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註冊時間
- 2009-12-10
- 最後登錄
- 2014-8-28
- 主題
- 查看
- 積分
- 3665
- 閱讀權限
- 140
- 文章
- 5114
- 相冊
- 2
- 日誌
- 38
   
狀態︰
離線
|
接著,我看到在一堆舊報紙之上,有東西在蠕動,等我的視線可以適應黑暗,我才看清
,那是兩個人,而且,我也看清,那是陶格夫婦!
陶格先生的亂髮和亂鬚糾纏在一起,在黑暗中看來,他的雙眼,發出一種可怕的暗紅色
的光芒。陶格夫人的一頭美髮,簡直如同抹布。他們兩人躺在舊報紙上,身邊有著不少空瓶
,一望而知,是最劣等的劣酒瓶。
陶格夫人先發現了我,現出一個僵硬的笑容來 :「你––終於找到我們了?」
陶格先生木然地向我望了一眼 :「酒!酒!給我酒!」
他一面說,一面發著抖,站了起來,由於「屋子」太低,他一站起來,頭就「砰」地一
聲,撞在「屋頂」的一塊木板之上,可是他卻一點也不在乎,伸著發抖的手 :「酒!酒!」
陶格這樣,他妻子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們全變成了無可藥救的酒鬼,這是從甚麼時
候開始的事?在格陵蘭冰原上和他們分手,只不過大半年,何以竟會變成了這樣子?
我握住了陶格的手,難過得說不出話來,陶格在不斷地叫道 :「酒!酒,給我酒!」
陶格夫人失聲道 :「先生,你聽到他在叫甚麼!」
我苦笑了一下,一個這樣的酒徒,給他酒,等於加速他的沉淪,但如果不給他酒,只怕
他連一句清楚的話也講不出來。我道 :「好,我去買酒!」
伊凡道 :「我去!」
我取了一些錢,交給了伊凡,伊凡一溜煙地奔了出去,我扶著陶格,令他坐下,自己也
坐了下來,我坐在一團舊報紙上。我道 :「酒快來了,你先鎮定一下!」
陶格先生劇烈發著抖,顯然他無法鎮定下來。陶格夫人則仍然縮在一角,發出如同呻吟
一般可怕的聲音。
我無法可施,只好緊握著他們兩人的手。不一會,伊凡便抓著兩瓶酒,奔了進來,陶格
夫婦立時撲過去,搶過酒來,甚至來不及打開瓶塞,只是用力在地上一敲,敲碎了瓶頸,就
對著酒瓶,大口大口吞嚥起來,喉際不住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們一口氣,至少喝掉了半瓶酒,酒順著他們的口角,流下來,他們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我趁機將酒瓶自他們的手中取下來 :「甚麼時候上酒癮的?」
酒令得他們的神智清醒了些,一聽得我這樣問,陶格夫人雙手抱住了頭,身子縮成了一
團,發出了哽咽的聲音。
陶格先生向我望了過來 :「連我們自己也不記得了!」
我想令氣氛輕鬆一點,指著四周圍 :「是不是想改行做作家,所以先來體驗一下生活?」
陶格雙手遮住了臉,又開始發起抖來,我道 :「我有一段意想不到的經歷,你想聽一聽?」
陶格道 :「我知道,你叫他們抓走了!」
我忙說道 :「是的,可是我又逃了出來!全靠你,你告訴過我,可以通過逆轉裝置,令
時間也逆轉,要不然,我逃不出來!」
陶格先生放下了雙手,用一種十分異樣的神情望著我 :「你逃出來了?」
我道 :「是!我現在能在這裏和你見面,就證明我是逃出來了!」
陶格先生忽然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用手指著我,轉頭望向他的妻子 :「他逃出來了
!哈哈,你聽聽,他逃出來了!」
