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草薰風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武俠仙俠] [溫瑞安]縱橫[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SOGO榮譽會員

以領養代替購買 以結紮代替撲殺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榮譽會員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學藝經典獎章 手工藝勳章 原創寫手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1
發表於 2010-3-18 13:05:35 |只看該作者
第07章 刀鋒冷

  1.人情惡
  風冷。
  水冷。
  刀更冷。
  最冷的還是。
  人情。
  龍舌蘭的頸上有刀。
  背後有人。
  ——她當然是游泳救人時,為人所趁,讓人以利刀架住了脖子。
  暗算她的是誰?
  刀很亮。
  很利:
  利得厲而麗。
  刀握在一個人手裡。
  這個人半身在水裡,人就貼在龍舌蘭身後,只露出一些兒、一丁點的臉容。
  但鐵手已知道他是誰了。
  他一眼已把那人認了出來:
  書生!
  ——那名給狗口和尚先一刀殺落水中去的中年書生!
  現在這書生的儒帽已落,雖然不能算不光頭,但已禿頂。
  他現在當然已不像是生了。
  而像隻畜生:
  ——殺手。
  一個具獸性的嗜血殺手。
  他自然不是墮入水裡。
  他只是在演戲。
  龍舌蘭當然是白救他了,也白救那十名掉落水中的殺手了。
  那十名看來下會游泳而浮沉呼救掙扎哀號的殺手,至少有三名已悄悄的在設法爬上岸去,有四名正在擱熟的擺動手腳,浮於水面,還有三名,也許是真的下會游泳的吧?也各自抱住浮木,攀著岩石,回頭來看龍舌蘭給挾持的場面,除了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外,還因龍舌蘭下水救人時衣衫盡濕,而致玲瓏浮凸,身裁盡露而目不轉睛,饞極垂涎的模樣子。
  然而龍舌蘭(不管是否因聽從鐵游夏的意思〕確是因救他們才下水中伏的。
  月黑。
  刀黑。
  夜更黑。
  最黑的卻是:
  人心。
  狗口和尚趁機會拔出了他頭上岩石裡嵌著的刀。
  「掙」的一聲,他費了老大的勁,但仍是拔了出來。
  刀一離鐵手的手後,已失去了光澤,而今在狗口大師屈圓手裡重新變成了一把黑色的刀。
  狗口刀鋒逼指鐵手。
  那書生的刀口卻架在龍舌蘭頸上。
  鐵手不再以內力托住瀑布不瀉了。
  他卸去了無形勁氣。
  瀑布一洩如注,如同天河倒掛,勢若奔雷。
  ——但對那在龍舌蘭持刀挾持的人,也一無妨礙。
  因為那人似已算定了這一著。
  他把龍舌蘭脅持到一個只受瀑布遮掩,但卻不受水流影響的所在。
  ——不受瀑布影響,使他可心專心對付鐵手。
  ——只受飛流阻隔,正好可以消解鐵手反撲的危機。
  他一切已算定了。
  他比負責東面的戒殺大師可沉得住氣多了。
  他也比執掌南面的狗口大師更一擊必殺。
  鐵手沉著氣盯著那人(儘管他只露一點點的臉)和他的刀,眉骨顴骨浮現了四道青筋,沉聲道:「好刀!」那龍舌蘭背後的人道:「好眼力!」
  鐵手道,「好一把刀,好一個殺手!我看走眼了。」
  那禿頭書生仍躲在龍舌蘭背後仇「你讚這刀好,準沒錯!我這就把刀就叫做『女子』,合起來正是一『好』字,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鐵手整張臉都像鐵一般沉,眼色也如鐵色一般的冷:「女子之刀!?那你就是殺手書生子女大師了?」
