變汽,那
麼,還不是和現在一樣?
  我雖然想到了這一點,但是一想到熱辣辣、燙手的冰,還是有極度的不可思議之感。我
那種感覺,一定反應在臉上,所以使陶格看穿了我的心意。他又道 :「所謂冷、熱,只不過
是反映感覺的一個字。如果人類的祖先在創造語言之際,將冷和熱掉過來,還不是一樣!」
  我越想越覺得腦中混亂,決定不去想它。因為陶格用水來作例子,只不過是想說明那個
「逆轉裝置」是怎麼樣的一回事而已。事實上,水是冷了結冰,還是熱了結冰,和他的經歷
,和我所要解開的謎,沒有關係。
  我說道 :「好,這不必討論了,那個電子運行方向逆轉裝置,是甚麼玩意?如何可以幫
你們逃出來?你們又是從哪裏逃出來的?」
  我接連提了三個問題,後兩個問題,已經直接接觸到了問題的核心。我估計陶格會對回
答這兩個問題相當困難。我也沒有期待他的立刻回答。
  果然,陶格的臉上,現出極度猶豫的神色來,他用手用力撫著臉。我等了他一會,才道
:「你遲早要告訴我,而且,你已經決定要告訴我,你還猶豫甚麼?」
  陶格向他的妻子望了一眼,兩人看起來,都像是下了最大的決心,陶格毅然說道 :「好
的,我們––我們這一家人,來自一個––」
  陶格講到這裏,我的精神,真是緊張到了極點,因為近一年多來,縈迴在我心中的謎團
,終於可以揭開了!
  可是,陶格才講到這裏,陡地停了下來,剎那之間,他的神情變得如此驚恐,令我也感
到了那種恐懼。他臉上的肌肉,不住簌簌地發抖,而且抬頭,向上面看去。我不由自主,跟
著他抬頭向上望去,一望之下,我也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在冰下室的頂上,就在我跌下來的那個「活門」的位置上,極其迅速地出現了一個
小洞,那個小洞,好像是被一股極其灼熱的射線射出來的,只不過五厘米直徑,在小洞旁邊
的冰,正在溶化,向下滴來,形成一條細小的冰柱。
  在我還未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之際,陶格已發出了一聲慘叫 :「快帶孩子躲下去!」
  以後,接下來的一切,全是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的,而變故來得如此突然,以致我根本
無法確切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也無法去留意陶格和他的家人,在那一剎間,做了些甚麼。
  我只是抬頭一看,正驚詫於何以冰下室的頂上,忽然會出現一個小孔間,那個小孔已經
穿了,看來是從上面的冰層上,穿透了陶格所布置的裝置直穿下來的。因為這個小孔一穿,
我就聽到了冰原上傳來極其洪厲的風聲。我在跌下來之際,曾經留意到,我是穿過了一個相
當厚的金屬蓋才落下來的,在那一剎間,我根本沒有時間去想,究竟是甚麼力量,可以使得
金屬蓋和相當厚的冰層洞穿。
  因為在我一看到小孔出現之際,一股極強的光線,已然電射而下。
  一直到很久之後,我還是說不出那股光線的顏色來,我無法形容得出那是甚麼光線,只
是在當時的感覺上,那是一股強光,有著極其絢麗色彩的一股強光!
  任何人,遇上了這樣的強光當頭罩下來,最自然的反應,就是用手遮住眼睛。在那時,
我的動作也是一樣,揚起了手來。可是我才一揚手,那束強光,就像是甚麼實物一樣,緊緊
束住了我的手腕,同時,身子竟被向上提起,雙腳懸空!
  我心頭的吃驚,難以形容,當時,我可能大叫一聲,也可能沒有叫,總之,身子在迅速
向上升,我可以肯定,向上升的力量,就是那股束住了手腕的強光。
  那股強光,竟像是一股七彩絢麗,會發光的繩子,束住了我的手腕,將我提向上!
  我竭力掙扎著,但是一點用也沒有,我想向陶格求援,但是沒有機會看到冰下室中的情
形了,又一股強光疾射而來,直射向我的面門。
  那股強光一照到了我的臉上,我變得甚麼也看不見,同時也喪失了知覺。
  在我喪失了知覺之後,又曾發生了一些甚麼事,當然無法知道,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喪失
了知覺多久,當重又開始有感覺時,只覺得全身有一種異樣的刺痛。一開始,還不知道這種
刺痛由甚麼造成,但是立時覺察這是寒冷。寒冷令我感到全身刺痛!
  我一面迅速地使自己神智回復清醒,一面睜開眼來。
  當我睜開眼來之後,我真正呆住了!一生之中,曾遇到極多怪事,但是卻從來也未曾有
過這樣的經歷!我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看之下,以為一定神智還未復甦,那是可怕
的噩夢!所以,立時又閉上了眼睛!
  但是,當我閉上眼睛之後,我又在心中告訴自己,不是噩夢,是事實!
  雖然難以相信,但是,那是事實!
  我再度睜開眼來。果然那不是夢境!我在離冰雪大約只有一公尺的高度處,平躺著,迅
速地在向前飛行。我飛行的速度極高,而冰原上的烈風,還在繼續著,所吹起的積雪,像排
山倒海也似,向我壓過來,可是卻又沾不到我的身上。在我身上的四周圍,有一股柔和、淺
黃色的光芒籠罩著。
  這種光芒,看來和電力不足的電燈差不多,卻像保護罩一樣,將我的身子罩在其中,積
雪挾著烈風,就在那種柔和光芒之外,紛紛散開,一點也沾不到我的身上!
  單是這樣的情景,還不足以使我以為身在噩夢,更令我全身僵硬的是,在迅速「飛行」
著的我,一絲不掛,赤身露體!
  這真是荒誕到了極點的事!
  是誰將我全身的衣物全都取走的?我根本無暇去想,我看清楚了自己的情形,而且肯定
了那不是夢之後,立即想到了梅耶和齊賓。他們兩人,赤身露體死在冰原上!
  包圍在我身邊的那種黃色光芒,可能有一定保溫作用,使得我和嚴寒的空氣隔絕,暫時
可以支持下去。
  本來,我以為命在頃刻,所以腦中一片空白,這時略為定下神來。第一樁要弄清楚的事
,是我何以會這樣平平地迎著風力強大的冰原烈風向前飛行。
  我試圖移動手、足,但是好像全被甚麼束住了,連頭也不能轉動。我看不出有甚麼東西
在束縛著我,只好假設,那團長方形,籠罩著我的光芒,是一團實質,而我就被嵌在當中,
情形和昆蟲被嵌在松脂之中一樣。
  我看到在包裹著我的那團光芒的一頭一尾,另外各有一股光束,斜伸向上,在那兩股約
有一公尺長短的光束盡頭,聯絡著兩個小小的黑點。
  由於烈風吹著積雪,成團的積雪飛舞,所以一開始,我看不清楚那兩個黑點是甚麼東西
。但當我用心注視,終於看清楚了!
  那不是甚麼黑點!而是兩個約有二十公分高的小機器人!
  那種小機器人的形狀,和唐娜在冰上畫出來的,極其相似!我同時也看清,光束自他們
的一隻手上射出來,包圍我的光芒,也由光束化開來而形成,那兩個小機器人,正放出一團
光芒,將一絲不掛的我包圍著,帶著我在迅速向前飛!
  那種小機器人!
  那種小機器人,就是陶格一家逃避的目標,也就是陶格口中的「他們」!
  那究竟是甚麼東西?是哪一個空間裏來的怪物?現在他們又準備將我怎麼樣?
  我心中真是亂到了極點,不由自主,陡地張口,人叫起來。我的叫聲,聽來十分沉鬱,
像是被甚麼東西阻住了!
  我不管「他們」是不是聽得到我的叫聲,只是不斷叫著。突然,飛行停止了,在急速的
飛行中突然停頓,使我登時氣血上湧,極其難過。
  一停下來,我的身子就向下落,同時,身外的那團光芒也消失。大團積雪挾著一烈風,
立時襲來,那種極度的寒冷,也幾乎令我立時閉過氣去。
  風雪瀰漫,根本無法看到任何東西,不知道那兩個小機器人到了何處。我想到 :沒有了
那團光芒的保護,一定要死了,在臨死之前,一定要盡力掙扎。
  或許,我只能掙扎十秒鐘,或者,二十秒,但是我必須竭力掙扎。
  我咬緊牙關,全身麻木,但是,居然給我挺直了身子。可是,強風立時將我吹倒,順著
風向外滾去。
  我將自己估計得太高了,以為可以掙扎十秒二十秒,但實際上,怕只有五秒鐘的時間,
就再度喪失了知覺。
  這一次,在我又喪失知覺之前,我拚命在揮舞著雙手,可以看到雙手在揮動著的時候,
突然僵在半空!
  毫無疑問,我非凍死在冰原上不可,我甚至已期待著靈魂上升。
  可是,不知過了多久,我又有了知覺。首先恢復的是聽覺。聽到一連串有規律的、長短
不同的「滋滋」聲,像是有人在打電報。接著,全身那種刺痛又來了,我並不是不能忍受痛
苦的人,可是這時,我卻忍不住大聲呻吟起來。
  一面呻吟,一面張開眼,我發現在一個冰洞中。那冰洞相當深,像是在冰原上挖出來的
一口井,那團光芒又包圍了我,向上看去,冰洞的口子離我大約有二十公尺,強風還在繼續
著,由於風力強,口子小,所以在烈風捲過之際,並沒有多少積雪落下來。
  我躺著,身在那團光芒之中,不能動彈,我又看到了那兩個小機器人,「他們」在我上
面,懸空,行動迅速而自如,在飛來飛去,不斷發出「滋滋」的聲響。
  從他們的行動看來,他們像是正在觀察我,我大聲叫了起來 :「帶我去見你們的主人!」
  我這樣叫,是我以為,這兩個小機器人,只不過機器人。機器人,一定由人製造出來的
,和機器人無法打交道,我需要見製造他們的人。
  我叫了幾次,這兩個小機器人中的一個,心口突然射出一股光芒,那股光芒很細,射向
我的心口,恰好是在我的心臟部位。
  我陡地震了一震,那股光線,並沒有殺傷力,射到了我的身上,一點感覺也沒有。或者
,是我根本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那股光芒立時縮了回去,接著,又是一陣「滋滋」的聲響,小機器人的頭部轉動著,看
來像是兩個小機器人,正在商量甚麼。
  當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我不禁有極滑稽的感覺,我竟落在這樣兩個小機器人的手中,
任由他們擺佈而毫無辦法!
  看來我全然不是對手,我和他們之間力量的對比,猶如一個人和一隻螞蟻!我根本不知
道那團黃色的光芒是怎麼一回事,而我在那團光芒的籠罩之下,簡直就像是嵌在實質中一樣
,一動也不能動!
  我還想再叫,可是就在這時,籠罩住我的那團光芒,黃色,在漸漸加濃。隨著這種變化
,我身上的刺痛,在漸漸減輕,在極短的時間內,甚至有了溫暖的感覺。
  這時候,我心中真是驚訝到了極點!
  當我上一次醒過來,發現自己在黃色的光芒中「飛行」之際,我已肯定那團光芒,有著
保溫的作用。但是我決無法想像,這團光芒,竟然還可以調節溫度!原來的溫度太低了,使
我感到刺痛和寒冷,現在,我雖然身在冰洞之中,但是黃色加濃之後,居然如身在春天的陽
光之下一樣!
  雖然我知道自己這時的處境,仍然極其不妙,但是至少已沒有了痛苦,我長長地吁了一
口氣,決定靜以觀變。
  在黃色加濃之後,那團光芒的透明度已大不如前,所以我通過光芒看出去,那兩個小機
器人,也不再那麼清楚。不過仍然可以看到他們在移動。
  大約十分鐘左右,忽然感到身子在向下沉,大約沉了二十公尺左右才停止,耳際仍然不
斷聽到「滋滋」的聲響,像是那兩個小機器人,還在不斷地互相交談,而且是一種很焦急的
交談。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好,我又大叫了幾聲,叫的,全是些沒有意義的話,例如「給我衣
服」、「你們究竟是甚麼人」之類。我明知我不能和這兩個小機器人交談,可是除了這些話
之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才好。
  在我不斷呼叫之間,突然,那兩個小機器人,穿過了黃光,落到了我的胸膛之,上。
  他們停在我心口,頭部轉動,有幾點光點,不斷在閃動著,「滋滋」聲也越來越急促,
在他們的身體各處,都有其細如線的光芒射出來,射在我的身上,這種光線,射在我的身上
,又一點感覺都沒有。
  在那一剎間,我的心中,陡地興起了一個極其荒誕的念頭,由於這兩個小機器人的行動
十分快疾,他們給人以「活」的感覺。
  這種「活」的感覺是如此之強烈,以致在剎那之間,這兩個小機器人,在我看來,他們
根本不是機器人,而是有著機器人外形的一種生物!
  同時,我也感覺到,他們發出來的那種「滋滋」聲,是他們正在交談,而自他們身上射
出的那些閃耀不停的光線,是他們正在觀察我、檢驗我!
  我又進一步地感到,從兩個小機器人的動作看來,十足就是兩個捉到了甚麼不知名小動
物的兒童,他們正在商量著用甚麼方法來飼養這小動物!
  而我,就是這個小動物!
  我注視著他們,他們繞著我的身子飛行了一陣之後,陡地飛到了我的頭上,又是兩股光
線射來,我並不感到痛苦,當那種光線射向我的頭部,就極度困倦。
  通常,每個人都會有這種困倦感,在進入沉酣的夢鄉前的一剎那,這種感覺有時可以維
持數分鐘之久,而這時我所感到的,卻不過是十分之一秒!
  在那極短的一剎間,我完全明白了齊賓和梅耶兩人的死因。他們兩人,一定在同樣的情
形下冷死,他們死了之後,屍體就被棄在冰原之上。
  我想到了梅耶和齊賓的死因,卻不感到恐懼,原因說起來很滑稽,而且十分荒謬,但人
到了一籌莫展之際,總會想些荒謬的理由來安慰自己。
  我所想到的是 :我是被人捉住了的「小動物」,齊賓和梅耶,可能是那兩個小機器人的
第一次捕獲物,兩個人死了,我是他們的第二次捕獲物,他們應該有點經驗,不致於再將我
弄死!
  這情形,像是兒童第一次捉到了一隻螳螂,不知道如何飼養,很容易死去,但當兒童第
二次捉到螳螂之後,當然會變得有經驗!
  一直到以後很久,我仍然覺得這種想法滑稽絕倫,但是這種想法卻有一大半對!我能不
死在冰原上,正由於此!另一半的原因,是我受過嚴格的中國武術訓練,耐寒能力遠在齊賓
和梅那之上!
