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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翔風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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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柳殘陽]霜月刀[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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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弄花作樣

馬修平道:「甘老弟,這不只是你的目的,也是我們大家的目的,然則大局為
先,整體為重,公戰公鬥,總須俱皆兼顧才好!」

  甘維忙道:「你放心,馬大哥,我們兄弟誤不了事!」

  微微點頭,馬修平道:「這就最好不過了。」

  周秀一面注意梯口的動靜,一邊側耳聆聽著,他的形態顯得極為不安:「奇怪
,上頭怎麼如此寂靜?姓費的又打算弄什麼花樣?」

  「皮圈子」潘慶春恨聲道:「娘的,費雲這廝准又是埋伏在暗處,再想殺我們
一個措手不及!」

  甘維昂烈的道:「管他娘的,我們衝上去——」

  哼了一聲,馬修平道:「甘老弟,這不是毛躁之事,千萬輕忽不得,費雲說不
定正希望你朝上衝,他窩在暗裡揀現成——姓費的手段之陰狠,你業已見識過了!」

  甘維急躁的道:「但是,馬大哥,光僵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呀!」

  馬修平沉沉的道:「我們可以等一下。」

  甘維瞪著眼問:「為什麼?」

  馬修平的聲音幽冷而飄忽:「等上面的動靜,別忘了,我們還有一組人從另一
個方向掩到了樓上,等到姓費的發現了他們,或是他們發現了姓費的,雙方定會交
刃,那時,我們再衝上去接應,這將比諸此刻朝上盲目攻撲牢靠得多!」

  想了想,甘維道:「馬大哥高明……」

  馬修平搖頭道:「不是高明,甘老弟,是穩重。」

  尷尬的咧咧嘴,甘維道:「但願我們的人先發現姓費的——」

  枯黑的面孔上浮漾的是一抹陰晦同滯重,馬修平的音調啞沙沙的:「以暗打明
,我們的人搶制先機的成份不大,在這種情況下,首先動手的一方總會或多或少佔
些便宜,尤其是狙擊者的功力卓絕,給予對方的損害就更大了……」

  貼靠在石梯兩邊的人都沒有說話,只聞得低促的呼吸聲起伏,在片刻的沉默之
後,周秀朝下湊了湊,抑壓著聲音道:「馬大哥,奸在我們有我們的打算,縱然一
開頭有所折損,姓費的也一樣因而露底,屆時重圍深卷,他就再難遁形逃逸了……」

  馬修平自然知道他們這樣做法有欠允當,這等於又是拿著自己人在做引餌,可
是在目前的情勢下,他們被逼得非如此施為不行,在完成任務之前,他們委實是再
擔不起損失了。

  輕輕吁了口氣,這位「奪魂腿」的雙眼中閃動著青森森的芒彩,他冷硬的道:
「等著吧,樓上一有動靜,我們就趕緊撲過去支援,要不然,曹鵬那一組人可就有
得麻煩了,而曹鵬本身還帶得有極重的傷……」

  周秀道:「錯不了,馬大哥,我們自會奮勇以赴,不叫那費雲得逞——」

  馬修平忽道:「聽說費雲近日來感染風寒,一直臥病在榻,可確有這麼回事?」

  點點頭,周秀道:「是的,而且還似乎病況不輕,好些天來連床都沒下,大多
公務堂判也都擱置,重要的則左右護法代行代決,我也有段日子沒見著他了……」

  「嗯」了一聲,馬修平道:「風寒最能令人虛脫疲軟,氣脈澀滯,照你說的情
形看來,費雲的身子顯然尚未痊癒,我斷定他必將後繼乏力,撐持不了多久。」

  周秀頷首道:「馬大哥,姓費的如今怕已是強弩之末,暈天黑地了!」

  靠後站著的甘維緊捏著手中那對赤銅人,痛恨不已的道:「這個惡毒東西——
在身患重病的情形下,卻仍然這般悍狠蠻酷,趕盡殺絕,若在平昔,更不知要凶殘
到何等地步!」

  周秀陰沉的道:「費雲的確心如鐵石,冷酷寡絕,半點人味不帶,執律掌刑,
一向慣於重罰重刑,毫無圜轉餘地,殺生嗜血,在他來說乃是一種樂趣,一種滿足
,這是個典型的劊子手之屬!」

  馬修平慢吞吞的道:「否則,金申無痕怎會看上了他,委他為大司律之職?真
是人符其實,找對了角!」

  甘維怨毒的道:「我倒要看看他尚能橫行霸道,助紂為虐到幾時!」

  周秀有意改變態度,來消彌方纔他與甘維口角上引起的不快,他一表真誠的道
:「甘老大不用心急,姓費的今天晚上便是在劫難逃,氣數盡些!」

  甘維明白對方的用心,他擠出一絲笑容,卻啞著嗓門道:「兄弟們前後六條性
命,正是血海深仇,公情私誼,俱望各位相助一臂!」

  周秀一付「亂敵同仇」的氣勢:「你寬懷,甘老大,無論從哪一端及哪一面說
,我們都該同心協力,福禍與共,你的兄弟也就是我們的兄弟,這仇,這恨,豈有
置之不顧之理?何況姓費的更是我們大伙的公敵!」

  輕輕一擺手,馬修平慎重的道:「別只顧著說話,樓上這久不見動靜,恐怕不
是什麼好兆頭!」

  周秀向梯頂上注視著,心裡忐忑,嘴裡卻硬:「馬大哥,曹鵬那一組人也不是
些省油的燈,就算他們再是差勁,在姓費的如今欲振乏力的情況下,總不至於連點
聲響都沒有便會栽了個盡吧?」

  甘維又毛躁起來:「我們乾脆衝上去攪翻他娘的!」

  馬修平繃著一張瘦臉,腔調翳悶得像透自一層濃重的潮霧裡。

  「再等一下吧,業已挨過這陣子了,沒得白搭上功夫,但願曹鵬那一組人好歹
能擋得片刻,至少也弄點響動出來,叫我們知道個方位……」

  於是,沒有人出聲了,他們正等著,熬著,卻是那般的窒迫焦灼法,梯頂的一
片黑沉,看上去竟陰慘慘的有如一座張開的墓穴……

  樓上左邊的那間「檔籍室」,門扉仍然是緊閉著的。

  當費雲與卓賓悄無聲息掩到的時候,也就是馬修平同周秀那一干人惶急不安,
期待著上頭有所聲響以為行動依據的時候。

  不需要費雲他們往房裡淌進,「檔籍室」那扇緊閉的門已經輕輕開啟——極為
小心緩慢的開啟,而且,只是打開了一條縫。

  費雲整個背脊貼繃在廊頂上,居高臨下,正對著那扇啟開一縫的房門。

  卓賓卻是埋伏在「檔籍室」對面的那間房內,他把門虛掩著,以耳朵宋代替明
暗,他倚靠在門側,全神聆聽外面的動靜——他當然明白,動靜是一定會有的,而
且,很快就會有了。

  於是,「檔籍室」的門又再稍稍敞大了一點,再敞大了一點,突然間,門戶驟
閉,卻不見人影!

  費雲沒有任何舉止,他只是冷漠的朝下凝注著,神情蕭煞又僵木——似這類的
小把戲,在許多年以前,他已經玩膩味了。

  猝然間,門裡一溜寒光閃自門後,繞轉騰飛,在暗虛虛的空間映炫出一團芒彩
,一個人貼地滾出,又倏躍而起,白晃晃的一把朴刀豎立胸前。

  嗯,是那個年輕小伙子——「飛星三傑」中碩果僅存的季二爺季嵐!

  季嵐雙目灼亮,四處搜視,俄頃之後,方始以左手輕碰刀背——一聲清脆的金
鐵聲響起,敢情他右手上早已扣著一疊十字飛星!

  一條瘦長的身影穿門而出,只看這位仁兄手上握著的那桿六尺栗木棍,就曉得
除了「豹尾棍」邵英之外,不會是別人!

  出門之後,邵英立即貼牆而立,眼珠亂轉,緊張的壓著嗓門道:「季老二,外
面沒啥異狀麼?」

  季嵐的口氣也透著驚疑:「除了一片黑,什麼也不見……」

  邵英喃喃的道:「怪了,我們俺伏在那房裡的辰光,明明聽到外頭有拚殺喊叫
的聲音,怎的現在卻半點動靜也沒有了?」

  季嵐嚥了口唾液,道:「如果我們在聽到動靜的那一刻便衝殺出來,說不定比
眼下這進退維谷的場面要來得有利……」

  搖搖頭,邵英道:「舊也未必,形勢不明,若悶著頭愣朝外撲,一個弄不好便
會陷入對方的圈套,那才叫不上算,目前雖然光景有些混沌,好歹總比先時亂闖一
氣耍強……」

  季嵐移出一步,道:「曹兄還能挺麼?」

  邵英回頭向房門內望了望,低聲道:「他性子太倔,我看他是撐持不住了,人
倚在那裡只見出氣不見入氣,卻又不便勸他退開,剛才不是我拉著,他還硬要捻在
探路哩……」

  季嵐道:「其實他也是為了幫我們,怕我們力量單薄了會吃虧,論起來,確是
條漢子!」

  舐了舐嘴唇,邵英道:「話是這麼說,照他現在的情形看,不給我們添累贅就
算好了……」

  季嵐道:「是招呼他出來還是讓他在裡面歇著?」

  略一沉吟,邵英道:「我看還是讓他暫且歇口氣吧,他那樣子委實太過虛脫,
一張臉青裡泛白,全身更不時抽筋似的抽個不停,若叫他夾纏在一起,不只他自家
危險,連我們也得遭牽累!」

  季嵐小聲道;

  「要不要問問曹兄自己的意思?我怕他不高興。」

  邵英道:「不必了,這是什麼時候?哪還顧得了這許多?我們也是為他好,一
旦和對方接觸上,大家全是豁開來玩命,准又能照應誰?萬一在節骨眼裡他支撐不
住,恐怕分不出人手來掩護他!」

  季嵐頷首道:「既然如此,我們就自己行動吧……」

  黑暗中,邵英的瞳孔裡流露著遲疑與迷惑的神色,他鬱悶的道:「一時間可還
真拿不準該往哪裡摸索才好,四邊都是一片漆黑,我們又不熟悉這幢樓房的格局.
如今人窩在這兒,就像捲進一層濃霧中了……」

  季嵐緊了緊手上的朴刀,顯得有些煩亂的道:「但總不能僵著不動呀,我們得
想法子和其他幾組人會合才是!」

  邵英恨恨的道:「撲進樓裡來也有一段辰光了,他們那幾股子人卻不知在玩的
什麼把戲,非但連條鬼影不見,就算聲響也沒有半點,天曉得都瘟到哪個龜洞裡去
了!」

  季嵐忙道:「不會的,說不定他們也正像我們這樣,伺伏一隅,覓機而動。」

  忽然有了火氣,邵英沙著嗓門道:「季老二,我們得琢磨一下——別是另外的
幾組人早打定了主意隱伏不動,只等著坐享其成,單用著我們兩個賣命出力吧?」

  季嵐呆了呆,猶豫的道:「我想不致於……」

  邵英咬著牙道:「然則那麼多人,怎的如今卻半個不見,聲息俱無!」

  突的一抖,季嵐的肌膚上起了雞皮疙瘩,他吸著氣道:「莫非………莫非是全
叫對方擺平了?」

  背脊上也立時透了涼,邵英覺得心腔子在猛收,以至說起話來舌頭都在打捲了
:「這……不可能……簡直……是荒謬絕倫,他們乃是一群大活人,不是,呃,一
堆死木頭啊……」

  那樣濃烈的沉黑罩在通道上,黑得像凝膠,卻又透著森冷的,陰酷的,魔性的
寒意,彷彿在黝暗裡蘊藏著詛咒,伏隱著邪異,流閃著一雙雙看不見的鬼眼,於是
,濃烈的黑,有時候就會在人的眸瞳中變幻成慘怖的幽綠了。

  季嵐終於下了決心,他猛一昂頭,刀鋒橫平,自齒縫中進著話;

  「不能乾耗在這裡,邵兄,哪怕是龍潭虎穴,我們也只好往前闖!」

  邵英也用力將栗木棍斜貼肘肩之處,挺了挺腰,故作豪壯的道:「好,我們豁
上了,我就不相信『金家樓』刑堂的這干雜碎真是什麼三頭六臂!」

  就在這時,弓貼在壁頂之上的費雲已暴落而下——他下落的速度是如此快速凌
厲,將壁頂至地面的距離縮為一剎,縮為時空間距的重疊,當他的動作所帶起的風
聲旋舞,他的人已站在邵英與季嵐兩人的中間。

  這是一個非常適當有利的位置——對費雲出手格殺的目的來說。

  嚇得「嗅」的怪叫一聲,邵英才只半轉過面孔,費雲的月牙鏟鏟頭兜胸透穿了
這位「豹尾棍」的心臟,而季嵐的反應雖然較快,卻也被那閃眩的月牙齊頰掛嘴,
帶開一條血淋淋的口子!

  拚命縮頭拳身,季嵐的朴刀由下向上,猛挑急擋,月牙鏟跳動如電,這一彎鋼
鐵鑄就的新月,便插進季嵐的左肋,更將他人連刀推出三步!

  一聲尖利的長叫不由季嵐控制的擠出於他的喉腔,他發狂似的旋過,月牙鏟端
便扯著他的內臟往外拖,而後面的門扉開啟,一柄雙刃斧「吭」聲又砍進了他的背
脊!

  又一聲慘叫,季嵐左手扣著的三支淬毒十字飛星齊揮,當星芒閃爍,他卻已什
麼都看不見了——更明確的說,他永遠也不會再看到什麼了。

  雙刃斧尚不及拔出於季嵐背脊的卓賓,驟然悶哼一聲,身子打著旋轉往後翻,
費雲見狀之下,腳步一墊,長身前掠,伸手就待扶持他這忠心耿耿的手下——

  「檔籍室」洞開的門戶裡,一條人影有如流電般猝穿而至,人尚未到,一抹冷
瑩瑩的寒光已偏起光來,其勢猛銳之極!

  費雲業已伸出的左手,在瞬息間往側甩揮,人成斜面迴旋,肩背上卻濺起一溜
鮮血,他半聲不響,單腳點地,月牙鏟在手上飛翻,光輪凝現的同時,他雙腳倏彈
,直將那狙襲者踢翻了三個跟頭!

  狙襲者是個光頭——不錯,斷了手臂的「流波刀」曹鵬!

  重重摔跌下來的曹鵬,卻毫不含糊,他不顧撞得滿頭臉的血,不顧斷臂的傷口
裂扯如絞,更不顧自家氣與力的衰竭,嘶厲的吼叫著,刀刃翩閃,在游移不定的瑩
波流虹交織下,悍然再次衝撲!

  費雲驀然鏟頭點地,人如鷹隼般飛越曹鵬頭頂,而月牙鏟似一彎弦月的墜落,
由後斜的角度穿透對方的刀影,硬生生將曹鵬戮跌出去!

  曹鵬的滾跌是沒有錯,然而,一條黑影彷彿是曹鵬的魂魄出竅,就在他的身側
飛躍而起,腿翻如浪,照面問七十七腿捲襲費雲!

  凌虛的費雲半空挫腰換式,人被對方七十九腿中的四腿踢得上下翻滾,一鏟點
彈,卻也將對方的-只左耳齊根削脫!

  「嗽」聲怪叫,那人一個踉蹌著地,幾乎碰上了自他身後擁至的好幾名大漢!

  以鏟拄地,費雲粗濁的喘息著,滿額的大汗,滿臉的灰白,背後的刀傷宛若火
焚,鮮血已經浸透了衣袍,更點點滴落……

  他目光冷澈,毫無表情的望著對面,緩慢又沉重的吐出三十字:「馬修平……」

  捂著削掉的左耳傷處,馬修平痛得一張黃臉泛了綠,他強忍痛楚,怨毒又憤怒
的道:「不錯,姓費的,是我馬修平,你記牢了,立時要將你挫骨揚灰的也會是我
馬修平!」

  劇烈的嗆咳了幾聲,費雲長長吸了口氣,音調低啞卻顯得異常的鎮靜:「這不
是只用口舌之利便可得逞的,馬修平,你們會發覺代價極其慘重!」

  馬修平切齒道:「我們不吝償付!姓費的,要扳倒『金家樓』,剷除『金家樓
』這一群如你般的張狂走狗,跋扈爪牙,乃是我們今生今世的最大心願,我們渴盼
得夠長久了,期望得夠長久了,夢寐不息,無時稍懈,『金家樓』的專橫局面,獨
霸形勢,便要在今天晚上煙消雲散,上崩下爛!」

  冷冷一笑,費雲鄙夷的道:「不必講得這般冠冕堂皇,馬修平,你我心裡自有
數,說穿了,只是一干喪心痛狂,大逆不道的叛徒,勾結了一批似你這等的貪婪狼
梟之屑,妄圖侵佔『金家樓』以血汗奠定的基業而已!」

  暴笑如啤,馬修平道:「便是如此,大梁將傾,你這根腐朽的獨木又安能支撐
?」

  費雲微閉雙眼,徐徐的道:「盡心罷了,成敗豈是所計?」

  在馬修平背後,「十二銅人」的老大甘維振吭大叫:「還和他囉嗦什麼?馬大
哥,且先把這廝零剮了替我幾位兄弟報仇!」

  「皮圈子」潘慶春也跟著厲吼:「姓費的刁奸狡詐,心狠手辣,眼下正是殲除
他的好時候,萬萬不能再容他出步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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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步步斷魂

馬修平的兩眼中閃射著毒蛇似的狠酷光焰,一字一字的道:「姓費的逃不了,
這幢石樓,是他坑人也是坑他自己的地方!」

  形色衰涼的笑了,費雲低沉的道:「或許我難渡此劫,但我敢斷言,我們之間
只是分個遲早,各位的下場,必然不會更強似我!」

  甘維上前兩步,一對赤鋼人並交胸前,石破天驚的吼叫著:「不用在那裡延宕
時間,你這千刀殺,萬刀剮的冷血兇手,還我兄弟的命來!」

  費雲目光淡漠的瞅著對方,以同樣淡漠的語氣道:「我人站在這裡,你要索命
,正是方便之至,可有誰在攔阻於你麼?」

  咆哮一聲,甘維厲吼:「好個死到臨頭猶自嘴硬的老王八,我就看你還能狂到
幾時,弟兄們,朝上圈!」

  斜刺裡,「十二銅人」的老么吳清首先發難——他悄無聲息的貼牆掩進,抖起
一對鋼人以泰山壓頂之勢猛向費雲的天靈砸下!

  幾乎不分先後,「十二銅人」的老三陳隆、老五任世忠也立時並撲齊衝;「十
二銅人」這些小兄弟伙攻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高頭大馬,體魄粗雄,三個人這一
動手,便把這條樓上的通道給擠滿了!

  馬修平查覺戰法不對,他趕緊喝叫:「分散開來,不可擠迫一起——」

  攻襲者固然憤火燒頭,求功心切,而抗拒者更是滿腔激昂,熱血沸騰,雙方的
動作都是恁般快法,馬修平的言語出口,卻業已不及挽回什麼了……

  吳清的一對赤銅人砸下,費雲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步的間距,剛好避開敵人的
重力落點,吳清自然早有防備,不會在第一招上便把式子用老,他腰身猝拒,赤銅
人一上一下,交橫揮掃,但令他想像不到的是,費雲居然已在那麼身形微側之下,
從橫掃的兩具銅人中間斜掠過來!

  叱叫一聲,吳清不及收回兵器,急切間飛腿踢去,而那條腿弗始抬揚一半,他
的人已被一股奇異的力量舉升起五尺,當吳清發現這股舉起他的力量乃是來自一柄
月牙鏟,鏟刃又正插在他小腹中的時候,一陣足以淹沒他所有意識的巨大痛苦,已
黑浪似的吞噬了他!

  於是,另外四具銅人帶起強勁的風聲,摟頭蓋頂的劈罩向費雲!

  月牙鏟的光華掣映飛炫,弦月似的半弧與不定規的方形溜空回舞,費雲連閃加
攻,陳隆和任世忠硬被逼得後退!

  「霍」聲輕響,一枚皮圈套靈蛇般奇準無比的飛套費雲頭上,費雲上身倏縮,
月牙挑入皮圈套中,運力猛絞急扯。

  狂笑忽起,潘慶春左腕發狠頓挫,右手的鏈子斧已暴劈立射!

  費雲的身形突然間宛若失去了重量,輕飄飄的,卻似怒矢般順著潘慶春這一挫
之勢激飛過來,鏈子斧擦過他的腹側,月牙鏟的鏟鋒也削掉了潘慶春的半片天靈蓋。

  出自潘慶春口中的狂笑猶尚漾蕩著嘶啞怪異的餘韻,餘韻不似笑聲,倒如呼拉
著的疾響,猩赤的血液滲合著白膩的腦漿相映,費雲的身子已突兀痙攣——一柄短
把子蛇矛正好插進他的左胯後!

  月牙鏟暴翻斜揮,形成一道直瀉的光弧,快不可言,偷襲得尹的周秀甚至來不
及挽回傢伙,已慌忙撤手躍避!

  「該死的叛逆!」

  費雲面龐扭曲,雙目赤紅似火,他連連讓開馬修平的七輪腿攻,以及甘維、陳
隆、任世忠等人的攔擊,如影隨形般緊迫著周秀不放!

  翻、滾、躥、跌,周秀魂飛魄散的亡命躲避,一柄落了單的短把子蛇矛失了章
法的狂揮亂舞,聲駭震顫裡,就只差喊救命了!

  梯口那邊,一陣急促的步履聲響,又是人影晃動,同時傳來喝問之聲:「馬大
哥,馬大哥,可是你們各位麼?」

  掌腿連環,卻次次撲空的馬修平,聞聲之下立即大叫:「沙坪諸友,你們來得
正好,費雲已被我們困牢,併肩子圈死他!」

  便在此際,周秀一腳踏空,打個擦滑,費雲揮鏟不及,抖掌反劈,周秀連爬帶
滾,躲開了這一掌致命的擊打部位,卻仍被掌沿掃中右肋,但聞骨骼折斷的「卡嚓
」聲響,他人已倒撞上牆壁!

  兩圈圓弧似的環影凌空飛罩,而一對銀槍、雙鉤、短劍也同時遞上位置,氣虛
力竭的費雲未能硬拒,斜身倒退,卻在馬修平的彈踢裡挨了一腳!

  四周的黑暗,不僅黑在眼前,也滲入了費雲的心裡,他摔跌在地,望出去是一
片朦朧.鼻腔中泛著銅銹般的血腥氣息,胃部在抽搐,四肢重逾千鉤;連腦袋也是
暈沉得幾乎抬不起來,在一剎問,他甚至打算即此罷休了。

  是馬修平的聲音.狠厲如狼嗥;「宰掉他,宰掉他……」

  黝暗裡,那雙鉤的彎刃猝刺而來,又快又毒……費雲注視著鉤鋒在刺進時所泛
映的淡談芒彩,心裡在想:至少他還知道是什麼兵器要了他的命!

  變化的發生,竟在雙鉤戮落的過程之前——一個人不知從哪裡衝了出來,猛一
頭撞進了執鉤者的懷裡,兩個人立時跌做一堆,又互相糾纏起來!

