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註冊時間
- 2010-1-26
- 最後登錄
- 2017-7-16
- 主題
- 查看
- 積分
- 1582
- 閱讀權限
- 120
- 文章
- 2138
- 相冊
- 0
- 日誌
- 0
  
狀態︰
離線
|
相憶深
漫天風雪,威斯康辛的陌生地。
OliviaNewton-John的“IfYouLoveMe,LetMeKnow”仍在錄音機里播送出來,蕩逸在房子里的每一個角落:
“如果你愛我,讓我知道……如果你不,讓我走……”
壁上的時鍾,顯示著中國同學音樂晚會快要結束了。
我仍舊站在窗前,呆望窗外。白雪,無聲地、輕柔柔地灑滿一地。
“鳳姿,”昨晚,為傑和我從圖書館走向巴士站時,他那半懇求、半失望的眼睛一直望著我。“你真不能答應明天來參加中國同學音樂晚會麼?”
“我很抱歉。”
巴士從對街轉過來,停在我們面前,幾十個座位只有幾個沒空著。可不是,誰不趁寒假回家走一趟。就是留下來的本地學生,也犯不著一定要在華氏表零下二十度的天氣里往外跑,只有我們(也許只該說我,為傑不是因為我,大概也甯願躲在家里看書),這些家在十萬八千里路外,又不得不盡快在生活費用光之前,把論文寫好的中國留學生,才不能不冒著夜深雪重,冷得滿臉發痛的往圖書館里鑽。
“你不是說過喜歡聽人彈結他嗎?”為傑還未放棄對我游說。
是的,我喜歡聽人彈結他,從我十歲開始,就喜歡聽人彈結他。
“我知道明晚自己的表演不會精采到哪兒去。”為傑微微垂著頭,眼睛看著鼻子說:“但,我的確是誠心誠意,認認真真的學了一整年結他。”
那聲音低沉得似乎只預算讓他自己聽到。但,已足夠使我的心驀地濃縮抽搐起來。我別過頭去,滿眼是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靜悄悄、冷清清、寂寂寞寞的景物,像我十五年來的心境。
“別誤會,我不是勉強你。”為傑以為我的沉默意味著不悅。
“沒有,為傑,你知道,什麼人都勉強不了我。”我顯然帶點歉疚,很自然的在他手背上輕拍了兩下。
“那麼,你是考慮改變心意了?”沒想到一個這樣細微的安慰舉動,也能使他再雀躍起來。
“沒有。”我慢慢戴上手套,車子快到家門了。“你也該知道,我不輕易改變心意,有時,甚至自己想改變也不能呢!”這回是我的聲音低回得只有自己聽到,剛放寬的心又收緊起來。
為傑望著我,默默無言,永遠是那張沉郁而滿懷心事的臉。自我認識他以來,兩道不誇張的濃眉,總是黏結在一起,難得的分開幾分鍾,又聚攏回去。這也許是我該負的責任。
本來,初認識他時,為傑方方正正的臉龐上,洋溢著的是年青人應有的光彩,嘴角總帶半點笑意。一雙適中的眼睛,透視出定量的自信與滿足,這是自然而肯定的——家境富裕的醫科留學生,有的是可見的光明前途,有的是癡癡地跟在背後的漂亮女孩子。如果他沒有遇上我或遇上我而在動情,他應該是幸福愉快的。可惜,上天不知是專愛作弄人,抑或是有意顯示公平,似乎並沒有輕易放過為傑的打算,正如沒有准備放過我,甚至在遙遠一方的霈一樣。
能怪我嗎?是我的不是嗎?每當我欲為此自疚一點兒時,總會立即聯想到自己來。迢迢千里,獨個兒飄飄泊泊的留在異邦,為的是那見鬼的博士名銜嗎?我能不冷笑?