我不知道我逃出來這件事有甚麼好笑,可是陶格夫人居然也笑了起來,他們兩人一起指
著我,一直笑著,笑得我開始莫名其妙,最後忍不住無名火起,大喝一聲 :「有甚麼好笑?」
陶格夫婦仍然笑著,陶格笑得連氣也有點喘不過來,一伸手,搶過了酒瓶,又大口喝了
兩口酒,才抹著口角 :「你逃出來了,嗯,你逃出來了!」
我怒視著他,他又指著我的鼻子 :「除了建築物之外,根本沒有空氣,我想你一定是意
外地發現了一筒壓縮氧氣,嗯?」
我呆了一呆,陶格是那裏來的,他當然知道情形,所以我點了點頭。
陶格又道 :「你歷盡艱險,九死一生,好幾次,你絕望了,可是在最危急的關頭。絕處
逢生,是不是?」
我沒好氣地道 :「當然是,不然,我也逃不出來了。」
陶格又神經質地笑了起來,陶格夫人道 :「別笑他,我們過了多久才明白?」
陶格先生一聽,陡地止住了笑聲 :「足足十年!」
陶格夫人道 :「是啊,那麼,他怎麼會明白?唉!玩玩具的花樣越來越多了!」
陶格先生喃喃地道 :「是啊,他是E型的,正適合這種『大逃亡』玩法!」
陶格夫婦的話,聽得我莫名其妙,我道 :「你們在說甚麼?」
他們兩人卻並不回答我,只是用一種悲哀的神情望著我,搖著頭。
我心中十分冒火 :「好,如果你們不痛痛快快說出來,我就不供給你們喝酒!」
對一個有酒癮的酒徒,講出這樣話來,不但殘忍,而且近乎卑鄙,但是我卻忍不住這樣
講,因為他們的態度太曖昧!
我的話才一出口,兩人齊聲叫起來,又取過了酒瓶,大口喝酒,像是以後再也沒有機會
喝酒一樣。然後,陶格才道 :「我們自己以為逃出來了,但是實際上,我們根本沒有逃出來!」
我呆了一呆 :「你的意思是,他們追蹤而來?」
陶格苦笑了一下 :「開始以為完全自由了,後來,偶然發現了『他們』,以為『他們』
追蹤而來,於是,我們就四下躲逃,唯恐被『他們』發現,甚至躲進了格陵蘭的冰層之下!」
我有點悚然 :「躲不過去?還是叫他們找到了?」
陶格又發出了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乾笑聲 :「錯了,根本錯了!我們根本沒有逃出來,
一切只是一種新的玩法,舊玩具的一種新玩法!」
我不明白「舊玩具的新玩法」之說是甚麼意思,所以只好呆瞪著他。
陶格又說道 :「我想,以後,E型的,一定會很適合這種玩法!」
我提高了聲音,說道 :「你究竟在說甚麼,請你說得明白一點。」
陶格看來神智清醒了許多,望著我 :「那裏,除了建築物外,是沒有氧氣的!」
我道 :「是,我知道!」
陶格又道 :「你仔細想一想,是不是有一個經歷,在離開建築物之後,你可以不必借助
任何裝備,而照樣呼吸?」
我呆了一呆,想著。從會見那老人的密室,到山洞,我發現了壓縮氧氣,我一直用「水
肺」來獲得呼吸,陶格所說的那種情形,似乎並沒有出現過,但是––我突然想起,是的,
在我放了火,而被提出建築物之際,我落在一個大平原上,有幾十個小機器人圍著我,那時
,我全然不在任何建築物之中,我也不知道外面沒有氧氣,一樣呼吸得很好,還曾和這些小
機器人,展開了追逐。
這是怎麼一回事?陶格特地向我提起這一點,又是甚麼意思?
我吸了一口氣 :「這––說明了甚麼?」
陶格道 :「這說明他們無所不能,沒有氧氣,他們可以立即在體內製造,放出來,使氧
環繞在你的周圍,供你呼吸!不想你死去,因為你是他們的玩具!」
陶格的聲音越來越尖,而陶格夫人聽到這裏,發出了一下呻吟聲。我心中陡地想起了一
件事,心中又驚又怕,張大了口,發不出聲來。
我掙扎了許久,才道 :「你的意思––是––是––我的逃亡歷程––」
陶格沉聲道 :「你的逃亡歷程,就是他們的遊戲過程!」
我想到的就是這一點,怕的也是這一點!