  驀地一聲長號出自執鉤者的嘴裡,與他糾纏的那人也在掙扎著叫:「大司律…
…快突圍……快……」

  是卓賓,而卓賓卻不能再喊叫了,那個「快」字進出他喉嚨,喉嚨已被一雙短
劍切入!

  像醍醐灌頂,費雲驟然哆嗦,全身透涼,但心鏡清明,他振起餘力,暴撲而起
,迎頭又見一對沉重的赤銅人交擊下來!

  費雲手中的月牙鏟,頭尾只有三尺半長,他順著躍起的勢子猛然抖扯,月牙鏟
「錚」的一聲伸展成六尺,這突加的二尺半,便恰好送進了那揮舞銅人阻路的朋友
胸膛!

  那是「十二銅人」裡的老五任世忠,鏟刃洞穿了他的胸背,強大的力道,更將
他撞出老遠,直向甘維的身上倒去。

  馬修平九腿連環,唏哩嘩啦把一扇門扉踢得粉碎,「沙坪七梟」的大阿哥謝功
一對「鴛鴦環」空自碰上了他把弟胡大賢的銀槍,「十二銅人」中的甘維正摟著任
世忠的屍體暴眺如雷,周秀驚魂未定的喘著粗氣,一片混亂裡,費雲早已鶴飛冥渺
,這些人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時走的,從哪裡走的……

  「姓費的逃了,追,我們快追哇……」

  直著嗓門狂喊的馬修平,顯然也沉不住氣了,他繞著圈子,腳步不穩的四處搜
索,他恨極了費雲……不止是公仇,更綴著一隻左耳的私怨!

  人擠著人,兵器碰著兵器,這干入侵者慌亂的搜尋著費雲的蹤跡,然而連他們
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從何處去找?

  「蹦猴」玄小香才從離著「金家樓」三里外的「瓦棚窩」回來,醉醺醺的一路
打著酒嗝,渾身猶是軟綿綿的,仿若他那老相好寶翠的一股子柔媚功勁,全染到他
身上來了;舐著嘴唇,還殘存著脂粉的香味,他微瞇著一雙醉眼,一腳高一腳低的
晃悠著,一邊尚在思量,趕哪一天再抽個空去溫存溫存……

  回到「金家樓」的碑界之後,他特意放輕了手腳轉返住處——遠遠繞過刑堂,
他不想因為寅夜遲歸而招惹麻煩,在他艨朧的視線裡,刑堂仍如往昔一樣的平靜又
肅穆。

  玄小香的居處是一排磚瓦平房,外面還栽值得有齊人腰的矮樹為點綴,這一排
平房一共有六間,分別由他與同級的四把頭「黃竿」粱祥、「星」字級的四把頭「
回手刀」鮑伯彥、五把頭「雙錘滾雷」東門武,以及另兩位專司採購的管事住著,
每人一間,又分明暗兩進,一個人居住,倒也相當寬敞舒適。

  在這一排房舍裡,算起來,玄小香的地位還是最高的呢!

  來近了住處,他先順了順呼吸,然後,故意扳起面孔,擺出一付儼然不可侵犯
的模樣,微昂起頭,就待朝前邁步也只是剛抬起腳,一聲窒悶卻慘怖的嗥號突然從
一間房屋中傳出——玄小香不由愣了愣,本能的反應,促使他迅速蹲伏下來,隱蔽
到矮樹的下面。

  意識還只是一團模糊.又有劇烈的碰撞及扑打聲響起,分不出是來自哪個房間
,但玄小香卻體會得到不只是一處;最先的感覺,他以為房裡的夥伴也像他一樣,
喝多了酒在發酒瘋,不旋踵間,他又意識到不會這麼單純,因為適才的那聲窒號,
顯然是人在垂死之前所發出的呻吟!

  出人命了麼?

  玄小香禁不住把滿腔酒意化做了冷汗,喝酒取樂弄到出了人命,可就大事不妙
啦,只怕他這同住此處的「上官」要吃不了兜著走.猛一握拳,玄小香正想站起身
來,一間屋子的窗戶突的「嘩啦啦」散裂,一個血人也似的大漢破窗而出,只是剛
剛滾跌在地,連身子尚未挺立,窗口內青芒暴映,三桿尺許長,拇指粗細的「尖菱
梭」已深深插入那名大漢的背部。那人全身上昂,雙手痙攣的抓向虛空,凸目裂嘴
,又重重俯跌下去!

  就這一昂一挺的瞬息,玄小香已看清了對方的面目,這一看清,他但覺如中焦
雷,腦袋「嗡」然震響,甚至連兩眼也都泛了暈黑!

  皇天啊,那竟是他的夥伴,「星」字級的五把頭「雙錘滾雷」東門武!

  過度的驚悸尚未恢復,玄小香正在目瞪口呆之際,這排平房最那頭的一間又飛
奔出一個人來,剛只奔出幾步,旁邊一座花架的暗影下猝然閃出兩名灰衣漢子,奔
逃者駭極的喊出「饒命」二字,尚不及再有表示,兩名灰衣漢子的兩柄馬刀已將這
人斬了個血雨紛濺,四仰八叉!

  玄小香不但是目瞪口呆,更是震驚得要發瘋了,這是怎麼回事,什麼人竟敢如
此橫施辣手?

  殘殺丁東門武之外又活宰了這名不識武功的採辦管事?

  而恁般大膽暴虐的行動,居然就在「金家樓」的老窩裡公開上演?!

  激動加上迷亂,玄小香-時竟不知該要怎麼處置才好,他方在猶豫,這一排平
房的六個單間裡,人影連閃,每個房間都躍出兩個人來——包括他自己的居處!

  注視之下,玄小香更是茫然了,從各房內現身而出的十二個人,其中有兩個他
是熟識的,亦皆為「金家樓」的伴當,那五短身材的一個,是「星字級」六把頭「
地溜子」魏銓;麻面厚唇的一個.關係就更親近了,乃是他「月」字級同級的五把
頭「過山吼」常少蔭,論起來,都是老兄弟,老伙汁。

  可是,這些老兄弟,老夥計.卻怎的會在此時出現於此地?

  又顯然是在行兇施暴,更攙合了一干看上去分明不是圈子裡的外路人物。

  據玄小香所知,常少蔭與魏剉乃是派在他處的,並未聞得有輪調回來的消息啊
……

  這到底是搞的什麼把戲呢?

  玄小香在想,即使他們是受命拿人,也不該搶了刑堂的生意呀,況且哪有這種
行動方式的?

  同時,他也委實猜不透東門武等人會犯了什麼罪嫌?

  難道出了什麼紕漏?

  驚疑加上憤怒,迷惑攙台著震悸,連串的怔忡與疊累的惶悚,像亂潮一般攪混
著他的思路,他急切的想找出一個答案——

  兩名原先埋伏在花架之下的灰衣人匆匆迎上了自房中出來的這十二位,「過山
吼」常少蔭目光回轉,嗓音既冷又重:「外頭沒有動靜麼?」

  灰衣人中的一個肩扛沾血的馬刀,咧開一張大嘴:「我哥兒倆剛砍掉一個從房
裡逃出來的豬玀,其他毫無情況……」

  一個全身黑袍,面孔卻白得特異的年輕書生型人物尖銳的開了口:「麻皮,都
解決了麼?」

  常少蔭被那人口喊「麻皮」,卻了無點怒意,反面陪著笑臉道:「全擺平了,
梁祥、鮑伯彥、東門武、兩個管事,只是脫掉那只騷猴子玄小香!」

  黑袍書生哼了哼,帶著慍意道:「你得到的消息,不是說這裡的人晚上都在嗎
?怎的卻又少了一個玄小香?」

  常少蔭有些尷尬的道:「消息沒有錯,秀才,那『黃竿』梁樣、『回手刀』鮑
伯彥、『雙錘滾雷』東門武,及另兩個管事不全在著麼?我想玄小香一定是臨時有
事,自個溜了腿,否則我們不會撲空……」

  被稱為「秀才」的黑袍書生冷硬的道:「對我解釋這些沒有用,如果玄小香漏
了網,麻皮,你得希望上頭接受你的申辯才好!」

  常少蔭的臉色極其難看,即使在如此晦暗的光度下,也可隱約看出他一顆顆的
麻點在泛白,乾笑一聲,他窘迫的道:「我說秀才,人算不如天算,要求個十全十
美可並不那樣容易,我們計劃周全,顧慮周詳是不錯,但突起的變化卻是防不勝防
的,腿長在人家身上,姓玄的要走,在未曾舉事之前,誰又攔得住他?」

  黑袍書生一揮袍袖,不耐的道:「現在不用談論這些了,麻皮,可想到玄小香
會去哪裡?亡羊補牢,時猶未晚,十全十美固不容易,但我們總要往這方面去做!」

  搔搔頭皮,常少蔭苦笑道:「這小於滑頭得很,花巧又多,卻叫我如何猜他的
去處?何況時機迫切,也由不得我們為他浪費辰光了,秀才,我認為能收到眼前的
功果,業已是不錯啦……」

  黑袍書生恨聲道:「就差他一個,害得我們不能競全功!」

  常少蔭忙道:「湊合著能交差便行,秀才,錯又不在我們;朝『大金樓』集中
的時間就快到了,這裡的事便告一段落吧?」

  勉強點頭,黑袍書生道:「也罷,暫時便宜了那小子!」

  於是,常少蔭趕緊一拍巴掌,提高了嗓門道:「照原來的計劃,我們這一路人
手分成兩列:彼此呼應挺進『大金樓』。『黑秀才』茅小川、『仙人杖』楊欽、『
瘦獅』管吉、『龍虎雙雄』於昌、於旺等各位一列向左,由『地溜子』魏銓兄弟引
路;『一丈紅』莫奇、『鐵漿橫三江』聶雙浪、『卷雲鞭』蔡錦,『雪無痕』金子
初、『青玉蕭』沙侗、『毒昆仲』蘇長福、蘇長貴各位一列靠右,由兄弟前領,還
望大家提高警覺,肅靜疾行,以期搶在各路人馬之前先與上頭會合!」

  他們的行動很快,常少蔭話聲才落,已立即分成兩排,就似幢幢魅影般消失向
「大金樓」那邊的黑暗中。

  現在,玄小香總算找到了答案,正確的,也是無比殘酷的答案——他大徹大悟
了,老天,這是造反,是謀殺,是刨根掘底的叛亂!

  匆忙間,他做了決定,他要先到各房裡檢視一下他那干遭害的夥伴們可尚有萬
一的指望。

  然後,他會尾隨著這批叛逆與入侵者,審情度勢予以痛擊——說是忠於教主也
好,替蒙難的兄弟們報仇亦罷,除了紅眼的怒火與絞心的悲痛,他已想不到別的了
……

  夜已深沉,深沉中蘊藏著殺機,浮動著酷烈,飄漾著暴戾,而這些,不再是隱
約迷濛的,它都已形成,都已展現突破,鑄定了活生生的事實!殺伐連著殺伐,血
腥串著血腥,爭與抗,全是為了維持一個原則,分別只在該與不該,然而,襯底的
卻是多少條人命!

  「長春山」左麓之下,在那一道人工的矮堤後面,有白牆綿亙的大片庭院,樓
台疊連,亭榭幽雅,這裡的位置,自成格局,尤其顯示出居亭的主人們在「金象樓
」中所擁有的特殊身份——是的,「九昌閣」,金家族人的住處。

  當那全身一襲月白色錦袍的俊秀人物,率領著百餘名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漢撲殺
進「九昌閣」的當兒,除了砍翻十數個守衛的「金家樓」弟兄及三五個執役的下人
外,整個「九昌閣」中再也找不到其他的人影,全家族人,像是都在突兀間消失了!

  擎著松杖火把的這些橫貨,立即開始穿堂越屋的搜索尋查,在肅靜卻迅捷的搜
查過程中,他們馬上明白了真相——金家族人業已離開了這裡,由各種蛛絲馬跡的
細微處以憑判斷,金家族人似乎還是在相當平靜無驚的狀況下離開的!

  那個年紀不會超過三十歲,俊逸瀟灑,挺立著宛如玉樹臨風的白袍人一腳踏在
階前,赤毒毒,青森森的火把光輝映照著他一張端正的面孔,而這張面孔此刻卻是
陰沉沉的,變幻不定的,他注視著週遭空蕩蕩的偌大庭院樓宇,兩隻冷酷的眼睛裡
閃動著狠暴又疑慮的芒彩……

  在他身側,意態閒適——或者說是形色高傲更為合宜——立著三個人,一個癡
肥矮胖,膚色棕黑的朋友,一位碩長削瘦,五官狹扁的中年人.

  另一位,頂著顆特大號腦袋,卻骨瘦如柴,又矮又干,叫人看了,有種為他頭
大身小,難以負荷的擔心感覺。

  一個魁梧的,充滿了獷悍之概的紫衣大漢這時從正廳的石階上喘吁吁的奔下,
衝著白袍人,口氣是又急又怒又驚。

  「五爺,果然不錯,整片樓閣內外及院落四周,再也沒有半條人影了,除開被
咱們先前卷撲時放倒的那些雞群狗碎之外,金家族人甚至連他們貼身的隨侍也都一
個不見……」

  被稱為「五爺」的白袍人,神色幽冷的道:「看樣子,這一步棋我們可是走差
了,只希望其他各路人馬別也通通差上一步才好!」

  癡肥矮胖的這位忽然呵呵一笑,聲如破羅般道:「老么,你是『金家樓』的五
當家,也稱得上盛名渲赫,不同凡響,然則比起你們那位老大姐來,似乎仍是遜上
一著哪!」

  碩長削瘦的中年人冷冷哼了一聲,接口道:「史邦,莫不成你這『鬼旋風』也
把金老寡婦看得能比神仙了?」

  這位「鬼旋風」咧開厚唇道:「倒不見得恁般長她的志氣,但『薑是老的辣,
人是老的滑』,金夜叉這老婆子確實有兩下,居然猜得到我們動手的時辰,說起來
,她腦瓜裡還真有幾條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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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袍人——正是「金家樓」的五當家,大名鼎鼎的「白狼」向敢。

  他不似笑的扯動著兩頰肌肉,以慣有的那種冷清語調道:「我看不一定是金申
無痕猜得準,恐怕只是一樁巧合,也可能是我們這邊出了什麼破綻,被她印證上了
,總之,她沒有那種未卜先知的本領,要不然,她便不會讓我們搶在她前面動手的
……」

  連連點著大腦袋,這細瘦身段的仁兄開了口——嗓門有如鈍刀刮鍋底,刺耳得
很:「向老弟說得有理,金老寡婦不錯是有點名堂,但充其量也只是個婦道人家罷
了。任她再能,還能得上了天?這裡圈不著她金家親族,不要緊,換個地方,叫她
金家老小坑在一堆才更利落;容這干人苟活片刻,爭的也就是個遲早而已!」

  史邦瞇著那雙豬泡眼道:「嘿嘿,我們『雙絕劍』唐丹老哥果然氣勢如虹!」

  唐丹大腦袋一昂,重重的道:「姓唐的既然加了一份,便沒把他『金家樓』看
成什麼玩意!」

  向敢咬咬下唇,低聲道:「事情業已演變至此,各位,我們也不能在這裡乾耗
著了,就徑赴『大金樓』與各路人馬會合吧!」

  那瘦長人物狠狠的道:「我說老么,乾脆一把火燒掉這片鳥掃的『九昌閣』!」

  向敢歎了口氣:「谷兄,這豈不等於在燒我們自家的基業?」

  史邦歎了一聲,道:「谷浩然,你算他娘的哪一類愣鳥?還稱做『落鷹掌』哩
.倒不如改成『呆頭鵝』來得合宜,天生的窮命不是?居然要燒自己的財產?要放
火早放了,用得著現在才由你出這壞主意?!」

  那谷浩然拍拍額頭,道:「我幾乎忘了這一點——」

  「雙絕劍」唐丹道:「別再聒噪了,淨在些閒篇上磨牙——向老弟,趕緊把到
後頭搜的『白鐵扇擔』鐘開泰、『人面虎』石光堯、『二郎君』李掙強召回來,還
有『響尾鞭』商弘手下的『紫英隊』人馬也該朝『大金樓』方面調聚來!」

  向敢道:「我們這就行動——商弘!」

  方纔由正廳奔來報信的那個粗獷紫衣大漢連忙躬身回應:「五爺吩咐!」

  向敢立道:「九昌閣』的搜索停止,即刻傳令所有人手轉向『大金樓』進發!」

  那商弘應了一聲,急急回身吆喝著傳諭去了,「鬼旋風」史邦笑道:「老么,
商弘這愣貨倒還挺受你使喚的呢……」

  向敢淡淡的道:「人總得有個班底才好辦事,『紫英隊』我已暗中支持他們四
五年了,否則,在『金家樓』的壓力之下,還有他們混的?」

  史邦低笑道:「老么,敢情你早在四五年以前就想扳倒金老寡婦啦?」

  入鬢的劍眉輕軒,向敢沒有明白回答,他沉緩的道:「什麼時候有這種想法並
不重要,史兄,重要的是目前的事實!」

  不錯,重要的是目前的事實,向敢終究是背叛了他的宗主,逆反了他的組合,
用暴力、用鮮血,無論他祈求的是什麼,爭取的是什麼,行為上的一切,已不能再
以任何解釋來加以圃轉——叛逆就是叛逆!

  屋裡銀燈燦亮,在明晃晃的燈光之下,「刀疤」官九與「斷眉」楊渭兩人面對
面的坐著喝酒,低酌淺飲,談笑風生,四兩裝的錫壺,業已空了六把,醉濃的「二
鍋頭」下肚,兩個人的面孔全浮上了一抹滲著油膩的赤紅。

  官九和楊渭都是「金家樓」、「雷字級」的好手,官九是四把頭,楊渭是五把
頭,二人私誼極深,在他們這最高一級的把頭群裡,再找不到比他們更要好的一對
了。夜很冷瑟,也很幽寂,但二人興致頗佳,依然對酒縱論,笑語天下,具皆勁道
十足,熱哄哄的似有喝他個不醉不休之概。

  不知楊渭說了一句什麼逗笑的話,官九不禁哈哈笑了起來,他舉起面前的酒盅
,向楊渭瞧了瞧,舉杯的手還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已忽然側首注視著窗外。

  同時,臉上尚未消散的笑意,也立即僵凝了!

  楊渭的反應很快,一面仰起脖子乾了杯中酒,邊有意提高了嗓門道:「老官,
只這幾壺淡酒,委實煞不住癮,再拿他兩斤來,我們哥倆好好的灌十足,今朝有酒
且他娘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再憂他娘……」

  緊接著,他又低促的問:「有啥不對?」

  官九悄聲道:「外頭有人,而且不只一個,像是躡著手腳在屋外展開了包抄…
…」

  打著酒嗝,笑著,楊渭的腔色凝重的低語:「會是些什麼人?在『金家樓』這
一畝三分地裡,居然對咱們不懷好意,擺起陣仗來?」

  官九那道橫過鼻樑,直蓓耳根的疤痕透著紅光,他以一種帶著三分醉意的腔調
道:「我看再來一斤也就夠了,姓楊的,別他娘灌成一隻醉貓,叫人看了落笑話—
—」

  湊著語尾,他小聲道:「不管是什麼人,既然以這類方式出現,便大多來意不
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夥計,準備著『踹盤』吧!」

  點點頭,楊渭道:「傢伙在身上?」

  官九大笑道:「這還少得了?」

  然後,他一指緊閉著的油棉紙窗,又點了點掩扣上的門扉,比了個手式。

  「我從前門撲出去,姓楊的,你打窗口朝外沖,雙管齊下,叫那幫龜孫來個措
手不及!」

  楊渭忙道:『得謹慎點,先別下辣手,還不知道外頭都是些什麼人以及來意如
何,萬一弄岔了,在自家老窩裡,這個責任可擔待不起……」

  官九將黑袍的下擺掖進了腰帶裡,橫臉的那道疤痕看起來好不猙獰兇惡:「管
他娘的什麼牛鬼蛇神,三山五嶽,他們既敢踩著這等坑人的步眼故弄玄虛,便得冒
著挨刀受剮的風險,娘的,如果都是自己人,犯得上恁般促狹法?我說姓楊的,這
其中十九不是好路數!」

  楊渭的一張寬黃大臉上透著深深的疑惑,他搖著頭,斜瞄著紙窗!

  「『金家樓』這多年來,還不曾發生過什麼離譜的怪事,莫不成今天晚上就有
那麼一遭意外爆開來叫我們經歷經歷,見識見識?」

  官九悄細的道:「不用嘮叨了,姓楊的,就依我方纔所言,先分頭搶出去制他
娘個機先,事情怪不怪,玄不玄,馬上就能掀開來見個明白!」

  楊渭道:「小心!」

  「心」字只在他舌尖上蹦跳,掩扣著的門扉已經「嘩啦啦」散碎回揚,官九那
壯實的身影,活脫頭出柙猛虎般撲到了外面!

  楊渭卻是橫身滾出,紙窗蓬飛中,他幾乎與官九同時落地,而一片銀絲閃亮著
彷彿一條燦麗的流芒罩向了他,自眼角的瞥視裡,他發覺一對漾炫著團團金焰的八
角銅錘,也以那等凌厲的勢子圈合住官九!

  楊渭人還半蹲在地下,剎那間,他全身猛翻,空氣中響起削銳的尖裂之聲——

  有若匹煉也似的一柄如帶緬刀,泛閃著波浪般的湧寒彩,照面下已將攻擊他的
敵人逼退了三步1側旁,官九的那對奇形兵器——

  粗若兒臂,長只兩尺,通體烏黑沉黝,前端卻又打磨得極似鴨嘴的「弧痕筆」
倏抖猝揚,叮噹兩響串成一記,硬生生磕開了對方那兩柄沉猛的八角銅錘!

  「弧痕筆」在官九手掌上倒轉了一圈,他冷然注視著圍立週遭的幾位不速之客
——共有五人,向他進襲的一個,雙錘並舉胸前,體魄粗短結實,斜眼闊嘴,氣態
驕狂;那攻擊楊渭的仁兄,卻干執一柄網絲拂塵,只看那一根一根透著銀白冷芒的
尖韌鋼絲,便曉得這玩意足可割裂人們的肌膚,或者把人紮成個大蛛蝟。站得最遠
的是個牛高馬大的紅臉老頭,一身青袍,腳踏草鞋,肩膀上居然扛著一條大號生鐵
扁擔,扁擔兩端,更各突出一枚凶險惡毒的內彎鐵鉤,模樣顯得霸道無比;第四位
,瘦伶伶的一副身架骨,一張瘦臉也白裡泛黃,形像頗不起眼,只是他亮出來的那
傢伙卻叫人心裡發毛,那是一柄雙疊摺刀,一頭刃口向右,另一頭刃口向左,合起
來是一塊長條夾鐵殼子,張開來就變成一種犀利的武器,它也有個名稱,叫做「陰
陽劊」,是屬於不讓人活命的那類歹毒兵刃!