我站起來,伸手拉了拉叫停站的繩子。
“好好彈你的結他,我相信你會贏得很多掌聲的。”我最低限度還是應該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
“反正明晚的掌聲大抵不會屬于我的。”他苦笑一下:“這學期新來的一位藝術系教授,也要參加我們的音樂會,聽說他的結他棒極了。”
“是嗎?”我不經心的應著。巴士再轉一個彎,便是我家門口了。
“你沒聽過同學說起他嗎?人師得很,鋒頭也蠻勁,名字叫什麼傅若文的。”
車子猛地轉了一個彎,我雙腳一軟,差點沒跌撲到為傑的身上去。下了車,腳踏在地上時,軟綿綿、輕飄飄的,滿腦子白茫茫一片,像這兒的雪。
漫天風雪,陌生地,又一夜。
“如果你愛我,讓我知道……”
壁上的時鍾是九時多了。
我拉開衣櫥,伸手取下一件米白色的裙子,換上了,再披上我那唯一的半舊深藍色大衣,拿起母親最近織好寄來的紅羊毛領巾。母親的手工多精細,就跟機器打出來的沒兩樣。紅色的冷領巾,她心里的我,還總是逗留在孩童時代,沒有小女孩不愛紅色,我又豈能例外。
那年,我十歲。大年初一的早上,鞭炮在小巷上此起彼落的響著。我從起床後一直躲在房里,折好在三大值抽屜里的衣服都給我從上而下,自底至面的翻弄出來,穿穿這件,試試那套,總還不能使我完全滿意。
“孩子,你比十八歲的姑娘還難侍候了。看,扔了滿床滿地的衣服,還沒選上一件。”媽媽站在房門笑著埋怨我,“反正我們不是要上哪兒特別的地方,只到隔壁傅家賀賀年便回來,隨便一點兒成了。”
我沒好氣的瞥了媽媽一眼。爸爸不是整天在贊她聰慧會看人心,怎麼就連自己女兒的心意也不知道一點點?
“你不如就穿那紅襖子吧!”媽媽有點不耐煩地給我出主意了,“你皮膚嫩白,配紅色的蠻好看。”
結果我真的穿了一身紅色到傅家去。
花紅懊子,配紅褲子,腳上踏白襪,穿進過年前爸爸買給我的紅鞋兒,再加上搖晃在腦後的兩條辮,辮上的紅色蝴蝶結,活潑得像真要飛離我的松辮。
傅家,大清早便堆滿了一屋子的叔叔嬸嬸、姑姑舅舅、堂兄堂姊、表弟表妹,十分熱鬧。媽媽說我們早把傅家當作自己人看待,遠親不如近鄰;從爸媽結婚不久,我們便和傅家當了好鄰居。
傅嬸娘一見我,照例把我擁在懷里,親親我的臉,還是那使我百聽不厭,越聽越有味的老話:
“多可愛的小寶貝,又甜又逗人開心,看將來誰個哥兒有本領討了做老婆,誰家婆子積福聚了作媳婦。”
我臉上熱烘烘,怪舒服的,不禁看了坐在一角的傅若文一眼。
深藍色的長褲,仆仆實實的配件白襯衣,沒打領帶,即使在大年初一的今天,依然一派滿不在乎,愛理不理的神態。他根本沒注意我,或是任何人的出現、存在。只撫弄著自己心愛的結他,琴音婉轉,輕輕地,不經不意,不疾不徐,從他指縫中溜溢出來。如果我有根魔術棒,可以任意把自己變成什麼的話,我大抵會毫無考慮的把自己變成他懷里的結他。
“若文,別只顧一天到晚玩結他,這麼多小朋友來了,總該帶他們到後園去玩玩。”傅嬸娘揚起聲,從客廳的另一角吩咐兒子。
看他把額前的一綹垂下的頭發往後摔,站直了身子,一對修長的腿配合著適中的腰和寬闊的胸膛。十四歲的他,那份顯明的英挺俊拔,夾雜著眉宇間的靈秀氣質,開始曉得如何咄咄逼人了。他,左手挽著結他,右手插進褲袋里,走前兩步,就從我的身旁擦過,正眼也沒有望我一下。
“走,我們打球去。”他對站在門旁,滿手糖果的男孩們說,從不改那有力的、決定性的語氣。
“她們怎麼辦?”顯然其中一個男孩子還想到要照顧一下那些同來的女伴。
“她們?”傅若文的眼光這才第一次認真地接觸到站在他周圍的女孩子,最後把眼光停落在我身上。頓時間,我感到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收縮、緊張。本該大大方方地抬起臉來迎接他的目光,卻反而死盯在腳上那對新鞋子,雙手不知往何處放,無奈地搬著弄著短懊子的衣角。