  那書生殺手道:「既然這回兒連『東方殺手』式殺殺手和『南方殺手』狗口殺手都出動了,還少得了我『子女殺手』嗎?稱大師,二捕爺可就見外了,我們不唸經,不拜佛,只借頂光戒疤來行殺人之事,亢其量也只是個殺手而已;大師?都沒有!您敢叫了我還真不敢相應哪!」
  鐵手沉聲道:「你說的對。你是不敢亂認。在『殺手和尚』組織裡,專門負責殺婦懦和害者子女親人,就是你。」
  書生道:「所以我不動手則已,一下手就要鏟草除根,一個活口不留。誰碰上我都不止是死,而是滅門之禍。這就是我比南方狗口、東方戒殺都高明高段之處。」
  鐵手冷笑道:「別人不願為、不屑作的你都做了,這就是你的高強!」
  殺手好像沒聽懂他的譏消之意,只說,「我做的只得別人不敢做的、做不到的;他們是一組人,我只是一個人,但我一人能抵得上他們一組。可不是嗎?戒殺給你逮了,狗口給你打得還不了手,但你的紅粉知音龍姑娘今晚可不是落在我手裡麼!」
  鐵手故意凝了凝,沒即對回話。
  果然先聽狗口和尚氣忿不平的吼道:「你別一人認功,就風箏上畫個鼻子臉比天大!沒我先發那一刀,鐵手會相信你眼我們不是一路的人!?這女娃子會下水來救你!?」
  鐵手本意就是要讓這兩人吵起來,最好是爭起功來。
  所以他一聽狗口咆哮,反而噤了聲。
  陳風塵卻插口道:「你們拿龍女俠要脅,太不要臉了!她可是不來救你哪!你先把她給放了,你走你的,我們今天就算只見著狗口的飛刀沒見著你這把水裡溯郵來的白刀!這算個人情,怎麼樣?」
  書生殺手笑了,笑得邪邪的,淫淫的,反問:「你看,我已來了,還會放人嗎?要這個人情,不如我等她當我情人,這麼標緻的人兒,不入水也出水得很呢,玩上個把月半年頭的還不膩呢!」
  狗口殺手也嘿嘿地笑了,「你想,他會是那種饒人不殺的人嗎?」
  陳風氣得全身發抖,卻又愛莫能助。
  書生殺手忽道:「狗口,我們就且先別來搶功了,辦完這件事再說吧,不然,在頭領面前也難交待。」
  狗口殺手道:「就這麼辦。你得小心了,這姓鐵的能隔空傷人,今天東方戒殺那一組人失了手,就是沒防著他這個。」
  書生和尚把刀一挑,眼睛一咪,狠狠的說:「這我省得了。」
  忽然向鐵手喊道:
  「站著!你別過來。」
  鐵手知道這書生殺手是那種吸著了不天打雷劈也不放口的人,今天事無善了,他正想偷偷跨步沒法,但卻聽得書生和尚這即時的一聲叱。
  他只好止了法。
  沉住了氣。
  2.不服氣的道義
  他站住了,儘管用一種氣吞山河、至少能蓋過瀑布嘩然之聲的聲音,一字一句的說:
  「白蘭渡,你以為你殺傷了龍姑娘,就可以活著離開這殺手澗嗎?」
  ——白蘭渡就是這「子女大師」之本名。
  那「殺手書生」果然一怔,鐵手高叱一聲:「放了吧!」
  沒料他語音甫落,書生殺手白蘭渡已深沉的低叱一聲:
  「那胖子,你也不要動!」
  麻三斤本來蠢蠢欲動,一聽這下喝破,只好停止了一切行動,無奈地望向鐵手。
  鐵手不禁心裡有一聲長歎。
  看來這名西方殺手真的不好惹!
  鐵手跟這書生殺手和尚說了這麼多話,用意也無非是:
  ——吸引住他的注意力1
  ——讓他與同僚爭功!
  這一來,他可以伺機下手救人,另者希望麻三斤和陳風塵也能趁隙迫進,最好是龍舌蘭能覷得時機掙出險境!
  ——以龍舌蘭的身手,本來不難辦到此點。
  不過,現在看來,一切都觸礁了。
  ——這書生殺手,竟比誰都不好應付。
  他雖囂張,卻不與狗口殺手衝突。
  他不但盯死鐵手一舉一動,連陳鳳、麻三斤也沒小覷。
  而且,看來龍舌蘭不止讓他用刀架住了脖子,還給制住了穴道!
  這僵局可不易破!
  這人可不易救!
  ——龍舌蘭還在他手裡!
  ——他中間還隔了道厚瀑飛流!
  ——可況自己不諳泳術!