  第五位,肥瘦倒還均勻,五官也頗端整,只是左頰上一塊巴掌大小的柴斑多少
破壞了他外貌上的和諧,有點「美中不足」之憾;這人約莫四十不到的年紀,黑白
條的頭巾配搭著鑲白邊的黑衣,服飾與形像都還順眼,不順眼的是他手上那根大蠟
竿——

  除非功力有獨到之處的練家子,一般習武者大多不用蠟竿這類傢伙,因為蠟竿
無鋒刃,在制敵效果上往往不夠理想,然則,具有特殊修為者自而又當別論了。

  眼下乃是流血豁命的搏殺,這位手執蠟竿的朋友在此類兵器上若無過人的造詣
,他豈不就是壽星公吊頸之嫌命長了?

  橫臉的疤痕又在透赤,官九雙目怒瞪,惡狠狠的開口道:「你們都是從哪個鱉
洞王八窩裡鑽出來的邪雜碎?深更半夜摸到『金家樓』來撒野賣狠?老子今晚便給
你們來個閻王爺留客,剝下這層皮也不用想走了,叫你們此生有幸嘗得一遭『金家
樓』的手段!」

  答語的是那紅臉老者,他呵呵一笑,不緊不慢,有條不紊的道:「果然不愧是
『金家樓』『雷字級』的把頭,身手好,氣魄更好,但官九,唯一不好的是你未能
認清時勢,審察利害,淨在這裡虛言恫嚇,自我張狂,叫人聽了,多少有點可笑又
可悲的感觸。」

  官九重重一哼,道:「什麼意思?」

  紅臉老人微微昂頭,皮笑肉不動的道:「官九,你與楊渭都屬『金家樓』的把
頭群中地位最尊的一級,試想以你們的身份,且在『金家樓』的老巢之內,又在如
許深宵之際,我們幾個人竟然長趨直入,堂而皇之的向你們展開圍襲,則『金家樓
』尚有什等威信可言?又有何力庇護你們?如若不是『金家樓』即將冰消瓦解,潰
敗眼前,豈有現下的情況發生?」

  大大震了震,官九吼叫起來:「一派胡說,滿嘴放屁,『金家樓』勢強力雄,
穩如磐石,誰敢侵犯?!冰消瓦解,潰敗眼前之言更是扯淡,『金家樓』虎踞遼北
,鷹睨天下,豈是你這幾句渾話便能搖動得了的?」

  呵嘴怪笑,紅臉老人道:「你說得不錯,官九,奈何這卻是實情,你如今不信
,馬上也就叫你信了!」

  那左頰生有紫斑的人物忽然上前一步,語調十分平靜的道:「官九,『金家樓
』勢強力雄,卻擔不住分裂內變,你們內部岐異早興,危機已伏,裡應再加外合,
只怕『金家樓』便有似疊卵,不像磐石了……」

  官九大吼:「你是說『金家樓』組合內部有人造反?我不信,這是不可能的事
!」

  紫斑人緩緩的道:「今夜便是推翻『金家樓』,拔除金家一族潛勢的辰光,由
原『金家樓』一位極具權力的人物率同其部分心腹推動策劃,領導進行,更聯合多
路兩道同源,武林志士,齊心舉事。現在『金家樓』各處業已殺戈遍地,血雨漫天
,裡應外合之下,『金家樓』措手不及,力量分散,恐怕免不了土崩魚爛的厄運!」

  紅臉老人帶著嘲弄意味的道:「我們早經周詳計劃,細部分工,各有目標,各
承責任,而來到這裡的幾個,呵呵,就是專誠侍候二位的一組。官九,老朽不才『
鐵鉤扁擔』寶心泉,方才和你說話的這位是『指西竿』莊昭,那光頭招呼你的人是
『萬點金』宣志明,開罪楊渭的一個是『千條線』裴啟汝,剩下的一位,『陰陽劊
』呂欣就是!如此陣容,想你們二位也該無憾了!」

  五個人的名號,官九可是全有耳聞,他知道這五個人皆是道上頭角崢嶙的角色
,尤其是「鐵鉤扁擔」寶心泉與「指西竿」莊昭、「陰陽劊」呂欣三人,更非等閒
之輩,論起來,都算得上技尖的好手,而越其如此,他越發焦急懸慮——只對付他
兩個,人家已經擺出了如此陣勢,卻不知進襲金申無痕的更是些什麼等樣強者?

  「鐵鉤扁擔」寶心泉漫不經心的道:「時辰不早了,二位,難得你們恁般忠耿
,換到另一個世面,你們再多盡點心力服侍你們的舊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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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寧為玉碎

官九的額頭沁出汗珠,那道凝瘰凸突的疤痕透著紫赤,他毫無怯懼,只是覺得
至極的憤怒與焦躁;照眼下的形勢判斷,對方所言,縱使誇大,其與事實亦差不到
哪裡,而官九也是個明白人,此情此景,他自家又何嘗體會不到恁般的凶險徵兆?

  寶心泉一派十拿九穩的悠遊神態,安閒的又接著道:「這一遭,我們大舉進襲
'金家樓』,不但事前有著充分的準備及詳盡的策略,人手之調派與搭配,更乃費
煞周章,真是一次完美的佈置.耗費了多少心血,所以說,官九,我們知己知彼,
自便戰無不克,篤定吃穩,你們的希望,實在微小得幾等於無!」

  官九又冷又重的道:「只怕事情的演變,不會有你想像中這樣如意!」

  嘿嘿一笑,寶心泉道:「以我們如此的陣勢來說,便不曾一廂情願的敲著如意
算盤而來,官九,我們業已擺明了是要來同二位硬碰硬相互稱量一番的!」

  「指西竿」莊昭仍然以他慣有的從容語氣道:「官九,你們不會有僥倖的機會
,你們應當看得出來!」

  官九暴烈的道:「說這些管個屁用?不論有沒有機會,我們也得豁開來拼到底
!」

  寶心泉瞇著眼道:「似乎你已經察覺到我們不打算留活口了?」

  狂笑如雷,官九厲聲道:「姓寶的,別說你們從開始就沒安著心留活口,既便
你們真個有意要我們屈服做為生存的交換條件,我們也斷不接受;人他娘的活在世
間,憑的就是這一口氣,若連這口氣也變得污濁了,行屍走肉豈不一樣?我們要活
得挺得直脊樑骨,活得見得了天光,不似你們這干豺狼虎豹的貪殘凶邪,更不似那
批叛逆賊子的絕情絕義!」

  寶心泉道:「罵得好,罵得好,金申無痕如果知道她手下尚有似你這等的忠義
之士,便是一頭撞死,也叫死得不冤啦!」

  官九凜然道:「姓寶的,話不要說得太滿,你們這次的陰謀行動,未必能夠得
逞,誰死在誰前面,還大大的不敢斷言!」

  寶心泉依然不慍不怒的道:「我說官九,你還真有這口傲氣存著,愣是不肯認
命,就憑這一端,稍停我們好歹便得給你點優待——比如說,英雄式的送終一類…
…」

  官九昂然道:「且看我們之間誰個含糊吧,打他娘混進這個圈子那天開始,我
官九就不曾有過能得善終的想法!」

  「指西竿」莊昭平靜的道:「很好,官九,與你這等風骨嶙峋,鐵膽赤心的漢
子拼生死,一向是我最覺痛快的事!」

  官九大聲道,「我等著了!」

  那邊,楊渭低沉的招呼著道:「九官,心眼活絡點,我們哥倆的生死殊不足論
,要緊的是保護老夫人!」

  寶心泉怪模怪樣的斜睨著楊渭,道:「怎麼著!楊老弟,你這位老伴當正在慷
慨激昂,一心拚命,你卻想腳底揩油,不效那伺生共死的誓諾啦?」

  楊渭冷冷道:「你套不住我,寶心泉,只要你們有這種手段叫我兄弟倆躺下來
,我們不躺也不行,否則,往後的陣仗,有彼此碰頭的時候!」

  歎了口氣,寶心泉道:「楊老弟,你的腦筋比較細緻,人也刁滑點,卻不能被
你佔了便宜去,因此我老朽親自來夾磨你,當然,你仍得準備應付除我之外的其他
對手——原諒我們必然速戰速決,盡快搏殺,因為這不是喂招講藝的適宜辰光!」

  楊渭生硬的道:「在你而言,寶心泉,任何較鬥的場合,都是以眾凌寡的恰當
局面!」

  咧嘴一笑,寶心泉道:「只論勝敗,不擇手段;楊老弟,江湖規矩早就談不到
了,你若明白這一點,目前便不會陷入這樣的絕境,可惜我們相逢也晚,這樁可貴
的經驗累積在傳知予你時,你業已用不上了!」

  楊渭嗤之以鼻:「真正無恥老匹夫!」

  寶心泉扛肩的鐵鉤扁擔單手豎立指天,他老臉如常,嘻嘻笑道:「無恥總比無
命要好。」

  首先攻擊楊渭的卻不是擺出架勢的寶心泉,乃是那早巳虎視於旁的「千條線」
裴啟汝——一蓬雨芒似的銀光噴向楊渭的背部,卻在芒影展現的一剎,又霍然倒瀉
至下盤!

  楊渭倏抖橫掠,緬刀回帶,鐵鉤扁擔便在這時方才拿捏得極準的暴揮而到
!一側,「萬點金」宣志明的八角雙錘,也在流燦一團,金弧中捲罩官九。

  緬刀筆直上削,只見寒氣盈溢,白虹閃掣,楊渭硬生生斬開了寶心泉的鐵鉤扁
擔,裴啟汝的鋼絲拂塵卻如一朵突放的焰花,飛旋扣落。

  有如一圈透亮晶瑩的渦流迴繞在楊渭的頭頂,鋼絲拂塵四翻倒彈,同時發出刺
耳的金鐵磨擦聲來,楊渭身形騰滾,又連連躲開了寶心泉成串的十一扁擔!

  雙錘揮舞著,穿織的點點金球忽上忽下的浮沉、隱現、交流;官九的一對「弧
痕筆」則疾如風暴,又如數十隻布梭的飛動,做著不規則的往來,其快無比!

  於是,「指士竿」莊昭突然轉身——大蠟竿驀而拄地,竿身倏彎,他人彈上半
空,整條大蠟竿斜揮猛掃,擊打的角度,完全運用了全部的有利空間!

  官九在對方這一招之下,頓時有著無可避讓的壓迫感覺,他閃電般順著竿勢翻
騰,大蠟竿一抖猝點,白晃晃的竿頭顫炫中,官九右手筆狠截,「砰」的一聲,幾
乎震得他跌個跟頭!

  猛一錘自斜刺裡砸來,官九強忍右臂的疼痛,貼地橫旋,左手筆石火般點刺,
右手筆「噹」聲磕開,悄然搗至的另一柄八角銅錘!彷彿虹橋墜折——大蠟竿的速
勢趕越了它所帶起的風聲,急落而下!官九橫臉的疤痕又紅,他咬牙切齒,嗔目如
鈐,雙筆交叉挺架,全身猛向上起——又是「砰」的一記,他整個人被震倒於地!

  大喝著,「萬點金」宣志明兩錘旋舞,惡狠狠的兜頭劈砸下來!

  仰翻倒地的官九,在雙錘閃亮的剎那,卻猝然後射,滑脫了雙筆叉接的大蠟竿
,也避開了宣志明的錘擊,但見他兩隻鴨嘴型的筆刃閃動,宣志明已驟而長號著橫
摔出去——胸腹之間,六處小小的弧痕傷口,正在一齊向外噴血!

  「狡賊——」

  莊昭狂吼著,大蠟竿進劃分戴官九,竿飛身斜,「吭」的挑得官九凌空翻了個
跟頭!有如鬼蛙晃映,一抹冷電隨著那瘦伶伶的身影掠起,官九「喀嚓」挫牙,左
肋上已開了一條半尺長的血口!

  於是,在蠟竿又幻炫出點點流星也似的端頭,又急又密的戳撞過來.

  官九竭力躍躲,卻在骨骼的碎裂聲中被狠狠撞上三次,當第三次他被撞得飛起
,方向卻不是順應力遭慣性的角度——他竟強自翻折,打橫旋至「千條線」裴啟汝
的頭頂!

  裴啟汝的鋼絲拂塵此際正好揮掃楊渭不中,方才挫收一半,官九業已到了頭上。

  暴叱聲裡,寶心泉的鐵鉤扁擔急揮官九,邊厲聲大叫「裴老弟當心——」

  只這五個字過程,裴啟汝左掌斜飛,硬拒官九,他這一掌結實的劈在官九小腹
上,然而,官九的雙筆也同時刺進了裴啟汝的胸膛!

  「嗷……」

  在那樣慘怖的嗥叫聲裡,官九兩臂奮振,猛將裴啟汝翻舉,剛好迎著寶心泉那
一記又沉又重的扁擔,鈍器擊肉的悶窒音響,宛如一下子打進了人的心裡!

  緬刀怪蛇飛捲,寶心泉吼叫蹦跳,如一頭大馬猴似的躍開,他的寬大險膛顯得
更赤更紅了,因為一大片頰肉已經隨著方纔那緬刀的飛捲上半空。官九拋開裴啟汝
早已為斷氣的屍體,形容猙獰的嘶吼著:「姓楊的快走,我老官替你斷後!」

  楊渭甫與那「陰陽劊」呂欣互對七刀,邊往後倒退,邊沉著聲音道:「不,老
官,我掩護你——」

  抹了滿手鮮血的寶心泉,不但痛徹心脾,那股子怨氣更是沖得頭也發昏,他揮
動著他的鐵鉤扁擔,再也沒有先前那種雍容氣宇了,像發瘋似的嚎叫著:「兩個狗
才,走!誰也別想走?我要吃你們的心.挫你們的骨,他娘的臭皮,你們居然暗算
我……」

  喘息著,豆大的汗珠順著頭腔往下淌,而官九的面孔已經泛了灰,他扭曲著五
官,吸著氣,渾身血滲著汗,一下又一下的抽搐:「姓楊的……你他奶奶平時不充
……偏在眼下充好漢……這不是客氣的時候……你走……要不然……咱們哥倆……
全得坑死……在這裡………」

  楊渭衛護著官九,目蘊痛淚,卻透著赤火,他那一雙濃黑的,卻齊中有著斷隙
的粗眉扯成了一高一低,連聲音都走了腔:「不用廢話了,老官,我決計不能放下
你獨自突圍,要死,我們也死在一道!」

  官九舌頭打卷,卻氣急怒極的叫罵:「你……這傻鳥……我……不是叫你……
逃命……是叫你……馳援老夫人……我……我他娘橫豎豁上了……你……愣要賠著
……我……我變鬼也……也不同你結伴!」

  緩緩的,莊昭走了上來,「陰陽劊」呂欣也站向了另一邊;流著滿腮的血,寶
心泉狀如惡鬼!「你們看,你們看看,這一對畜牲,他們竟用那等卑鄙無恥的手法
破我的相,我操他個血親,今天說什麼也得將這兩個王八羔子零剮了……」

  莊昭沉穩卻煞氣畢露的道:「你放心,寶老哥,他們一個也跑不了,他們要用
幾十斤人肉來補償你那被削掉的三兩腮肉!」

  寶心泉激憤的吼:「這一大片腮肉雖只三兩,我要活剝了這一對雜種!」

  「陰陽劊」呂欣第一次冷淒淒的開口道:「他們會由你處置,寶老哥,問題只
在於你有多少時間來處置他們!」

  鐵鉤扁擔在寶心泉手中揮舞,他狂叫著:「我啥也不管了,只要能消洩我心中
之恨,拼著受罰受罪,也要一丁一點的把這兩個雜種零削細剮!」

  莊昭的大蠟竿干舉胸前,低沉的道:「但願這兩個人交到你手上時,都還是活
的1」

  寶心泉直著嗓門吼:「我要活的,一定要活的!」

  唇角輕輕勾動了一下,莊昭沒有再說話,平舉胸前的大蠟竿慢慢的偏成一個斜
度——無懈可擊的斜度!

  楊渭不自覺的往後倒退,眼下的肌肉急速跳動,全身緊繃,握著緬刀刀柄的右
手,也因為太過用力,指骨關節處隱隱透了青白!

  喉管裡打著呼嚕,官九提著一口氣,瘖啞又低促的咆哮著:「姓楊的……我的
老祖宗……老小子……你聽我一句話行不行?眼前……眼前的場面注定了……我們
要栽……卻為什麼非得全栽不成?我……業已差不離了……你又……又何苦替我墊
底?」

  楊渭柔和的,但卻堅決的道:「為的只是個兄弟情義,老官,福禍相連,生死
與共,不是這樣說的麼?」

  挫著牙,官九急得差點哭出了聲:「你真叫迂……這也得看什麼……情形啊…
…你陪我一道死,只是白搭……姓楊的,你多想想我豁死攔阻他們,你……你仍來
得及走……姓楊的……這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老夫人……你明白?為了老夫人
……」

  身子痙攣了幾下,楊渭搖頭道:「如果大勢已去,多上我一個,對老夫人亦無
所俾益,設若仍可支撐,少了我一個老夫人也不會因而難以周全;老官,現在你卻
需要我,我明白的是這一點!」

  官九臉上的刀疤在抖動,他大口大口的喘息,連嘴巴都扯歪了:「姓楊的……
你他娘的居然這麼想不開?先前……只是先前……你還叫我心思活絡點……準備突
圍馳援老夫人……就這片刻……你怎的自己反而執著至此?!」

  楊謂沉沉的道:「我說這話,但卻要我們兩個一同突圍的情況下才行,單獨拋
下你,我辦不到!」

  官九激動的道:「姓楊的……便是你陪上這條命,我也一樣活不了!」

  忽然怪異的笑了,楊渭道:「至少我會心安,至少我不必再為痛悔及緬懷而遭
折磨;老官,你是粗人一個,你不知道,人在煎熬或麻木中活著,遠不如一死來得
安逸。」

  官九憤怒的吼:「你這混帳……你這不開竅的蠢才……我做鬼也不要和你結伴
!」

  楊渭輕輕的道:「又是這句話……老官,但你會的,無論到哪裡,你都會樂意
與我結伴!」

  對面,莊昭的雙眸中浮起一抹複雜的神色,他頰上的紫斑也在傲著細微的顫動
,無聲的歎息,他幽冷又索落的開了口:「是一雙摯誠兄弟,如此相待,我實覺遺
憾——我想,我不能再延宕下去了!」

  官九暴烈的吼叫:「姓莊的,少他娘來這一套貓哭耗子假慈悲,老子們不受
!」

  跺著腳,寶心泉其聲如嚎;「併肩子,早剁翻了早了事!」

  官九衝著寶心泉「呸」的吐了口唾沫:「寶老狗,別光吆喝,有種放馬過來
!」

  楊渭冷森的接腔道:「你另一邊面頰,姓寶的,也該再削下幾兩肉來才顯得左
右對襯!」

  怪叫著,寶心泉騰空而起,連人帶傢伙朝下撲落,人在懸虛,鐵鉤扁擔已經掄
成一個旋動如風車般的巨大弧影!然而,比寶心泉來勢更快的,卻為莊昭的大蠟竿
——斜偏的竿身猝然直揮,慘白的光華卻不是一條,它嗡顫成幾十遭虛實不定的影
俾,涵括上下三丈,宛如一片湧溢的浪濤!楊渭正想護著官九朝後掠,官九卻暴飛
而起,正衝著上面寶心泉迎去!

  「老官——」

  驚急的嘶號著,楊渭已經來不及再拖住官九,在莊昭那威力浩大的攻勢下,他
被逼得倉皇後退,緬刀掣舞中,連招架都已顯得恁般窘迫!

  鏗鏘的金鐵交擊聲剎時串成了一片,粗厲又刺耳.

  寶心泉的鐵鉤扁擔與官九的雙筆果然硬碰硬的撞上了.

  寶心泉是由上往下,且在力足氣盛的情形下,和他條件正好相反的官九當然注
定了要吃虧——瞬忽間,官九身體凌空滾飄,左手筆震脫飛墜,右手虎口全裂,鮮
血淋漓……寶心泉奮力折曲,意圖將搖晃不穩的勢子穩住,而他剛剛斜掠出六尺,
滾翻中的官九已陡然將僅存的右手筆揮射過來!

  駭叫一聲,寶心泉的鐵鉤扁擔拚命反碰,但卻只在筆尾沾掃了一下,「錚」的
一響混和著「呱」的悶音,那只「弧痕和」已經插進了他的後胯上!

  寶心泉在往下掉,官九也在往下墜,和他們的動作相反,「陰陽劊」呂欣卻騰
空穿掠,快若鷹飛——刀鋒在揚翹中猛的透入官九左肋,兩人擦身而過,呂欣的兵
刃染滿血跡,正以他上躍的角度抽出。那邊,楊渭瀝血摧肝的哭泣:「老官啊……
」於是,尚未完全拔出自官九左肋之內的鋒刃,突然加速橫割——官九凸目如鈐,
張嘴掀齒,形容獰厲無比的凌空翻轉,一把抱住呂欣的下盤,同時一口咬向對方的
小腹!

  「唉唷!噢!」

  呂欣懸空的身形驀拳急縮,連同官九的身體,重重跌落,兩個人在地下翻騰糾
纏,呂欣不似人聲的嚎叫著,「陰陽劊」拚命向官九身上亂割亂插。

  但是,官九卻毫無聲響,只如黏膠一般貼附在呂欣身上,埋首於他小腹,任是
刃閃鋒揮,血噴如泉,官九恍同不覺!

  逼得楊渭左支右絀的莊昭,驟然斜穿,大蠟竿飛點貼在呂欣身上的官九,而楊
渭撲掠如虎,連人帶刀撞向了大蠟竿!雙目倏睜,莊昭的大蠟竿去勢不變,靠後的
三尺竿尾猝揚,反戮楊渭胸膛。

  楊渭像是瘋了,他根本不躲,雪亮的緬刀霍閃如電,順著蠟竿的竿尾溜斬而落
!「砰」的一聲,楊渭噴著大口鮮血反震上了半空,莊昭卻踉蹌出幾步——左手五
指,完全齊根削落,猶自血淋淋的在地下蹦跳!

  剛撐著上半身斜坐起來的寶心泉,睹狀之下,不禁心膽俱裂,週身發冷.他張
大了嘴,直著雙眼,幾乎連左胯上那股子透心的疼痛也忘了。

  楊渭仰躺於地,「呼嚕」「呼嚕」的吐著氣,再次吐氣,都是一大口鮮血往外
噴溢。他四肢在不停的痙攣,胸膛凹陷下去好深一塊!

  好半晌,寶心泉才算看明白形勢,他立刻來了精神,有了氣力,撐著鐵鉤扁擔
,他顫巍巍的挺立起來,沙著喉嚨吆喝:「我們贏了,莊老弟……別在那裡發愣,
沒斷氣的趕緊再補上一傢伙!」

  莊昭目怔怔的瞪視著奄奄一息的楊渭,恍似忘卻他左手的痛楚,唇角在抽搐,
面孔透著慘灰,這位「指西竿」的形色奇突—一除了悲愴,竟毫無一個勝利者應有
的喜悅之態!