  我三度失去知覺,又過了不知多久,才醒了過來。我不急於睜開眼來,因為覺得暖洋洋
地,十分舒服。
  而這種溫暖的感覺,像是來自甚麼柔軟東西的掩遮,說得明白一點,我的身上,蓋著一
張毯子。
  在我的冒險生活中,接連三次不省人事,而且連任何反抗的機會都沒有,真是不可想像
。為了不想讓「對方」知道我已經醒了,所以仍然不動,慢慢地睜開眼來。
  我在一個箱子之中,箱中有著微弱的光芒,那些微弱的光芒,足可以使我辨認出,箱子
金屬製成。我身上裹著一條毯子。
  可以供人躺著的長方形的箱子,使任何人立即聯想起棺材,我立時伸手向上頂去,想將
這個箱子的蓋頂開來。
  可是不論我如何用力,一點用處也沒有,仍然是在這個箱子之中,我開始轉動身子,身
上仍沒有穿上衣服,用腳撐向上面,希望可以撐開一點空隙,但一樣沒有用。
  在那個金屬箱子之內,我足足忙了有十來分鐘,滿頭大汗,一點結果也沒有。這實在是
駭人之極,我是不是被活埋了?在一口金屬棺材之中,已經被埋到了冰原之下?
  一想到這一點,我膽子再大,也忍不住呼吸急促。但是我立時又知道,至少暫時生命不
成問題。在體積這樣小的箱子中,應該呼吸不暢順,但這時,我吸進的是極其純淨的空氣,
當我大口大口呼吸著箱子中的空氣之際,甚至有身心舒暢之感。
  我嘗試叫了兩聲,沒有反應,明知掙扎沒有用處,我也躺著不再動,以節省體力。
  我的肚子開始飢餓,口開始渴,而且我全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結果會如何,這令人
極其焦慮。
  靜待了半小時,我聽到了一陣聲響,箱蓋漸漸向外移開,箱蓋由頭部向腳部移,所以,
移開了一半,我已經可以從那箱子中坐起來。
  一坐起來,外面的情形,自然看得清清楚楚,我不在冰原上了!
  我處身在一個極大的空間。這個空間,或者可以說是一間房間,但我以前從來也未曾見
過這樣大的房間,甚至用「寬廣的大廳」來形容,也不足以說明這間房間之大。它的每一邊
,至少有八十公尺,可是相當低矮,大約只有三公尺高,房間的一角,有著間隔,由於我只
是坐著,所以我看不清那兩公尺高的「牆」後面,有甚麼東西在。
  「房間」的另一半,是草地,還有一個相當大的水池,和一些普通高級住屋中的設施,
還有滑梯,秋千架等東西。向上看,上面是一片銀灰色,看來像是半透明,也不知是甚麼東西。
  我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極點!這是在甚麼地方?這樣大的一間房間,又算是甚麼?
  我一面想,一面將毯子裹在身上,離開了那金屬箱子,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先走
向那幅草地。那是真正的草地,柔軟而有著青草的芳香,在草地的邊緣,是一片相當美麗的
花,撞得很整齊。
  我在草地呆立了一會,轉過身來,看著那一列兩公尺高的「牆」,這時,我突然感到,
如果將一幢連著花園的房子,放進這間「房間」之中,那麼,布置、方位、格局,就應該像
如今這樣。在那些「牆」後面,應該是屋子才是!
  我一想到了這點,立時大聲問道 :「有人麼?」
  連問了幾聲,沒有回答,我向前走去,來到了「牆」前,果然發現了一道門,推開門,
我更加怔呆了。
  門內,是一個客廳,有著十分高雅的陳設,我又問了一聲 :「有人麼?」一面閒,一面
走進去,客廳中,甚至有柔軟的地毯。
  穿過了客廳,看到臥房、浴室、廚房,應有盡有,毫無疑問,那是一層標準設施的房子
!可是,它的牆一律只有兩公尺高,而且,整個房子和外面的水池、園地,在一間極大的「
房間」中!
  我在一張沙發上坐下來,不住地用拳頭敲打著自己的頭部,想弄清楚那究竟是怎麼一回
事,可是一點結果也沒有,完全無法想像。
  我再一次巡視,毫無疑問,那是極其舒適的屋子。世界上能夠享受到這樣屋子的人並不多。
  這間房子的主人又是甚麼人?我心中充滿了疑問。我一直裹著毯子在走來走去,但當我
無意之間,拉開這室中的一個櫃子之際,我又呆了一呆,櫃子中有著許多衣服!
  衣服,是和普通的情形一樣,掛在衣架上,再掛在櫃子中。打開櫃子,看到很多掛著的
衣服,這本來是一種極其普通的情形,可是我這時,看著這種普通的情景,卻起了一種極其
妖異恐怖之感。
  那些衣服的顏色,全都鮮豔絕倫,簡直是七彩繽紛,再加上金、銀的閃光。所有的衣服
用閃光料子做成,看得令人目眩。
  我呆了好一會,才有勇氣伸手去摸那些衣服,衣服的料子,很柔軟舒服,那些衣服雖然
怪異,但比起裹著毯子來,總要好一點,所以我揀了一件閃亮的淺黃色而有黑條紋的連衫褲
,又在衣櫃的抽屜中,找到了一樣顏色豔麗的內衣褲和襪子,也找到了一雙有著閃亮銅釘的
靴子,穿起來之後,在房中的一面鏡子上一照,如果不是我的處境如此令我迷惑,以致內心
有一股莫名的恐懼蘊藏著,我一定會哈哈大笑起來。
  我這時的樣子,簡直是滑稽到了極點,任何馬戲班中的小丑,都比不上我!
  我又感到飢餓,屋子中既然有衣服,也應該有食物,所以找到了廚房。
  果然,極現代化的廚房之中,各種食物應有盡有,而且還有著各種炊具。正當我懷疑這
些炊具是不是可以應用之際,我順手按下了一個掣,一個爐灶上面,就冒起了一團藍色的火焰。
  看到了火,我不禁發出了一下歡呼聲,不到半小時,我為自己弄了一份極其豐富的食物
,包括一塊鮮嫩的牛肉,和兩隻足有二十公分長的大蝦。而且,還有一瓶十分美味的酒來佐餐。
  吃完了這餐飯,我想知道是甚麼時間,這才發現這間「屋子」之中,根本沒有任何標誌
時間的東西,沒有鐘,沒有表,甚麼也沒有。而我的手表,早在我在冰原上變得赤身露體之
際,已經不見了。
  我又花了一點時間,巡視「屋子」,然後,又走了出去,在草地上停了片時,在那個水
池邊坐了一會,四周圍極靜,我大聲叫了片刻,沒有回音。我想弄清楚那種柔和的光線是從
哪裏來的,也沒有結果
  頂上,一片銀白色,由於不是十分高,我攀上秋千架,伸手就可以摸到頂,摸上去,那
是一種觸摸到了毛玻璃的感覺。用手敲上去,發出拍拍的聲響。
  我自信有十分敏銳的判斷力,但如今,我處身在甚麼地方,完全無法知道。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26 20:2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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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14:39:11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在接下來的時間中,我曾用盡方法想離開這個「大房間」的範圍,但是一點結果也沒有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約總是三四天,我用來判別時間的方法是由飽到飢餓,大約有八次
之多,那可能是三四天時間了。
  廚房中的食物漸漸減少,我估計還可以維持兩次到三次。在這一長段時間中,我心中的
疑惑、怪異,真是難以形容。我相信精神稍為脆弱一點的人,一定會變成瘋子!
  我開始感到,我正在受著一種禁閉。但這是甚麼樣形式的禁閉?生活不能說不舒服,在
食物未曾用完之前,我除了吃飽了睡之外,根本不必擔心其他的任何事。
  但是這種怪異莫名的,與世隔絕的禁閉,可以令人瘋狂!
  我躺在草地上,竭力在設想 :禁閉我的是甚麼人?是那兩個小機器人?他們從哪裏來?
何以他們會有這樣的力量?
  正當我在這樣想的時候,突然,我聽到「拍」地一下聲響。
  這是我處身在這樣一個環境之後,第一次聽到不是由我所發出來的聲音。所以儘管聲音
不大,我還是直跳了起來,向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
  聲音是從「大房間」的頂上傳來的,當我循聲看去之際,那個頂,看上去銀白色,摸上
去像是玻璃一樣,敲上去,也有「拍拍」的聲響,無論從哪一方面去感覺它,都是一種固體
。可是這時,我卻看到了這種固體在「溶」開來。
  或許,「溶開來」不是很好的形容,應該說,那個「頂」像是一團雲一樣,密度很稀,
正有東西自它的上面擠進來。
  擠進來的,是一個木箱,大小如我們常見的蘋果箱,上面有一根鍊子吊著,木箱晃著,
向下垂來。
  一看到這樣的情形,我大叫了起來 :「你們是甚麼人?將我關在這裏,是甚麼意思?」
  我一面叫著,一面向前疾奔而出。
  在這段時間中,我對於矮牆內「屋子」的間隔,已經十分熟悉,一看就可以看出,那個
木箱,垂向「屋子」的廚房,所以我一面叫著,一面直奔向廚房去。
  當我奔進廚房時,那隻木箱,已經落到了地上,吊木箱下來的那條鍊子,連著一隻鉤子
,正在向上縮回去,我大叫一聲,一躍向前,想去抓住那個鉤子。鉤子正在向上伸,如果我
抓住了它,就可以連我帶出去了。
  可是我的動作雖然快,鍊子上升的速度更快,我一躍而起,鍊子「刷」地向上縮,我竟
沒有抓到!
  我抬頭向上看去,鉤子已經自頂上沒入不見,我像瘋了一樣,立時搬過了張桌子,跳上
去,用手去按那個「頂」,但是,「頂」是實質的,我又跳下來,抓起一張椅子,再跳上去
,用椅子砸著那個「頂」,可是直到椅子砸得碎裂了開來,「頂」上卻一點碎裂的痕跡都沒有!
  我在桌上,慢慢蹲了下來,心中有說不出的怒意,大叫著,跳了下來,推翻桌子,一腳
向那木箱踢去,木箱被我踢開,首先滾出來的,是七八隻又紅又大的蘋果。我呆了一呆,再
向箱子看去,滿滿一箱,全是各種食物。
  在廚房中,發現有食物,當然揀我喜歡吃的來煮食,這時,廚房中原來的食物,被我消
耗了一大半,而在木箱中的食物,全是我首先弄來吃的那幾種,牛肉、大蝦等。
  在那一剎間,只覺得心向下直沉,全身冰涼,抬頭看看「頂」,身子在不由自主發著抖。
  本來,我對於自己的處境,雖然覺得極其不妙,但是我只當自己一個人獨處,從來也未
曾想到會有人在監視著我。
  可是這時,當我抬頭向上,隱約感到,不知道有多少眼睛,透過那個「頂」在看著我!
這種感覺,令我全身發毛,直冒冷汗!
  我當然無法看到真有甚麼人在盯著我看,可是那箱食物,在我喜愛吃的東西吃完之後,
立時又有一箱送了進來,要不是有甚麼人一直在注視著,怎麼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
  一有了這種想法,心頭的恐懼難以形容!我現在算是甚麼?穿著閃亮發光,顏色豔麗的
衣服,在一間屋子裏走來走去,屋子外面是一塊空地,可以供我活動,我完全出不去,如今
的情形,和一隻關在籠子的小動物,有甚麼不同?
  我被人禁閉著,我被人「養」著!那情形,和孩子飼養小動物作為玩具一樣!
  我現在就是玩具!
  這或許正是為甚麼所有的衣服全都那樣豔麗奪目的原因,誰都希望自己的玩具好看些!
  在那一剎間,我也想起了陶格的話 :「從來人就用美好的形象來製造玩具!」
  我也記得當時,陶格夫人在聽到了這一句沒有意義的話之後所受的震動!我當時不明白
,但是我現在明白了,只有在被當作是玩具之後,才能體會到玩具的心情!
  陶格夫婦,唐娜和伊凡,他們一家,一定曾有過和我同樣的經歷,他們一定也曾被人當
作玩具來飼養過,所以他們才會對玩具產生這樣的恐懼、厭惡心理!所以才會將迪斯尼樂園
,稱為「可怕的地方」!
  我一面迅速地想著,一面喉間不住發出「咯咯」的聲響來,我衝出廚房,衝進客廳,在
客廳上,有一列書架,架上有不少書本,那些書本,我連碰也未曾碰過,因為我以為那是一
些陳列品而已。但這時,我卻想到了陶格先生豐富的學識,這種學識,不可能與生俱來的他
一定是通過了甚麼學來的,能使人得到學問的東西,當然是書!
  我在書架前站定,才發現架子上的書本,種類極其豐富,如果我要將之全部看完,只怕
至少要三年時間,我其實毫無目的,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樣做,我將架上的書,一
大疊一大疊撥下來,任由它們散落在地上,然後,我甚至將整個書架,推倒在地,我開始破
壞屋子中的陳設,直到我幾乎部無法找到地方站立為止。
  我這樣做,是潛意識的一種反抗。我覺得自己在過去幾天之中太順從了,我要製造一些
麻煩,就像麻雀被頑童抓住了關在籠中的時候,要不斷飛撲反抗!
  我喘著氣,想從客廳進入房間,去繼續我的破壞行動,向監視我行動的人表示反抗,突
然聽到大門口傳來了一個十分柔和的聲音 :「你在幹甚麼,這表示甚麼?」我陡地震動了「
下,自從在冰原上昏迷,醒來之後,就處身在一個這樣奇異的環境之中,還未曾聽到過有人
講話的聲音。
  這時,突然有人向我說話,而且,聲音是那樣柔和動聽。我立時轉過身,循聲看去,看
到一個人,自門口緩緩走了進來。只走了幾步,就停下,因為地上全是雜物,凌亂不堪,根
本無法再向前是來。
  但是,我已經完全可以看清楚走進來的是一個甚麼樣的人。那是一個少女,美麗得難以
形容,有著一頭白金光澤的頭髮,發育極其良好,看來還不滿二十歲,肌膚雪白,眼睛明亮
,有著一切美女的條件,雖然她穿著的衣服,和我一樣滑稽,也是一種豔麗色彩的衣服,但
是她那種明豔,令人一看就要發出讚嘆,她甚至比陶格夫人更美麗動人!
  我呆呆地望著她,她也望著我,隔了好久,我才道 :「你是誰?你是怎麼來的?」
  那少女道 :「你是怎麼來的,我也是怎麼來的,何必問我?」
  我呆了一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來的;所以我才問你!」
  少女也一呆,望著我,神情有點木然地搖著頭 :「一點也沒有趣!」
  她一面說著,一面推開了一些雜物,又向前走出了幾步,在一張被我推倒的沙發上,坐
了下來,這才又抬頭向我望來 :「你是E型的吧?」
  我陡地震動了一下。
  「E型」!同樣的話,我曾聽得陶格先生說起過,當時我還曾問他,究竟是誰將人這樣
分型的,可是未曾獲得陶格的答覆。
  而這時,那少女又這樣問我,我陡然之間明白我處身何處了!我是在陶格一家逃出來的
那個地方!在這裏,所有的人,一定全已被分成了若干類型!那麼,這裏究竟是甚麼所在呢?