一時之間,我只覺得全身冷汗直冒,喉間發出一種奇異的聲響,過了好一會,才道 :「
你肯定?」
陶格先生和陶格夫人一起長嘆了一聲,齊聲道 :「肯定。」
我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試探地道 :「還算好,雖然我自以為歷盡艱險的逃亡,只是
『他們』的遊戲,但是我總算逃回來了,『他們』的遊戲也結束了!我們––」
我說到這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陶格夫婦,續道 :「我們是人,不是玩具!」
陶格夫人沒有表示甚麼,陶格則又笑起來 :「你以為我們為甚麼會變成了酒鬼?」
我喉際「咯」地一聲,沒有出聲。
陶格將手壓在我的肩頭上 :「遊戲一直在持續著,我們一直是他們的玩具。他們放我出
來,一直將我的活動,當作玩耍!」
陶格講到這裏,聲音變得尖銳 :「我是他們的玩具,你也是!有甚麼人,想阻止他們的
遊戲進行下去,他們就會掃除障礙,弄死那些阻礙遊戲進行的人!那雙法國夫婦,發現了唐
娜和伊凡不會長大,就被他們殺了,因為這個發現會阻礙玩耍。那個玩具推銷員,對我們起
了疑心,也被清除,至於那兩個以色列人,他們竟愚蠢地以為我是甚麼博士,當然也非死不
可!」
我忽然變得口吃起來 :「那麼我––我––」
陶格道 :「本來你也一定要死,但是他們發現你是E型,比我們好玩得多,像你經歷的
逃亡過程,我就做不到!」
我陡地大聲叫了起來 :「他們在哪裏?在哪裏?」
我一面叫,一面四面看看,希望可以看到那種小機器人,但除了污穢的雜物之外,甚麼
也看不到!
陶格苦笑道 :「你看不到他們,他們或許在五百公里的高空,你看不到他們,摸不到他
們,但是他們繼續著他們的遊戲,而你,我,是他們的玩具!」
我急速地喘著氣,盯著陶格,陶格又道 :「我一直以為自己逃出來了,可以躲過他們,
但如今我知道躲不過去了,我不再逃,只是喝酒,希望不要清醒!」
我無話可說,只是怔怔地望著陶格夫婦,同時也感到一陣莫名的衝動,抓起酒瓶來,向
自己的口中,灌著那種苦澀乾烈得難以入口的劣酒。
劣酒令得我全身發熱,也令我冒很多汗,我的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著,陶格以一種十分
同情的眼色望著我,忽然,他道 :「你為甚麼反應這樣強烈?」
如果陶格的樣子不是看來這樣落魄,我真會忍不住一拳打過去!我惡狠狠地瞪著他 :「
強烈?照你看來,一個人知道了自己只不過是玩具,他應該作甚麼樣的反應?高興?滿足?