  寶心泉又在嚷:「我說莊老弟,你還不利落點把事情了結,猶在磨蹭些什麼?
得去看看呂老弟到底怎麼樣啦?尚有那姓楊的,加上一竿子早點送他的終才是正經
……」

  沒有理會寶心泉的吵嚷,莊昭拖著他的大蠟竿,垂著左手,一步一步走向楊渭
身邊,五指的斷落處,殷紅的鮮血,也隨著他的腳步點滴淌綴……俯視楊渭,莊昭
的嘴唇翕張……但卻無聲;楊渭臉色形如淡金,兩眼空洞的仰視夜空,不僅口裡,
連鼻孔都在溢血。

  然則,他的神情卻出奇的安詳。

  努力張開了嘴,莊昭低沉的,沙啞的,宛如呢哺般道:「我很抱歉——楊渭,
真的很抱歉……」

  緩緩移動著眼球,調聚視覺的焦點,楊渭的唇角居然浮起了一抹笑意,他的聲
音微弱,但顯得如此的平靜又滿足:「我說過……我會和老官一道上路的……好兄
弟就應該如此……福禍相連……生死與共……不正是這樣講的麼?」

  莊昭沉痛的點頭:「是這樣講的,你也做到了……楊渭,官九會樂意和你做伴
,不止是陽間,陰世,在任何一個地方,你們都是一對好伴當……再也找不出更好
的一對……」

  楊渭寂然了,他的雙眼,仍然瞪視著沉黝黑黑的天空,唇角,依舊凝浮著那抹
平靜又滿足的笑意……

  突兀間,寶心泉一聲令人毛髮悚然的駭叫從那邊傳來,莊昭慢慢側過臉去,卻
也不由恐懼又作嘔的晃了一晃,握竿的右手,難以察覺的在輕顫。

  官九與呂欣糾纏在一堆的身子業已分開——想是寶心泉給扯離的——官九似是
浸泡在血潭裡,他凸突著一對如鈴的眼球,面孔歪扭,沾滿血污,橫臉的刀疤暗淡
了,獰厲的神色也已僵凝,但他仍能予人一種至極的震撼!

  他的嘴裡嚙咬著一截瘰□赤紅的腸臟,而這截腸臟拖扯自呂欣的小腹,呂欣的
小腹,赫然有一個拳大的破洞,血肉模糊,凸擠四溢的肚腸宛如蛇蛻,黏蠕紅白的
絞合成一堆!

  呂欣的臉實在已不像一張人臉,那樣扭絞著,歪扯著,五官移位,黑裡透紫,
他的身體縮舉,雙手十指的指甲竟然片片折落,一截舌頭露在嘴外,猶是嚙斷了一
半,濃濃的血水淌自舌尖,緩慢的,寂靜的——每一滴,宛若皆在訴說呂欣在死亡
之前所遭受的無比痛苦!寶心泉面無人色,結結巴巴的邊打著冷顫:「呂欣完了…
…天老爺……這姓官的……好狠。他……他這是把呂欣……生啖了哇……」

  憎厭的移開了視線,莊昭沙著嗓門道:「我們得認清一個事實,寶老兄,『金
家樓』並不似我們擬估中的那般老大無當,他們仍然強壯,至少,比我們想像中要
強壯得多……」

  寶心泉喃喃的道:「原先,我還認為以我們五人之力,僅來對付這兩個角色,
是浪費了人手,高看了對方,如今才知,乃是我們自己高看了自己,差一點就弄了
個不可收拾……」

  搖搖頭,莊昭沉重的道:「『金家樓』尚不知有多少這等死士,我業已感覺到
精神與實體上負荷的巨大了……」

  嚥了口唾液,寶心泉艱辛的遭:「我們走吧,這裡的事總算已經了結——」

  莊昭神情陰暗,幽冷的道:「這裡的事雖已了結,對整個的這樁行動而言,卻
只是開始——今晚的,往後的,乃是一長串危難與苦痛,無盡的動亂及血腥,等著
瞧吧……」

  寶心泉胸口翳重,宛似壓著一塊千斤巨石,不必莊昭點醒他,那將來的慘淡與
灰蒼,他已經隱隱約約地看在眼裡,郁在心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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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0-3-5 22:37:18 |只看該作者
三十三、逆浪洶湧

這一切事故及突變的發生,乃是在同一個時間,分開不同的地域所進行,當它
們像焰火一樣爆裂與炸現的辰光,也正是「大金樓」裡對一干嫌犯審訊完畢,準備
採取制裁行動的辰光——然而,金申無痕與展若塵都晚了一步,整個的反叛逆行業
已全面掀起,干戈倒指,血濺屍橫,果如焰火,驚心動魄的閃耀,又幻成那一片片
、一朵朵猩赤慘白的血雨紫煙,繽紛點滴,卻懍人心膽!

  剛從石室裡走上來,金申無痕與展若塵遇著的乃是一字並立於大廳後側走道上
的八名大漢——「飛龍十衛」中的八衛。

  八衛之中,為首一個左眼罩著黑色皮製眼罩,滿眼橫肉的壯漢,已搶先踏上一
步,垂著雙手,形態恭謹的向金申無痕道:「老夫人,弟兄們全到齊了,還待老夫
人指示調遣。」

  微微點頭,金申無痕道:「阮二,先見過展爺。」

  一聽金申無痕稱呼,展若塵已知對方的身份——這阮二乃是「飛龍十衛」之首
,與古自昂兩人實際掌握十衛,分別為十衛中頭一號及第二號的人物!

  展若塵不曾托大,他搶在阮二之前,首先抱拳笑道:「原來是阮兄,久仰了。」

  阮二卻公事公辦,以下屬之禮參見展若塵,他單膝點地,右手前撐:「阮二拜
見展爺。」

  往旁閃開,展若塵伸手挽扶,忙道:「切勿如此大禮,阮兄,展某人萬萬承擔
不起……」

  阮二剛剛站起,古自昂已湊了上來:「稟老夫人,先時永寬前往『九昌閣』,
傳報各位親友準備迎接老夫人駕臨,但大舅公性子急切,等不得早已率同各位親友
趕來這裡了……」

  哼了哼,金申無痕道:「這老潑皮,偌大年紀了,還和幾十年前一樣,急躁毛
病半點沒改!」

  古自昂謹審的問道:「老夫人是不是現在就接見?」

  金申無痕道:「人呢?」

  古自昂道:「全在大廳裡候著,大舅公已經催促過七八遍了;本來他老人家還
待到下頭石室中去見老夫人,是小的們勸著才沒去——」

  金申無痕又道:「三叔也來了吧?」

  古自昂頷首道:「三太爺也來了,似乎有點不適,小花同小玉正在給他老人家
捶背……」

  歎了口氣,金申無痕道:「人老了,病痛就少不了,三叔這風濕,也真夠折騰
他的,天候一變,全身都冷疼,老頭子在世的辰光,已不知為他求過幾多名醫奇藥
,可就是斷不了根……」

  搖搖頭,她接著道:「你們全別離開,就在這裡候著,我在和他們老小說過話
之後,馬上有緊急諭令交付你們前去執行!」

  阮二躬身回應:「老夫人放心,小的們寸步不離。」

  於是,金申無痕招呼屜若塵,進入前面大廳;在這間陳設華麗豪奢的廳堂裡,
早就或坐或立的有著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十來個人等著了,他們才一踏入,一個面
色紅潤,蓄著八字鬍的六旬老者已迎了上來,聲音宏亮但卻急躁的一疊聲問:「我
說大妹子,可是有了什麼大麻煩?是咱們內部的紕漏還是外頭有什麼不妥?這來龍
去脈到底如何?現下又有了啥的演變?」

  金申無痕橫了老者一眼,沒好氣的道:「你這麼個連珠炮似的問法,叫我怎麼
回答?事情當然不好,但像你這樣毛躁也並無補益,且坐下來歇著,哥哥,我會說
個明白。」

  這位老人——金申無痕的老哥申無忌,手摸八字鬍,呵嘴笑道:「看你這泰山
篤定的模樣,大概也是有驚無險的成分據多,倒把我好急,甚且等不得在『九昌閣
』候你,就把大伙全請過來了,倒是我太小題大做啦!」

  坐在舖設錦墊的太師椅上的那位老人,輕搖著銀髮如雪的頭,捋著同樣銀白色
的及胸長髯,音調低沉卻渾厚有力的道:「恐怕不似你說的這般輕鬆,無忌,虧你
還是無痕的親兄長,連她一向的個性也不清楚,天大的事,你幾曾見她慌張過來?
她表面上的平靜,不見得就擔保事情的無礙,否則,又何須寅夜告知我們聚晤於『
九昌閣』?」

  面對金申無痕,老人又道:「無痕,我說得可對?」

  金申無痕顯露出罕見的親切笑容,神情也是罕見的恭順:「三叔,你老見微知
著,高瞻遠矚,看人看事入木三分,怎會說錯?正像你老講的麻煩可大著了,我正
在強持鎮定,要和大家商議個應對的法子出來……」

  老人便是金申無痕夫家的嫡親三叔,早年亦曾雄霸過塞北一帶的大豪:「閃雷
」金步雲!

  金步雲一雙環眼裡光芒炯亮,他緩緩的道:「看情形怕是大漏子吧?」

  金申無痕低徐的道:「是大漏子,三叔。」

  旁邊,申無忌大聲道:「什麼大漏子你可得快點說出來聽聽,這不是憋死人了
麼?先前問易永寬,兔崽子又不肯講,只吞吞吐吐的說有一種極端險惡的形勢正在
凝成,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就悶不吭聲了,真是你調教出來的好下手,連轉達幾
句話也承襲了你的作風!」

  金步雲沉穩的道:「別這麼急切,無痕會仔細向我們說個明白的。」

  這時,一位風姿綽約,容顏秀美的中年婦人,親自端著一張錦蹲來,笑盈盈的
道:「大嫂,你坐著說吧,這半宿來,想是夠勞累的了……」

  另一個體形瘦削,面目嚴肅的中年人也接口道:「淑儀說得不錯,自家的身子
也得注意珍攝才是。」

  中年美婦乃是金申無痕唯一的小姑金淑儀,那面目嚴肅的中年人便是她的丈夫
端良,一直站在端良身側的那位俊逸青年,便是端良的獨生子,也是金申無痕的外
甥端吾雄。

  施嘉嘉也在場,陪伴著施嘉嘉的,是兩位四十上下的婦女,這兩位婦道的生像
神韻,與金申無痕頗有近似之處。

  那面圓膚白的一位,就是金申無痕的大妹申無求,瓜子臉,肌膚稍黑的一位,
便是她的二妹申無慕——兩人至今仍未出嫁,是而不論形態氣質,仍有著雲英少女
般的矜持與含蓄,甚至帶著點緬腆的意味。

  金申無痕並未即時坐下,她微側過臉,道:「展若塵,在座各位,都是我的至
親家人,你過來一一見了。」

  展若塵走上前來,彬彬有禮的逐一相見——除了施嘉嘉之外,他還是首次和金
申兩族的親人晤面,從他們的言談及外貌中,他幾乎皆能以猜中和金申無痕的關係
,每一施禮,稱呼俱都不錯。

  目注展若塵,金步雲連連點頭:「你就是在蛇口之下,搭救了嘉嘉的那位展若
塵?『屠手』展若塵?」

  展若塵道:「在下正是蒙受樓主續命超生之德,恩同再造的展若塵。」

  非常滿意的笑了,金步雲讚許的道:「好,答得好,真乃謙謙君子,昂昂豪傑
,展若塵,我是最喜歡你!」

  展若塵靜靜的道:「三太爺抬愛,在下不敢承當。」

  走過來一拍展若塵肩膀,申無忌笑道:「早就想會你一面,展若塵,果然見面
更乃強過聞名,是個好小子,我大妹子看人沒有看走眼,也難怪她如此器重你了!」

  展若塵道:「這是各位前輩謬獎,也是樓主的隆情曲涵。」

  端良看著屜若塵,十分友善的道:「展老弟,今後『金家樓』仰仗你的地方很
多,還請不要見外,大伙多親近。」

  展若塵道:「更要請端前輩指教。」

  嫣然一笑,金淑儀插口道:「你太客氣了,展若塵,我大嫂生平最看重的就是
有膽識,具骨節,尚忠義的人,有關你的很多事,我們都聽說過,你的長處更不止
這些,『金家樓』加添了你這樣一把好手,不但如虎增翼,大嫂身旁得人,也可以
輕鬆多了……」

  展若塵道:「在下承樓主救助於生死一髮之間,挽危於奄奄待斃之前,大恩如
山,捨此一命,亦難報樓主宏澤萬一,自當全心全力,為樓主效盡棉薄。」

  金淑儀微笑道:「你不用表明,我就知道你是一個赤膽忠肝,豪氣干雲的人物
,展若塵,好希望你能永遠留在『金家樓』,永遠成為我們之中的主要一員!」

  展若塵道:「只要『金家樓』需要在下,無遠弗屆,定供驅使!」

  申無忌宏聲道:「你不必『無遠弗屆』了,就在這一畝三分地養老吧,天下之
大,還有什麼所在比這裡更叫人留戀,更來得有意味?」

  不待展若塵回答,金申無痕已接著道:「得啦,越扯越遠,展若塵已經答應留
在我們這裡,磨菇多了,可別又叫他分了心,變了卦,眼下還是說正經的——」

  金步雲正色道:「到底是什麼樣的麻煩?」

  金申無痕目光回迎,滿眼的嶺厲與銳酷之色;她一個字一個字的道:「謀反!」

  整個大廳立時陷入了一片死寂中,金申無痕吐自唇間的這兩個字,宛如兩把冰
寒的刃鋒透進了人心,也凍僵了人心——隨即又爆出一陣吼罵,申無忌首先憤怒的
叫:「是什麼人?」

  金步雲示意在他背後為他輕捶肩背的兩個小丫鬟停止動作,邊吸著氣問:「不
錯,無痕,是什麼人?」

  就在這時,一陣隱約的,飄緲的叱喝呼喊聲響,似真若幻的傳進了大廳之中,
仔細聆聽,宛如更攙雜著短促的嗥號與悠長的哀叫——那是一種凶邪的徵兆,噩夢
般的怖慎,令人有著極端惶恐不安的感受……

  大廳之外的走道上,響起了急促的步履聲,跟著又是厲烈的喝問與叱叫聲——
「飛龍十衛」業已搶出樓外防護且查探了!

  展若塵表情陰沉又冷硬,他向著金申無痕道:「樓主,我們大概晚了一步——
他們可能已經展開行動了!」

  慢慢自錦墊上站起,金申無痕神情木然,語氣更是蕭索得緊:「如果你說得不
差,他們的動作倒是夠快,只是不夠快得將我們一網打盡!」

  咆哮一聲,申無忌吼道:「到底是誰要造反?是哪一個有此狗膽?他是不想活
命了麼?!」

  「呼」的站起,金步雲也激動的道:「『金家樓』創定江山幾十年,還不曾碰
上過這種窩裡翻的骯髒事,任他是誰,我們也要痛加懲治,以儆傚尤!」

  金申無痕目注掩閉的廳門,陰森的道:「我們即會知道是誰,三叔,我們即會
知道……」

  於是,廳門「呼」聲樁推開,「飛龍十衛」的副首領古自昂神情激憤,更帶著
那種顫震的痛楚與驚窒的惶悚衝了進來,他猛的向金申無痕跪倒,噎著氣,腔調拉
著尖厲的短音:「老夫人……我們被包圍了……是好些身份不明的外路人物,還有
……還有若幹我們自己的弟兄,那領頭的人……老天,居然是二當家!」

  雙目怒睜,金步雲暴烈的大喝:「不得胡說——古自昂,你看真切了?果然是
單慎獨單老二?」

  古自昂長方的一張大臉上,肌肉在扭曲,連唇角都在抽搐個不停:「三太爺,
這是何等重大的事,小的怎敢有一字虛報?二當家那一襲銀灰長衫,老遠便閃亮亮
的紮著人眼,小的看了這多年,用不著端詳就能辨認個一清二楚,確是二當家無疑
!」

  「哇!」

  —聲大吼,申無忌口沫四噴的吼將起來:「單慎獨?竟是單慎獨要造反?這還
成什麼世道,算哪碼子的人心?連自家的左手都要同右手糾纏了,家門子裡燒野火
,如何得了?!」

  金申無痕沒有理會她老兄的叫嚷,管自冷漠的向古自昂問著話:「外面是怎麼
個情景?」

  古自昂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嚥著唾沫道:「回稟老夫人,方才小的們正在後
頭候令,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了喧嚷叫囂之聲,為恐有失,大伙急忙趕出去查看,甫
一出門,便發現四周人影幢幢,奔掠衝撲,本樓守衛在外圍的弟兄紛紛遭至襲擊,
大都殉難,有幾名倖存的也告不支退下。因為敵情不明,形勢混淆,阮老大不敢擅
作主張,便交待所有人手退據樓內,並即緊閉大門,以待老夫人進一步之指示!」

  金申無痕低沉的道:「單老二又是怎麼回事?」

  古自昂眼皮下的肌內又跳了跳,他沙著喉嚨道:「當小的們剛搶出門外的辰光
,就已察覺形勢不妙,而二當家正站在遠處,負手卓立,昂然注視著小的們,在他
身邊,尚簇擁著十多個不明身份的外路人物,看起來對二當家狀頗為恭順,我們的
守衛弟兄在遭到狙殺之際,二當家竟視若無睹,管自挺立不動,那幹不明人物與組
合裡某些叛逆,行動之間,皆似以二當家為中心,進退繞回,全在二當家眼眉示意
之下——」

  金申無痕慢慢的道:「那一襲閃亮亮的銀衫……果是那一襲閃亮亮的銀衫……」

  古自昂又道:「如今樓門業已關閉,加上鐵閂,上下各窗口亦已掩緊,雙層護
窗鐵柵俱皆放落,人手的分派阮老大也調遣妥當,足可應付對方幾輪強攻……」

  金步雲一拂雲髯,沉聲道:「古自昂,組合裡附逆叛亂的都是些什麼人?你可
曾一一認出?」

  舐舐嘴唇,古自昂道:「回三太爺,小的親眼看到『電』字級的三把頭『隱槍
』白錫侯、六把頭『四指神通』苟琛,以及二當家的兩名近衛『紅雪』谷麟、『驟
雨』夏長光,與數十名他們屬下的人手混在對方陣營中,且合同其他不明人物襲殺
我們守衛的弟兄!」

  金步雲咬著牙道:「好一群大逆不道的畜牲!」

  申無忌惡狠狠的道:「單老二真叫陰毒,竟然暗中勾結了這麼多堂門裡的老伴
當跟他造反……」

  金申無痕冷冷的道:「這才只是一小部分,哥哥,更有許多和他沆瀣一氣的叛
逆你還不知道呢!」

  呆了呆,申無忌道:「什麼?還有另外的人附和他?」

  歎了口氣,金步雲道:「也是我們太相信單慎獨,賦予他的權柄過大,間接替
他養成了氣候……」

  此時,古自昂又急切的道:「老夫人,眼下形勢險惡,待要如何斷處.還請老
夫人立加諭示——」

  抬抬手,金申無痕道:「你先起來,我自有因應之策。」

  古昂立起身來,肅手站在一側,焦急之色,卻溢於言表。

  微側過面臉,金申無痕的兩道眉毛緊皺,投下一抹陰影在眼瞼,冷森中更見凝
形的煞氣;她以一種僵寒得不泛絲毫情感意味的語韻道:「展若塵,你的看法呢?」

  默然良久的展若塵,十分平靜的道:「對方這次的行動,實力必然相當龐大—
—他們能夠迫進至『大金樓』,足以顯示左近其他據點已經落了對方手中,易言之
,一干忠於樓主的貴會兄弟,只怕凶多吉少,處境堪慮,依我看,『大金樓』可能
是『金家樓』總堂裡,唯一不曾陷敵之所了!」

  一直沒有表示意見的端良,忽然昂烈的開口:「大嫂,怒濤孤舟,正可一搏,
也好現一現我們的不屈之氣!」

  金申無痕陰冷的一笑,道:「何止一搏而已?阿良,我要扭轉頹勢,痛懲叛逆
,至不濟,也要來他一個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端良嚴肅的道:「全憑大嫂吩咐!」

  申無忌又接嘴道:「我們堂口裡忠心耿耿的弟兄也不在少數,該不至於皆被擺
平了吧?」

  金申無痕道:「方纔展若塵已經說過,用眼前的情況看來,不曾附逆的弟兄怕
是難以周全了——對方不會放過他們以憑添阻礙,自將盡早剷除,打通前路;但是
否皆遭了毒手,在未到事實分曉之際,誰也不敢肯定!」

  申無忌恨聲道;「這些心狠手辣的王八羔子……卻不知外地的各路人馬情勢如
何?」

  金申無痕道:「現在是一團混亂,外面派駐各地的弟兄們人心是否向我,更有
若干附敵,俱難分判,好在不用多久,自會真相大白,要反的遲早是個反,那忠貞
的,也特有他們表達忠貞的事突擺出來看!」

  金步雲又洪聲道:「無痕,現下我們該怎麼做?」

  金申無痕道:「三叔的意思是?」

  金步雲正色道:「是你當家,無痕,我們全聽你的!」

  略一沉吟,金申無痕問古自昂:「樓裡有多少人手?」

  古自昂忙道:「十衛俱在,執勤弟兄也有三十餘名!」

  金申無痕明知多此一問,卻不得不再問:「留守總堂的各級把頭有沒有前來報
效應命的?」

  古自昂臉色晦暗的道;「沒有。」

  金申無痕又道:「刑堂的人呢?」

  搖搖頭,古自昂苦澀的道:「也一個不見!」

  重重一哼,申無忌道:「莫不成都反了?」

  金申無痕沉重的道:「其中附逆者必然尚有,然則,因為忠貞不二而遭至毒手
的恐怕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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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往日手足

申無忌搓著一雙結實有力的大手,急吼吼的道:「大妹子,你倒是擺出幾句話
來,到底打算怎麼辦?乾耗著又能耗到幾時?!」

  金申無痕目光如剪般掃了她的阿兄一眼,腔調也同她的目光一樣冷銳:「沒有
人在白耗著,即使我們想耗下去,對方也不容我們苟延殘喘,哥哥,我方纔已經說
過我們怎麼辦,不能拒持逆勢,至少也要拚個同歸於盡!」

  申無忌大聲道:「水裡火裡,全憑你一句話,你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豁上!」

  展若塵低沉的接口道:「正如金前輩先前所言,我們的力量足可一搏!」

  金申無痕道:「就只我們這些人,單老二這場美夢便不見得能成為事實,他將
會發覺,預料中的演變,他是估計得太輕易,太單純了!」

  金步雲道:「但我們也切切不可掉以輕心,小覷了他們;形勢發展到這個地步
,足見對方的計劃周詳,實力雄厚,無痕,這第一回合,我們算是輸了!」

  金申無痕沉著的道:「不錯,這第一回合.我們算是輸了,可是二叔,爭鬥將
是綿長的,串結的,會有無數個回合在後面,除非我們次次皆輸,否則,單老二的
妄想就變得艱辛了!」

  廳門外,又一條人影奔了進來——是「飛龍十衛」中的筒叔寶,他單膝沾地立
起,面色嚴肅,舉止神態倒相當沉得住氣:「稟老夫人,入侵者已將本樓重重包圍
,對方乃是由外路各道人物與組合之內部分叛逆所串連,為首的顯然是我們二當家
,剛才二當家著人傳話,要求和老夫人當面談判……」