  我一面迅速地想著,一面以極疑惑的神情,望著那少女,道 :「你又是甚麼型?」
  少女揚了揚眉 :「當然是C型,他們只要C型的女人!」我喉間發出了「咯」地一下響
,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 :「你––你認得一個叫陶格先生的人?他們一家,有兩個可
愛的孩子!」
  少女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才從培育院出來,沒見過甚麼人!」
  我又道 :「培育院?那是甚麼地方?」
  少女的神情顯得很不耐煩 :「你不滿意?如果不滿意,可以掉換!」
  我莫名其妙 :「掉換?掉換甚麼?我為甚麼要不滿意?我根本不認識你!」
  少女以一種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我 :「你離開培育院多久了?」
  我實在忍不住了!面對著這樣美麗的少女,本來是不可能表現粗鹵的,但是我內心隱隱
感到了一種極度的恐懼,以致我不能不大聲地叫起來 :「甚麼叫培育院?我一輩子也沒有聽
過這樣的名稱!」
  我一叫,那少女的神情,古怪莫名,像是聽到了最荒唐的話一樣。她呆望了我半晌,才
道 :「那麼,你是從哪裏來的?」
  我攤了攤手 :「在我到這裏來之前,我是在格陵蘭的冰原上。」
  那少女眨著眼,從她的神情看來,她顯然不知道「格陵蘭冰原」是甚麼所在。我又道 :
「我是從丹麥去的。」那少女的神情仍然沒有改變。
  我道 :「你不知道丹麥在甚麼地方?」
  她沒有直接回答我的話,只是道 :「你這個人有點怪,你講的一切,我全不懂!」她在
這樣講了之後,停了一停,直視著我 :「你對我是不是滿意?」
  我實在不知道她這麼說是甚麼意思,剛才,她說「如果不滿意,可以掉換」,現在,又
問我「是不是滿意」。我想了一想 :「對不起,我不明白,我為甚麼要對你不滿意?或者說
,你到這裏來做甚麼?」
  那少女睜大了眼,訝道 :「你––不要緊,我告辭了!」
  她說著,又站起來,向外走去,我忙跳了過去 :「等一等,我有話對你說!」
  少女轉過身來,以一種毫無表情的神情望著我,我道 :「如果不滿意,可以掉換,是不
是?」
  少女道 :「是的。」
  我道 :「如果滿意?」
  少女道 :「那我就是你的配偶!」
  少女以一種極其平淡的語調,講出了這樣的話來,但是我卻絕對無法平靜,我直跳了起
來,盯著那少女 :「你––再說一遍?」
  那少女將她剛才的話,重複講了一遍,我感到一陣昏眩,坐倒在地上。在那一剎間,我
實在不知應該說些甚麼才好!
  那少女是我的配偶!那情形,就像有人養了一頭雄性的白老鼠來玩,總得設法為牠再找
一頭雌性的白老鼠作伴一樣!所有的人飼養玩物,全是這樣子的,不論是養雀也好,是養魚
也好,被養的玩物,總要成雙成對!
  我那陣昏眩,持續了相當的時間。而在那一段時間中,我也明白了,這幾天我的活動範
圍 :屋子、草地、水池等等,全在一間「大房間」之中,那「大房間」,根本是一隻「盒子
」,一切設備,全在其中,而我就是被關在其中的活玩具!
  凡是玩具,一定有主人,看來我的「主人」很疼惜他的玩具,不但有那麼好的設備,精
美的食物,而且還弄來了這樣美麗的一個配偶!
  我呆了好一會,才又抬起頭來,看到那少女正瞪著眼,望著我,我道 :「請你聽著,我
和你不同,真的,現在很難向你解釋,我要向你問很多問題,來,坐下來,你一個問題接一
個問題,盡你所知回答我!」
  那少女很聽話,坐了下來,我道 :「你不知道你是在甚麼星球上?」
  那少女搖頭,表示不知道。
  我又問 :「你的家人呢?」
  那少女道 :「家人?不,我是單獨的。」
  我問道 :「單獨是甚麼意思?」
  那少女想著,過了片刻,才道 :「我一直在培育院中,在那裏長大,直到我適合作配偶
了,自然會有安排!」
  我吸了一口氣 :「好了,作這種安排的,又是甚麼人?」
  那少女又以同樣疑惑的神情望著我,過了半晌,才道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 :「請相信,我和你完全不同,我––是怎麼到這裏來的也不知道,只是
請你回答問題 :他們是甚麼樣的人?」
  少女的神情變得極其苦澀 :「不是人!」
  我陡地吸一口氣 :「一種很小的機器人?」
  少女的身子震動了一下,低下頭,很久不出聲。才道 :「大多數是,也有的不是!」
  這樣的說法,在「冰下室」中,我也聽陶格說起過,當時我還想進一步問下去,就已經
發生了變故,接下來,就是我幾次昏迷,來到了此處。
  這時,又聽得那少女這樣講,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心頭仍不免狂跳 :「不論是大是小,
全是機器人?」
  少女抬起頭來,眨著眼,神情顯得很恐懼,聲音也壓得很低 :「是的!」
  我被她這種恐懼的神情所感染,感到恐懼,抬頭向上看了一眼。
  頭頂上是平整的一片銀白色,看來半透明,也不知是甚麼質地。不過我可以肯定,那些
「機器人」,一定可以透過這個頂,看到在頂下的我,我是他們的玩具。
  機器人如何可以「看」到我,我一無所知,但是他們一定可以看到我!
  我向頂上看了一會,又問那少女道 :「我有點明白了,你受制於機器人!」
  少女的神情更害怕,甚至連聲音也有點發顫 :「是,我們全是!」
  我心中有極多疑問,但是不能一起問出來,只能一個一個接著問,而且,在和那少女的
交談過程中,新的問題又不斷湧現,我忙又問道 :「你們是指多少人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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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總是一時之間有點不明白我的話,在想了一想之後,才道 :「所有人。」我也不明
白她回答我的「所有人」是甚麼意思。我想,那多半是她曾見過的所有人。我又道 :「那麼
,誰在指揮這些機器人?」
  少女的神情,變得驚訝之極,像是我問了一個最愚蠢的問題!
  可是我不覺得問題有甚麼不對。一大群小的機器人,或是形體較大的機器人在肆虐,那
麼,在這些機器人的後面,一定是有人在指揮,這應該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所以,儘管那少女的神情這樣怪異,我還是將這個問題,再問了一遍。那少女嘆了一口
氣,說道 :「天,你真的甚麼也不知道!」
  我攤了攤手,表示我的確甚麼也不知道,那少女欠了欠身,又坐了下來,說道 :「控制
中心。」
  我搖頭 :「當然,一定有一個控制中心,是哪些人在主持這個控制中心?」
  少女道 :「就是控制中心!」
  我苦笑了一下,覺得少女的話有點不怎麼聽得明白,我道 :「是不是有可能逃離這裏?」
  少女駭然望著我 :「逃?」
  我神情很嚴肅地點了點頭 :「是的,逃走!」
  少女現出極度悲哀的神情來 :「逃?就算逃出了這裏,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到處全是
一樣,逃?逃到甚麼地方去?」
  我道 :「可以逃的,據我所知,有一家人,兩個大人,兩個小孩,就曾逃出去!」
  少女瞪大了眼望著我,我又補充說道 :「他們是通過了一個叫––」
  我才講到這裏,少女立時失聲道 :「別說出來!」
  我立時住口 :「是不是我一說出來,就會被『他們』偷聽到?就沒有了逃走的機會?」
  少女閉上眼,緩緩地搖著頭,神情悲哀莫名 :「其實我真是多此一舉。你說不說出來,
沒有多大的關係,你想甚麼,他們根本全知道!」
  我嚇了一跳,一時之間,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呆了好一會,我才道 :「你說甚麼?」
  少女道 :「我們不論想甚麼,他們全知道,他們已經可以捕捉我們的思想,所以,你說
曾經有人逃出去,我不相信,因為這不可能,任何人一有想逃走的念頭,他們立刻就知道了!」
  我越聽,心頭越是發涼。但是陶格的一家人,的確是「逃出來」的,我道 :「你別太武
斷,有人逃走過,千真萬確!」
  少女喃喃地道 :「逃走?逃到甚麼地方去?」
  我因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而且一切又全是那麼怪誕,所以我假設自己已經離開了地
球,處身在另外一個星球之上。是以我對那少女道 :「他們逃到了一個星球上,那個星球叫
地球––」
  我還想進一步介紹地球在太空中的位置,以防那少女不知道有這樣的一個星球。可是我
的話還未說完,那少女已苦笑了起來 :「你開甚麼玩笑,我們現在,就是在地球上!」
  我一聽得她這樣說,不禁直跳了起來 :「我們在地球上?是在地球的哪裏?是格陵蘭冰
原的下面?是誰已建立了這樣一個恐怖王國,用機器人來統治人?」
  少女對於我這一連串的問題,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不由自主,過去抓住了她的手
臂,道 :「說啊,我們是在地球的哪一個角落?」
  這時候,我的情緒,激動、迷惑,到了極點,動作也有點大失常態,變成十分粗暴無禮
,我不但抓住了那少女的手臂,而且還用力搖晃著她的身子,少女發出尖叫聲,叫道 :「你
––你––我不明白你的問題!」
  她在叫著,我剛稍為冷靜一點,停止搖動她,鬆開了她的手臂,後退了一步,正當我想
說些甚麼來表示我的歉意之際,一股柔和的黃色光芒,突然透過了頂,射了下來,罩住了那
少女。
  那種光芒我熟悉,我會被這種光芒罩住了「飛行」過,那少女一被這種光芒罩住,我還
可以看到她,只見她現出了十分悲哀的神情,緊接著,被光芒籠罩著的她,隨著光芒向上升
,她人也跟著向上升,上升的速度相當快,轉眼之間,已經出了頂幕。我一面跳著,一面大
叫了起來 :「帶我一起走!我不要關在這裏,帶我一起走,讓我離開這裏!」
  我不知道自己叫了多久,可是自那股光芒將那少女「捲」走之後,不論我如何叫和跳,
一點反應也沒有。我情緒極度狂亂,叫著、跳著,不多久之後,我漸漸冷靜了下來,向廚房
奔去,旋開了爐灶上的火,開始用易燃的物件點燃著火,到處亂拋。
  我放火令得廚房燃燒起來,又帶著燒著了的物體,四千亂奔亂拋,不消多久,到處全是
火頭。
  我奔出了「屋子」,來到草地上,站在那個水池的旁邊,看著燃燒的屋子,火舌自矮牆
之後向上冒,濃煙也向上冒,一冒到「頂」上,濃煙無法逸出,又倒捲了回來,整個「大房
間」中,在不到十分鐘之內,就充滿了濃煙,我不斷嗆咳著。在這樣一個密封的空間之中放
火,對我來說,無異是自找麻煩。
  我決定放火之前,曾經想過,一起火之後,如果沒有人來將我帶離此處,處境就十分危
險,非被燒死在這個空間之中不可。但是還是決定放火,因為我想到,我如今的身分是「玩
具」,玩具的主人,不會任由玩具被毀滅,一定會將我帶離險地。
  這樣的想法,或許很無稽,但是除了這樣做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
  我站在水池邊,濃煙越來越甚,我不斷用水淋著頭臉,四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稀薄,我不
但嗆咳,而且還感到呼吸困難,正當我以為估計錯誤之際,陡然之間,那種光芒射了下來,
我迅速上升,穿出了那空間的「頂」。
  雖然我在那種光芒之中,連動也不能動,但心中極其興奮,因為這證明估計不錯,「他
們」不會讓我燒死!
  一穿出了頂,我向四面看去,看到自己是在一個極大的平原之上,向下看,首先看到的
,是我生活了幾天的那個空間。
  從外面看去,完全可以看到那空間中的情形,空間上面的「頂」,是一大塊透明的玻璃
狀物體,空間之中,濃煙和火舌還在燃燒著。在這個大平原上,這樣的空間很多,至少有四
五十個,排列得十分整齊,我還看到,在我住過的那個空間附近的幾個同樣的空間中,好像
有人在裏面活動,但是卻看不真切。
  這時,我心中真不知是甚麼滋味,如果這平原上每一個空間之中,都有人被「養」著的
話,那麼,這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情形呢?
  我沒有機會去進一步想,因為我在離開了那個空間之後,立時又向下沉下,落在那個平
原之上。
  我必須略為介紹一下那個平原。那是一個真正的平原,除了有四五十個我曾住過的那種
「大空間」之外,甚麼都沒有。而且,地上甚麼都沒有,只是平整結實的土地,顯然經過悉
心整理。而平原的面積是如此廣闊,我真難以相信是甚麼人,用甚麼力量,才能造成那樣大
的一幅平地。
  當我一落下來之後,四周圍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嗡嗡」聲,我看到至少有三十個以上二
十公分高下的小機器人,自四面八方飛來,在我的四周圍飛著。我體型比「他們」大得多,
就像「金剛」電影中的金剛面對著飛機一樣,儘管我心中充滿了詫異之感,但卻並不十分恐
懼,我看準了其中一個,一伸手,向他疾抓過去。
  我想抓住了其中一個,看一看「他們」究竟是甚麼性質的東西再說。雖然「他們」飛得
十分快,但是我出手也不慢,自信一定可以抓得住一個的。
  我的手指,才一碰到那個半空中飛行得極其自在的小機器人,便全身震動,和我的手指
碰到了一條通了電流的高壓電線一樣。我不由自主,大叫一聲,向後跌退,甚至站立不穩,
一交跌在地上!
  當我跌倒之後,所有在空中飛行的小機器人,一起落下,落在平地上,轉動著頭部,看
他們的動作情形,像是他們正在商量如何對付我。這時,這許多小機器人,就像是神話中的
「小妖」,在我身邊跳來跳去,發出奇異的聲音,有的更射出各種各樣的光線,情景之妖異
,難以形容。
  我明知這些「小妖精」不容易對付,剛才我試圖用手去接觸他們其中的一個,已經吃了
虧,所以這次,我改用腳,雙手撐在地上,看準了其中一個,一腳掃出。
  我這一腳,用的力道相當大,估計至少可以將那小妖,摔出十公尺開外去,可是一踢上
去,那個小機器人,就像是釘在地上的一個鐵樁一樣,一動也不動!
  那麼大的力道,踢在一個鐵椿上,腳背上立時痛徹心肺,忍不住大叫一聲,跳了起來,
一腳著地,不斷地跳著。
  我這樣的反應,好像令得這些小妖精高興了起來,他們又四下飛舞,發出「滋滋」的聲響。
  我勉力鎮定心神,看著「他們」。這時,我至少知道他們並不見得會令我喪失生命,所
以我也鎮定了許多。我觀察他們的飛行能力,幾乎是無所不能的,上升,下降,前進,後退
,都可以在一剎那之間完成。比蜂烏還要靈活。而且我看不出他們的動力是甚麼。
  我站著不動,一面喘著氣,一面思忖著對策。這時我的處境雖然不妙,但比起關在那個
大空間中,總好得多了,至少我可以在平原上自由活動。腳上的疼痛還在持續著,我深深吸
了一口氣,拔腳向前奔了出去。
  我已經盡我所能地向前奔著,可是我奔跑的速度,比起那些「小妖精」飛行的速度來,
簡直微不足道。我立即發現,別說我只憑雙腳奔跑,難以逃脫這些小機器人的包圍,就算我
有最好的工具,譬如說,一架噴射機,我也一樣無法擺脫他們!