  他本來想用話先震住此人,鎮一鎮他,可是,現在看來,吵但無功,也全無效。
  所以他只好揚聲直問:
  「白蘭渡,你要怎樣才放人!?」
  殺手書主的回答這次也很直接。
  很乾脆。
  「你的手指,兩隻!」
  「一隻左手尾指,」他補充道:也吩咐的說,「一隻右手拇指。」
  然後他很公事公辦、公平公道的說:「就這麼兩隻而已!」
  鐵手鐵眉一聳,啼笑皆非的道:「我的兩隻手指?」
  殺手書生道:「是。」
  鐵手道:「為什麼?」
  殺手書生答,「因為鐵手的手很值錢。」
  鐵手道:「那你何不乾脆要我的命?」
  書生道,「我想,可是看來不易得手。」
  鐵手道,「那你可以試試看呀!」
  書生道:「我不喜歡冒險,我有把握才殺人,沒把握就動手那是讓人殺。
  鐵手道:「那你可以把價碼開大一點,要我一雙手!」
  殺手書生道:「你以一雙手成名,要剁下你一雙手來換一個人,就算是你心愛的女子,我也沒把握準讓你答允。」
  鐵手道:「那你可以間我肯不肯呀?說不定,你手上的人還不止換我兩隻手指哩!」
  殺手書生自蘭渡道:「我雖然是殺手,但我是個不喜歡冒險的殺手。我殺人的方式都十拿九穩,十分穩當才幹。所以我殺人才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這也是一個最能安枕無憂,不怕後人子女復仇的好辦法。你的武功盡在手上,要你一雙手,形同要你任我宰割——你一定不會答允的事,我提出了,只是迫你反抗,這種事我不幹。」
  鐵手目中已有佩服之意:「那你又怎麼知道我肯為她換兩隻手指?」
  書生白蘭渡:「你肯的。」
  鐵手奇道:「我為啥會肯?」
  殺手白蘭渡道:「因為只兩隻手指。」
  鐵手道!「兩隻手指也是我的手指,我為什麼一定願意?」
  白蘭渡道:「因為你是鐵手。」
  鐵手哈哈大笑,「是鐵手就不愛護自己的手嗎?就能讓兩隻鐵鐫的手指接合上去麼!」
  自蘭渡道:「不是,是我看透了你的弱點。」
  鐵手說道:「你看透我的弱點。」
  白蘭渡,「不止是我。我一早也聽『大頭領』說你們的缺失之處。」
  鐵手興味盎然,一方面也想盡量拖延,讓麻三斤和陳風有機可趁!「願聞其詳。」
  自蘭渡:「你們天下四大名捕!嘿嘿,『頭兒』就說過,都是些有缺點、弱點的人。」
  鐵手道,「不錯。」
  白蘭道:「可是你們的功夫和特色,卻都盡藏於你們天性上和軀體上的缺陷中。也就是說,你們把缺點轉化為優點,危機轉變為良機了。」
  鐵手,「說得好。」
  白蘭渡:「譬如無情,他先天廢了一雙腳,又遭受滅門之禍,自然性情孤僻,也無法修習高強的武功內力,可是,他把這些缺陷都轉化了,成為他擅謀略,通透機關,而且使得一手借力發力的好暗器!」
  鐵手,「說對了!」
  白蘭渡,「再如冷血,他幼遭慘禍,飲母狼乳長大,成長過程裡遭過多次重傷,以致他自小就是好勇頭狠、玉石俱焚的性子,但這也造就了他練成了一種只進不退、不怕傷不怕死的劍法武功,就算與他武相若的人遇著他,也當者披靡。」
  鐵手:「對!」
  白蘭渡:「又如追命,他看來出身、童稚時都沒遭逢什麼重大突變,但他也自有苦處。他是帶藝投師諸葛小花門下,年紀最大,人門卻遲,所以屈居老三,輩份是在你之下。他早年什麼行業都當過,可謂風霜歷遍,旦在感情上失意無算,他看來還滯灑豁達,笑語連篇,其實老要借酒澆愁,方能渡日.成了個十足的醉貓!酒能傷身,他有多大的能耐,能長期酗酒而下敗壞了身子?」
  鐵手聽了頗為感慨,「你說的對極了,崔老三是傷心人獨有懷抱——只不過他怎會沒有優點呢?」
  殺手書生白蘭渡道:「有。他的長處多的是呢。大頭領說他江湖經驗最豐足,最能容不同之人,而且他江湖跑多了也跑得快,不但輕功好,連一口酒也成了他的暗器,而且是喝得越醉便武功越高,看來他遲早要創出一套『醉拳』怪招來。」
  鐵手微笑。
  他在等他說下去。
  但殺手書生白蘭渡卻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所以故意沒把話說下去,反而道:「你不問?」
  鐵手詐作不懂:「問什麼?」
  白蘭渡道:「你的優劣。」
  鐵手反問,「我為什麼要問?」