  一邊的申無忌大吼道:「放他的狗臭屁,亂臣賊子,無恥叛徒,有什麼資格和
立場與主子『談判』?!」

  金步雲也憤怒的道:「這就是要挾,要逼迫我們屈服憚畏,訂定城下之盟!」

  金申無痕冷清的笑了笑,道:「好,我就和他談談,倒要看看單老二在撕破這
張假面具之後,又是怎樣一副嘴臉!」

  申無忌忙道:「大妹子,你與那叛徒尚有什麼可談的?這豈不是自貶身價?照
情照理,他根本不能同你站在相等的地位開那撈什子『談判』呀!」

  金申無痕生硬的道:「我們的原則在任何情況下決無改變,這就夠了,至於體
統和幫規,哥哥,此時和單老二計較,就是一樁可悲的笑話了。」

  端良頷首道:「大嫂說得不錯,單老二如果明白這些,便不會施此大逆,做出
恁般喪德敗行的罪惡來!」

  金申無痕深沉的道:「在這樣可惡可恨又可恥的罪行已經成為事實之後,我難
以想像單老二還有什麼可以和我『談判』的,但他要談,我也未嘗不可探究一下他
的後續陰謀何在,總之,他抹煞不了業已鑄成的罪行,我也不會因此一談便對他稍
有恕宥!」

  展若塵的唇角抽動了一下,輕聲道:「樓主,單慎獨重兵圍樓,表面上大勢已
成,只怕不是為了要求恕宥才想談判的,據我看,他的目的在於條件的交換,以穩
定既得的局面或減少他們預料中的重大傷亡。」

  金申無痕道:「不可能有任何妥協,也不可能有任何條件的交換,所以我認為
原無可談之處,但我倒要看看單老二尚有什麼花樣施展?」

  金步雲道:「也罷,我們一起去!」

  金申無痕道:「二叔,恕我擅越——談判場上,還望大家穩住,切勿輕舉妄動
,浮躁莽行,進退之間,皆以我的號令為據!」

  金步雲道:「就是如此,無痕,我說過,原是由你當家!」

  於是,大廳中的各人,在金申無痕為首之下,靜肅的出了廳門,廳門之外,是
一道寬敞的前廊,前廊連著雙層的包鐵實心烏木門,這並疊的,厚有半尺的樓門早
已閉攏更加上堅牢的鐵閂,前廊左右延伸上去的白玉石階梯,也都有司職的弟兄把
守,窗戶皆掩,鐵柵下落,果然防衛森嚴,是頂得住幾波硬襲的功架。

  在樓門之側,「飛龍十衛」的好手有三名守著,由阮二親自率領押陣。

  迎上幾步,阮二向金申無痕躬腰道:「老夫人可是決意與那干叛逆交談?」

  金申無痕冷冷的道:「只是交談而已,除此之外,毫無作用,阮二,你們可別
想岔了而生怠忽之心!」

  阮二恭謹的道:「小的不敢——為使老夫人消除後顧之憂,適才小的已令公孫
向月領導十名弟兄,將連珠強弩隱伏樓頂各處氣窗之後,以掩護老夫人退入,此外
,小的親串十衛四名擔任堵截大門之責,再加上老夫人與各位尊親之力,諒想對方
也難以起啟門之時借勢攻入!」

  金申無痕道:「做得好,但憑十衛裡公孫向月那一手『漫天星雨』的暗器功力
,就抵得上數十名強弩手而有餘,阮二,你調遣頗為得當!」

  阮二又躬身道:「但求無過,老夫人。」

  一揮手,金申無痕道:「開門。」

  由簡叔寶與馮正淵合力下閂啟門,兩層厚實的金鐵烏木門,內兩扇是自外往內
開,外兩扇是自內朝外推,在一陣沉重的磨擦聲裡,門開了,外面是一片光亮,一
片青綠雜著赤紅,或是慘白滲著暈黃合組的光亮.

  青綠赤紅的光焰從一隻隻的火把頂端跳躍躥舞著,間而響起「嗶剝」的輕裂聲
,氣死風燈的映幻有點兒慘淡,那各形各狀的燈籠,自油紙裡透出團團暈黃,異色
的這些彩光,又炫惑著幢幢的人影,氣氛便漾現著詭秘又陰森了,當然,少不了的
是詭秘中那股子怖厲,陰森裡的那種冷酷。

  光彩在搖晃著,在閃映著,看上去,似一抹一抹見形不見質的血芒在交織變幻
,而那張張的人臉,便都罩在這種怪異的,充滿鬼氣的光暈中,益發不透著人的味
道了……

  緩緩的,金申無痕走出門外,她的一襲素白衣裙隨風輕揚,彷彿是一片隱隱的
雲霧在飄移,但這片雲霧卻泛著那樣冷瑟又蕭索的寒氣,隔著老遠,便能沁入人們
的心裡。

  陪同金申無痕出來的,是展若塵、金步雲、申無忌、端良、金淑儀、端吾雄等
六個人,申無求與申無慕姐妹倆則護著施嘉嘉站立門內,阮二領導他十衛中的四名
弟兄,早已嚴陣以待,分守大門兩邊。

  金申無痕沒有走得太遠,只行出十步之外便站住不動,陪同她的六個人,立即
向左右散開,展若塵距她最近,靠在她右手三尺之處。

  對面,一個身形適度,灰衫隱閃著銀華的人物負手卓立著;那人生了一雙濃黑
的眉毛,雙目細長,卻在開合之間精芒如電,高挺的鼻樑中段凸出一截鼻粱骨,以
至他原先並不勾垂的鼻子便鎮壓迫得微向內勾了,他的上下唇都薄,在不說話的時
候,嘴緊閉著,下頷習慣性的略往上揚,有一種睥睨自堆的意味。.

  展若塵凝視著那人——他熟悉這類典型的人大都是那一種人:剛愎、專獨、冷
酷、自大,城府深沉卻又性格暴烈;這類的人適合騎在別人頭上,卻太不適宜頭上
有別人頂著!

  當然,這就是單慎獨,「金家樓」一向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也是這次謀反行
逆的幕後主持者,「灰衫」單慎獨!

  單慎獨的身後,擁立著癡肥矮胖的「鬼旋風」史邦、頎長削瘦的「落鷹掌」谷
浩然、頭大身子小的「雙絕劍」唐丹,以及「指西竿」莊昭,另外,兩個眉目如畫
,風姿曼妙的女人卻分立在他兩側,接近得像是倚偎著他。

  四周,明裡暗裡,大約也有兩三百人散侍著,有些是服飾各異的外路人物,有
些,竟是「金家樓」所屬的裝扮,只是黑衣白扣之外,那些叛逆者另在身上加了點
小玩意——每人在黑頭巾上齊額勒了一條紅絲帶!

  空氣異常僵寒,僵寒裡跳動著不安,凝聚著火爆,浮漾著血腥——像是一層薄
薄的幕帷包托著這一切,稍有震藹,幕帷破裂,則殺伐與慘烈便會怒浪滴漿般湧溢
而出了。

  金申無痕看著單慎獨,表情冷木而生硬;單慎獨也毫無忌憚,更無愧的直視金
申無痕,神態強悍,更逞著幾份桀騖之概。

  金申無痕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的注視著單慎獨。

  單慎獨也沒有說話,鎮定自若的還視於金申無痕。

  好半晌,金申無痕終於搖搖頭,平靜的道:「單老二,事到如今,我們還有什
麼可淡的嗎?」

  單慎獨傲然一笑,聲音堅決而有力:「當然有,大嫂,我們之間,還有許多許
多可談的,跟該談的!」

  金申無痕淡漠的道:「那麼,就從你那裡開始吧!」

  微微昂頭,單慎獨朗聲道:「首先,大嫂,我要告訴你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不是昨天,不是去年,而是遠在十年之前我已經有這樣做的打算,只是醞釀至今,
時機方才成熟,付諸於行動更趨向於功成罷了!」

  不似笑的一笑,金申無痕道:「竟難為你委屈了這許多年。」

  單慎獨突然厲聲道:「不必嘲笑,大嫂,因為這並不可笑——你說的正是實情
,我已經委屈了大久,在你這個狂悖又專橫的婦道之下仰承鼻息,為你們『金家樓
』這干飽食終日的族人勞碌奔波,我賣命豁力,得到的是什麼?沾到的是什麼?無
名無利,無權無實,既便耗淨這一生,仍然一無所得.卻讓你們坐享其成,不勞而
獲,辛苦難有代價,折騰並無補報,便宜是你們的,艱難卻讓我們來背,我是個人
,我更是個明白自己該扮什麼角色的人,我受夠了,忍夠了,所以,我如今就要取
回我該取的,我用青春、生命、鮮血、心力換來的賞酬,這個賞酬,是你的地位,
亦是『金家樓』的整個基業!」

  金申無痕道:「說下去。」

  單慎獨昂烈的道:「大嫂,容我繼續稱呼你是大嫂;你估錯我了,輕看我了,
你以為我就是這麼一個自甘供人驅使的窩囊廢?如此一個不思更上層樓的應聲蟲?
你以為我習慣受命於人,仰承於人?你以為我滿足於永遠沒有自我的生活?沉耽於
那種施口小惠便可籠絡的虛幻裡?你錯了,大錯特錯了,我是個人,是個要出人頭
地的人,我不是一頭狗,一頭努力逗弄主子歡心,僅僅獲得一根骨頭便心滿意足的
狗!」

  金申無痕道:「我在聽,單老二。」

  一指金申無痕,單慎獨激動又高亢的道:「尤其是,我不甘在你這種三綹梳頭
,兩截穿衣的女人胯檔下混日子,牝雞司辰最為難忍,加上你自私、專狂、霸道;
、惡毒,心裡眼裡,只有你金家的利益,金家的前程,你完全在用我們的勞力昌旺
你金家的家業,以我們的鮮血灌溉你金家的命脈,我們耗淨了光陰,犧牲了未來,
換得的是什麼?一場空,只是一場空,而你,你們金家,卻茁壯了,盛發了,天下
有這樣便宜的事麼?如果我忍諱,我逆來順受.我就是麻木、是愚昧、是白癡,不
但對不起我單家祖宗,更對不起我來這人世間上走過一趟!」

  金申無痕道:「還有麼?」

  單慎獨粗暴的道:「有,多得很!我的恨如九山疊,我的怨似骨梗喉,那一股
悶氣憋得我心肺沉痛,那滿腔委屈漲得我腳膛幾裂,就是這樣,我忍了太久,熬了
大久,也咬著牙等了太久,我決定不再空待機會,而由我個人來製造機會,眼下事
實的鑄成,便乃我多年心血的結晶,大嫂,單慎獨不要永遠做『老二』,你這個位
子,早該我來接受了!」

  金申無痕唇角的肌肉在不可察覺的抽搐著,她輕輕拋灑了一下衣袖——藉著這
個小小的動作,來緩衝她幾不可抑的憤怒與激亢,然後,她低沉的道:「單老二,
難道在你如此理直氣壯的申辯中,你就毫不感覺到可恥、可悲,又可笑嗎?難道你
竟不明白你的作為,從頭至尾就是一個荒謬又狂悖的錯誤?你可清楚你在做什麼?
瞭解你犯了多少不可饒恕的罪惡?」

  於是,單慎獨古怪的笑了,他向前稍稍走了半步,微瞇起一雙眼道:「果真像
你說的這麼邪祟又醜陋?大嫂,你是這麼認為的麼?」

  金申無痕暗中吸了口氣,盡力把腔調放得平緩,露得均勻:「『金家樓』一向
待你極厚,單老二,這些年來,我們自信未曾有半分虧欠你的地方;在『金家樓』
,你佔上位,掌重權,事高俸,處處優禮有加,我們甚至給予你幾同當家的相等的
局面,除了沒有改朝換號,『金家樓』和你自己的基業又有什麼兩樣?單老二,你
實在太不知滿足,太不明忠義……」

  單慎獨尖銳的道:「滿足就是不求自進,忠義乃是主子要求奴才盲目報效的道
學工具;大嫂,我不傻,更不迂,我知道我需要的是什麼,該爭取的是什麼,這套
陳腔濫調罩不住我,我也不會幼稚到眩惑其中,我只認定我應獲得的——我用青春
、血汗、心力累積了大半生歲月之後所應獲得的!」

  金申無痕沙啞的道:「單老二,你這是謀反,是背叛,是大逆不道,是泯滅天
良……」

  冷冷一笑,單慎獨道:「不要忘了現實——大嫂,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金申無痕淒幽幽的道:「你的定論未免下得稍早了一點,單老二,談成敗,目
前還隔得遠,金申兩家的族人尚未死絕,恐怕多少會給你添點拌阻!」

  單慎獨強硬的道:「大嫂,那就怪不得我要踏著金申兩氏族人的屍體登位掌權
了!」

  不待金申無痕回答,在一側早巳雙眼圓瞪,發眉俱張的金步雲,再也忍不住,
狂烈的吼叫起來:「單慎獨,你這狼心狗肺的畜牲,貪婪惡毒的禽獸,枉披著一張
人皮,卻淨幹些不是人幹的勾當!『金家樓』對你哪點薄了?哪處差了?這多年來
,你在『金家樓』坐著第二把交椅,呼風是風,喚雨來雨,誰不依著你,順著你?
叫你吃油了嘴,養肥了眼,竟連心也被蒙住啦?長久以往,你拿『金家樓』的,用
『金家樓』的,使『金家樓』的,更勾結外敵,圖謀主子基業,倒行逆施,殘害窩
裡兄弟,你,你還有一丁點良心沒有?有一丁點人性沒有?!」

  申無忌在旁暴辣的接口道:「良心早讓狗吃了,否則他怎會做出這等天打雷劈
的惡毒事來?真正卑陋齷齪,無恥無行!」

  不慍不怒的笑了笑,單慎獨安詳的道:「你們只是兩頭行將就木的老狗,暈潰
不明,腐迂糊塗,你們安適的日子過長了,舒坦的歲月享久了,何嘗明白你們的快
活優遊是建築在什麼人身上?又何嘗瞭解那種飽食終日,不勞而獲的閒散辰光乃是
由暗裡多少個辛酸勞苦所組成?而你們憑借什麼來承受供奉?只為了你們姓金與姓
申而已,這不夠,姓單的肩扛若干蒙屈弟兄的憤恨,頭頂那漫天的怨氣,便要打你
們這群廢物入十八層地獄!」

  白髯簌簌而顫,呼吸急促,胸部更劇烈的起伏著,金步雲氣得雙眼透赤,額際
青筋浮突,他兩手握拳透掌,滿口挫牙:「單慎獨,我們都瞎了眼,失了魂,居然
叫你這陰毒小人矇騙了這許多年……」

  單慎獨淡淡的道;「這只是一種手段,一種謀求大業成功的手段,而井非你們
瞎眼失魂,相反的,你們防得我緊,看得我嚴,慶幸的是,我不曾留下破綻給你們
可乘之機罷了!」

  申無忌大叫:「簡直死不要臉!」

  微喟著,單慎獨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你們兩個人才通曉時勢的演變與際遇
的輪轉乃是操之於有為者之手,而不在於那類可笑的宿命理論上?更不在於虛無的
忠義梏桎之中?」

  這時,端良不禁深長歎息,他低緩的道:「二當家,權勢利慾之心,竟能把一
個人的外表偽裝到如此無懈可擊,相交相處恁般長久而紋絲不露,這浮榮虛華的魔
力,未免也大得可怖了……」

  單慎獨對端良似是尚有幾分情份在著,他神色一肅,凜然遭:「人有其志,人
各有志,端兄,走一條艱困的路,總得倍加小心。」

  端良憂感於形的道:「志在於人.卻不該在背叛舊主,殘害手足之上,二當家
,你用鮮血與白骨堆砌成至你目的的階梯,背牢的更是不仁不義不忠不信之名,就
算你能幸得,又有什麼意趣可言?」

  單慎獨寒著臉道:「我們立場不同,看法自也迥異,端兄,你不明白我的思想
與觀點!」

  搖搖頭,端良沉重的道:「行此大逆之下,二當家,任是你的思想與觀點有何
傑出超拔之處,只怕也不會為一般明理尚正之士所接受並苟同。」

  雙目倏睜,單慎獨厲聲道:「端兄,你我平日頗有交往,我多少敬你的正直方
剛,這才給你顏色,你可別借此輕辱於我,像他人一樣自討沒趣!」

  端良沉沉的道:「事到如今,二當家,你我之間,已不止是『自討沒趣』而已
,形勢演變下去,約莫你放不過我,我也難以周全於你!」

  單慎獨忽然大笑道:「自古以來,胳膊肘子便沒有外扭之理,果然一點不錯,
金家的姑爺自是偏著金家的姻親,倒是我太把昔日的交往看重了。」

  端良平靜的道:「只在一個『理』字,二當家,這次你做差了,『理』字你竟
半點不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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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慎獨昂然道:「端兄,縱然再加一個字.對於『金家樓』的覆滅,也起不了
多大作用!」

  端良道:「盡此心力而已!」

  單慎獨狠烈的道:「你將後悔不及,端兄,不識時務的人最是可悲愚昧!」

  一直沒有開過口的金淑儀,冷峭的搭腔道:「單慎獨,我們寧可做一個可悲又
愚昧的人,也不屑去扮演似你這等出賣組合,反叛幫門的無恥角色,你不止是『金
家樓』的羞辱,更是整個江湖道上的敗類!」

  淡然一笑,單慎獨道:「胸羅大志,力圖奮起之士,總免不了在做法上有些異
出之處,二姑娘,這乃是成一番大業之前必經的過程,也是一個強者慣常的手段!」

  金淑儀臉色鐵青的道:「篡奪舊主基業,殘殺同門兄弟,引外路敵奸,行叛亂
之舉,為的只是個滿足個人權利私慾,專橫之極,這叫什麼過程,又叫什麼手段?
!」

  單慎獨道:「你不懂,二姑娘.」

  金淑儀蕭煞的道:「我幸而不懂,否則我也就和禽獸無異了!」

  表情微變,單慎獨陰森的道:「二姑娘,你遣詞用語,最好多加斟酌,不要忘
記你是在和誰說話,對於賢伉儷而言,我已經用上十分的忍耐了。」

  金淑儀冷笑道:「你這樣說是指望什麼呢?嚇我嗎?唬我嗎?還是要我自加警
惕?大可不必了,單慎獨,你早就施用了比這些恫嚇更具體的手段!」

  單慎獨道:「金家與申家兩族人,向來一個比一個難纏,可是我必須試上一試
,二姑娘,而且我有自信,你們金家的氣焰,在今晚就將煙消雲散了!」

  金淑儀生硬的道:「得到了那個時辰才能分曉,單慎獨,你說早了!」

  鑲滾著金絲邊的衣袖輕輕一拂,金申無痕冷漠又寒凜的道:「單老二,你約了
我出來,莫非只是要和我談談你所受的『委屈』,以及用唇舌爭論你這次作為的是
與非?」

  單慎獨揚起臉來道:「這是原因之一,大嫂,另外還有一個陳報,一個忠告!」

  金申無痕目光飄移於週遭晃閃的焰苗上,她的語聲也在蕩漾:「很好,我在聽
著。」

  頓了頓,她收回視線,直望著對方:「而且在你說完了之後,我還會向你補充
一點你所遺忘了的——或是你不肯明說的。」

  單慎獨深刻的笑了笑,兩眼中芒彩隱現,透著泛赤的光華,突挺的鼻粱倨傲的
扯緊了兩頰,以至他的薄唇便益發削厲得不泛絲毫活絡意味了,聲音吐自他的唇縫
,冷冽得像一顆一顆的冰珠子:「首先,大嫂,我要向你聲明,這陳報乃是一樁十
分遺憾的事,其中內容,將不會使你或我感到絲毫惰快,更進一步說.我要表達的
不僅是一段經過,也是抒發我心中的悲悼……」

  業已明白對方所要講的是什麼,但金申無痕沒有說話,只是那樣深沉得泛著森
酷意味的凝視著單慎獨!