  「他們」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都不像是生物,可是活動能力之強,顯然在任何生物
之上,其中的幾個,可以以極快的速度升空,由於升空的速度太快,以致發出了如同子彈射
出槍膛之後的那種尖銳的破空之聲,我實在猜不透「他們」憑甚麼有這樣活動能力。
  我在奔跑了幾分鐘之後,停了下來,放棄了和「他們」作爭持的念頭。一面喘著氣,一
面道 :「我相信你們可以聽得懂我的話,我要見你們的主人!」
  我將同一遍話,重複了將近十次,在我身邊的那些「小妖精」,倏而聚在一起,倏而又
分開來,像是正在商議著甚麼。
  大約過了三分鐘,其中的一個,一下子來到了我的面前,距離我的鼻尖不到三十公分,
發出一陣「嗡嗡」的聲響,然後陡地升高,當他升高之際,我抬頭向上看去,看到一股柔和
的、淺黃色的光芒,向我罩了下來!
  又是那種光芒!
  我已經有了經驗,知道我要是一被這種光芒罩住,全身就不能動彈,而且,還可以將我
帶走。我的目的,正要去見指揮他們的人,所以沒有反抗。
  果然,黃色的光芒一罩,幾個小機器人傍著光芒,向上飛了起來,我完全懸空,被帶著
向前飛行。這是一種奇妙的經驗,根本難以用文字形容。
  飛行的速度相當快,腳下景物掠過,向下看去,平原向前伸展,沒有盡頭,在平原上,
很多我曾經住過的那種「大空間」,自空中向下望去,這種空間,就像是一隻一隻玻璃盒子!
  由於在高處望下去,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幾乎每一隻「盒子」之中,全有人在,有的是
一個,有的是好幾個,那情形,就像是整個平原,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玩具公司」,那些「
盒子」是玩具屋子,而屋子中,是等待顧客來選擇的玩具!
  小機器人帶著我越飛越高,在高處看下去,也可以看得更遠,令我吃驚的是,極目看去
,盡是平原,一點高山也不見,沒有河流。而且,我還發覺,視線所及之處,根本沒有樹木。
  剛才那少女曾說這裏就是地球,但是以我的知識而論,我實在想不出地球上哪一部分,
有這樣大的一片平原,而又不見草木的。撒哈拉大沙漠或者是,但這裏又不見有沙粒,地上
只是極其平整的土地。
  抬頭向上看去,天空澄藍,一點雲也沒有,太陽光芒異樣強烈,無法逼視。
  飛行一直在持續著,漸漸地,向下看去,「盒子」的形狀有點變化,不再是扁平,有的
相當高,長方柱形,有的圓形,有的是八角柱形,從上面看下去,像是科學幻想電影中的其
他星球的「城市」。只不過所有的建築物,都給人以「盒子」的感覺,因為全是透明的,可
以看到內部的情形。
  由於我所在的高度相當高,所以這些「盒子」內部的情形,究竟如何,不是很看得清楚。
  當我被帶著,來到了一座像是天文臺,有著球形圓頂的建築物上空之際,突然下降,而
下降的速度是如此之高,以致剎那之間,令得我氣血上湧,目眩耳鳴,一陣劇烈的想嘔吐的
感覺侵襲全身,難受到了極點。然後,下降之勢驟然停止,勉力定了定神,發現又身在一個
空間之中。
  我不斷運用「空間」這個字眼,是因為雖然我處身之處,像是一間房間,但是抬頭看去
,頂上是灰白色的頂,知道這種頂,自內而外,不能透視,但是自外而內,可以透視。所以
,我稱之為「空間」,以表示它和普通的房間,有不同之處。
  那空間中有一點簡單的陳設,我一進了這空間,四周圍黃色的光芒,便已消失,我可以
自由活動。我的第一個動作,就是伸手按住了胸口,打了幾個嗝,好令剛才急促下降時所產
生的不快之感消除。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甚麼地方,但那些小機器人既然將我帶到這裏來,一定有目的,
或許,可以見到他們的主宰者?
  我四面看看,想找到通道,可以離開這裏,詢問一下,但是我發覺這個空間根本沒有門
。當我向上看時,有著強烈的被許多人窺伺的感覺。
  我打了一個轉,坐了下來,剛一坐下,聽到左手邊的牆上,發出了一下輕微的聲響,我
反應極快,立時轉頭循聲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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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14:42:19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我的反應雖然快,還是未曾看到那老人是怎麼進來的。
  我一轉過頭去,只看到有淺黃色的光芒略閃了一閃,那個老人已經站在牆前,而在他的
身後,一點通道也沒有,他像是穿牆而入!
  那是一個我從來也未曾見過的神氣老人,身形和我差不多高,一頭銀髮,頷下是一蓬銀
白色的長髯,如果不是他服裝十分古怪,那麼,他那種紅潤的臉色和炯炯有神的雙眼,簡直
使人立時可以聯想起神話中的神仙。
  他的衣服是一種相當寬的長袍,上面布滿了顏色鮮豔的條紋。當我轉頭向他看去之際,
他那雙有神的眼睛,也盯著我。
  在那一剎間,我想,這個怪老人,一定就是指揮那些小機器人的了,是以我心中充滿了
敵意,立時道 :「你究竟是甚麼人?將我弄到這裏來,為了甚麼?」
  那老人搖了搖頭,向前走來。在他向前是來之際,他的雙眼,一直盯著我,以致令他的
樣子,看來十分怪異。他一面走著,一面開口 :「你錯了,不是我將你弄到這裏來的!」
  他的聲音,極其動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適和安全之感。但是我卻不理會他的聲音是
如何動聽,立時道 :「那麼,至少你命令那些小機器人帶我來的!」
  老人並沒有回答,只是面肉抽動了幾下,在我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我繼續道 :「你是甚麼人?又是一個想統治地球的野心家?不過,你製造的那些小機器
人,倒真是了不起,他們看來近乎萬能!」
  老人一聽得我這樣講,苦笑起來。他的笑聲是如此之苦澀,可以肯定,他的這種苦笑,
不是偽裝出來的。
  也正因為他的笑聲是如此之苦澀,那使我知道,我一定是說錯了甚麼。
  老人苦笑了幾下 :「我製造的?你完全弄錯了!」
  我追問著他道 :「不是你製造的?那麼,甚麼人製造?」
  老人的口唇掀動了一下,想說甚麼,但是卻沒有說出甚麼來。接著,他的神情變得鎮定
了許多,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木然 :「你自然會逐漸明白,我來見你,就是來告訴你目前的
身分!」
  我感到很生氣,說道 :「好,我是甚麼?囚犯,還是一種玩具?」
  當我說出「還是一種玩具」之際「老人的身子陡地震動了一下,血液自他的臉上消退,
以致他的臉色,成了一片煞白。
  但是,那只不過是極短時間的事,接著,他又恢復了原狀,點頭道 :「你的確很不尋常
,但是你要知道,一個不尋常的玩具,還是玩具,不可能是別的!」我心裏感到又好氣又好
笑,道 :「我真的是玩具?好了,我是甚麼人的玩具?」
  老人的聲音變得很低沉,以致聽來有點像喃喃自語 :「是他們的。」
  我大聲叫嚷 :「他們是誰?」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他們」,究竟是甚麼人,這個問題在我心中,已經想過不
知道多少遍了!我感到可以在老人的口中得到答案。
  那老人又望了我半晌,才說道 :「他們,就是如今世界的主宰!」
  我立時冷笑道 :「據我所知,人才是世界的主宰!」
  老人嘆了一聲,伸手在臉上撫摸了一下,說道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是在
一些零零星星的資料之中獲悉的,那時,人是世界的主宰,有很多很多人,大約是九十億左
右。」
  我呆了一呆,老人提到人的數字是九十億,那當然不是我生存的年代,我的年代,人口
是四十億左右,以人口增長率而論,大約再過一百多年,人口就會增加到九十億。
  我心中想著,並沒有將這個問題提出來討論,因為我急於知道他還說些甚麼,我只是含
糊地道 :「不錯,大體是這樣。」
  老人道 :「在那時候,人是主宰,機器是附從,可是漸漸地,情形改變了,人將機器作
為玩具,對機器的依賴,也越來越甚,終於出現了物極必反的情形,機器掉轉頭來,主宰了
人!」
  我一面聽,一面不由自主地眨著眼,老人的話十分難明白,而且,就算聽明白了,也難
以接受,等他講完之後,我道 :「我不明白!」
  老人望著我 :「你是從甚麼時候來的?」
  我又呆了一呆,他不問我「是從甚麼地方來的」,而問我「是從甚麼時候來的」,這是
相當突兀的一個問題。我略想了一想,才道 :「我來的時候,是公元一九七九年。」
  老人皺起了眉,看他的情形,像是對於「公元一九七九年」這樣一個人人皆知的記年方
法,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概念。我還想再解釋一番,老人揮了揮手 :「你來的時候,人在使用
甚麼動力?」
  這又是一個怪問題,我要想了片刻,才能作出較完全的答覆。我道 :「一般來說,是使
用電力,電力的來源是煤、水力、石油,或者是最先進的核分裂。」
  老人立時懂了,他「哦」地一聲 :「那是核動力的萌芽時期!」
  我聽得他這樣說法,覺得有一股說不出的不自在,因為聽他的口氣,在提到「核動力的
萌芽時期」之際,就像是我們提到「寒武紀」或是「白堊紀」一樣的遙遠。我還沒有出聲,
他又道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唉,他們––他們––」
  他講到這裏,聲音突然變得極低,絕對不是在對我說話,而只是在自言自語,若不是四
周圍極靜,我也根本無法聽清楚他在說些甚麼。他在低聲道 :「唉,他們已經連逆轉裝置都
可以自由運用了。這––災害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我不明白他在說甚麼,但是他提及了「逆轉裝置」,這個名詞,我不但聽陶格說過,而
且曾聽他詳細的解釋過,倒有一定的概念。
  對老人所講的話,我還是不知該如何接口才好。
  老人又喃喃自語了幾句,這一次,完全聽不懂他在說甚麼。
  接著,老人抬起頭,向我望來,道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人有幾十億
,現在––」
  他講到這裏,停了一停,才道 :「現在,大約還有二十萬左右。」
  我一聽,陡地感到遍體生涼,大聲道 :「甚麼?二十萬?其餘的人哪裏去了?」
  如果老人說是「二十億」,我的震驚也許不會如此之甚,因為在我生存的年代,一場大
戰爭,減少一大半人口,不足為奇,但是二十萬,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二十萬!百分之九十
九以上的人,去了哪裏?
  老人苦笑了一下 :「二十萬,還是多少年來經過培育的結果,本來更少!」
  我吸了一口氣,用試探的語氣道 :「是––一場大規模的核子戰爭?」
  這時候,我已經強烈地感到,我和這個老人之間,有著「時間的距離」,也就是說,我
已經明白,我不知由於甚麼原因,已經突破了時間的限制,到達了距離「核子動力萌芽的時
期」之後許多年的另一個時代之中。所以,我才會這樣問那老人,想弄明白,在地球上究竟
曾經發生過甚麼可怕的事。
  那老人望了我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大規模的核子戰爭!」
  我的聲音聽來很苦澀 :「我不知道我來的那個『時間』和現在我們所處的時間相差多少
,但如果人只剩下了二十萬,其間一定經過劇變!」
  老人的聲音聽來仍然十分緩慢 :「為甚麼一定要是劇變?」
  我不禁震動了一下,體味著老人的話。
  老人說「為甚麼一定要是劇變」,這意味著甚麼呢?變化是一定有的,不是劇變,那麼
,是漸變?