  白蘭渡道,「每個人最關心的都是自己。世上最吸引你的聲音,還是你自己的名字。大家一起來繪個像留念吧,畫了之後你最先留意的是自己。儘管你們師兄弟四人情同手足,但若說你只想知道他們的而全不想知曉自己的事,那就未免太矯情了。」
  鐵手道:「也許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有缺點,沒有優點,那又何必自暴其醜呢?」
  白蘭渡:「那你是不是太虛偽,就是過謙了。實際上,你性格上根本沒有缺點——那位老捕爺,可別再在暗裡站了,不然,我就一刀要了這位女捕快的命。」
  白蘭渡這一喊,陳風原小動作就全僵住了。
  鐵手心裡又發出了一聲浩歎,眼裡對眼前的書生殺手更有敵意。
  「我沒有缺點?你也過分誇張誇獎了。」
  自蘭渡說:「表面上,你的確是全無弱點。你寬宏大度,仁愛慈和,功夫扎得夠深,人面夠廣夠博,鐵肩擔正義,鐵掌稱無敵。你既下似冷血冷硬偏激、好鬥成勝,你是得饒人處且饒人的人。你也不像追命落寞落拓,酗酒愛困,你朋友多、知交也不少,而且辦得起大案、扛得住大事,決不自暴自棄,也無偏激癖好。你亦不比無情多愁善感,孤芳自賞,他天生殘廢,你頭腦身手,都一樣壯健靈活,並能剛斷任事,絕少自怨自艾。你比三你的三位師兄弟都無暇可襲、完整強大得多了。」
  鐵手道:「你這樣就,我汗顏極了,」
  ——他嘴裡這樣說,但聽得白蘭渡這樣大讚,難免也對他生了好感。
  他隨即警惕:
  好險!
  ——自己一時對敵產生好感,待會幾生死相搏時,難免就會手裡容情,這豈不凶險得緊!
  他這才明白這「子女和尚」的機詐深沉,心中更由衷的佩服了起來。
  ——但龍舌蘭仍在他手裡,刀鋒冷,飛流白,深潭寒,他不得不好好的聽對方把話說完。
  只聽白蘭渡道,「殊不知你的弱點,其實比誰都多、都大都可怕!而且你的缺點正是隱伏在你長處之中!」
  鐵手聽得驚然一驚,拱手道:「請教。」
  白蘭渡喝止道:「你要聽就好,不必抬手,我怕你向我暗中發勁——你一出手,你便下手,這是我跟你的約定,你別迫我就好。」
  鐵手道:「你未說完,我不出手。」
  白蘭渡道:「那最好。我信你說的。你要聽,我就說了,你太是愛充英雄,責任感重,所以更重然諾,守信義。這就糟了。你這種觀念害了你自己,但你生來就是這樣子的人,這也是你的特色,你改不了,也變不了,一變,就不是鐵手了。你看你的過去,有多少次是為了守信、赴義,或要保住朋友的性命、顏面、而致受制於人、受盡奈毒、屢遏凶險、險死還生的!?你的大俠個性正是你的罩門死穴!」
  鐵手聽得在夜風裡衣杉盡濕,也不知是飛瀑濺雨還是冷汗直冒不已。
  只聽鐵手啞聲道:「佩服。」
  這兩個字他說得衷誠無比。
  白蘭渡道:「我本來也佩服你,但我卻不服氣你的信服的道義。一個直正的英雄是能破指出禁,出將人相,叱吒風雲,另創天地的;而梟雄卻能呼風喚雨,百無憚忌,做視同擠,唯我獨尊的。你格守道義,到頭來卻為道義的鐵枷所困——就像現在,我抓住了你的紅粉知己,你能不能不救?能不能不理?能不能不顧道義,不理她生死,向我出手?嗯?」
  他這一連串追問,咄咄逼人,鐵手在寒夜裡、冷風中,卻汗如雨下。
  3.不情願的刀意
  這一下子,鐵手從這敵手的一番話裡驚悟到過去平生,所作所為的種種成敗得失、虛實真幻。
  但到頭來,他深深望了龍舌蘭一眼,仍是發出一聲長歎:「你說的好。這正是我的缺點。我改不了。」
  他改不了。
  ——江山易改。
  ——本性難移。
  一個人的真正本性,是改不了的。
  就算一時強致,但在不久之後(乃至很久之後)又會在重要(大)關頭顯現了出來。
  甚至更彰。
  鐵手亦然。
  ——他縱明知這些確實都是自己性格裡隱伏的缺陷,但仍是改不來,改不了。
  改了,就不是鐵手。
  本性改了,他就不是他了。
  ——你也不是你了。
  他在回答「改下了」前,還會深深地望了龍舌蘭一眼。
  因為白蘭渡的話令他惕悟了。
  他是何等精明之人,聽這一番話,知道對方除了故意讚他討好他好讓他下手時留餘地之,更重耍的是:他道破了自己的性情。
  這一來,如果自己認了,就沒退路了:
  ——他不能言而無信。
  ——不可以罔顧道義。
  ——所以只有對方威脅恐嚇他,他卻不能冒險做犧牲朋友的事。
  白蘭渡直指出他的本質,令他無處可以遁形。
  只有承擔和面對。
  ——這才是這番話的可怕處。
  比武器還有殺傷力。
  比絕招還絕!