  站在金申無痕左右的人,也大多猜測到單慎獨所謂「陳報」的內涵為何,他們
都知道,即將從單慎獨口中吐露的音腔,將不止是單純的語句的組合與貫連,更是
血腥的串接,悲慘的反映,一抹抹邪惡的死亡陰影,必會在他的訴說中形成無可化
解的層疊翳霧,罩著人心,也扯絞著人們的肝腸………

  輕咳一聲,單慎獨的舉止爾雅又雍容,他以一種從容不迫的語氣道:「我們裡
應外合,大舉進襲『金家樓』的行動,由於保密關係,我們在很早以前即已取了一
個代號,稱這個移動為『震天計劃』。本來,計劃的推動還要延遲一段時間,但不
幸大嫂你卻已發現端倪,更步步緊逼,循線追索,時機業已迫急之下,我們的人又
有幾個落在你的手裡,為了不至影響全盤大局,使功敗垂成,我們被逼只有提早起
事,決定在今天晚上實施『震天計劃』。我不得不承認,行動的提早,使我們遭至
不少的困難及挫折,心理上的負擔尤為沉重,但幸賴內外弟兄齊力齊志,個個用命
,終於在連串的血戰之後,鑄就了眼前的形勢——這個形勢,或者這個成果,其美
妙豐碩已在我們原先的希望之上!」

  金申無痕木然道:「血戰並未如此而止,單老二,你應該明白,從我這裡開始
,只怕還有幾場大好的熱鬧!」

  單慎獨頷首道:「我很清楚,我也從未把事情看得如此簡易,更不敢稍有低估
於你之處;大嫂,許多年了,對你來說,我有相當程度的瞭解,你是一個十分剛強
執拗的人,亦是一個自大倨傲的人,你永不會屈服或退縮,你將為你認為理該爭求
的一切奮鬥到底,是而,我對你可能讓步的期冀,並不懷有多大的信心!」

  金申無痕道:「有關這一點,你看得非常正確!」

  笑了笑,單慎獨又道:「但是,某些業已形成的結果,我卻不得不向大嫂你陳
報,好使你認清現實,或許多少有助於改變你的執拗和倨傲。」

  金申無痕道:「我會記住你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項『業已形
成的結果』!」

  單慎獨坦然自若的道:「大嫂,我能體會你的意思,但我並不含糊。」

  金申無痕道:「自然你不含糊,否則你也不會進行你那什麼『震天計劃』了!」

  輕輕呼了口氣,單慎獨道:「『金家樓』的刑堂,在『金家樓』的潛勢而言,
是一支相當有份量的實力,大嫂,我想你不反對我做這樣的估計吧?」

  金申無痕道:「你在『金家樓』幹了這麼多年的二當家,『金家樓』的一切,
還有什麼能夠瞞得過你的?」

  單慎獨這是不曾體悟金申無痕的譏誚,接著說道:「所以,我們首先解決的便
是『刑堂』;我很難過,大嫂,整個『刑堂』上下所屬,已經被我們全部消滅——
從費雲開始,一直到他手下的每一個執刑手!」

  靜默了剎那,金申無痕的一邊面頰在微微痙攣,她緩慢的控制著音調:「料想
你們也不會毫無損失?」

  單慎獨故意讚美的道:「『刑堂』上下,真是大嫂的心腹死士,『金家樓』的
忠實臣僕,人人豁力效命,個個寧死不屈,我們調動了大批好手,幾經纏戰,數番
拚搏,最後,只好成全了他們,求仁的得仁,取義的,便也都叫他們取了義……」

  金申無痕閉了閉眼,道:「果真一個不存?」

  單慎獨道:「據我所得悉的戰報,並沒有特別指出哪一個活口來,大嫂!」

  金申無痕沉痛的道:「遭至毒手的,應該不止刑堂所屬?」

  單慎獨道:「正是,否則我們聚兵至此,豈有這般順當之理?留守堂口的各級
把頭,比如說『雷字級』的『刀疤』官九、『斷眉』楊渭、『月宇級』的『蹦猴』
玄小香、『黃竿』梁祥、『星字級』的『回手刀』鮑伯彥、『雙錘滾雷』東門武等
等,通通被我們各個擊破,分開襲殺,其他一干執迷不悟,盲從頑抗的角色,也都
立斬刃下,半個不留!」

  雙目平直,神色卻竟然變得那般安靜又怡淡了,金申無痕清朗的道;「我總算
多少知道了誰是忠良,誰是奸臣,雖然,分辨的方法太過慘烈!」

  單慎獨笑哈哈的道:「從現在開始,一切都已明朗化,也用不著再隱瞞忌諱了
,大嫂,待會我將主動告訴你,『金家樓』的組合之內,有哪些人是跟著我走的—
—其中有一部分從屬的身份,恐怕要大大的出你意表!」

  金申無痕道:「不一定,因為你的所做所為,已夠出我的意表,還會有什麼事
比你的這一手更來得狠絕詭異,令人驚歎?」

  哈哈一笑,單慎獨道:「大嫂謬譽了——我要向大嫂道賀,當我們另一支擁著
大批好手的人馬撲襲『九昌閣』之際,卻竟撲了個空,閣中內外,金申兩族的貴親
一個不見,我們不知這是巧合,抑或大嫂有洞燭機先的策算?但我不得不說,貴親
這一躲躲得好,雖則只是個遲早之分,他們至少暫且免了一劫!」

  金申無痕喃喃的道:「這是天意……只是天意……」

  不錯,確是天意,若非申無忌的急躁個性,若非他憋不住先行將金申兩氏親族
拖到「大金樓」去會晤金申無痕,此刻的情景,怕就不堪設想了——可能他們也將
拼出代價,但他們自己付出的則更要慘重得多。

  單慎獨望了望天色,道:「大嫂,如今整個『金家樓』俱已在我控制之下,我
有許多功高藝精的幫手環伺四周,大批強悍勇猛的武士分佈左近,而忠於你的那些
人皆已非死即傷,呈散潰敗,你的霸局,你的威儀,到今天晚上為止,算是成為過
去了……」

  金申無痕道:「不要忘記,還有『大金樓』掌握在我的手裡,還有若干不可輕
辱的力量由我來調遣支配!」

  聳聳肩,單慎獨皮笑肉不動的道:「傾廈獨木,狂流孤石.還能起得了什麼作
用?只不過是強弩之末,形同困獸猶斗罷了,大嫂,你只是在拖時間,除了淨賠人
命,於事何補?」

  金申無痕堅定的道:「『大金樓』是整個『金家樓』唯一不曾沉淪的所在,也
是一干忠於『金家樓』的人誓死爭抗的據點,並不像你所說的這樣脆弱,你或許可
以攻破它,但是,你卻需要付出代價——極大的代價!」

  金淑儀迅速接口道:「而且,就算『大金樓』也完了,外面的天地還遼闊得很
,單慎獨,我們有的是時間,有的是空間和你周旋拼戰,向你索討這筆血債!」

  單慎獨道:「你們逃不出去,『大金樓』的破滅,也就是你們為『大金樓』陪
葬的辰光!」

  重重一哼,金淑儀道:「但願到時候你還能看得見!」

  單慎獨道:「我會看不見麼?當我費盡心力,冒著生命危險籌到了這個行動又
近乎大功告成之前?二姑娘,我豈會如此粗心大意?」

  金淑儀尖叫:「你是個賊—一是個喪心病狂,毫無天良的賊!」

  點點頭,單慎獨心平氣和的道:「就算我是個賊吧,二姑娘,也是個首屈一指
的大賊,我偷的不是零碎財墾,瑣屑細軟,卻是一個龐大的基業,一批自大驕狂者
的生命!」

  金申無痕阻止了她小姑的激動,凝重的道:「單老二,你的所謂『陳報』,可
是已經告了一個段落?」

  單慎獨道:「不錯,大略的情況,我已向大嫂你說明了,指望大嫂能對『全家
樓』現下的形勢有個概念,從而在行止之間,做明智的抉擇!」

  金申無痕道:「這由我來決定——單老二,記得你另外尚有一個『忠告』?」

  單慎獨的語氣轉為凜烈了,他亢昂的道:「有個忠告,大嫂,這個忠告乃是前
面『陳報』之後的延伸,當大嫂在明白勢不可為之後,便該降服歸顆,掙扎反抗之
舉,徒增加流血喪命,非但愚不可及,更無意義可言,大嫂不對自己慈悲,也該顧
念那些忠於你的人!」

  端良淡淡的插嘴道:「生死而已矣。」

  單慎獨大聲道:「有何價值?」

  端良形容肅穆的道:「這不是價值問題,二當家,這在於一個人的正義感、道
德觀。」

  單慎獨重重的道:「恐怕還得加上一項姻親關係吧?」

  端良蕭索的道:「是非之間,親情朋誼並不能左右蒙蔽,二當家,你的行為可
恥可鄙,我就算與我大嫂毫無淵源,對你此一舉止,也必不能苟同!」

  猛一指頭,單慎獨盛氣凌人的道:「大嫂,怎麼說?」

  金申無痕悠然道:「降服歸順,大概不會只像字面上這麼單純吧?」

  忽然又陰冷的笑了,單慎獨道:「大嫂的確是老江湖了,當然,我還另有條件
,並不算太苛的條件。」

  金申無痕道:「說出來我聽聽。」

  一側,金淑儀又急又驚的叫:「大嫂——」

  金申無痕臉色一沉,冷冷的道:「不許插嘴——我們聽聽單老二的條件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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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相煎何急

單慎獨將背負的雙手環胸,銀灰色的袍袖閃泛著細微的光澤,輕輕晃動著:「
還是大嫂比較明理曉事,不在激憤焦惶之下貿然做出失悔之舉來,不錯,條件能否
接受,總要聽清楚之後才好斟酌,在得悉條件的內容以前,便一筆抹煞了它的可行
性,不但魯莽,更也顯得無知了……」

  金申無痕道:「我正在等著斟酌。」

  單慎獨陰沉的道:「所謂『降服歸顧』,在任何情形之下.都帶著或多或少的
強迫性,被迫者鑒於現實利害,總也或多或少存著反抗及仇恨的心理,換句話說,
絕對沒有至甘至願的降服者,因此,在接納降服的這一步,便必須有個保障,確定
在仁慈寬大的措施之後,不至再遭到以怨報德的慘痛結果,這一點,是非常合情合
理,並且也是不可稍有忽略含混的要項,大嫂以為然否?」

  金申無痕道:「接下去。」

  單慎獨稍稍提高了嗓音道:「自然,在我們接承了『金家樓』的基業之後,尤
其是用這種很遺憾的方式接承下來,大嫂你、你的親族,以及一干心黑頑冥的附隨
者,越加不會心悅誠服於我方,在這種形勢之下,以某類條件來加以約束,或是說
對我們有所保障,更是十分必要的,大嫂首先瞭解我們的不得已,再明白我們一番
出自至善的動機,便對我們所提出的條件多少能以體諒了……」

  金申無痕道:「你的前言已經說得很透徹,單老二。」

  單慎獨繼續侃侃而言:「條件相當簡單,而且做起來並不困難,我們要求自大
嫂開始,金申兩氏的貴親,以及一干依然追隨大嫂左右的人,全部廢去武功一-我
們可提供數種散功的方法以為選擇,而後,我們便任由各位平安離去,更奉上一筆
豐厚盤纏,但其中卻有兩位例外,我們將暫時加以留置,以考驗大嫂之誠意,也為
我們自己增一層防護。」

  金申無痕道:「人質?」

  單慎獨一笑道:「一般的情況下,大家是這麼稱呼,可是我不願如此明言,這
總是帶著刺激性的稱謂——我能保證,留下的兩個人,必將受到優渥的待遇,周全
的照顧,而且時間只有三年,三年之後,大嫂以及大嫂的同路人,若仍不曾起非份
之圖,我們便立時將留置的兩位客人送達界外,海闊天空,任由往來。」

  金申無痕道:「大約人選你早定了J」

  單慎獨道:「不錯,一位是金步雲金老爺子,一位是施嘉嘉,施姑娘。」

  金申無痕道:「你挑揀得真好,單老二,如果我是你,也不可能比你選擇得更
完美。」

  微微躬身,單慎獨道:「大嫂曾說過,我在『金家樓』到底也坐了若干年二當
家的位子!」

  突然間,金步雲嗔目大吼:「單慎獨,想要扣留我做你的人質?你夢也不必夢
!」

  金申無痕迅速側首使了個眼色,金步雲方才怒沖沖的挫牙閉嘴,但卻鬚髯拂動
,兩隻眼睛鼓瞪得彷彿欲脫眶彈出!

  於是,金申無痕靜靜的道:「單老二,你提的這些條件,可有什麼相對的保證
?」

  單慎獨揚起一邊的眉毛:「相對保證?」

  金申無痕生硬的道:「我們如果接受了你的條件,在個個廢去武功之後,我們
又怎能知道你一定會履行諾言,讓我們平安離開『金家樓』?」

  單慎獨道:「大嫂,我的允諾就是保證。」

  望望笑了,金申無痕道:「你當我對你的『允諾』如此相信?」

  單慎獨喟了一聲,道:「可惜大嫂你現下並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大勢砥定,
我乃記在往日的一段情份上,方才對大嫂等寬恕至此,大嫂除了接受,只怕別無可
擇!」

  搖搖頭,金申無痕道:「還有一條路可走,單老二,難道你竟忽略了?」,單
慎獨詭異的笑了起來:「負隅頑抗麼,大嫂?」

  金申無痕沉著的道:「不見得這麼絕望,單老二,就算你先前說的全是事實,
你現在所佔的上風也只是暫時性而已。據你的說法,『金家樓』受損的僅乃堂口中
部分人手;『刑堂』是盡其全責了,『雷』、『月』、『星』三字級的駐留把頭也
俱皆蒙難。但你不要忘記,『飛龍十衛』仍在我的掌握之中,金申兩氏的族人也必
無二志,這已經夠你周旋,此外,我『金家樓』派往各地的弟兄,也定有那忠貞不
二的弟兄,從而聞訊揭起,紛加聲討,就憑你這股力量,約莫難以定鼎江山!」

  用力點頭,金淑儀加重語氣道:「大嫂說得對,我們只要全力抗拒,姓單的與
其黨羽便難以得逞,時間拖下去,對他們有害無利,外面各路的忠貞弟兄得悉之後
,必將立刻回師相握,那時,在裡應外合之下,姓單的他們何來定理?!」

  單慎獨歎了口氣,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大嫂,二姑娘,你們這麼說,未免
把我單慎獨看得太簡單了,也把我們苦心籌謀的『震天計劃』看得太幼稚了,行動
展開以前,我們怎會疏忽了這些要節?不錯,我也承認『金家樓』派駐外地的人馬
我未能全部收歸己用,但我卻早有了安排——凡是無可歸服的,我已密令業已依順
向我的弟兄立加剷除,或者以煌煌明諭指示他們遠赴他處差干,亦有臨時特賦其艱
辛任務者,我敢說那干不開眼的東西,到今晚之前,皆已遭到了他們無從想像的厄
運,有的早已屍寒血盡,有的跋涉於層峰叢嶺中,有的恐怕正同某些不必要的險難
在爭抗,分身乏術,自顧不暇,何來餘力回師相援?而待到大勢已成,便有那倖存
餘生之輩,亦是有心無力,徒剩嗟歎了!」

  金淑儀臉上變色,尖聲叫道:「單慎獨.你這心狠手辣的奸賊——」

  嘿嘿冷笑,單慎獨傲然道:「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承受『金家樓』的薰陶也
有老長一段時光了,我學得的不少,首尾難為的情況只會發生在那些三流龍套身上
,而我,我是萬無一失的,我的智慧糅合了我的經驗,使我清楚我該做什麼,怎麼
做,自然,我更忘不了『金家樓』一貫的傳說信條——穩、狠、獨、絕!」

  金申無痕道:「你學得好,單老二,獨到之處,反倒使我也自歎弗如了!」

  單慎獨狠狠的道:「目前,我要對付的只是你們這批釜底遊魂,金家遺孽,你
們不用再妄想奧援,不必再癡望奇跡,你們已經走投無路,瀕臨絕境,如若你們愣
要頑抗,則『大金樓』破滅之時,也就是你們覆亡之際!」

  金申無痕緩緩的道:「單老二,你的確做得很周密,若由我來干,也未必有你
這樣詳盡細緻——」

  單慎獨大聲道:「我是受之無愧——大嫂,是而你的位子你能坐得,我也不見
得承受不下!」

  金申無痕道:「你只是跨上了台階,單老二,我這位子,你連邊尚未挨上,只
這幾步的差距,你就要非常吃力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單慎獨十分自信的道:「不會有你想像中那樣吃力,大嫂,你將會發覺形勢比
你預料的更為險惡,也就是說,你的霸業即將易主,早已脆弱到不堪震撼了。」

  金申無痕道:「你盤算得倒很如意。」

  單慎獨道:「不,大嫂,這句話原該由我來告訴你才對。」

  頓了頓,他又道:「我想,在你最後決定態度之前,我再向你揭曉一些什麼,
或許可使你將利害得失重轉一番——大嫂,這次的行動,我請到了許多外地的幫手
,其中有『鬼旋風』史邦、『落鷹掌』谷浩然、『雙絕劍』唐丹、,『指西竿』莊
昭、『鐵鉤扁擔』寶心泉、『鬼秀才』茅小川、『仙人杖』楊欽、『陰陽劊』呂欣
、『奪魄腿』馬修平、『流波刀』曹鵬等位,尚有許多把子不及在此一一提出——」

  轉頭望了望在他身側的那兩位艷麗女子,他又笑哈哈的道:「我幾乎忘了,大
嫂.忘了向你引見這兩位姑娘,她們一位是『孔雀屏』白倩,一位是『鳳凰翎』舒
亦萍;她們兩位,在本地不太出名,西陲一帶卻是稍有個萬兒,提起『掃天星』尤
奴奴,大嫂總會有個耳聞吧?尤奴奴便是她二位的恩師。」

  尤奴奴是是個傳奇性的人物,也是個惡名遠播的妖邪之屬,傳聞中,她有一身
干奇百怪,卻酷狠精絕的詭異武功,沒有人知她的年紀,也沒有人曉得她的出身,
她不屬黑白兩道的任何一邊.她只是她——隨興所至,干她認為該干之事;多少年
來,她有許多駭人聽聞的行徑在江湖上流傳著,這些行徑與血腥脫離不了關係,而
無論是不是她的手筆,卻總附會於她,因為她一向好殺,以她的理由做為屠殺借口
,她更習慣表現她的殺人手法——被害者的天靈蓋都是破碎不全的。

  她的朋友極少極少,仇敵卻沒有,她的仇敵全是死去的——她不喜歡讓她的敵
對者在成為敵對的形勢後多活上一時一刻,她每每迫不及待的追殺斬絕,而她的朋
友又少,於是,她就更神秘,更富傳奇性了,幾乎罕有認識她或見過她的人……

  現在,尤奴奴的兩個徒兒卻在這裡露了面,而且都是那麼美艷,那麼姣麗,更
透著令人心蕩的那種妖媚,她們好纖弱嬌俏的模樣,看上去,就像是兩上不諳武功
的小娘子。

  對著這兩個像是不諳武功的小娘子,金申無痕毫無表情,尤奴奴的名聲並沒有
驚動著她——金申無痕瞭解她自己是什麼樣的角色,比起尤奴奴,她「金夜叉」的
威譽不遑稍讓!

  單慎獨咧了咧嘴,又接著道:「大嫂好定力,我業已報名的角兒大嫂既認為不
值一顧,我就再把圈子裡心歸向我的弟兄夥計們,給大嫂透露一點——」

  金申無痕的音調,有些怪異的低沉,她半合著眼,徐緩的道:「希望在你點露
那些與你狼狽為奸的叛逆時,不要把一干堂而正之,忠耿不二的好兄弟也一竿子打
進去,叫他們蒙冤莫白!」

  單慎獨一派尊重的道:「我不需要這樣做,大嫂,因為事情業已明朗化了……」

  輕咳一聲,他又接著道:「在大局揭曉,由暗而明之後,隱瞞與掩蔽便變為不
當,那足以令形勢混淆,背向失真,對於忠於我方的人是一種損害,對那逆於我方
的人亦是一種偏護,這是頗不公平的,所以無須大嫂顧慮,你立時就會知曉『金家
樓』每一個人的底蘊!」

  金申無痕有力的道:「對,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笑了笑,單慎獨道:「不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但大嫂,我們對這兩句話
的觀點與立場,恐怕卻有迥異的解釋。」

  金申無痕重重的道:「單老二,你可以連續你先前的話了。」

  單慎獨笑道:「是,大嫂——首先,我個人當然是難以與大嫂共處下去了,此
外,老五向敢也不惜冒犯大嫂,和我走上了同一條路……」

  微微一震,金申無痕面上變色道:「你是說,向敢也隨著你一起反了?」

  單慎獨安詳的道:「毫無虛假,對於大嫂你而言,這大概是一樁不幸的訊息。」

  深深吸了口氣,金申無痕強行平靜著自己的情緒,她喃喃的道:「好……反得
好……反得好……」

  單慎獨又道:「在『雷』字級的弟兄們裡,『三把頭』『仇手金剛』趙雙福、
『六把頭』『一盞燈』曲維堂,也都是我的人!」

  金申無痕冷冷的道:「單老二,那『九手金剛』趙雙福,你還能把他從地下挖
起來算成一個『人』嗎?」

  單慎獨自若道:「這只是一張名單,大嫂,自然在起事前後免不了有所增減,
難以一成不變,但是,不變的卻乃一個事實——無論生死,這些人總是,或曾經是
我的同黨!」

  金申無痕唇角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單慎獨接著道:「至於『電』字級的各位把頭呢?人數就更多了,其中的三把
頭『小張飛』周秀、五把頭『隱槍』白鎬侯、六把頭『回指神通』苟琛等都是,『
月』字級的二把頭『游蚊』丘哲、五把頭『過山吼』常少蔭亦乃我們的同路夥伴;
『星』字級的大把頭『赤眉』魯上遠、三把頭『鐵戟』應忠、六把頭『地溜子』魏
銓也都是自己人,大嫂,算算吧,你麾下的中堅骨幹,有多少倒向我這邊來啦?」

  這是一項十分簡易的算術,「雷」「電」「月」「星」四字級的把頭們共有二
十四名,照單慎獨所說,已有十名變節叛反,存下的十四名中,又有六名凶多吉少
,而派駐在外的八名把頭,看情形也只怕希望不大了……

  「雷」「電」「月」「星」四級的把頭群,向來是「金家樓」實力的主幹,如
今卻已支離破碎,幾近潰散,辛苦建立起來的這支力量,陡然之間便落了個傾覆的
局面,金申無痕心中的悲憤激盪之情,業已不是能用有形的表示所可涵括的了。

  單慎獨開始搓手——有著志得意滿的味道——他露出兩排潔白卻顆粒尖細的牙
齒:「大嫂,我以這等的陣容來與你的聲威爭衡,相信你也敗得不冤,而目前形勢
亦已明擺明現,你到底有什麼打算及決定?」

  金申無痕冷硬的,斬釘截鐵的道:「我不能接受你勸解的條件!」

  似乎並不覺得驚奇,單慎獨笑著道:「果在料中——但大嫂,你仍有反悔的機
會,你不妨再考慮一下方做答覆。」

  金申無痕斷然道:「不必考慮,單老二,這就是我最後的決定!」

  單慎獨道:「在眼前的情勢下,你居然做出這樣,最後的決定,大嫂,不嫌過
於固執且頑愚了?」

  金申無痕果決的道:「你明白我不會向你屈服,休說我仍有可為之機,即使瀕
於絕地,也唯死而已!」

  單慎獨似是頗為遺憾的道:「那麼,你的一干忠心手下,你也不惜一起叫他們
陪同殉葬了?」

  金申無痕鐵錚錚的道:「忠義在先,諒他們死亦無憾!」

  單慎獨仍然試圖玩他的花樣——雖則他自己明白這個花樣只怕玩不出結果來了
:「我說大嫂,你可要想想清楚,我們仍是勝券在握,重兵疊圍的優勢情形下在和
你談斤兩,為的是放你們一條生路,減少殺伐流血於最低限度,彼此雙方固然不可
並立,但卻總是故舊手足,老兄弟伴當,因而才有這麼一個至善至厚的獻議,大嫂
若輕易放棄,豈非太也可惜?」

  金申無痕緩緩的道:「你曾說你很瞭解我,單老二。」

  單慎獨頷首道:「我自信對大嫂你的為人習性,已有一個相當程度的體認。」

  金申無痕道:「很好,你當然不會認為我是十三歲稚童,一個八十歲的老糊塗
,或是一個神智不清的白癡老太婆?」

  單慎獨警覺的道:「自然不會。」

  金申無痕冷銳的道:「這就行了,我既非如此幼稚昏聵,又怎會聽信你的胡言
亂語,上這種天打雷劈的惡當?!」

  單慎獨並不慍怒,他平靜的道:「大嫂是決定抵抗到底了?」

  金申無痕昂然的道:「這是必然的結果,單老二,從你一開始謀反,你就該明
白我的反應會是什麼,天下有些自甘引頭受戮的蠢貨,但卻永不會是我!」

  單慎獨沉沉的道:「是的,大嫂,我也料到你不會接受,所以我早就說過,對
你肯於妥協的信心並不大,雖然我乃是出自誠意,滿腔真摯——」

  金申無痕道:「你是在述說一個笑話,一個謊話,單老二,你在令我作嘔!以
你這種為人,這種心性,這種節操,何來的『誠意』,又何來的『真摯』?!」

  單慎獨攤攤手道:「大嫂,看來我們是沒有什麼可談的了?」

  金申無痕尖亢的道:「有!單老二,我們要談的、能談的,只是血債血償,勢
不兩立!」

  猛一昂首,她又高聲道:「你在怨恨,在氣惱、在憤怒了,是嗎?單老二,你
先時曾告訴我,你要向我提出一項陳報以及一項忠告,我曾回答過你,我會在你的
陳報及忠告之後再為你補充上你沒說出口卻早存於心的另一項目的——你打算用這
個借口誘我出『大金樓』加以截殺,至少在你的重圍之下不得脫身——嗯?」

  單慎獨陰詭的笑了,他揚著眉,瞇著眼道:「我的大嫂,你真是聰明,居然一
猜便會叫你猜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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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順天應勢