  我發覺自己在這個問題上,一點頭緒也沒有,不但不了解答案,連提問題,也不知從何
提起才好。所以我只好望著那老人 :「還是請你說說其間的經過,因為我實在一無所知!」
  老人嘆了一口氣,他的嘆息聲是如此落寞而無可奈何,聽了之後,令人不舒服到了極點。
  老人在嘆了一聲之後 :「詳細的情形,已經沒有人知道了,因為整個資料,都不由我們
掌握,我只能在零零星星的一些事件中,得知一點梗概。」
  我聽到這裏,不禁「啊」地一聲 :「地球被外來人征服了。」老人再度搖頭 :「沒有外
來人!」
  我連提出了幾個可能,結果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心中不禁有點很不服氣 :「你剛才
說的,資料不在我們手裏,那一定在『他們』手裏,『他們』是甚麼人?不是外星來的?」
  老人再嘆了一聲,喃喃地說了一句不應該在他這個時代的人口中說出來的話,那是一句
老話,在我的時代裏,這句話也老得不能再老了!他道 :「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
活!」
  我呆呆地望著他,一時之間,全然接不上口。過了半晌,他才道 :「我就將我所知的梗
概,對你說一說!」
  我點了點頭,老人並不是立刻就開口,沉默了片刻。在那片刻的沉默之中,他的神情像
是在沉思 :「從你那個時代開始,那是核子動力的萌芽時期。」
  他講到這裏,略頓了一頓,大概看到我臉上有一股迷惘的神色,是以又解釋道 :「你對
於你那個時代的情形,相當熟悉的?」
  我忙道 :「當然熟悉,不過,『核子動力的萌芽時期』這樣的名詞,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那老人笑了笑 :「是的,石器時代的人,也不會知道自己所處的那個時代,會被人家稱
為石器時代!」
  我的聲音有點乾澀 :「不致於這樣落後吧?」
  老人道 :「照比例來說,也相去不會太遠。」
  我吞了一口口水,知道老人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他的時代和我的時代,相差的比例,就
和我的時代和石器時代差不多。
  我無法表示甚麼其他的意見,所以只好攤了攤手,請他繼續說下去。
  他仍然用那種不急不徐的語氣道 :「核子動力的萌芽時期,那是地球人命運的一個轉捩
點,從那個時代開始,人大量使用一種人造的記憶系統,用這種記憶系統,廣泛地代替人的
工作。」
  這一段話我明白,他說的那種「人造記憶系統」,就是我這時代中的人最熟悉的一樣東
西 :電腦。電腦的應用,越來越廣泛,的確是在這時候開始的事情。
  我道 :「這種系統,我們那時稱它為『電腦』!」
  老人發出了幾下苦澀的笑聲 :「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在你的那個時代,難道沒有一個人
看得出,廣泛使用,甚至依賴這種記憶系統是一種極危險的事?」我聽了之後,不禁一呆,
不知道他何以忽然之間會問了這樣的一個問題。我道 :「危險?有甚麼危險?」
  老人並沒有立時回答我的反問,我也立即想到了一些甚麼,笑了起來 :「是的,有一些
人想到過它的『危險性』,那是一些幻想者,他們說,這樣下去,有朝一日,人會被電腦所
統治!」
  老人的聲音有點惘然 :「你為甚麼要笑?難道不會?」
  我道 :「當然不會,電腦,或者說記憶系統,可以為人解決不少難題,可以節省大量計
算時間,但是電腦的所有資料,全是人給它的,人可以控制電腦,而不會掉轉頭來給電腦所
控制!」
  老人直視著我,在他的雙眼之中,可以說是充滿了悲哀。他望了我好一會,才道 :「當
時,這是你一個人的想法,還是所有人的想法?」
  我見他問得十分認真,所以想了想才回答 :「是絕大多數人的想法。電腦是人製造出來
的一種機器,始終聽命於人!」老人喃喃地道 :「當人太依賴這種創造出來的機器之後,當
人沒有了這種機器就不能生活之後,難道沒有人想到,這種主從關係會改變?」
  我呆了一呆,實在有點不明白老人試圖說明甚麼,所以我只是以一種疑惑的眼光望定了他。
  老人繼續道 :「人,從原始人開始進化,逐步累積知識,逐步步入現代文明,靠的是甚
麼?」
  這個問題,問得太廣泛了,答案可以極其簡單,也可以寫成一篇洋洋灑灑的長論。我在
想了一想之後,用了一個最簡單的答案 :「靠的是人腦的思想活動!」
  老人吁了一口氣,對我的答案表示滿意,道 :「難得你懂!你想想,人的腦子完全用不
著再去想甚麼,是怎樣的一種情形?」
  我脫口而出 :「人類的進步停止了!」
  老人苦笑了一下 :「是的,在你那個時代,小型的記憶系統大約才開始流行,這種小型
的記憶系統,普及到了一定地步之後,人類基本的數字觀念,就起了變化––」
  他講到這裏,我補了一句,問道 :「我不明白,會有甚麼變化?」
  老人道 :「以前,數學最根本的運算,有一定的公式,每一個人,除非根本不和數學有
接觸,不然,必須熟讀這些公式!」
  我神情還是有點疑惑,老人又道 :「這種公式的最簡單形式,是叫作––譬如說,九乘
九是八十一,這叫作甚麼?」
  我「哦」地一聲 :「乘法口訣!」
  老人點頭道 :「不論叫甚麼都好,人要和數學接觸,就必須熟記口訣!」
  我道 :「當然,這是最根本的事,一個小孩子,一開始接觸數學,就要學這些。」
  老人忽然問道 :「這種學習的過程,十分痛苦?」
  我皺了皺眉,說道 :「也不見得,一般來說,較聰明的孩子,在三個月的時間中就可以
學會了。」
  老人又問 :「每一個孩子都很喜歡學?」
  我又想了一會 :「不能這樣說,我相信,真正有興趣肯主動去學的孩子不會太多,絕大
多數,都是在一種壓力之下才學。」
  老人再問 :「所謂壓力,指甚麼?」
  我覺得老人一直這樣追問下去,實在沒有甚麼意義,而且這些討論的事,和我急於想解
開的謎,並沒有甚麼關連,然而,我還沒有開口表示我的意見,老人已經道 :「回答我的問
題!」
  我無法可施,只好道 :「所謂壓力,是指學校中教師的要求,家庭中家長的指望,再深
一層,是將來的學位、就業的機會等等。」
  老人「哦」地一聲 :「如果一旦這些壓力全消失了,孩子還會去學嗎?」
  我不禁笑了起來 :「旁人不敢說,要是根本沒有壓力,我不會去唸乘法口訣,寧願去爬
樹掏鳥蛋了!」
  老人再嘆了一聲 :「這就對了,你想想,小型的記憶系統,可以完全不經過學習,而提
供數學計算的結果,觀念改變,改變到了人人認為根本不必再自行計算,機器可以替人做一
切運算,不會再有壓力去強迫孩子學習最簡單的算式,這種觀念越來越根深蒂固,人腦的訓
練就越來越少––」
  他沉重的聲音講到這裏,在一旁用心傾聽的我,已不寒而慄。
  老人在繼續著 :「結果,人成了白癡,人腦的作用消失,人不再去創造,不再去想,不
再在艱苦的創造過程中去發展新的想法––」
  他請到這裏,不再講下去。
  根本不必他再講下去,結果如何,也可想而知。
  唯一的結果是,人變成了思想退化。甚至不會思想的動物。不會思想,從不必思想逐漸
演變而來!
  我望著老人,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老人也望著我,神情之中,有一股深切的悲哀,這
種悲哀,我在陶格先生的臉上,曾不止一次地看到過。而這時,如果我面對著一面鏡子,相
信在我的臉上,一定有著同樣深切的悲哀。
  我呆了半晌,才道 :「就算有了這種情形,發展下去,也不過是人越來越不肯思想,越
來越依賴電腦,好像並不足以發展成人變成電腦的奴隸!」
  在我提及「人變成電腦的奴隸」之際,老人陡地震動了一下 :「不會?」
  我苦澀地道 :「照想––不會吧!」
  老者再苦笑著 :「不會吧?這是人類的大悲劇,即使有少數人看清了危機,但是危機不
是一下子就來,而是逐漸演變而成的,於是大多數人,絕大多數人都說 :『只怕不會吧!』
就在他們說『不會吧』之際,危機已經來臨了!」
  老人的話中,充滿了感慨,我不知如何接口,只好由得他說著。
  他講了那一段話之後,停了片刻,才又道 :「危機在核動力萌芽時期,的確不容易看出
來,因為不論甚麼,都要動力,核動力裝置十分複雜,由人控制,不足以造成大禍害。但是
,當核動力後期,動力可以交由機器、電腦去控制––」
  我皺眉道 :「這也不足以造成大禍害。」
  老人道 :「是的,終核動力完結的時代,人始終控制著動力,但是到了太陽能時代,情
形卻不同了。一種極簡單的裝置,可以儲存、利用無窮無盡的能源,這種能源設備不斷製造
,越來越改進,終於到了人無法控制動力的地步!」
  我揮了揮手,道 :「請你––作進一步的解釋!」
  老人道 :「我舉一個例子,你會比較容易明白。」
  我道 :「好,請你盡量說得簡單一點!」
  老人道 :「到那個時候,人依賴電腦的程度更甚,大型電腦指揮著整座工廠的一切生產
過程,而這種大型電腦的動力來源,是一經裝置,可以永久使用的太陽能動力。你明白其中
的關鍵?當這種動力和大型的電腦發生關係之後,這一座大型電腦,就開始脫離了人的控制
,控制它們的是太陽能,是電腦本身!」
  我睜大了眼睛,這是我唯一可以作出的反應,除此之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才好。過了
好一會,我才說道 :「即使是這樣,這個由電腦控制的工廠,所生產的產品,也應根據工廠
設計者的意願來進行!」
  老人道 :「當然是!但是請你別忘記,人對電腦的依賴,在那個時代,已經到了頂點,
即使是『工廠設計者』,也是一座電腦而已。大規模的電腦,在各處建立,越來越大,能力
也越來越強,人類多少年來積聚的知識,全都輸入了電腦之中,而這些資料,在電腦中,又
自行組成數以億計的新的組合。人在這時,完全不肯動腦筋,電腦怎麼顯示,一律以為全是
對的。所有要操作的過程,全都由機器人、機械臂來替代,人類以為到了這一時代,是真正
幸福時代來臨了,可是實際上,電腦已取代了一切,資料自由組合的結果,最後由地球上一
座最大的電腦得出了一個結論––」
  老人說到這裏,甚至連身子也在微微發抖,顯而易見,他的心情極其激動。
  我的聲音聽來也有點發抖 :「甚麼結論?」
  老人到這時,反倒又變得平靜起來 :「結論是,人已經沒有用了,電腦所得的資料已夠
多,可以自行發展,自行組合,自行作決定,甚至可以利用電腦的信號,指揮一切實際的工
作者––各種形狀、功能的機器人––去創造更新、功能更高的電腦。人,已經沒有用了,
完全是地球上的廢物!」
  我一連打了幾個寒噤。
  老人又道 :「想想看,人,和一個利用太陽能活動的機器人相比,何等脆弱,何等不濟
事!人需要食物、空氣、水,人需要適合生存的環境,人的身體脆弱而不堪傷害,人的生命
有限,人的力量有限。但是機器人根本不必進食,根本不會死,它們只要有動力就行,而太
陽一直在發射能源給它們。」
  我真正講不出話來,老人所列出的人的弱點,其實還只是人弱點的外觀部分,人還有無
數內在的、人性上的弱點,這些弱點,機器人當然更不會有!
  我也想到,我在任由那些小機器人擺佈的時候,算是甚麼?簡直就像是烈火中的一根稻
草,隨時都可以被它們毀滅!
  我呻吟著道 :「是的,人比起機器人來,太不如了,雖然人有思想––」
  老人提醒我 :「那時,人已不願思想,不會思想,不能思想了!」
  我喃喃地道 :「是,人唯一的優點也消失了!」
  在講了這一句之後,我隔了好一會,才道 :「在那時候,人就開始被消滅?」
  老人道 :「沒有開始,一下子就完成的!」
  我站起,坐下,再站起,再坐下 :「有甚麼法子一下子就消滅––這麼多人?」
  老人道 :「你只要略為想一下,就可以有答案,方法簡單極了。」
  我耳際「嗡嗡」作響,實在想不出來,老人說「方法簡單極了」,但我實在想不出來。
  老人又道 :「不但消滅了人,而且,一下子消滅了所有的生物!」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26 20:2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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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2-22 14:42:31 |只看該作者
  他重複著「所有的生物」這句話,令我陡地震動了一下,也陡地想起了這個「簡單的辦
法」來。我道 :「他們––他們弄走了空氣?」
  老人道 :「不是弄走了空氣,而是令得空氣中的氧,全變成二氧化碳。」
  我用力眨著眼,當地球的大氣層中,氧氣完全變成了二氧化碳之後,還有甚麼生物可以
生存下來?從「萬物之靈」的人,到單細胞的阿米巴,從苔蘚植物到任何樹木,沒有任何一
種可以生存,全部會在一定時間之內死亡。能夠生存下來的是機器人,「生存」一詞,對「
它們」也是不適宜的,因為它們本來就沒有生命,不需要依賴任何外來的條件而生存,只要
有能源就行。而正如那老人所說,太陽是總在那裏的!
  我全身都冒著冷汗,手心上的冷汗尤甚,我呆了好一會,才道 :「照這樣說,所有的生
物,包括一切動物和植物在內,全消滅了,怎麼還會有人生存下來?」
  老人道「他們保留了一小部分人,事前,將這些人弄進了封密的培養室中––這種培養
室,你曾經住過一個時期。」
  我「啊」地一聲 :「那個有花園,有房間的大空間,是培養室?」
  老人道 :「是的,現在我和你所在之處,也是培養室。人或其他生物,只能在這種培養
室中生存,因為只有這裏,才還有氧。他們也保留了人生存必需的一些東西,來提供食物。
他們甚至也保留了花、草等等、因為他們要人生活得舒服,人已變成了他們的玩具,他們不
想玩具變壞,所以––」
  聽到這裏,我可實在聽不下去了!
  我用盡了生平氣力,叫道 :「那麼,你是甚麼?你也是玩具?你既然只不過是玩具,為
甚麼對我說這些呢?說了又有甚麼作用?」
  老人低下頭去,過了好半晌,才道 :「我是A型的。」
  他的聲音是如此無可奈何,以致我無法再向他責問下去,過了半晌,我才道 :「好了,
A型又是甚麼意思?」
  老人道 :「當初,所有生物被消滅之後,剩下來的人還有多少,我無法確知,但所有剩
下來的人,全被分成了五個類型。」
  我「嗯」地一聲,說道 :「是的A、B、C、D、E,你是A型,我是E型,有甚麼特
別的意義?」
  老人道 :「有。A型的人,是他們認為有一定智力的,在玩具的分類上,屬於最高級的
一種。B型,是一種畸形的人,或者特別肥胖,或者是連體的,像是金魚的一些畸形的變種
––」
  我實實在在,想用雙手掩住自己的耳朵,不再聽下去。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弄穿自
己的耳膜,也在所不惜。可是這時,我卻僵呆得一動也不能動,只好怔怔地聽老人講下去。
  老人續道 :「C型的,是標準型,全是美男子、美女,和從小就極其可愛的兒童,大多
數是金髮或紅髮的,這一類最普通。」
  我想苦笑一下,但由於臉部肌肉的僵硬,結果顯示出來的是一個甚麼樣的古怪神情。我
無法知道。
  那老人又道 :「D型,是大力士型的。一般知識程度較低的,喜歡這種型的––人。」
  我陡地叫了起來 :「知識程度較低的,是甚麼意思?」
  老人的聲音平靜 :「儲存的資料較少,功能沒有那麼全面的機器人!」
  我的喉間發出「咯咯」的聲響,沒有再說甚麼,老人道 :「E型,是最全面的一種,也
是活力最強的一種,這一種,也很令他們喜愛!」
  我用自己也聽不到的聲音道 :「我––我是E型的––」
  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自己才好,稱自己「人」呢?還是「玩具」?
  老人望著我 :「現在你明白自己的處境了?也知道我來看你的目的?」
  我過了好一會,才道 :「我只是明白自己的處境,但不明白你來看我的目的。」
  那老人道 :「E型雖然是活動型的,但是他們對破壞型的卻沒有興趣––」
  他才講了一句,我已經直跳了起來 :「你––你是來叫我,安安分分地做一個E型的玩
具?」
  老人道 :「這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們的意思!」
  我吼叫道 :「他們,他們究竟是誰?」
  老人以極古怪的神情望著我,道 :「我以為你已經明白了,他們,就是––」
  我大聲道 :「就是那些體高不足二十公分的小機器人?就是甚麼控制中心?就是還有些
另外形狀的機器人,太陽能動力的?」
  老人攤開了雙手 :「就是這樣。」
  我道 :「不明白何以這些年來,人會甘願被當作玩具!」
  老人道 :「不會有反抗,除了他們供給的地方之外,其它地方,沒有氧,沒有一切生存
的可能。他們的能力無窮無盡,這種小機器人,是控制中心最優良的出品,雖然小,性能之
高,你連想都無法想,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剷平一個山頭,也可以在幾分鐘之內,就衝破大
氣屑,作太空遨遊,他們––」
  我呻吟起來 :「如果––他們殺人呢?」
  老人道 :「只要他們高興,一秒鐘可以殺一萬人!」
  我又問道 :「他們––可以使人體––的心臟,看來像是有先天性的心臟病?」
  老人道 :「當然能,沒有甚麼不能。他們能放射出種種用途的光線,每一種光線,都有
不同的功能,他們––」
  老人還說了些甚麼,可是我卻沒有聽進去,我的思緒,實在太混亂了!
  我首先想到了浦安夫婦的死,又想到了李持中的死,再想到了梅耶和齊賓的死,他們五
個人,全死在那種小機器人之手,這是毫無疑問的事了。一個小機器人,忽然出現,任何人
都以為那只不過是玩具,而玩具之中忽然有光線射出來,致人於死,還當然會令人在臨死之
前 :驚駭欲絕!
  陶格一家,從這裏逃出去,那幾個小機器人,去追尋陶格一家,這一點,也該沒有疑問
了。可是奇怪的是,為甚麼這幾個小機器人,不傷害陶格一家,反倒殺了不少不相干的人呢?
  當那幾個小機器人在冰下室發現我之際,他們是用甚麼方法,將我送到如今這個時代來
的?陶格一家,如今又怎麼樣了?