安慰?」陶格搖著頭 :「我不知道。可是,你們這一代人所追求的生活,和作為玩具的生活
一樣!你們追求舒適的住宅,精美的食物,美麗動人的配偶,這一切,是你們這一代人的理
想!」
我陡地伸手,抓住了陶格胸前的破衣服,一下子將他拉了過來,吼叫道 :「自由!我們
是人!有自由,玩具沒有,所以我們要做人,不要做玩具!」
陶格對著我的吼叫,神情十分鎮定,並且帶著一種極度冷嘲的意味 :「自由?」
我不顧得刺傷他的心 :「是的,自由!或許你生來就是玩具,所以不知道甚麼是自由!」
這種話,如果不是我心情極度激動,決不會說。果然,陶格聽得我這樣講,陡地震動了
一下。但是他卻顯然可以承受打擊,他道 :「我當然知道甚麼是自由,不然我也不會帶著家
人逃。可是,到了你們的這個時代,我沒有發現自由!」
我更怒 :「你沒發現有自由?」
陶格道 :「是的,你以為你有自由?許多人以為他有自由,我從另一個時代來,我以旁
觀者的角度來看,一點也看不到自由。或許我還應該回到更早,回到石器時代去,那時可能
有自由,自由是逐漸消失的,隨著所謂文明的發展而消失。到了我們這一代,消失得成為徹
頭徹尾的玩具!」
我冷笑道 :「我不明白你在講些甚麼!我們這一代的人,當然有自由!」
陶格也提高了聲音 :「沒有!你們這一代的人,根本沒有個人,沒有自由。千絲萬縷的
社會關係,種種式式的社會道德,求生的本能和慾望,精神和物質的雙重負擔,猶如一重又
一重的桎梏,加在你們每一個人的頭上,而你們還努力使桎梏變得更多!你們早已是奴隸和
玩具,每一個人都是另一些人的玩具,為另一些人活著,不是為自己活著,沒有一個人有自
由,沒有一個人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而不顧及種種的牽制,自由,早就消失了!」
陶格越說越激動,臉也脹得通紅。我呆呆地聽他說著,說到後來,他簡直在怒吼,而且
不斷地揮著手。
當他停了下來,急速喘著氣之際,我怔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陶格的話是對的,或許在石器時代,人還有自由,不為名,不為利,也不為人情世故,
簡單的生活不產生複雜的感情,每一個人還有自己的存在。
到了「核子動力的萌芽時期」,也就是我們這一代,能有多少人還保持自我?能有多少
入不被重重桎梏壓著?
我呆住了不出聲,陶格道 :「人,終於發展到了變成玩具,並不是突變的,而是逐步形
成,而且,幾乎可以肯定,那是必然的結果,任何力量,都不能改變!」
我喃喃地道 :「是的,那是必然的結果!」
我在講完了這句話之後,轉過頭去,對一直呆立在一角的唐娜和伊凡道 :「你們––再
去買幾瓶酒來!」
當天,我和陶格夫婦一起,醉倒在紙皮板搭成的屋子之中。
我們在喝了酒之後,又講了許多話,由於劣質酒精的作祟,大多數話,我已不能追憶,
只是記得其中的一些。
有一些是關於他們一家人的外形 :連陶格也不知道是由於甚麼原因,他們的孩子長不大
,他們自己也不會老,那可能是由於他們在通過逆轉裝置時,使時間在他們的身上失去了作
用所致。但是我卻另有見解,我認為那根本是「他們」的力量,「他們」不喜歡自己的玩具
變樣,所以不知通過了甚麼方法,使他們一家,永遠維持著原來的樣子,以欣賞他們一家在
「核子動力的萌芽時期」的活動、躲逃為樂。
我醉得人事不省,一直當我在極度的不舒適中醒來,踉蹌揭開一塊紙皮,衝出「屋子」
外面,大嘔特嘔,我才發現陶格的一家,已經不見了。
當時,我頭痛欲裂,一面大聲叫著,一面身子搖晃,找尋著他們,但一直到天亮,還沒
有發現他們的蹤影。
我休息了一天,使自己復原,然後又停留了幾天,想再次和他們相遇,但是卻沒有達到
目的。
當我辦完了在孟買應辦的事,回到了家中,向白素談起和陶格一家見面的結果。白素聽
了,半晌不出聲,才嘆了一口氣 :「陶格說得很對,沒有一個人,完全為自己活著,完全可
以不受外來任何關係的播弄而生活。」
我道 :「那,你的意思是,每一個人,都是其他人的玩具?」
白素又想了一會,才道 :「或許可以說,每一個人,都是命運的玩具!」
我呆了半晌,抬頭望向窗外,命運,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一種存在,和那種「小機器人
」差不多。命運在玩弄著人,人好像也很甘心被它玩弄,一旦人不甘心被命運玩弄了,他會
有甚麼結果?其實,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根本沒有人可以擺脫命運的玩弄!
人,根本就是玩具!
【全文完】 發帖不只是為了現在的會員,也是為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是未來會員的"現在"會員而貼的
-------------------
下一部: 連鎖
《 本帖最後由 edvx 於 2010-3-26 20:21 編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