“隨便。”聲音很冷,冷得我不期然的打了個寒噤,頭揚起來時,只看到他成熟而修長的背影。
“別走!外面冷,該套上你的風褸。”傅嬸娘扔下一屋子客人,趕忙把一件紅色的風褸送到兒子手上去。
“紅的!”傅若文微微提起嘴角,出現那一貫的、帶黑不屑的微笑,“俗!”隨即把風褸擲還給他媽媽。
垂首看看自己的一身打扮,我呆在那兒不知有多久。
我呆在這兒不知有多久。深藍色的長西褲,沉實的白襯衣,沒有打領帶;手中的結他,指縫中飄溜出來的抑揚樂音,一臉不屑一顧、漫不經心的老表情,額前輕垂的幾綹倔強的散發——十五年,他,不改的模樣;我,沒變的心。
我呆在這兒不知有多久。
一陣狂熱誠懇的掌聲把我從迷惘的回憶中喚醒。台上的他,站起來,修長的腿更美,緊緊里在剪裁適度的褲管里,顯得有力、踏實而又穩健。微一欠身,嘴角又掀起那永遠教人忘不掉的謙恭,卻帶半點狂傲的微笑。他還是左手提結他,右手插進褲袋里,走下舞台。
音樂會在成功的壓軸表演後結束了,觀眾魚貫離去,都在我身旁擦過,不期然投下個莫名其妙的目光。這才使我意識到自己如呆雞般站在禮堂門口,帶著滿臉的興奮、激動,卻又躊躇、落寞的矛盾表情,一眼的失神、惶恐與緊張。
十五年,我等的是這一天?我冒冒失失的一定要往美國來,為的是這一刻?我手心冒汗,背上陣陣發冷,我把圍緊在頸項上的紅色羊毛領巾圍得更緊。
該走了,心想,卻恨透了那雙釘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腳。我簡直又恨、又急,本就不該把我帶到這兒來,為什麼還是要在音樂會結束前急著跑來?跑來了,怎麼又跑不回去?呆在家里不是很好嗎?反正論文等著我去做……真是活見鬼的。誰會比我更清楚,我不像他們,出國是為那頂炫目又夠闊氣的博士帽,我從來沒有黃金夢,也不喜歡循著大眾愛走的路走,我……可恨的該不是兩條腿,而是我這不中用、早熟而不易忘情的腦袋,我恨得用手-著頭,-著,-著,竟沒有注意到黑壓壓的一群人就停在我跟前來。
“沒想到你來了。”是為傑興奮的聲音,“怎麼?你頭痛了?”
“啊!沒有。”我極力鎮靜,因為我看到人群中有那雙穿了深藍褲子的修長的腿。
“要是為傑知道你今天晚上來,剛才應該彈得更出色。”那該是華珍的聲音。
我仍然微低著頭,雙手托額,只消頭一揚,十五年魂牽夢縈的一張臉就可映入眼簾了。
“噓!少廢話。我的結他怎麼也比不上傅教授的。”
心想,他回報的應該是那個不在乎的笑意。
“鳳姿,你們還未認識吧?”
這該是個多大的笑話。
“讓我們來介紹。”
介紹?介紹?應該怎麼介紹?這個是隔壁穿了一身俗紅色衣服,拖著兩條土氣辮子的丑小鴨;這位是不改俊朗英挺,心高氣傲,眼里沒有旁人的年青教授。
“這位是……”
多不爭氣的嘴巴,為什麼不就大大方方的說,我們原就認識的,然後報上一個甜甜的、友善的,甚至乎迷人的微笑。成長後的恬靜嫻雅,修養得來的雍容氣度,往哪兒跑了?干麼在他面前,總是徹頭徹尾的一名土包子,笨丫頭?
“不用介紹了,我想我們是認識的。”是那個聲音,像來自遙遠家鄉,依稀難辦,卻又始于如音的震透心弦。
我緩緩的、勇敢的抬直了眼,正視著他。再不是夢里迷糊的影像,再不是那褪了顏色,始于保存在我抽屜底的兒時舊照。眼前的,是活生生,真實到可以觸摸抓牢的一個血肉之軀。
“你們早認識了嗎?”顯然,同學們有的是微微驚駭。
“是的,早就認識了。”我竭力聚斂心神,使自己的聲音如常平靜,不能再放過一個表現風度的機會,“你好,沒想到你還能認出我來。”我淡然一笑。這一笑,有多苦!