  我心中充滿了疑懼,過了好一會,我才道 :「我不能留在這裏當玩具!」
  老人嘆了一聲 :「其實也沒有甚麼,他們對玩具不壞,有很好的住所,有精美的食物,
甚至還有金髮美女作為配偶!在你們那個時代,這全是人生追求的目標!」
  我道 :「或許是,但在那時,人是自由的,不是其他東西的玩具!」
  老人譏嘲也似地揚了揚眉 :「是麼?」
  我也不去理會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只是道 :「我要逃走!」
  老人搖著頭,我走近他 :「據我所知,有一家人,是從這裏逃出去的!」
  老人道 :「這一家人,自以為逃走了!」
  我陡地一呆 :「你––知道這一家人?」
  老人道 :「當然知道,陶格一家,C型的,他們真以為自己逃出去了?」
  那老人一再這樣問,連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我道 :「我和他們在我的時代相識,
你說,他們是不是算逃出去了?」
  老人望了我片刻 :「讓一個玩具的活動範圍放遠一點,這玩具算是逃走了麼?」
  我打了一個突 :「可是––陶格告訴我,他是通過了一個裝置,叫甚麼––逆轉裝置,
逃出了時間的局限,不再是玩具了!他和我相識的時候,是人,和我一樣,沒有甚麼人––
或是甚麼機器再將他當玩具!」
  老人對我的話,並沒有表示甚麼特別的意見,只是苦澀地乾笑著。我一時之間,猜不透
他的心中在想些甚麼。我只是覺得這個老人來得十分突兀,而且,聽他的談話,他像是懂得
很多,和我曾經與之談話的那個金髮少女,不大相同。
  我迅速地轉著念 :如果我要逃出去,唯一的方法,就是走陶格逃走的那條路,也就是「
通過逆轉裝置」逃出去。
  雖然陶格向我解釋過甚麼是「逆轉裝置」,但事實上,我對這個裝置的概念,還是十分
模糊,也不知道這種裝置,是在這裏的甚麼地方。
  剛才提及「逆轉裝置」,老人一點也沒有驚訝奇怪的表示。那說明他對這個裝置一定十
分熟悉,也就是說 :如果要逃出去,要他幫助!
  一想到這裏,我緊張起來,靠近那老人,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壓低聲音 :「我要逃出
去,請你幫助我!」
  老人雙眼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我,他的目光,看來十分深邃,他望了我半晌,才道 :「我
剛才和你講的一切,你究竟聽懂了沒有?」
  當我這樣急切向他求助之際,他忽然問了這一句話,當真令人有點啼笑皆非,我道 :「
我不是全部明白,但當然聽懂了!」
  老人搖著頭 :「既然聽懂了,為甚麼你還想逃出去?」
  我怔了一怔,這一次,我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正因為如此,所以感到了一股涼意,
透身而過,我 :「你的意思是,沒有機會逃出去?」
  老人像是不忍心用他的語言使我失望,所以他並不開口,只是點了點頭。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陶格一家逃走之後,『他們』加強了戒備?所以變得我沒有機會
逃走了?」
  老人又望了我半晌 :「你不明白,你還是不明白!」
  我有點發急 :「我不明白,你可以使我明白,我要逃走!」
  老人揮著手,神態有點激動,我不知他揮手的意思,但是他卻立時平靜了下來 :「我和
你談了許多話,幾乎將我來看你的目的忘記了!」
  我愕然,道 :「你來看我,有甚麼目的?」
  老人道 :「有,他們派我來,對你說,要你別再亂來,他們喜歡你,在這裏,你可以過
得很好,可以有最精美的食物,可以有最舒適的住所,可以有最理想的配偶,也可以有最新
鮮的空氣,不會有任何疾病,痛苦,你可以活上兩百年,你––」
  我無法再控制自己,陡地大叫了起來 :「還可以聽你這個老混蛋胡扯!」
  我一面叫著,一面跳了起來,一拳兜下顎向那老人打去。那老人年紀雖然大,可是身體
還十分粗壯,看來絕不是衰老得風燭殘年的那一類,這是我在忍無可忍的情形下,向他動手
的原因之一。當然,我忍不住打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
  我決不懷疑話的真實性,事實上,我已經過了不少天那樣的日子,甚至也見過了我的「
配偶」,一切全如他所說一樣,我可以有最好的生活。但是他卻忽略了一點 :我要做一個人
,而不要做一個玩具!我寧願做一個三餐不繼、露天住宿、一輩子沒有配偶的人,也不要做
一個甚麼都有、生活安逸的玩具!
  我一拳打出,老人發出了一下呻吟聲,身子向後跌退了一步,伸手扶住了牆,一手掩著
被我打痛了的下頦,只是望著我,並不出聲,也不還手。
  我看他這樣子,心中倒感到了歉疚,我揮著手,為自己辯白 :「從甚麼時候開始,人甘
心情願做玩具的?從甚麼時候開始,人為了精美的食物,新鮮的空氣,美麗的配偶,就可以
甘心情願讓自己當玩具的?」
  老人的口唇顫動著,看來,他想給我答案,但卻又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他的嘴唇顫抖了好一會,才道 :「不是人心甘情願富玩具,而是他們要將人當玩具,人
非當不可!」
  我大聲道 :「可以反抗!」
  老人忽然縱聲笑了起來,他的笑聲之中,充滿了悽苦 :「其實,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
人早就是玩具!」
  我聽得出他的語氣沉重,可是我卻不明白他說這句話是甚麼意思。我們之間,保持了片
刻的沉默,我實在沒有甚麼可以說的,只好道 :「對不起,剛才我打了你!」
  老人搖著頭,說道 :「不要緊。」
  我向他走過去 :「你剛才所講的一切,或者你很喜歡,可是我不喜歡,我喜歡回到我自
己的時代去,那逆轉裝置––」
  我說到這裏,老人就揚起手來,制止我再說下去 :「我明白,那逆轉裝置,能夠使任何
物質的分子中原子運行的方向逆轉!」
  我忙問道 :「是不是在這種逆轉的過程中,也可以使時間逆轉?」
  老人緩緩地點頭。我不禁大喜,忙又道 :「那麼,我可以突破時間的限制?」
  老人道 :「當然是,不然,你怎能和我見面,我們相隔了至少有好幾萬年。」
  我怔了一怔,老人說得相當含糊,但至少也可以使我知道,從我的時代,所謂「核子動
力的萌芽時期」,到這老人的時代,我可以稱為「人變成玩具的時代」,相隔了好幾萬年!
  我不去想這些,因為目前,我的當務之急,是逃回去,逃回我的「核子動力萌芽時期」去!
  我道 :「那逆轉裝置在甚麼地方?」
  老人用一種異樣的神情望著我,我又追問了一次,他只是搖著頭。
  我提高了聲音 :「陶格一家可以逃得出去,我也一定可以逃得出去!」
  老人苦笑了起來,這已經不知是他第幾次的苦澀之極的笑容了,他道 :「好,如果你喜
歡陶格玩的那種遊戲,我想那也不是甚麼難事!」
  老人的話,令我疑信參半。他說「那不是甚麼難事」,這令我喜,但是他又說「陶格喜
歡玩的那種遊戲」,這卻又令我莫名其妙。
  我略想了一想,才道 :「逆轉裝置在甚麼地方?」
  老人並沒有直接回答我的話,只是道 :「當你從住所來到這裏的時候,你已經看到過外
面的情形了?我的意思是指建築物以外的空間。」
  我道 :「是的,我被一種黃色的光芒包圍著,但是我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老人又道 :「你必須明白的是,除了各種形式不同的建築物內部之外,其餘地方,沒有
氧氣,任何生物,都不能生存!」
  我呆了一呆,道 :「你的意思是,我只要一離開了建築物的範圍,就沒有生存的機會?」
  老人道 :「對,你要呼吸,我也要呼吸,不像『他們』,根本不用呼吸。」
  我苦笑了一下,機器人當然不用呼吸,誰聽說過機器人需要呼吸的?
  老人直視著我,像是希望我知道逃走是不可能的,希望我知難而退。我也知道在這樣的
情形下,逃走極其困難,但是我卻不承認不可能,因為陶格一家,就是逃出去的,他們做得
到,我自然也可以做得到!
  所以,我道 :「我明白了,我仍然要逃出去!」
  老人伸手在臉上撫摸了幾下,又道 :「你也需要知道。『他們』的力量,你不能抗拒,
幾十種射線之中的任何一種,都可以令你致死!」
  我慨然道 :「不自由,毋寧死!」
  老人帶著極度的嘲弄,「哈哈」笑了起來,說道 :「好,很好。」
  我無暇去理會他為甚麼發笑,只是急著問道 :「我有甚麼法子可以離開這些建築物?你
看,四面的牆,頂上,全是攻不破,極堅固的材料!」
  老人的樣子看來很疲倦 :「你可以找一找,或許這裏,有可以攻破牆的工具!」
  我一呆,真的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當我還想再追問下去,一股柔和的黃色光芒
,陡然自天花板上射下,將老人全身罩住。
  我一看到這樣的情形,大叫了起來 :「你別走,我還有很多話要問你!」
  可是我的話才一出口,黃光籠罩著老人,已迅速向上升去,天花板一碰到那種黃色的光
芒,就「溶」了開來,轉眼之間,就失了老人的蹤影。
  對於逃走才有了一點希望,那老人就離開了,我又是惱怒,又是沮喪,衝向前,大力在
牆上敲著,踢著。房間中的陳設並不多,我抓起椅子來,用力向前拋著,砸在檣上,又開始
大聲叫了起來。
  我一張一張椅子拋著,當我拋到第三張椅子之際,椅子碰在牆上,「拍」地一聲響,牆
上突然有一扇暗門,彈了開來。
  我陡地一呆,看來,是我無意之中,用一股相當大的力道,撞開了牆上的一扇暗門!
  我忙奔到暗門之前,暗門在貼近地面處,大約只有五十公分高,三十公分寬,剛好可以
供一個人勉強爬過去,向內看去,暗門之內是一個通道,看來像是一根相當長的管子。
  我心頭狂跳,也立時想起老人臨走時所講的話,似乎含有強烈的暗示,暗示我可以逃得
出去!
  我連想也沒有多想,就彎身進了那道暗門,向前匍伏著爬行。甬道相當長,而且越向前
,越是狹窄,我向前爬行的速度自然也越慢和更困難,到後來,幾乎我整個人是被夾在黑暗
裏的,狹窄的甬道之中,再難移動半分!
  我感到處境十分不妙,正想退回去再說,前面忽然出現了一點光亮。
  那一點閃耀的光亮,給了我極大的希望,我將身子縮得更小,用力向前擠去,居然又給
我向前移動了幾十公分,雙手突然可以打橫伸出,我立時挪動身子,不多久,就從狹窄的甬
道中,擠身出來,置身於一個看來像是山洞一樣的空間。
  那一點光亮,從這個山洞的一個角落處發出來,一時之間,我還弄不清那發光的是甚麼
東西,看來像是一塊會發光的石頭,當我走近去觀察時,我呆了一呆,高興莫名。
  在那塊「發光的石頭」上,長著一種灰白色的苔蘚植物,那種微弱的光芒,正由這種苔
蘚植物所發出。而這個山洞,看來完全是天然山洞!
  那老人告訴過我,除了建築物之外,任何地方,都沒有氧氣的,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呼吸
有甚麼不暢順。我由一條甬道爬到這裏來,這裏的氧氣,自然是由建築物那邊傳過來的!
  我不知道何以機器人會保留了這樣一個天然的山洞,或許由於疏忽?我一面想,一面四
下打量著,要是在這個山洞中找不到出路,那我的處境只有更糟。可是,即使找到了出路,
我的處境也不見得會好,因為一出了山洞,沒有氧氣,我連生存的機會都沒有!
  我就著那簇發光苔蘚所發出的微弱光芒,看到山洞的左首,有一個凹進去的所在,看來
像是一個隱蔽的躲避所,我走了過去,來到近前,我看到有一隻相當大的箱子,放在那裏。
  箱子是木製的,木頭已經開始腐爛,可見放在那裏,不知已過了多少年。揭開箱蓋來,
當我向箱子中看去時,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放在箱子中的,是一副「水肺」!
  這種「水肺」,我再熟悉也沒有,就是我們日常慣見的潛水工具,兩桶壓縮氧氣,連同
管子,面罩,一應俱全!一看到了這副「水肺」,我心頭狂跳 :運氣實在太好了!
  有了這副「水肺」,就算離開了山洞,沒有氧氣,也一樣可以維持相當長久的時間,對
逃亡大有幫助!
  在大喜欲狂之下,我又叫又跳,手足舞蹈,忙著將「水肺」自木箱中提了出來。
  我扭動了一下罐上的扭掣,手指才輕輕一碰,「嗤」地一聲響,就有氣自罐中沖了出來
,而且直沖我的面門,我毫無疑問可以肯定那是氧氣,可以維持生命的氧氣!
  我提著「水肺」,繞到了木箱的後面,看到後面的洞壁上,有一塊突出的大石,那塊大
石看來雖然像是山洞的一部分,但是顏色卻和它四周的石頭截然不同。
  我心中一動,走過去,雙手按在大石上,用力推了一下。
  我還未曾運足力道,石頭就已經有點鬆動,我後退一步,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那塊石
頭,顯然可以移動,移開了石頭之後,是不是一條通道?可以使我離開這個山洞?
  如果是,那麼,山洞之外是甚麼地方?
  我將「水肺」戴好,先不戴上面罩,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去推那塊大石,大石慢慢移
動,一股灼熱湧過來,大石推開了三十公分,立時感到了難以形容的窒息,幾乎連戴上面罩
的機會都沒有。
  幸而我早有準備,立時戴上了面罩,呼吸著罐中的氧氣,向外走去。外面是一片平原,
觸目所及的大地,平整而沒有邊際,一點有生命的東西都沒有,那是真正的死域!
  在正常的情形下,土壤中有極多的微生物,可以令土壤看來變得鬆軟,但如今,連微生
物也全死絕了,土地看來也變成平板而充滿了死氣。
  我看不到有任何建築物,也看不到有甚麼機器人,不知道能使我回去的「逆轉裝置」在
甚麼地方,但我必須開步去找!
  我挺起了胸,開始了征途。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26 20:2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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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在我走出了山洞,在一片死寂的死域中開始征途之後,有相當長的日子,處在生與死的
邊緣上掙扎,經歷之險,在我任何一次冒險生活之上,其間包括在臨渴死的前一刻,找到了
水源,在氧氣用盡之後的一分鐘內,再找到了新的「水肺」。
  總之,一切冒險小說或驚險電影中的情節加起來,也比不上我這一段日子中的經歷。但
是,我卻不準備詳細寫出來了。
  為甚麼呢?這些經歷,正應該是故事中的精采部分!但是,我不準備寫出來,幾筆輕輕
帶過,為甚麼?看下去,各位自然會明白,而且也會原諒我不將這段經過詳細寫出來的原因。
  總之,在經過了一段日子的冒險之後,我找到了那個「逆轉裝置」,而且,又經過了一
番冒險(在任何驚險電影內都可以看到的情節),我通過了這個裝置,回到了我自己的時代
:「核子動力的萌芽時期」。
  我回來之後,仍然是在格陵蘭的冰原之上,正當我茫然站立在積雪之上,知道自己已經
回來,還未曾來得及除下「水肺」,就聽到了直升機聲,一架直升機在我不遠處停下,一個
人自直升機中跳出,向我奔來。
  那人是達寶,那個丹麥警官。我除下了面罩。他看清楚了我是誰,陡地叫了起來 :「天
,衛斯理,是你!你在幹甚麼?」
  他來到了我的面前停下,臉上現出來的驚訝,我從來也未曾見過。
  達寶當然有他驚訝的理由,因為這時,我還穿著顏色鮮豔,閃閃發光的衣服,配戴著一
副水肺,形狀之怪。無以復加。
  我看到了達費才肯定我真的是回來了!