金申無痕冷森的道:「問題是,只怕不會有你想像中那樣稱心如意,至目前為
止,我們尚不算砧板上的魚肉,可供人任由宰割,更非固豎的鏢靶,好叫你們隨興
釘刺。單老二,我告訴過你,從我這裡開始,還有幾場大的熱鬧好瞧!」

  單慎獨雙目暴睜,驃悍的道:「困獸之鬥,徒落個更為悲慘的結局而已!」

  金申無痕退後一步,生硬的道:「你可以試試看,單老二,我們之間,落個悲
慘局面的人將會是誰!」

  在單慎獨的旁邊,從來沒有開過口的「鳳凰翎」舒亦萍忽然輕盈盈的笑了.她
以那種柔得發膩的甜軟音調道:「老夫人,家師對於你老人家可是一向推崇得緊哪
!家師常說,在江湖上論到女中豪傑的典範,乃以老夫人為最堪表彰者,家師再三
向我們提起,老夫人精明強幹,雄才大略,乃不世的英豪。但是,待到今天,一見
到老夫人的面,卻叫我們好生失望,老夫人盛名在外,卻怎這般固執迂腐,又不識
時務呢?」

  金申無痕搖了搖頭,神色在嚴峻裡又透著一抹只可意會的輕蔑:「黃毛丫頭,
你懂得什麼?」

  「孔雀屏」白倩詞鋒犀利的接口道:「我們或許不懂什麼,但我們至少懂得大
勢的消長,機運的向背,而不論你多麼通達世故,精曉世理,你目前的處境卻已經
對於你一貫的行事做人之道有了一個最明確的評判——倚老賣老,亦更不足以顯示
身份的尊高!」

  金申無痕淡淡的,卻威芒隱現的道:「那麼,為虎作倀,狼狽行奸的舉止又替
你們二位姐妹表示了什麼呢?」

  白倩尖銳的道:「我們對這件事的解釋大不一樣,我們認為單大哥的行為乃是
順天應勢,得道多助!」

  歎息一聲,金申無痕沉重的道:「『順天應勢』、『得道多助』,竟是這麼個
說法的嗎?」

  緘默了良久的展若塵,微側身,向金申無痕躬腰道:「樓主,這兩個女人乃是
江小輩,武林末流,除了盲從附合和狂謬囂猖之外,豈還識得一絲半點的情理?樓
主威德並重,不值與這干黃毛妮子爭論!」

  「孔雀屏」白倩那雙明媚的大眼睛立時瞪圓了,她怒視展若塵,惡狠狠的道:
「你又算什麼東西?不見經傳的雞鳴狗盜之屬,居然也在這裡大放厥詞,隨意污蔑
你家姑奶奶?!」

  媚媚的一笑,「鳳凰翎」舒亦萍仍舊柔聲柔氣的道:「師姐,和這種專司阿諛
奉承的小人有什麼值得生氣的?待會兒先拿他開刀了結也就是了。」

  單慎獨目注展若塵,卻是在對著白情、舒亦萍兩人說話:「二位姑娘大概尚不
知曉這位朋友是何許人吧?」

  白倩怒沖沖的道:「他還會是誰?一個巴結主子卻選錯時辰的狗腿爪牙,且看
金老太婆尚能予他什麼好處!」

  單慎獨慢吞吞的道:「這是個很奇怪的人——一個以前不曾與『金家樓』有過
任何淵源的人,但是,他對『金家樓』的效忠,尤其對我們大嫂的忠耿,卻比起『
金家樓』的死士更有過之……」

  怔了怔,白倩隨即冷冷一哼,盯著展若塵的那兩道目光,寒森森的宛若利剪:
「原來你說是那個姓展的,殺千刀的展若塵!」

  舒亦萍也哈哈笑了:「難怪有這麼大的膽量,稱呼我們姐妹為『黃毛妮子』,
大概他把那干曾經栽於他刀下的三流角色,與我們姐妹全看成一路的貨了……」

  白倩鐵青著一張怒臉道:「倒要好好會他一會!」

  展若塵冷凜的道:「你們兩個要在眼下的場合爭強逞能,道行還差得遠,西陲
的尤奴奴亦非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她的徒弟,只配一邊涼快……」

  白倩猛的挺前一步,眼下的肌肉在不停跳動,連聲音也激憤得走了腔:「你—
—你竟敢辱罵我們的老師?」

  展若塵蕭索的道:「有那種不明事理,昧於德倫的師父,方才出了你們這類乖
張跋扈,蠻橫自大的徒弟,尤奴奴門規散渙,罵她幾句,猶是個人的涵養不差!」

  指著展若塵,白倩氣得嘴唇都泛了青:「姓展的……你,你死定了……我非殺
了你不可……」

  展若塵雙目上揚,傲稜稜的道:「白倩,這不是只用嘴說便辦得到的……」

  金申無痕平靜的招呼道:「展若塵,無須徒費唇舌,我們退回去。」

  徐斜刺搶出三步,單慎獨大聲道:「大嫂,你再要執迷不悟,就休怪我們得罪
了……」

  停住了業已半轉的身子,金申無痕極其詭怖的睨著單慎獨,她冰寒的道:「你
早就把我得罪了,單老二,得罪得徹底又徹底了……」

  於是,單慎獨驀然暴雷似的一聲叱喝:「截下!」

  一團黑影有如貼地滾動的旋風,「呼」的卷飆而來,旋回的勁風中是千萬朵拳
大的銀亮光弧,照面間便襲向金申無痕!

  金申無痕連看也不看一眼,管自轉身行向「大金樓」,而端良卻不出一聲,修
然穿閃,寬大的衣袍飛舞中,右手短劍,左手短斧,交相揮灑迎拒。

  宛如一條大蛇凌空矯仲.但那條大蛇似的影子卻是淡淡的白色,只是驟映之下
,便點向金申無痕的後腦——好一根大蠟竿!

  展若塵跟隨在金申無痕身後,他低首垂目,右臂猝揮,一抹青瑩瑩的光華暴炫
,大蠟竿已突然震跳,真像一條受驚的大蛇般連連彈蕩而起。

  來自黑暗裡的是一縷極細極細的風聲,當風聲剛剛帶起了空氣的些微顫震,那
支長只三寸,通體黝黑,尾部嵌飾著一片精巧鳳凰翎毛的喂毒小箭已經到了展若塵
背後——那支小箭細得僅若筆管。

  展若塵的刀鋒反挑,人卻霍然偏旋,在一輪波動的環芒飛流裡,叮噹六響又是
六支喂毒小箭遭至碰撞紛墜!

  這種喂毒小箭,委實狠辣,不在它的快,不在它的染有劇毒,可怕處在於它的
無聲無息,當你感覺到箭身引起的氣流波動,它已經來到目標不易閃躲的位置了!

  藉著旋側的剎那,展若塵的「霜月刀」伸縮如電,七十九刀幻為一溜,猛的逼
退了剛從左邊掩上來的那雙長劍——一為雪亮,一為銅黃的兩柄沉重長劍!

  金步雲手中是一對斗大的「南之錘」,揮舞運轉,威猛無匹,彷彿濃雷翻騰,
落石翻飛,果真是人老藝不老,與他拼戰的「落鷹掌」谷浩然,絲毫便宜也佔不上!

  現在,那首先發難的「鬼旋風」史邦,正和申無忌在狠搏,「指西竿」莊昭則
對上了端良,金淑儀母子分拒「鳳凰翎」舒亦萍、「孔雀屏」白倩,單慎獨領著不
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奪魄腿」馬修平、「黑秀才」茅小川、「仙人杖」楊欽幾個,
偕同數十名外來的幫手及「金家樓」的叛逆,攔住了金申無痕及展若塵的去路。

  做為後援的「飛龍十衛」,在這瞬息裡竟被敵人自中切斷——阮二、古自昂、
簡叔寶、易永寬、馮正淵等五個人,已被「瘦獅」管吉、「龍虎雙雄」於昌、於旺
,「一丈紅」莫奇、「鐵槳橫三江」聶雙浪、「卷雲鞭」蔡錦等團團圍住,陷入苦
戰!

  「飛龍十衛」皆乃金申無痕的貼身近衛,也都是對她忠心不二的死士,十衛每
個人都具有一身精湛獨到的功夫,更且歷多了大風大浪,搏殺拚鬥的經驗非常豐富
,尤其在眼下救主保業的危急情況中,益發人人豁命,個個加勁,驍勇強悍之處,
宛若出柙虎。但是,他們的敵對者亦非等閒角色,「一丈紅」莫奇、「鐵漿橫三江
」聶雙浪等更為難纏,在雙方的激戰裡,彼此全是賣足了力氣卯上,誰也不肯稍讓
一步!

  形勢演變到這樣當不是最惡劣的,更危急的情形跟著發生了——「大金樓」的
四面八方,人影幢幢,殺喊震天,火光與刀鋒光映生輝,紛紛閃湧集聚,在那一片
慘怖厲烈的景像中,巍峰聳立的「大金樓」更顯得孤拔清寒,染上一層濃重的陰幻
悲異的色調。

  輕輕以舌尖舐著前齒,單慎獨瞅著金申無痕,有一種掩隱不住的得意與自滿:
「大嫂,在這裡,你們已被各個包圍,衝突不出,而你們最後的據點『大金樓』亦
已陷入絕地,重點攻撲之下,不須多久便將門破栓傾,此情此境,我看不出還有多
大希望。大嫂,莫非你還期冀奇跡出現否?」

  金申無痕神態深沉,鎮定如恆,她慢慢的道:「形勢並沒有你所說的那麼糟,
單老二,真正的好戲還沒有開鑼。」

  嘿嘿一笑,單慎獨有著「泰山篤定」的架勢,他那口尖銳的白牙又在黝暗中閃
動著淡淡的,卻是令人感覺到無比殘酷的瓷光:「認命了吧,大嫂,硬嘴並沒有用
,事實就是事實,這又豈是幾句虛張聲勢的狂言大話所能改易的?」

  金申無痕道:「你忘了一件事,單老二。」

  單慎獨似笑非笑的道:「大嫂倒是指點一二。」

  金申無痕平淡的道:「我尚未曾出手。」

  豁然大笑,單慎獨道:「縱然你有三頭六臂,大嫂,你也只是個凡人,有你能
量範圍之內最大的極限,大勢至此,便教你擱上這條命,恐怕亦對現實的情況補益
不大了……」

  金申無痕深沉的道:「會有些你想像不到的變化,單老二,如果我出手的話。」

  單慎獨早已暗中全神貫注,加緊戒備,口裡卻仍然一派輕鬆的道:「何不叫我
驚訝一下,大嫂?」

  目光依舊凝注著單慎獨,金申無痕卻是在與背後的展若塵說話:「當我一開始
,展若塵,便朝狠處宰殺——你明白我的意思?要下辣手,斬絕屠淨,不必存有絲
毫慈悲,不可稍有容情餘地1」

  輕輕點頭,展若塵道:「我可以使你滿意,樓主。」

  單慎獨語帶譏誚的道:「這可是在說給我聽的麼?大嫂,你可真是把我嚇壞了
!」

  那道彎月形的,透著森森藍芒的光彩便在這時出現,它似是凝固的一抹印痕,
又如流燦變異的一束幻影,當它宛似停頓卻又快不可言的掣掠著,發出尖銳如鬼泣
般的呼嘯於須臾,它已刮擦過單慎獨那一群人的頭頂!

  「黑秀才」茅小川、「仙人杖」暢欽、「奪魄腿」馬修平等人駭然躲躍,紛紛
避讓之際,單慎獨卻卓立不動,他冷冷的叱喝:「上弦乃生!」

  「霜月刀」的銳勢形成了一個滾桶似的圓弧,而這個圓弧便乃刃與刃的組合,
急速翻騰,卷壓向單慎獨!

  隱入袍袖中的雙手倏忽分揮,單慎獨半步不避,雙手分揮的剎那,是一片白森
森的光華——一片並排的,跳動映炫的菱端形光華。

  單慎獨的雙手在閃晃,他的雙手上各握著一柄長只尺半,寬約三寸令牌形的兵
器,森白雪亮,前端由尖頂向兩側呈現微微的斜度,再平直而下,上豐而尾略窄,
雙邊開鋒,又沉又利,這正是他玩命爭強的傢伙——「閻王令!」

  展若塵雙腿暴揚,人已「呼」的一個倒翻躍回,「仙人杖」楊欽大吼一聲,魁
梧的身子側轉,那柄又粗又長的烏褐老滕杖已橫掃而至!

  青冽的寒光「嗖」聲迎向老滕杖,楊欽叱喝如雷,加速去勢,而那抹青芒猶在
凝形未散,另一抹同樣的芒彩已猝射楊欽小腹!

  單慎獨怪叫著,「閻王令」飛劈展若塵背後——其勢強勁急速,無可言喻,但
是,卻被手拈折回的弦刃,僅餘左掌揮灑的金申無痕,那一掄宛似漫天驟雨的削厲
掌影,將單慎獨硬生生逼了出去!

  楊欽吐氣開聲,奮力以他的老滕杖砸劈對方的刀芒,而待到他驚覺杖身所碰只
是一抹虛幻的影像時,小腹業已感到一陣冰涼——一陣凍徹心脾的冰涼。幾十條如
樁的腿影,陡然飛彈向展若塵,他的「霜月刀」正自灑濺著溜溜鮮血拔出於楊欽的
小腹、強急的勁風已經罩體而來。

  經驗使得展若塵能有明確的選擇——在「斬絕屠淨」的原則下,他不得不做一
點犧牲,幾乎在馬修平的飛腿連串而起的同時,他已閃電般迎撲,「吭」聲悶響,
馬修平的右腿蹋中了他的左肋,可是尚染著插欽腹內血脂的「霜月刀」,便也剎時
砍斷了馬修干的這條右腿,齊脛斬落,乾淨利落!

  楊欽悠長顫驚的哀叫,與馬修平忍壓不住的嗥喊,差不多一起發出,兩個人分
向兩個不同的角度滾跌,想要上來搶救的十餘名漢子,卻在掩近的一瞬齊齊翻仰撲
騰於四周——那抹青芒,映著滴滴的血珠,閃著冰寒的光尾,邪異的,不分先後的
伸縮在如凝成於方纔的時空裡……

  單慎獨幾次撲近,幾次都被金申無痕逼開,金申無痕並沒有與單慎獨做正面硬
鬥,她的那種翩若驚鴻,來去如電的身法,配合犀利無比的掌功,在倏忽閃移中阻
止著單慎獨的前路,她的目的很明顯——留出間隙來讓屜若塵開路!

  「黑秀才」茅小川一張原本蒼白的面孔,這時益加其白如蠟,他黑袍飄舞,傾
以全力的圍繞著展若塵纏戰.一對「點鋼刺」穿戮挑彈,運展如狂風暴雨,又似星
芒點點,展若塵卻挺立不動,每在敵人虛實呈現的節骨眼上突出一刀,卻是狠辣毒
絕,迫得茅小川退晃不定!

  方纔,展若塵雖是要了馬修平一條右腿,他自己先挨的一記卻也不輕,左肋處
一片僵麻,胸腹內沉滯翳重,連內臟似也在抽搐不已,他之所以暫且不採主動,便
是要藉著這短促的靜止,多少調息將歇一番。

  單慎獨數次進退,不由雙目赤紅,宛若噴火,他切齒叫道:「大嫂,你也算是
個人物,好歹拿出點功架來,讓我們硬拚一場,這般遊魂野鬼似的打法,也不怕背
上個纏賴的臭名?!」

  身形旋動中,金申無痕冷削的道;「對你這種狼心狗肺的奸逆之徒,根本無須
考慮手段的運用,舉凡能予你打擊的各類方式,皆是可行的法則!」

  單慎獨的一對「閻王令」閃掣飄移著,他陰狠的遭:「很好!這話可是你說的
,你既然抹下這張臉,別怪我也端朝著絕處干!」

  一隻左掌聚合成一座山似的渾壯影像,又突的崩散旋舞,宛如碎石漫天,金申
無痕就在那片強勁翩飛的掌勢中尖銳的道:「你從頭開始,直到現在,又有哪件事
不朝著絕處干?單老二,不必再表明你的人道了,你壓根就沒存著什麼慈悲心懷!」

  猝向後退,單慎獨振吭大叫,「震天誅龍!」

  叫聲高亢厲烈,拉著嘶啞的尾韻,泛著恁般血漓漓的腥膻味道,而正在四周拚
殺的入侵者與叛逆者,聞聲之下立時擻下對手,紛紛反抄過來!

  「黑秀才」茅小川汗透黑衣,喘息吁吁,此刻也雙刺炫展,猛往後撤,展若塵
原本卓立不動的身子便在對方後撤的當口暴起如虎,「霜月刀」的芒流彷彿撂開了
一團煙花般燦亮明麗,幻化為奇異的彩綠光條,冷焰如織中,茅小川以刺拼刀招架
.卻打著踉蹌,連連退出——肩頭上,業已是血赤一抹!

  靠在附近的七八名外路漢子,搶先衝撲過來,刀槍並舞,居然衝著金申無痕便
招呼,金申無痕目光平視,左手食指凌虛點戳,在指點疾速的伸縮裡,空氣中響起
連串的細微「噗嗤」聲,好像是銳物破空,那七八名不知死活的仁兄突的個個嚎叫
哀啤,歪跌滾僕——每個人的腦門中間都洞穿了一個指端大小的血窟窿!

  單慎獨亢厲的道:「小心金夜叉的『陰魔指』!」

  白晃晃的大蠟竿斜劈而下,風強勢勁,銳不可當,別看「指西竿」莊昭左手五
指俱失,其後力之悠長堅執,還真個不能輕悔!

  金申無痕毫無表情,握著弦刃的右手猛翻,竟是硬生生的以手臂反擊莊昭那力
逾千鈞的大蠟竿!半空中的莊昭,見狀之下叱如剎雷,由於他來勢急猛,原本已不
及換招,剎那間,他將心一橫,以失去五指的左掌強壓竿身,加重力量,奮劈向下
……

  「砰」的一記震響揚起,大蠟竿變成了一個內凹的角度,又強烈仲彈,不但彈
脫了莊昭的手掌,更把這位「指西竿」震得橫飛出去!

  如影隨形的端良正拚力追來,莊昭的身子凌空翻滾,端良已飛撲而上,劍斧相
交,恨不得一下子便把莊昭剁成肉漿!

  即使在這等艱險情形之下,莊昭尚竟有著閃避之力,他翻濃的身體猛往下沉,
大斜側,硬撲地面,寒光熠熠裡,他只在後腰上吃了端良一斧。

  單慎獨的「閻王令」在這時才真正開始發揮了威力,雙令組合成呼嘯的光華,
有如光之濤,它只變幻著.交織著,飛舞著.或是凝形的,或是無形的,以千奇百
怪的影像聚合分散,在須臾間炫映成各種異態,凶猛的捲罩向金申無痕。

  金申無痕的身影便在一剎之後變得虛幻了,幽渺了,她似是忽然變成了一縷煙
霧,一個沒有實質的靈魂,那麼朦朧的,那麼若隱若現又不可捉摸的在煌煌輝映的
雙令光彩中飄忽,任是單慎獨攻勢急密凌厲,卻竟沾不上她的毫髮!

  申無忌運著他的「金環大砍刀」,在拄急的金環震響聲中,卻連連六次截空—
一「鬼旋風」史邦身形騰挪翻折,眨眼間槍近於側,他那一對龐大的,遠攻近取俱
皆適意的「鐵刺蝟」,流星趕月般飛舞穿掠,緊迫著金申無痕的身影不輟。

  而「落鷹掌」谷浩然、「雙絕劍」唐丹、「鳳凰翎」舒亦萍.「孔雀屏」白倩
,也都在竭其所能的往這邊衝撲,與他們對手的金步雲、金淑儀、端吾雄等正尾隨
急迫,意圖攔阻,人逼人、人趕人,真個搞成了團團轉!

  一溜青瑩瑩的冷芒,猝自—邊斜角射入,「噹」聲擊開了單慎獨掠掣的雙令,
火起四濺裡,展若塵鋒刃倒翻,又「嗆啷」兩響碴出史邦的那對「鐵刺蝟」,身形
暴轉,寒光閃飛中,他低促的道:「他們打算傾聚全力圍襲樓主,如今之計,請樓
主先退回『大金樓』,再圖良策!」

  金申無痕城府深沉,豁朗睿智不是個意氣用事的人,尤其眼前的形勢之下,她
自然更明白不該徒爭一時長短,予亂可乘之機,在恁般流暢飄閃中,她微微頷首:
「我省得,恐怕『大金樓』內留守的人也急著等我們回樓。」

  展若塵刀飛如電,迅速的道;「樓主先行,我替樓主斷後!」

  像一支脫弦的怒矢,金申無痕白衣蓬舞,一飛沖天,她在躍升七丈的高度後,
又如一頭鷹隼般斜著穿向「大金樓」正門!

  剛剛衝至近前的唐丹、谷浩然、白情、舒亦萍等人,睹狀之下急忙叱喝著調頭
反追,單慎獨與史邦也顧不得找展若塵出氣,齊齊怒吼著抽身趕去,而申無忌、金
淑儀、端良父子等正好撲到阻截,眼看就要再度展開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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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一夫當關

就在這時,展若塵的聲音那麼堅定又沉穩的從這一片喧騰呼叫裡透了過來:「
各位速退衛護樓主,並支援『大金樓』不使淪入敵手,這裡由我斷後!」

  金步雲白髯飛拂,當機立斷,他率領眾人急速後撤,邊洪聲道:「老弟台,千
萬小心!」

  紅著一雙眼的單慎獨斜身橫阻,邊暴烈的叱喝:「別做得好夢了,誰也休想離
此一步!」

  史邦、谷浩、唐丹、舒亦萍、白倩等人也向兩側包抄,一心要把金步雲他們圈
圍起來——金申無痕早已踏上「大金樓」的門階,眼看截不住了。

  「霜月刀」就彷彿是惡魔的詛咒,是一抹來自九天的寒閃,像蓬散開一把青森
森的冷焰,透亮的光雨,穿破黎明前的那片暈暗,爍耀著噴落。

  光雨割裂了沉黝,割裂了空氣,帶起尖泣也似的呼嘯,明滅不定卻密集串連著
洩灑——它的目標更是廣眨的,宛若指著每一個人。

  單慎獨大吼:「姓展的你是找死!」

  「閻王令」抖現出兩溜炫目的銀芒,強勁又雄渾的反捲向上,而銀芒交織,單
慎獨的人已飛躍半空,雙令的實體尚在幻像未滅之前便又指戳展若塵的身影!

  展若塵袍袖拂舞,人又翻滾,方纔那蓬光雨正迫使其他的敵人四散招架,他這
再一次的翻滾,流射的刃光虹彩業已連續銜接——銳聲如嘯如泣,他的身子似是一
具製造井噴灑芒電的光體,有著奇幻神異的詭密。

  那般的光雨,卻是尖銳又鋒利的,也是要割肉濺血的,他的敵對者都曉得厲害
,沒有人傻到願意去硬碰,於是,再度紛紛迴避。

  單慎獨人尚虛空未落,雙令暴合,身隨令射,像是一條流星的洩尾,猝撞而至!