“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你。”他用手指把額前的那綹散發擺到後面去,現出好看的額,再跟著秀氣的眉毛往上一揚,像要讓我看清楚那闊別經年的眸子,深遽的明眸,比清溪還淨,比晴天還朗。
“你,比小時候變得多了,我差點沒有把你認出來,要不是他們提起你的名字……”
這回是我微微提起嘴角,有意無意的顯露著我那一排整齊雪白的牙齒,他的話語,我的笑意同樣是那麼諷刺。難道在你心目中,我永遠是土頭土腦,只會抿著嘴,瑟瑟縮縮站在後園牆角,或躲在街頭柳樹底看你打球的鄉下姑娘?當我煥然一新,把豬尾辮、長馬尾,變成了微鬈的垂肩秀發;脫去了火豔的紅裳,穿上淡雅的米白衣裙,襯托出醉人的一個笑靨時,你就差點沒把我認出來了?要不是為了我的名字,我那個平凡而帶點俗氣的名字……
(二)
零度以下的天氣,走在回家的路上。真不明白我怎會早了一個站下車。一雙手直在手套里發抖,陣陣寒意透過沉重的雪靴湧上腳心。
今夜無雪,路旁積著一堆堆灰暗的、-髒的泥沙鹽雪,相隔丈來遠的一支支孤寂的路燈,勉強地散發出一度度殘弱淒惶的燈光,冷得真沒意景,也最易使人心直往下沉。我不怕嚴冬,只要冷得有景致;正如我不懼人生有蹂躪,只要苦得有意義。
十五年無處傾訴的衷曲,無法斗量的摯愛,無人與共的幽情,何嘗不是折磨。然而,我總還覺得踏實,心里始于有個寄托。只懂吃甜的,豈是食家?只有坦途,算什麼人生?十五年,在我的生命中還能有多少個十五年?我不知道。我只肯定在往後的不論多少個十五年里,我還是甜的、苦的、酸的、辣的一起嘗。只願歡樂時別忘形高歌,悲苦時休灰心惆悵便好。
我沒見他兩個多星期了。我知道他常到圖書館的地庫,常出沒于藝術系大樓,我就絕跡于這兩度熱門地方。他知道我慣常到學生的合作社午膳,我偏跑到麥當奴食店去。
雖說是不怕澀,我還只願默默地躲在自我的天地里承受,正如這十多年來一樣,又何必一定要在那比清溪還淨,比晴天更期的眸子里抖擻。
我承認自己有多矛盾,還記得赴美前,霈緊握著我的手,不置信卻又無可奈何的問我:
“難道你遠涉重洋,跨山越嶺,為的只是看他一眼?悠長的歲月不能使一個人什麼也沒變,更何況……”
更何況我未必找到他,也不知如何去找他。縱使找著了,又如何?我們之間沒有金玉的盟誓;縱使有,又如何?像他這樣的人,得著他的女孩子除了感恩,難道還能自私嗎?但,當時,我還是對霈的問題認認真真的點了頭,然後說一聲再見。
咬了咬下唇,別過年邁的父母,頭也不回地走了。踏長云,過山岳,人海茫茫,插著美國旗的土地有多廣,我的心志有多堅,就只為尋著他一見?三年時光流逝,今天,我尋著了,跟著就是躲著、避著。誰說人生不是奈何與矛盾的交織。此際此時,還能要我如何?難道還奢望他背著妻兒為我營上金屋一所?我們之間沒有金玉的盟誓,縱使有,又如何?又如何?
“刷”的一聲,一輛汽車煞地停在我身旁,差點沒有把沐浴在沉思中的我嚇個膽碎。頭一抬,觸著了剛把頭伸出車窗外的他。架了眼鏡的,稍為顯得老成,但總還算是個使人近乎難以置信的年青教授。那挺直的鼻梁承托著眼鏡的重量,益發覺得筆挺、有力。醉人的笑意蕩漾在嘴角唇間,襯托起清亮的嗓子,教我頓時呆住了好一陣。
“要上車來嗎?”他重複著問話。
“不,謝謝了。還只有一會便到家門。”我的笑容定是僵硬得像冷凝在冰雪底下。
“外面很冷。”他好象沒聽到我的答複,把車門打開了。
我那雙永遠不會跟自己合作的腳,很快地便踏進汽車里。
原只是兩分鍾的行車路程,在我的感覺上像兩個世紀,尤其是誰也沒開口說話,車廂內的空氣不覺得比車外溫暖多少。
“最近很忙嗎?十多天沒有碰上你。”本來是關懷的問候,但經過他的嘴,永遠顯得那般隨意、無奈和不經心。
“還是老模樣。”我笑笑,眼角觸到他優美的側面輪廓。
“漂亮的女孩子應該是忙碌的。”他把車子停在我家門前,回過頭來,摔去額前那綹松散散的頭發。
我無言。從心底綻出了多年來少有的微笑,真真摯摯的甜笑。
“你小時候真不是現在這樣子。”他定神的、毫無回避的、任情的在我臉上瀏覽,“那時,你眼睛很小,-縫起來,很難看,而且總難得笑一笑。”
“就像天要塌下來的緊繃著臉,是吧?”我的笑意更濃。
“你不怪我這樣無禮的肆意批評?”