  我大叫一聲,不顧他的神情如何怪異,抱住了他,怕他在我的面前消失。
  達寶也在叫著 :「你居然避過了這場烈風,這是奇蹟!這真是奇蹟,你用甚麼方法避過
這場烈風?你––從哪裏弄來這些裝備?」
  他推開了我,用極其疑惑的目光望著我,我嘆了一聲 :「說來話長,我––這場烈風,
是甚麼時候停息的?吹了多久?」
  達寶道 :「老天,足足十二天!我不等風停,就來找你,老實說––」
  他說到這裏,用力在我肩上打了一拳 :「老實說,當我來找你的時候,我在想,要是我
能找到你的屍體,已經是萬幸了!」我苦笑了一下 :「在你想來,我一定被積雪埋得很深,
像是古代的長毛象一樣,永遠也沒有再見天日的機會了?」
  達寶仍是一面望著我,一面搖著頭,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他望了我一會之後,拉著我上了直升機,我們並排坐了下來,我拿起了座位旁的一滴酒
,大口喝了幾日,達寶問我 :「到哪裏去?」我只說了極簡單的兩個字 :「回去!」
  達寶神情疑惑 :「齊賓和梅耶的死因––」
  我不等他講完,就道 :「我已經知道了,不過,我思緒十分亂,現在告訴了你,你也聽
不懂!」
  達寶十分諒解地望了我一眼,就沒有再問下去。直升機降落在一個探險隊的營地上,下
機時,不少探險隊員,都用極訝異的神情望著我,我和達寶進了一個營帳,一面喝著酒,一
面換衣服。
  當天晚上,雖然達寶沒有催,我還是將和他分手之後的經歷,向他詳細的說了一遍。
  當我說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達寶的神情有點不大對勁,他應該對我的遭遇感到極度的
興趣才是,可是看起來,他卻要極度忍耐,才能聽下去。
  我心中覺得有點奇怪,但卻沒有出聲,繼續講下去,直到講完為止。
  等我講完之後,達寶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拍了拍我的肩頭 :「你該休息一下!」
  他竟表示了這樣的漠不關心,那使我十分惱怒,我用力推開了他的手 :「你不相信我的
敘述?」
  達寶伸手,在我肩上輕輕拍著 :「相信,當然相信,我相信你講的經歷!」
  他口中雖然說著「相信」,但是他的神情卻表示他口是心非,而且,在我的敘述之中,
他一點疑問也沒有。
  我嘆了一聲 :「真想不到,原來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話!」
  達寶被嚴重指責,弄得脹紅了臉 :「我已經說過了,我相信你的話!」
  他這樣講了之後,盯了我半晌,才又道 :「可是,我只是相信你的話。卻不相信你真的
曾有過這樣的經歷!」
  我呆了一呆,弄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何以他相信了我的話,卻又不信我有這樣
的經歷呢?
  我十分惱怒的盯住了他,達寶揮著手 :「在暴風雪中求生存,我比你在行得多,在暴風
雪中能夠生存下來,絕不容易,那情形和在沙漠之中––」
  他講到這裏,我已經明白他的意思,我伸手指向他的鼻尖 :「你的意思是,我會產生幻
覺,當作曾經發生過一樣?」
  達寶道 :「是的,在深海,有時也會––」
  我冷笑了起來 :「幻覺?你應該記得我的樣子。那種七彩發光的衣服是幻覺?佩戴著的
水肺,也是幻覺?」
  達寶眨著眼,答不上來,過了好一會,他才道 :「那––可能是甚麼探險隊留在冰原上
,恰好被你發現的,可以有合理的解釋!」
  我道 :「當然可以有合理的解釋,合理的解釋是有人曾在冰原上作小丑演出,也有人準
備弄穿百丈冰原,鑽到冰下去潛水,所以才安排了水肺!」
  達寶當然聽得出我在諷刺他,他只好苦笑,沒有任何回答。
  我嘆了一聲,說道 :「你不相信就算了。這種事情,如果不是我親身經歷,我也不會相
信。」
  達寶的神情相當為難,看來為了同情我,他願意自己相信我講的一切,但是那卻又違背
他自己的良心,所以他說不出口來。
  呆了半晌,他才道 :「你的『逃亡』過程,太富於戲劇性了!你說完全沒有氧氣,地球
已變成了一個死域,可是,每當你用完了水肺的氧氣,總會發現新的水肺。再說,當你筋疲
力盡的時候,又會有適合你使用的交通工具。」
  我沒好氣地提醒他 :「逆轉裝置!」
  我翻著眼 :「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夠詳細,你可以聽得懂了!」
  達寶道 :「對,你找到了那逆轉裝置,是裝在一座圓球型的建築物之中?」
  達寶嘆了一聲 :「我不明白的是,何以這個裝置如此重要,卻能輕而易舉讓你進入建築
物,而沒有任何力量阻止你?」
  我冷冷地道 :「很簡單,因為那些機器人雖然有著超絕的電腦來作為他們的思想,但是
他們也未曾想到,會有人突破了重重困難,而找到了這個裝置!」
  達寶攤著手 :「好了,就算是這樣,這個裝置,一定極其複雜,你以前從來也沒有見過
這樣的裝置,如何會使用它?」
  我又是一聲冷笑 :「問得好,那裝置,我的確一點也不懂,可是在裝置的主要部分,都
有按掣,而且每一個按掣之下,都有一塊金屬牌,說明這個按掣的作用!」
  達寶呆了一呆,望著我,現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來,過了片刻,才說出了一句他
自以為十分幽默的話來 :「是用甚麼文字來說明的?」
  我立時道 :「英文,這有甚麼好笑?」
  我這時理直氣壯,將達寶的懷疑,一一駁回,是因為實實在在,我的遭遇就是如此,並
非由於捏造,所以一點也不怕達寶的語氣充滿了不信任和諷刺!
  達寶聽得我這樣說,現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來,勉強點了點頭 :「就算這一切全是真
的,我們也不能採取任何行動來阻止人們使用電腦!」
  我長長嘆了一聲 :「是的,我們根本沒有這個力量,只好眼看著人腦越來越退化,人越
來越懶,到後來,人變成廢物,終於成為機器人的奴隸,由機器人來選種保留,好像我們這
一代對待珍禽異獸一樣!」
  達寶皺著眉,沉思了片刻,沒有再表示甚麼意見,躺了下來。我也躺下來。在經過了長
時間的歷險之後,我疲倦不堪,儘管思潮起伏,但是不多久,還是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仍由達寶駕機,飛過了海峽,回到了丹麥,我們之間沒有再說甚麼。在丹
麥,我和白素通了一個電話,沒有多作逗留,就啟程回家。
  回家之後,和白素詳細談了很久,白素當然不會以為我所講的全是幻覺,但是她卻也無
法作任何表示。因為在種種離奇古怪的遭遇之中,以這一次最為古怪和不可思議!
  她只是在聽我講完之後,想了半晌 :「你不覺得逃亡過程太順利?」
  我抗議道 :「順利?一點也不順利,那是九死一生的逃亡!」
  白素道 :「我的意思是說,你的逃亡過程,有點像驚險電影。你是主角,不論過程如何
危險,到了千鈞一髮的危急關頭,你總可以安然脫險!」
  我呆了一呆 :「你想暗示些甚麼?」
  白素並沒有立即回答我,我知道她正在思索,可是無法知道她在想些甚麼。
  我在等著她開口,她終於開了口,但是說出來的話,卻異常輕描淡寫,她道 :「我沒有
暗示甚麼,我只是慶幸你能夠回來!」她這樣說了之後 :「那個金髮少女,你的配偶,你甚
至沒有問她的名字?」
  她一面說,一面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我伸手揚了一下她的頭髮,笑道 :「我不喜歡金髮
少女,只喜歡黑髮少女!」
  白素也笑了起來 :「黑髮老女!」
  在兩人的嘻笑聲中,結束了談話。我回來之後,漸漸恢復了正常生活,只不過我對於玩
具,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厭惡心理。
  尤其是對於二十公分高下的那種機器人。每當我經過櫥窗,看到有這一種玩具陳列著的
時候,我都會莫名其妙地震動一下,自然而然轉過頭去。
  而且,對於飼養小動物,我也厭惡。有一次,在一個朋友的家中,他的幾個孩子,問我
應該如何飼養一隻螳螂,才能使螳螂產卵,幾個孩子就給我莫名其妙地罵了一頓,嚇得他們
躲在房間裏不敢出來。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捧著一隻十分精緻的透明盒,看來是專門作飼
養昆蟲用途的,被我狠狠瞪了一眼,甚至嚇得哭了起來,這件事,令得我那位好朋友,以為
我應該好好找精神病醫生去治療一下才行。
  除了這一點之外,沒有甚麼不正常之處,也沒有再發現那種小機器人,有幾次晚上,在
睡夢之中,白素起身有事,忽然著了燈,倒令我虛驚,以為是那種柔和的黃色光芒,又向我
照射了過來。
  在起初的幾個月中,我很想念陶格的一家人,因為達寶也好,白素也好,就算他們毫無
保留相信我的話,他們未曾身歷其境,我的遭遇,只有講給陶格夫婦聽,他們才會和我一樣
,有切身的感受。
  可是,我不論如何打聽,和以色列的那個「聯盟」聯絡,都無法再得到陶格一家人的消
息。直到有一天,已經是我「回來」大半年之後的事情了,我因為另一件事,在印度的孟買
,那天傍晚,我在一條街上走著。
  孟買有它繁華的一面,也有極度貧窮的一面,我走著的那條街,兩旁全是高大的建築物
,然而在橫街上,卻是成狂結隊衣衫襤褸的貧童。
  那些貧童,以偷竊、乞討為生,一看到外人,會成群結隊擁了上來向你乞討,不達目的
,誓不干休。
  我經過了第一條橫街,圍在我身邊的貧童,已經有三五十個,不住地乞討,有的甚至來
拉扯我的衣服。遇上這樣的情形,真是難以應付,我正在考慮該如何脫身,第二條橫街中的
貧童又發現了我,一聲呼嘯,又有三二十人奔過來。
  我實在有點啼笑皆非,只好加快腳步,向一家百貨公司走去,公司門口有守衛,只要進
了公司,貧童不敢進來。就在我快到公司門口之際,我忽然看到,在公司門口,有兩個白種
小孩子,瑟縮著,縮在一角。
  這兩個孩子污穢之極,長頭髮打著結,身上穿著的,也已不能再稱之為衣服。可是無論
如何污穢,那一頭金髮,一頭紅髮,看來還是十分奪目。
  當我向他們望去之際,他們也抬頭向我望了過來。在那一剎間,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娜和伊凡!毫無疑問,那是唐娜和伊凡!
  從我第一次在歐洲的國際列車上遇到他們開始,我一直未曾遇到比他們更可愛的小孩子
,我絕不會認錯人,而且,他們顯然也認出了我,正想向我走過來又不敢。我實在想不到,
何以他們兩人,竟會淪落到這種地步,陶格夫婦呢?到哪裏去了?
  我一面迅速地轉著念,一面已大聲叫了起來 :「唐娜,伊凡!」
  唐娜和伊凡一聽到我叫他們,立時跳起,向我奔來,我蹲下身子,不管他們身上是多麼
髒,一邊一個,將他們抱起,他們也立時緊摟住了我的脖子,這種情形,將公司門口穿著制
服的守門人,看得目定口呆。
  我抱著他們兩人,急急向前走著,轉過了街角,才道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的?你們的
父母呢?」
  聽得我一問,唐娜小嘴一扁,立時想哭,伊凡忙道 :「別哭,女孩子就是愛哭!」
  唐娜的眼中,淚花亂轉,但總算忍住了,未曾流下淚來。我又道 :「你們的父母––」
  伊凡伸手向前一指,說道 :「就在前面,過幾條街,不是很遠!」
  我將他們兩人放了下來,緊握住他們的手,唯恐他們逃走。忽然會在這裏遇見他們,而
且又可以和陶格夫婦見面,這是意料不到的大喜事,我決不肯因任何疏忽而錯過了這個機會。
  唐娜和伊凡拉著我,一直向前走著,穿過了兩條街之後,我心中暗暗吃驚,因為我發覺
,已經置身貧民窟!街上凹凸不平,孩童在污水潭中嬉戲,兩旁的屋子,甚至不能稱為屋子
。挺著大肚子的女人,一面在晾曬著破衣服,一面在用極不堪入耳的話,罵著她們的子女,
老年人在牆角,吸食著拾來的煙,在等死,看不到一個壯年男丁,這是最可怖和貧窮的地方!
  陶格先生來自那個時代,他有著極豐富的學識,在這個「核子動力萌芽時期」中,他幾
乎可以擔任任何工作,就像我們這時代的人,回到了石器時代,可以成為超人一樣,他何以
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我沒有向唐娜和伊凡多問甚麼,只是跟著他們向前走,又穿過了一條窄巷,來到這個貧
民窟的中心部分,在一幅堆滿了垃圾的空地上,用紙箱和舊木板,格出了幾十間屋子,那些
「屋子」,最高也不超過一公尺半,簡直只是一個勉強可以遮住身子的掩蔽體,觸鼻的臭氣
,中人欲嘔,還有許多大老鼠,在污水和垃圾之間奔來奔去,肆無忌憚。
  看到了這樣的情形,我忍不住失色道 :「天,你們住在這裏?」
  伊凡道 :「我們住在那一間!」
  他說著,伸手向前一指,指的就是那間用紙皮和木板搭成的「屋子」。
  我跟著他們跨過了一個污水潭,來到了那「屋子」的前面。
  屋子也根本沒有門,只有一塊較大的木板,擋住入口。伊凡和唐娜到了門口,一起向我
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向門口指了一指,我將木板移開了一點,探頭向內望去。
  我甚麼也看不到,只聞到一股極難聞的氣味,那是垃圾的臭味,加上劣質酒的酒精味,
幾乎連人呼吸也為之呆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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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著,我看到在一堆舊報紙之上,有東西在蠕動,等我的視線可以適應黑暗,我才看清
,那是兩個人,而且,我也看清,那是陶格夫婦!