  突兀間,似是一彎新月浮升,濛濛的光華反映得週遭的人臉皆成了一片古怪的
淡金——是的,那是一種淡金的光華,新月出現了,竟是這種色澤!

  展若塵也不禁覺得微怔,他雙腳互碰,倏往上空拔起九尺,「霜月刀」刃現如
毒蛇吐信,顫晃不定的準備迎接單慎獨這凌厲的一擊。

  更奇怪的事情發生,正傾全力撲過來的單慎獨,卻在接鋒前的瞬息間硬往下落
,他的「閻王令」繞體飛旋,形成一團水渦似的光桶,勢疾力猛是不錯,然而,這
卻是自衛的防守招式——什麼原因使得他驟改了攻擊的主意?更且這般緊張凝重法


  答案很快便揭曉了,但卻是血淋淋的揭曉、慘生生的揭曉;淡淡的金色光華甫
映,跟在後面的是一陣淒厲得顫人心弦的恐怖音響:「嗚——」

  說是冤鬼的泣號吧,也沒有這麼個慘怖法,這個聲音來得更急銳,更悠長,也
更尖亢,配合這一陣音響的,尚有兩個人的腦袋,另加二截同屬一人的身體!

  鮮血是如此不值地噴灑著,腸臟也就恁般低賤的拖扯著,「龍虎雙雄」於昌,
於旺兄弟倆的大好頭顱早已滾跌出老遠,齊腰被斬的卻是那「瘦獅」管吉。

  「飛龍十衛」中方纔還在拼戰的五人,已經乘機退回「大金樓」之內,使他們
脫出糾纏的乃是那具出自金申無痕手中的弦月形金色刃器!

  是的,「下弦死!」

  現在,「一丈紅」莫奇、「鐵槳橫三江」聶雙浪、「卷雲鞭」蔡錦等人,方才
一個個從地下爬起,每一張面孔全都泛了灰!

  在明白了事情的內涵之後,展若塵已被嚴密的包圍住了,仍是那幾個人,那幾
個最為難纏的人——單慎獨、谷浩然、史邦、唐丹、舒亦萍及白倩。

  單慎獨的臉孔是青的,青得透白,一雙眼卻似在噴著火,他的唇角微微抽搐,
兩側的「太陽穴」不停鼓跳,顯然他已激怒得快要爆裂了。

  抹著滿頭油汗,「鬼旋風」史邦瞪著展若塵,嗓調嘶啞的咆哮著:「好他娘一
個孝子賢孫,愣戴起孝布來哭人老爹,你算他娘的哪一門婊子?『金家樓』給了你
萬頃良田,千斗金銀?還是金寡婦,許了你她那干閨女?居然這麼豁死力替這老婆
子賣命,將我們作踐到這步光景!」

  「落鷹掌」谷浩然也氣沖牛斗的吼:「姓展的,你別逞能吧,如今金寡婦那一
窩子全縮了頭,端留下你一個人來墊背,這股凜然之氣,我倒要看你怎生貫徹到底
!」

  展若塵輕輕用左手捻著自己的耳根,冷漠的道:「還要靠各位成全。」

  史邦厲聲道:「展若塵,少他娘故作鎮定,賣弄你那套視死如歸,我們將叫你
知道,即使死,也不那麼容易,你這種可惡可恨到了極端的行為,業已不是死上一
次便可抵償的!」

  「孔雀屏」白倩緩緩扇動著她那一把彩色繽紛,鮮艷奪目的羽扇——那是一把
全以孔雀羽毛做成的大扇子,看上去十分悅目,但此時此地握在白倩手中,卻顯然
不是為了裝飾或點綴而用:「展若塵,你可真叫狠著哪,獨自一個人,竟硬攔下我
們的這一大夥,又甘願舍下這付臭皮囊來祭奉她金家的霸業,你為金老寡婦犧牲到
這個程度,犯得上嗎?」

  展若塵淡淡的道:「這不是你所能瞭解的,白倩。」

  嫵媚的一笑,白倩柔膩的道:「你把我看得這麼愚昧?」

  展若塵生硬的道:「在你的觀念裡,在你自小所受的教養或薰陶中,就根本沒
有『忠義』這一課,你只知私利,但曉自我,如何談得上『捨生取義』的境界?」

  臉色倏變,白倩怒叫:「你該死!」

  展若塵傲稜稜的道:「我之生死,豈是你這類魯鈍婦人所能判斷?!」

  「鳳凰翎」舒亦萍尖聲道:「單大哥,要做掉這姓展的,現在就正是時候!」

  單慎獨陰沉的道:「這展若塵欠我們的太多了,都是一筆筆的血債,一樁樁的
深仇,剛才史克說得對,不能就這麼叫他死,我們要零碎的剜剮他,一丁一點的將
他宰割……」

  舒亦萍怨毒的道:「我要生啖他的肉,啜飲他的血!」

  雙眉舒展,展若塵輕蔑的道:「憑你那兩手『鳳凰翎』的功力,要想啖我之肉
,飲我之血,未免奢望太甚!」

  單慎獨幽冷的道:「不要狂,展若塵,你的本事我們也領教過了,還到不了超
凡人聖的地步,眼下大勢砥定,只剩下你一個替死鬼尚執立於外,我們會有很充裕
的時間來收拾你,而且,我們也有足夠收拾你的力量!」

  展若塵平靜的道:「為了大局著想,也為了替金家樓主作更長遠的報效,我不
會按照我以往的習慣來應對眼前的形勢。」

  單慎獨大聲道;「什麼意思?」

  屜若塵坦率的道:「我一向沒有在鬥殺結束之前脫離現場的作風,但這一次不
同,金家樓主尚有倚重我的地方,她並不願我現在捨身,所以,我將很快突圍——」

  冷冷一哼,單慎獨道:「你逃不了!」

  展若塵毫不慍怒的道:「在武技的修為上,單慎獨,你也是高手,你該明白一
個事實——脫走要比纏戰容易很多,尤其對於一個似我這類的行家而言!」

  那一抹雪白與一抹銅黃的劍芒,突然間凝成一個交叉的十字形飛到,沉利的劍
鋒在一剎裡看去,就似是遮天而下的一對巨大斷頭斧!

  「雙絕劍」唐丹搶先發難了。

  展若塵半步不動,右腕掄灑,一圍弧光像隨手鑄就的大環,環外緣呈現著迸彈
舞濺的青瑩星點,金鐵交擊聲更立即響成一片。

  「霜月刀」的刀尖同時跳顫,「叮」「叮」幾聲,三支細小急勁的「鳳凰箭」
拋空而起,一朵彩色繽紛的雲霞又快速臨頭!

  展若塵仍然不動,猝而一刀射向雲霞,雲霞倏斂,一片亮晶晶的,有若毫芒的
東西便在雲霞收斂的頃刻噴落。

  左袖的揚卷帶起的是一陣狂飄,滿天晶亮的毫芒四散飛舞,展若塵身形如電,
在快不可喻的閃騰中,九十九刀分成九十九個不同的角度,聚戮操縱那朵雲霞的人
——「孔雀屏」白倩。

  彩色艷麗的扇面突轉,十二根小指粗細,尖銳淨藍的純鋼扇骨暴出,居然也幻
化為九十九個光點迎拒展若塵的攻擊!

  於是,「閻王令」一抖便到,令一端的晃動,卻涵括了展若塵的全身。

  展若塵刀鋒回斬,碰上了單慎獨的「閻王令」,「嗆」聲撞擊,單慎獨令炫毫
光,有如千百柵欄湧合,由四面向上圍卷!

  那回刀碰擊之式,只是展若塵借力彈送的手法,它去得好快,「呼」的一聲便
掠出了丈許,「落鷹掌」谷浩然身形如矢,掌勁隨著去勢劈戮揮揚,銳氣打著呼哨
飛旋,快是快,卻仍落後一步!

  「鬼旋風」史邦斷叱一聲,貼地滾轉,那對「鐵刺蝟」

  穿射急速,仿若一蓬星點交織流燦,展若塵連連騰挪晃閃,單慎獨冷笑著雙令
指天,凌空當前。

  十七溜刃芒直指單慎獨胸前,單慎獨手指的雙令卻在微翻之下以兩條虹光消彌
了這十七刀的銳勢,令刃側斜,快如電掣般交斬展若塵。

  「霜月刀」左右飛揮,兩響連成了一響,當那一對巨剪似的「閻衛令」稍向兩
側藹移,刀的刀鋒已奇快穿刺。

  單慎獨身形驀曲,整個人由展若塵的下方擦掠而過,雙令伎起倒翻,正好接上
了蛇電竄舞似的「霜月刀」芒影。

  兩股赤漓清的鮮血分別標現在他們雙方的身上—一展若塵折撲而去,左小腿上
裂捲了一條三寸多長的血口子;單慎獨直搶出兩丈之外,肩背上卻是橫著—道半尺
傷痕。

  「鬼旋風」史邦拚命前截,「雙絕劍」唐丹、「落鷹掌」谷浩然、「鳳凰翎」
舒說萍、「孔雀屏」白倩等人由後急迫,兩邊的距離,近得只有兩三步的差距。

  原本緊閉的「大金樓」正門驀地啟開一人的間隙,展若塵側身閃入,當他的身
子才入門一半,史邦的「鐵刺蝟」已暴射而到!

  「嗖」的聲響,又是那抹寒凜的弦刃出現,史邦眼角白光一閃,他已驚弓之鳥
般貼地撲出,「鐵刺蝟」也跟著帶斜了方向。

  「上弦乃生。」

  是展若塵平靜的聲音,隨著弧刃的翩然折返,和他的身影一同隱沒在「大金樓
」那兩肩堅實又沉厚的正門之內金申無痕親自在大門後迎著展若塵,「飛龍十衛」
的首領阮二護侍於側,此外,所有其他的人俱都據守在各處要點,全神戒備不懈。

  這裡很安靜,那陣陣吶喊喧囂的聲浪,已被隔絕在大門之外——高闊的廊廳,
堅渾的石柱.厚實的階梯,處處於人一種鎮定的感覺.

  至少,暫時能予人這種鎮定的感覺。

  金申無痕的面部肌肉平板得不帶絲毫扯動,但她的目光卻是深摯的、關懷的、
慈祥與嘉許的,她看著展若塵,低緩的道:「辛苦你了……」

  展若塵抹了把額眉上的汗水,笑了笑:「虧得樓主施授。」

  金申無痕側首向阮二道:「快拿金創藥給展爺敷上包紮。」

  阮二答應一聲,立即到門邊提過一個桃木小箱來,蹲在展若塵身後,啟箱取出
淨布及幾樣瓶罐等物,開始熟練的替展若塵敷藥療傷。

  展若塵謝了一聲,筆挺的站著,任由阮二替他敷治傷處,表情一片平靜,仿若
他左小腿上的那道血口子,乃是豁在別人身上一樣。

  金申無痕安詳的道:「這傷,是單老二的傑作?」

  點點頭,展若塵道:「此人功力甚高,不可輕視。」

  金申無痕道:「他縱然傷了你,也不算本領,以眾凌寡,便宜就占穩,而且你
曾經事先挨了那馬修平一腳,多少影響了體力;我熟悉單老二的那幾下子,單挑獨
鬥,他未必能贏得了你!」

  展若塵道:「是樓主謬譽了。」

  把守在右邊梯側窗口處的簡叔寶,忽然插嘴:「啟稟老夫人,你老人家在門後
沒見著,單逆的肩背上也挨了展爺一記,那道傷口,恐怕比起展爺所受的,只重不
輕!」

  唇角漾現了笑意,金申無痕道:「若塵,你怎麼不說?」

  第一次,這是金申無痕第一次不連姓稱呼屜若塵的名字.只是輕輕的略去了一
個字,便深深的流露出金申無痕對他益增的關懷,更真摯的慈愛,以及,那來自五
內的親情同憐惜。

  展若塵感受之切,宛如鐫刻心骨,他覺得全身都是那樣溫暖,那樣柔適,有一
種奇異的依慕之情昇華自魂魄之底,好滿足,好祥和,也好馨馥,剎那間,他原覺
枯乳冷麻的精神也若彼滋潤了,被薰拂了,這,難道就是母性的呼喚所使然麼?

  暗中吸了口氣,他道:「尚未及向樓主稟報——早一刻,遲一刻,單慎獨身上
的傷還不至消失得恁快……」

  金申無痕笑道:「很好.幹得好,但記住,下一次有機會要割得深些,而且部
位也該選妥——最好這一刀是砍在單老二的脖頸上!」

  忍不住莞爾,展若塵道:「我會記住,樓主。」

  金申無痕道:「先前的確是險,守樓的孩兒們幾已抵擋不住了,連我十衛之中
暗器手法向列第一的公孫向月也都技窮,滿把的『毒蒺藜』『飛星石』『無羽箭』
,差點擋不住潮水般往上撲的敵人;樓中『連珠弩」的鋼矢也耗去了一大半,我妹
妹無慕亦受了傷.要不是我領著阮二他們回馬急援,這陣子『大金樓』怕已易主了
……」

  展若塵移目環視,道:「樓主,據我看,我們不一定守得住『大金樓』,形勢
對我們太過不利……」

  金申無痕道:「我也知道難守,我明敵暗,活動的空間太受拘束,再加上糧食
與箭鏢等武器消耗的問題,都使我們境況益增困難……」

  展若塵道:「更重要的是對方力量相當龐大,即使硬攻強撲,我們憑借『大金
樓』的堅固據守,亦難保擋得住幾個波次,雙方折損的比例再一相較,我們就更吃
虧了……」

  沉吟著,金申無痕道:「不錯,目前我們的人手只有這些,折一個少一個,他
們卻邀約了大批外路幫手賠上若干尚可補充,利之所在,盡有些貪婪背義之徒肯予
賣命,不比我們眼下的忠貞弟兄寥窖可數,墊襯不起……」

  展若塵道:「樓主可有什麼打算?」

  金申無痕低聲道:「我很痛苦,若塵。」

  展若塵靜靜的道:「樓主的心境我很明白,難處我也知道,但樓主,爭千秋不
爭一時,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請樓主以大局為重,未來為先,意氣不賭在此
刻,仇恨不限報於今朝!」

  默然良久,金申無痕嗓音有些喑啞的道:「整個的『金家樓』全已陷入敵手,
只有『大金樓』還算是一處保持乾淨的地方,也只有『大金樓』尚是『金家樓』最
後主權的表徵,若塵,我不能輕言放棄,亦不忍就此放棄!」

  展若塵道:「我瞭解樓主的想法,但純以現實利害來看,『大金樓』難以久守
,樓主亦必有明鑒……」

  金申無痕歎了口氣:「這個,我又何嘗不知道?問題是我必須守下去,能守多
久就守多久,若是不戰而退,對於『金家樓』盡忠效死的弟兄,對於我那創業奠基
的老鬼,甚至對我自己,都難以心安,無以做個交待……」

  展若塵笑得有點苦澀的道:「那麼,我們就竭力往下做吧;樓主的顧慮也對,
士氣與骨氣的衡量,往往不能以實際的得失來比擬,『金家樓』的威譽當不可喪!」

  金申無痕沉重的道:「我很欣慰,若塵,至少我們的意念得以溝通,不過,你
一定也清楚,威譽的保持,有時候是艱辛的,往往需要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代價
的付出是有形的,而保持的威譽卻是無形的,兩相比較,得有點見識的人方能瞭解
……」

  展若塵道:「我相信每一個忠於『金家樓』,忠於樓主的人都能瞭解——濺血
豁命,為的不只是爭個表面上的強弱勝負,主要在爭那口氣,爭個是非!」

  金申無痕道:「所以我們要在『大會樓』撐下去,要一直撐到再也無能為圖的
辰光!」

  想了想,展若塵低聲道:「若是到了那個辰光,樓主,可還有後退之路?」

  金申無痕道:「有;在當初建造這座『大金樓』的時候,我早已作了萬全的設
計,暗中築了兩條秘道,以備危急關頭脫身之用——」

  展若塵問道:「這兩條秘道的事,單慎獨清楚麼?」

  微微一笑,金申無痕道:「有一條秘道我曾引他去過,並且詳細指點了他進出
口的位置及某些特殊的設施使用方法,另一條秘道我沒有向他提起,但他極可能早
有所悉,暗裡探查到部分內情——『金家樓』的首要份子,料皆風聞『大金樓』中
築有兩條秘道的事,只緣事涉機密,都是心照不宣,無人提及罷了……」

  展若塵皺著眉道:「如此一來,樓主,這兩條秘道豈非形同虛設?單慎獨必然
早有準備,定在秘道出口的那一端重兵以待了!」

  金申無痕輕輕的道:「不錯,可是他們卻不知道,除了這兩條他們並不能完全
證實的秘道存在之外,還有著第三條秘道,那是一條十分小巧卻完美的秘道,不敢
說造得無懈可擊,至少除了我及死去的老鬼,再沒有第三者知曉——其隱密的程度
卻是天衣無縫的!」

  笑了,展若塵道:「樓主真是深謀遠慮,行事細密周全……」

  金申無痕安詳的道:「基業與事功創到了我這步局面,便不能不朝長遠處著想
,往最壞的地方打算,居安思危,有備無患,乃是兩句古老又通俗的惕言,但卻是
最適用及中肯的忠告,樹大了不但容易招風,且免不了內部的刨腐,謹防著,總是
沒有錯的。」

  歎了口氣,她又接著道:「只是我不期望真有用得上這步退棋的一天,至少,
在我活著的時間我認為不會用上了,誰知道世事之變,竟是恁般的不從人願,不由
人心,說是變,那麼突兀的一下子就翻了個……」

  展若塵道:「總會再翻回來的,樓上,不說現勢,天理也不允許邪逆猖撅得道
!」

  金申無痕唇角勾動了幾下,道:「但願如你所言,否則,我死也不能瞑目!」

  展若塵關注的道:「樓主終宵未眠,且精神體力之上負荷至鉅—一趁此片刻寧
靜,何不略作休憩?也好多少恢復幾分疲勞,使身心稍微鬆放……」

  搖搖頭,金申無痕道:「我哪裡能睡得著?和你談談倒是好的,人一靜下來,
反更思潮湧亂,煩得心似蟻嚙!」

  說著,她轉頭向早已侍候展若塵包紮竣事,肅立後側的阮二道:「外邊還沒有
動靜?」

  阮二立即目注梯口窗邊的簡叔寶,略略提高了嗓門:「叔寶?」

  簡叔寶忙道:「回稟老夫人,外頭一片沉靜,他們的人全部隱伏進各處掩蔽之
所,只偶然有幾條影子極快奔掠而過,目前尚無其他異態……」

  展若塵道:「他們是在等待天亮。」

  金申無痕望著透窗的一抹暈白,靜靜的道:「天快亮了。」

  展若塵又向阮二問道:「請問阮兄,把守各處的弟兄們,可曾輪流休息?」

  微微躬身,阮二道:「業已交待他們各視情況,自行輪翻將歇,以免大家全耗
下去影響整個實力……」

  金申無痕慈祥的道:「若塵,你去躺一會吧,身上帶了傷,得多歇著。」

  展若塵道:「不關緊,樓主,過了這一陣再說,我預料他們很快就會展開第二
次攻撲,辰光耗下去,對他們的不利尤甚於我們,單慎獨也必然明白這—點!」

  金申無痕臉色陰沉下去,她緩緩的道:「等著他們來,最好別三番四次的黏纏
,能一下子解決倒是兩便!」

  展若塵道:「就看今天白晝的這段時光了,我判斷他們將竭力運用晝間的視界
及亮度,爭取最有利的攻擊效果……」

  金申無痕道:「你認為這一天我們撐得過嗎?」

  有些蕭索的笑了笑,展若塵道:「我不能確定,樓主。」

  沉默片歇,金申無痕低低的道:「是的,你不能確定,有誰能夠確定呢?」

  忽然,展若世道:「樓主,你方才說的那兩條秘道……」

  金申無痕道:「有什麼不對?」

  湊近了點,展若塵道:「既然單慎獨知曉其中一條秘道的詳情,進口與出口的
所在他當然不會忘記,樓主,有沒有可能他領著人從秘道的出口處反攻進來?」

  金申無痕道:「問得好,但你放心,兩條秘道的出口都只能由內開啟,無法自
外進入。秘道的出口,一在後山的山壁之中,一在莊前那條旱河的石墩之下,山壁
堅厚,石墩萬鈞,開啟的原理在於利用內部輪軸的帶動,做逐步又緩慢的扯移.若
僅以入力硬摧,猶是從外向內,他們斷不會白耗這等功夫;因為他們必定明白.這
般施為,遠不如正面強攻『大金樓』,將更來得容易些……」

  展若塵恍悟的道:「如此巧妙的設計,倒是我過慮了——樓主約莫早巳預見至
此,否則,待我想起這個問題,事情只怕已經遲了……」

  金申無痕道:「你總算顧慮周到,還有許多人連想都沒朝這上面想呢……」

  展若塵試著挪動受傷的左腿,極輕巧的在地下轉回幾次;金申無痕凝視著,和
悅的問:「有礙嗎?」

  展若塵道:「沒什麼大影響——尤其在拚命的時候,就更不會有影響了。」

  金申無痕笑道:「這倒是經驗之談。」

  展若塵道:「先前聞樓主說,樓主之妹亦曾負傷?不知傷情是否嚴重?」

  金申無痕道:「那是我的二妹無慕,還算幸運,只在右臂上掛了點彩,經過包
紮之後,已經投事了……」

  展若塵道:「樓主的二位妹妹,想來必然身手了得,藝業精湛?」

  淡淡的一笑,金申無痕道:「談不上了得與精湛,只是湊合著可以對付點事情
而已,比起你我,要差上一截,我那長兄的功夫卻還能登得了台盤,他的確是下了
一番心血苦練過的……」

  展若塵道:「說起來,樓主兄妹之中,還是以樓主的武學修為最是高超卓絕了
……」

  金申無痕當仁不讓的道:「這倒是事實,各人的天賦不同,遇合各異,再加上
自己的毅力同決心也多少有點差別,在修為上當然就分出深淺了……」

  展若塵深沉的道:「武功是一門技藝,有了自是比沒有奸,但運用的場合與時
機卻很有關係,否則,懷有武功非僅不足以恃,反而是遭至禍患的根源……

  點點頭,金申無痕道:「很正確,譬喻眼前的單老二,如果他沒有這一身本事
,恐怕就不至於行此大逆,暗結黨羽,興兵倒戈了……」

  展若塵頷首無言,他心中在想:設若單慎獨未曾具備如此的武功,也就一定進
不了「金家樓」,爬不到今天的地位,單慎獨的功夫修為,與現在叛亂的事實,其
因果乃是相關相聯的,問題在於身懷武功井非禍源,主要還是這個懷有武功的人,
其心性本質,方是左右善惡的根本。

  用雙手輕柔著面頰,金申無痕又道:「我在這裡守著,若塵,叫阮二領你到四
周走動走動,順便也代我查看一下各處的防衛情形,有不妥的地方,及時指點過來
,用不著客氣。」

  展若塵道:「不敢有勞阮兄,他也該借此空暇歇息歇息,我自己去看看就行了
。」

  金申無痕道:「隨你,這幢樓闊幅不小,可得把路記住。」

  展若塵笑笑,施禮之後,逕自沿著右邊梯階拾級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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