“那是對現在的我的恭維。”
“為什麼到美國來?”
好狠的一個問題。我的笑意隱埋了。他那深沉的眼神像穿透眼鏡玻璃般要穿透我心深處。要我向他撒謊,我不忍;要我從實招來,又教我如何啟齒,何必在今天、今時。
“謝謝你送我回來。”我拿起了放在膝上的書簿。
“你不請我到尾于里坐坐?”
“太晚了,改天吧!””
“那麼,明天中午我在學生會的合作社和你午膳。”
看看他把車子開走後,回到屋里來,過我那慣常的、無眠的夜。
(三)
學生會的飯堂座落在湖邊,每年五月到十月,樓下露天的座位,准不愁空著,縱不是午飯的時刻,也可以清茶一杯,或是咖啡一壺,坐在那兒,仰藍天,浴和風,對碧湖,看泛舟。何處不是美景,舉目盡是閑情。嚴冬,桌椅就只得蕭條孤寂的躺著,帶了滿身白雪。誰不往屋子里鑽?三文冶夾雜雪片,算什麼味道?熱湯掙紮在寒風中,送到肚子里時,好難受的半涼不冷的滋味。
二樓飯堂的靠窗角落是我午膳的小天地。幾幅中古時代歐洲帝王的暗色油彩畫像掛在鑲牆的木板上,襯托著天花板垂下來黑鐵色的舊款吊燈,這兒有它的韻味。熱騰騰的湯端到自己跟前,才啜了一口,對面椅子上也就不出所料地給人坐了下去。那一口湯,滾流在脾胃之間,溢出一股柔然暖流,溫熱熱的從小腸直冒上胸際,再凝聚臉龐。
“你快要瘦得剩下一把骨頭了,每天都只一小碗湯,難道除了它,你不能吃些什麼其它的?”少見他眉峰相聚。
“像你吃得這麼豐富,”我瞧瞧放在他面前的托盆,托盆上有一碟燒牛肉伴薯泥,雜色的蔬菜沙律。加上一片厚厚的朱古力奶油蛋糕,旁邊是一杯加了奶的咖啡,“還不見得長上一身肉。”
那正要往嘴里送的沙律停在半空,骨碌碌的眼珠兒瞟了我一下,滿含善意的懊惱。
“我只想證明體重與食量不一定成正比,甚至不一定有關連。”我吃吃笑,像打了一場勝仗。
“你小時候嘴笨得很,撈撈叨叨好半天都不知所謂。沒想到大了,一張嘴比鋒刃還利。”
“你沒想到的事情可多著……”
“真的嗎?可否請教?”一點不含糊,嘴角一提,笑得醉人,笑得狡猾。看著我征了一下,他便學著我輕咬下唇。雙眼一眨,散發出熠熠光芒,織成一度無形天網,豈容帶著隱情的我輕易逸去。
頭一垂,我一口氣喝下剩在碗里的蕃茄湯,好酸,真是自侮失言。
再度微抬眼,無語,四日交投,誰也沒逃避。窗外,蕭瑟的寒風卷白雪;室內,滿目生輝,意態柔然。
“我沒有打擾你們吧!”留了一頭差點兒齊肩長發的佐良,捧著一大杯可樂,把鄰座的一張椅子挪過來,就坐在我們中間。
“沒有。”我收回凝注的目光,收回奔馳浮蕩的心神,“我正好用過午膳,你來跟傅教授聊聊天。”我正要站起來告辭,佐良一手搭在我肩膊上,把我按下去。
“慢慢來,我來找的是你。”他慢條斯理,有氣沒氣的說,又啜了一口可樂。
我扭動一下,坐直了身子,趁勢把他逗留在我肩上過久的手輕摔下去。
“華珍對我們說,你看完劇本,退了回來,說怎麼樣也不能替我們演出這出中國同學會的賀歲“名劇”!我們都很失望,希望你重新考慮。”佐良是中國同學會的會長,他很賣力,但不一定討好。
“華珍不是給你說了,我無論如何也得辭謝你們的盛意。”
“為的是什麼?”
“劇本跟演員的問題!”