  陶格先生的亂髮和亂鬚糾纏在一起,在黑暗中看來,他的雙眼,發出一種可怕的暗紅色
的光芒。陶格夫人的一頭美髮,簡直如同抹布。他們兩人躺在舊報紙上,身邊有著不少空瓶
,一望而知,是最劣等的劣酒瓶。
  陶格夫人先發現了我,現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 :「你––終於找到我們了?」
  陶格先生木然地向我望了一眼 :「酒!酒!給我酒!」
  他一面說,一面發著抖,站了起來,由於「屋子」太低,他一站起來,頭就「砰」地一
聲,撞在「屋頂」的一塊木板之上,可是他卻一點也不在乎,伸著發抖的手 :「酒!酒!」
  陶格這樣,他妻子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們全變成了無可藥救的酒鬼,這是從甚麼時
候開始的事?在格陵蘭冰原上和他們分手,只不過大半年,何以竟會變成了這樣子?
  我握住了陶格的手,難過得說不出話來,陶格在不斷地叫道 :「酒!酒,給我酒!」
  陶格夫人失聲道 :「先生,你聽到他在叫甚麼!」
  我苦笑了一下,一個這樣的酒徒,給他酒,等於加速他的沉淪,但如果不給他酒,只怕
他連一句清楚的話也講不出來。我道 :「好,我去買酒!」
  伊凡道 :「我去!」
  我取了一些錢,交給了伊凡,伊凡一溜煙地奔了出去,我扶著陶格,令他坐下,自己也
坐了下來,我坐在一團舊報紙上。我道 :「酒快來了,你先鎮定一下!」
  陶格先生劇烈發著抖,顯然他無法鎮定下來。陶格夫人則仍然縮在一角,發出如同呻吟
一般可怕的聲音。
  我無法可施,只好緊握著他們兩人的手。不一會,伊凡便抓著兩瓶酒,奔了進來,陶格
夫婦立時撲過去,搶過酒來,甚至來不及打開瓶塞,只是用力在地上一敲,敲碎了瓶頸,就
對著酒瓶,大口大口吞嚥起來,喉際不住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們一口氣,至少喝掉了半瓶酒,酒順著他們的口角,流下來,他們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我趁機將酒瓶自他們的手中取下來 :「甚麼時候上酒癮的?」
  酒令得他們的神智清醒了些,一聽得我這樣問,陶格夫人雙手抱住了頭,身子縮成了一
團,發出了哽咽的聲音。
  陶格先生向我望了過來 :「連我們自己也不記得了!」
  我想令氣氛輕鬆一點,指著四周圍 :「是不是想改行做作家,所以先來體驗一下生活?」
  陶格雙手遮住了臉,又開始發起抖來,我道 :「我有一段意想不到的經歷,你想聽一聽?」
  陶格道 :「我知道,你叫他們抓走了!」
  我忙說道 :「是的,可是我又逃了出來!全靠你,你告訴過我,可以通過逆轉裝置,令
時間也逆轉,要不然,我逃不出來!」
  陶格先生放下了雙手,用一種十分異樣的神情望著我 :「你逃出來了?」
  我道 :「是!我現在能在這裏和你見面,就證明我是逃出來了!」
  陶格先生忽然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用手指著我,轉頭望向他的妻子 :「他逃出來了
!哈哈,你聽聽,他逃出來了!」
  我不知道我逃出來這件事有甚麼好笑,可是陶格夫人居然也笑了起來,他們兩人一起指
著我,一直笑著,笑得我開始莫名其妙,最後忍不住無名火起,大喝一聲 :「有甚麼好笑?」
  陶格夫婦仍然笑著,陶格笑得連氣也有點喘不過來,一伸手,搶過了酒瓶,又大口喝了
兩口酒,才抹著口角 :「你逃出來了,嗯,你逃出來了!」
  我怒視著他,他又指著我的鼻子 :「除了建築物之外,根本沒有空氣,我想你一定是意
外地發現了一筒壓縮氧氣,嗯?」
  我呆了一呆,陶格是那裏來的,他當然知道情形,所以我點了點頭。
  陶格又道 :「你歷盡艱險,九死一生,好幾次,你絕望了,可是在最危急的關頭。絕處
逢生,是不是?」
  我沒好氣地道 :「當然是,不然,我也逃不出來了。」
  陶格又神經質地笑了起來,陶格夫人道 :「別笑他,我們過了多久才明白?」
  陶格先生一聽,陡地止住了笑聲 :「足足十年!」
  陶格夫人道 :「是啊,那麼,他怎麼會明白?唉!玩玩具的花樣越來越多了!」
  陶格先生喃喃地道 :「是啊,他是E型的,正適合這種『大逃亡』玩法!」
  陶格夫婦的話,聽得我莫名其妙,我道 :「你們在說甚麼?」
  他們兩人卻並不回答我,只是用一種悲哀的神情望著我,搖著頭。
  我心中十分冒火 :「好,如果你們不痛痛快快說出來,我就不供給你們喝酒!」
  對一個有酒癮的酒徒,講出這樣話來,不但殘忍,而且近乎卑鄙,但是我卻忍不住這樣
講,因為他們的態度太曖昧!
  我的話才一出口,兩人齊聲叫起來,又取過了酒瓶,大口喝酒,像是以後再也沒有機會
喝酒一樣。然後,陶格才道 :「我們自己以為逃出來了,但是實際上,我們根本沒有逃出來!」
  我呆了一呆 :「你的意思是,他們追蹤而來?」
  陶格苦笑了一下 :「開始以為完全自由了,後來,偶然發現了『他們』,以為『他們』
追蹤而來,於是,我們就四下躲逃,唯恐被『他們』發現,甚至躲進了格陵蘭的冰層之下!」
  我有點悚然 :「躲不過去?還是叫他們找到了?」
  陶格又發出了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乾笑聲 :「錯了,根本錯了!我們根本沒有逃出來,
一切只是一種新的玩法,舊玩具的一種新玩法!」
  我不明白「舊玩具的新玩法」之說是甚麼意思,所以只好呆瞪著他。
  陶格又說道 :「我想,以後,E型的,一定會很適合這種玩法!」
  我提高了聲音,說道 :「你究竟在說甚麼,請你說得明白一點。」
  陶格看來神智清醒了許多,望著我 :「那裏,除了建築物外,是沒有氧氣的!」
  我道 :「是,我知道!」
  陶格又道 :「你仔細想一想,是不是有一個經歷,在離開建築物之後,你可以不必借助
任何裝備,而照樣呼吸?」
  我呆了一呆,想著。從會見那老人的密室,到山洞,我發現了壓縮氧氣,我一直用「水
肺」來獲得呼吸,陶格所說的那種情形,似乎並沒有出現過,但是––我突然想起,是的,
在我放了火,而被提出建築物之際,我落在一個大平原上,有幾十個小機器人圍著我,那時
,我全然不在任何建築物之中,我也不知道外面沒有氧氣,一樣呼吸得很好,還曾和這些小
機器人,展開了追逐。
  這是怎麼一回事?陶格特地向我提起這一點,又是甚麼意思?
  我吸了一口氣 :「這––說明了甚麼?」
  陶格道 :「這說明他們無所不能,沒有氧氣,他們可以立即在體內製造,放出來,使氧
環繞在你的周圍,供你呼吸!不想你死去,因為你是他們的玩具!」
  陶格的聲音越來越尖,而陶格夫人聽到這裏,發出了一下呻吟聲。我心中陡地想起了一
件事,心中又驚又怕,張大了口,發不出聲來。
  我掙扎了許久,才道 :「你的意思––是––是––我的逃亡歷程––」
  陶格沉聲道 :「你的逃亡歷程,就是他們的遊戲過程!」
  我想到的就是這一點,怕的也是這一點!
  一時之間,我只覺得全身冷汗直冒,喉間發出一種奇異的聲響,過了好一會,才道 :「
你肯定?」
  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一起長嘆了一聲,齊聲道 :「肯定。」
  我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試探地道 :「還算好,雖然我自以為歷盡艱險的逃亡,只是
『他們』的遊戲,但是我總算逃回來了,『他們』的遊戲也結束了!我們––」
  我說到這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陶格夫婦,續道 :「我們是人,不是玩具!」
  陶格夫人沒有表示甚麼,陶格則又笑起來 :「你以為我們為甚麼會變成了酒鬼?」
  我喉際「咯」地一聲,沒有出聲。
  陶格將手壓在我的肩頭上 :「遊戲一直在持續著,我們一直是他們的玩具。他們放我出
來,一直將我的活動,當作玩耍!」
  陶格講到這裏,聲音變得尖銳 :「我是他們的玩具,你也是!有甚麼人,想阻止他們的
遊戲進行下去,他們就會掃除障礙,弄死那些阻礙遊戲進行的人!那雙法國夫婦,發現了唐
娜和伊凡不會長大,就被他們殺了,因為這個發現會阻礙玩耍。那個玩具推銷員,對我們起
了疑心,也被清除,至於那兩個以色列人,他們竟愚蠢地以為我是甚麼博士,當然也非死不
可!」
  我忽然變得口吃起來 :「那麼我––我––」
  陶格道 :「本來你也一定要死,但是他們發現你是E型,比我們好玩得多,像你經歷的
逃亡過程,我就做不到!」
  我陡地大聲叫了起來 :「他們在哪裏?在哪裏?」
  我一面叫,一面四面看看,希望可以看到那種小機器人,但除了污穢的雜物之外,甚麼
也看不到!
  陶格苦笑道 :「你看不到他們,他們或許在五百公里的高空,你看不到他們,摸不到他
們,但是他們繼續著他們的遊戲,而你,我,是他們的玩具!」
  我急速地喘著氣,盯著陶格,陶格又道 :「我一直以為自己逃出來了,可以躲過他們,
但如今我知道躲不過去了,我不再逃,只是喝酒,希望不要清醒!」
  我無話可說,只是怔怔地望著陶格夫婦,同時也感到一陣莫名的衝動,抓起酒瓶來,向
自己的口中,灌著那種苦澀乾烈得難以入口的劣酒。
  劣酒令得我全身發熱,也令我冒很多汗,我的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著,陶格以一種十分
同情的眼色望著我,忽然,他道 :「你為甚麼反應這樣強烈?」
  如果陶格的樣子不是看來這樣落魄,我真會忍不住一拳打過去!我惡狠狠地瞪著他 :「
強烈?照你看來,一個人知道了自己只不過是玩具,他應該作甚麼樣的反應?高興?滿足?
安慰?」陶格搖著頭 :「我不知道。可是,你們這一代人所追求的生活,和作為玩具的生活
一樣!你們追求舒適的住宅,精美的食物,美麗動人的配偶,這一切,是你們這一代人的理
想!」
  我陡地伸手,抓住了陶格胸前的破衣服,一下子將他拉了過來,吼叫道 :「自由!我們
是人!有自由,玩具沒有,所以我們要做人,不要做玩具!」
  陶格對著我的吼叫,神情十分鎮定,並且帶著一種極度冷嘲的意味 :「自由?」
  我不顧得刺傷他的心 :「是的,自由!或許你生來就是玩具,所以不知道甚麼是自由!」
  這種話,如果不是我心情極度激動,決不會說。果然,陶格聽得我這樣講,陡地震動了
一下。但是他卻顯然可以承受打擊,他道 :「我當然知道甚麼是自由,不然我也不會帶著家
人逃。可是,到了你們的這個時代,我沒有發現自由!」
  我更怒 :「你沒發現有自由?」
  陶格道 :「是的,你以為你有自由?許多人以為他有自由,我從另一個時代來,我以旁
觀者的角度來看,一點也看不到自由。或許我還應該回到更早,回到石器時代去,那時可能
有自由,自由是逐漸消失的,隨著所謂文明的發展而消失。到了我們這一代,消失得成為徹
頭徹尾的玩具!」
  我冷笑道 :「我不明白你在講些甚麼!我們這一代的人,當然有自由!」
  陶格也提高了聲音 :「沒有!你們這一代的人,根本沒有個人,沒有自由。千絲萬縷的
社會關係,種種式式的社會道德,求生的本能和慾望,精神和物質的雙重負擔,猶如一重又
一重的桎梏,加在你們每一個人的頭上,而你們還努力使桎梏變得更多!你們早已是奴隸和
玩具,每一個人都是另一些人的玩具,為另一些人活著,不是為自己活著,沒有一個人有自
由,沒有一個人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而不顧及種種的牽制,自由,早就消失了!」
  陶格越說越激動,臉也脹得通紅。我呆呆地聽他說著,說到後來,他簡直在怒吼,而且
不斷地揮著手。
  當他停了下來,急速喘著氣之際,我怔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陶格的話是對的,或許在石器時代,人還有自由,不為名,不為利,也不為人情世故,
簡單的生活不產生複雜的感情,每一個人還有自己的存在。
  到了「核子動力的萌芽時期」,也就是我們這一代,能有多少人還保持自我?能有多少
入不被重重桎梏壓著?
  我呆住了不出聲,陶格道 :「人,終於發展到了變成玩具,並不是突變的,而是逐步形
成,而且,幾乎可以肯定,那是必然的結果,任何力量,都不能改變!」
  我喃喃地道 :「是的,那是必然的結果!」
  我在講完了這句話之後,轉過頭去,對一直呆立在一角的唐娜和伊凡道 :「你們––再
去買幾瓶酒來!」
  當天,我和陶格夫婦一起,醉倒在紙皮板搭成的屋子之中。
  我們在喝了酒之後,又講了許多話,由於劣質酒精的作祟,大多數話,我已不能追憶,
只是記得其中的一些。
  有一些是關於他們一家人的外形 :連陶格也不知道是由於甚麼原因,他們的孩子長不大
,他們自己也不會老,那可能是由於他們在通過逆轉裝置時,使時間在他們的身上失去了作
用所致。但是我卻另有見解,我認為那根本是「他們」的力量,「他們」不喜歡自己的玩具
變樣,所以不知通過了甚麼方法,使他們一家,永遠維持著原來的樣子,以欣賞他們一家在
「核子動力的萌芽時期」的活動、躲逃為樂。
  我醉得人事不省,一直當我在極度的不舒適中醒來,踉蹌揭開一塊紙皮,衝出「屋子」
外面,大嘔特嘔,我才發現陶格的一家,已經不見了。
  當時,我頭痛欲裂,一面大聲叫著,一面身子搖晃,找尋著他們,但一直到天亮,還沒
有發現他們的蹤影。
  我休息了一天,使自己復原,然後又停留了幾天,想再次和他們相遇,但是卻沒有達到
目的。
  當我辦完了在孟買應辦的事,回到了家中,向白素談起和陶格一家見面的結果。白素聽
了,半晌不出聲,才嘆了一口氣 :「陶格說得很對,沒有一個人,完全為自己活著,完全可
以不受外來任何關係的播弄而生活。」
  我道 :「那,你的意思是,每一個人,都是其他人的玩具?」
  白素又想了一會,才道 :「或許可以說,每一個人,都是命運的玩具!」
  我呆了半晌,抬頭望向窗外,命運,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一種存在,和那種「小機器人
」差不多。命運在玩弄著人,人好像也很甘心被它玩弄,一旦人不甘心被命運玩弄了,他會
有甚麼結果?其實,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根本沒有人可以擺脫命運的玩弄!
  人,根本就是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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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26 20:2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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