“那才怪。多有意義的劇本,道出我們這一代的心聲,外國留學生盼望早日學成回去中國人的社會服務,字字真情,句句激昂……”他演說式的昂著頭,挺起胸,差點沒噴了若文滿托盆的口沫,“至于演員方面……”
“我還有下午的課要趕著去呀。”我站起來把大衣穿上。
“別跟我們鬧弩扭,好嗎?找演員很難,找好的演員更難,像你這般美,又是一根眉毛兒都能演戲的更少……”佐良不遺余力地鼓其如簧之舌。
“如果你一定要演出這出話劇,我相信還有很多女同學會欣賞你這篇台辭。”我圍上領巾,撇下佐良張大了的嘴巴,和若文一臉的敬佩與疑惑,頭也不回的走出飯堂。
(四)
開學後的四個星期,天氣突然反常的回暖,柔和陽光取替勁疾的寒風,不用穿笨拙“拍克”的學生們都顯然變得輕盈瀟灑了。
竟想不到的可愛二月天。
由突然的意外相逢,變作相見曾如不見,再發展到這些天來似是無意的密密聚首,還只不過是一個多月的光景,心頭卻承受著從未有過的悲喜跌宕,迷離撲朔。
我們又一次的在湖邊堤岸碰上,他手里拿著炭筆和畫簿,我懷中是厚厚的一疊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
慣常的,我走下兩步石階,坐到最低的一層。把書翻開,平放在膝上,吸引我的卻是含笑遠山,一列列隱現的平湖對岸,懷情的是淒疏禿樹,一排排伴在兩旁。湖平如鏡,照得見稀洛的三五個溜冰小孩,穿紅著綠,點綴了過分蒼涼的白雪。
放下交叉在胸前的手,挺起胸膛,我重重吸了一口仍嫌寒冷的空氣,渾身清新可喜。回頭望正在堤邊聚神描畫的他,那深深的眸子,豈只比春天,比碧海,縱然是旭日初升,抑或夕陽西下,映成天邊五彩云霞,投映在清明透澈的鏡湖之上,怕仍要給比了下來。
“別動!”他看我回轉頭,不由輕喊。
“畫我嗎?”
“嗯!”
“我臉圓,側面難看死了,別畫成嗎?”
“一定要美的東西才可以上我的畫簿?”他放下筆,走到我身旁坐下,“美的界線如何定?實質能占多少分量?我想最主要看欣賞人的標准尺度,是嗎?”
“你看來不只是個藝術家。”
“告訴我,女孩子們都這麼緊張美丑嗎?”
“是男孩子太緊張女孩子的美丑之過。”
“何必一定要為人而活。”
“毋須一定要為人而活,但“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恒古常理,無可厚非吧!”
“你也不能例外?”
“別把我看得這麼不平凡。”
“不見你這麼多年,你不是出落得與眾不同了嗎?”臉上兩度男性的優美弧線隨著笑意呈現。
我怠倦地緩緩站起來,他把手伸過來拉住了我。
“告訴我,為什麼不答應他們演那出話劇?”
“我不會演得好。”
“我相信你的演技。”
“何以見得?”
“觀察。加上,有靈黠的大眼睛,應該懂得演戲。”
“缺乏真摯情感的交流,空有秀慧的眼睛。”
“這話怎講?”
“你難道還不懂藝術嗎?他們好高昂的志氣,好偉大的心靈,出國為的是充實自己,學到了西洋文化,便趕緊回去為中國人服務,造福社會,效力人群。私底下,畢業證書還未拿到,急著的卻是多方設法,用盡手段,哪怕是跟沒感情,卻有居留證的人談婚論嫁,抑或是一年又一年的念下去,腦海里不是學海無涯,原是蹉跎歲月,直到把一張美國永久居留證拿到手。口里念著人材不應外流,寫方字的該回去寫方字的台辭,心里直為隨時可至的時局變遷而發抖。你想,跟他們一起演那出戲,成功是對自己的諷刺,失敗是意料中事,何苦。”
“我能不能說你與眾不同?”
“哪里,還不是個庸俗人,不能超脫自在的平常人。”
“難得的知己知彼,可能只差有點偏激。”
“我無意為自己的缺點辯護,我只是盡可能不唱高調,對嚴肅的事物,更不想放松。”
“包括愛情?”
我,放眼前望,山遠天高,歸鳥翱翔,想著故園,紅葉,黃花,秋意,千里行客。回轉頭來,眼前故人,眉峰緊緊,無語,含情瞳眸,含情相覷,一片蒼涼,周遭靜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