  鐵手本來故意以對話來分他心神,現在,卻給人一番話下來,反而擠兌在那裡,動不得了。
  他看了龍舌蘭一眼。
  他也想搗破縛自己身上的繭。
  他希望能獲得龍舌蘭的理解。
  可是不能。
  他只望了好一眼,看到的是。
  ——理解。
  ——驚惶,還有哀憐。
  ——但更有的是信任,以及一種:「你出手,別管我」的堅決暗示。
  他不看猶可,看了,就死也不肯那麼做了。
  ——就算斫掉他兩隻手指,他也不能犧牲掉她的。
  她是個女子。
  ——她是位女神捕,但畢竟仍是是位美麗柔弱的女子。
  他是男子漢。
  天生就是讓他來保護她的,而不是拿她來作犧牲品。
  ——不可以!
  ——絕不能!
  他可以!
  她不可以!
  ——就算給白蘭渡這殺手估個死著硬定了,他也不能改變這想法,這決定。
  他不以冒這個險。
  ——子女和尚不是戒殺大師,他比戒殺精警。
  ——他也想似白天在戲台下用「隔山打牛」乃至『隔牛打山法』救人,但知這殺手書生早有防備,何況,這地形根本無法施展此法,而且,還有狗口殺手和另外二十名殺手掠陣。
  他無法冒險搶救龍舌蘭。
  他也不能對不起龍舌蘭的眼光:要是出了什麼事,他一輩子都會記著剛寸那深深的一望,也一輩子都不能面對這記憶裡的眼光。
  ——對他而言,苟活不她痛快死。
  ——敵人可拿他人性命威脅他,他可絕不做拿朋友的性命來解圍、作冒險求功的事!
  因為他是他:
  他是鐵手。
  鐵的手,熱的血,仁慈的心。
  東風凜,人情惡,刀鋒冷冽。
  自半渡聽了鐵手這樣說,就笑了起來,剔起一隻眉毛,問:
  「你改不了?」
  鐵手坦誠地答,「改不了。」
  白蘭渡道:「不試一試?」
  ——這是剛才鐵手問過他的話。
  鐵手汁流浹背:「不。」
  白蘭渡道:「你改不了,我可下手了。我可跟你是迥然不同的人。」
  鐵手遂望定他答:「我知道。」
  自蘭渡說,「你知道就好。你當然也知道:鐵手是多有名?鐵手的手有多值錢了。而今,我要不了鐵手的命,卻只要他兩根手指就好。」
  鐵手道:「你就要取這個?」
  白蘭渡道:「我的大頭領很凶,很酷,他下令要我一是取鐵手的命,二是要鐵手的手,要沒有手,手指也行。而今我已是追求其未了。」
  鐵手道,「你怎麼不叫他親自來跟我要?」
  白蘭渡道:「說不定我比他更能抓住你的缺點呢?鐵二爺,你還是別再拖延時間了吧,我說了這那麼多話,已講明了我的決心,而且我也不是個很有耐性的人。」
  麻三斤怒叱道:「喂,朋友,你少來唬人,快放了龍女俠,大家換個交情,日後江湖好相見!」
  白蘭渡突然臉色一變。
  變白。
  白如刀光。
  自若飛流深瀑。
  他突叱道:「誰與你這胖豬說話了!?」
  陳風塵臉上的刀痕又有豎了起來,叱斷道,「你什麼東西!?敢這樣威嚇鐵二爺,敢如此對麻三哥說話!?」
  鐵手正要插嘴,忽聽白蘭渡說了一聲:「好。」
  刀光一閃。
  刀一晃。
  一捺。
  白瀑,寒潭,映出一掠而過、不情願的刀意。
  刀風裡彷彿很有點不情不願。
  但刀光已在尤舌蘭的玉頰上劃了一下,還割了一道口子。
  開始,那傷處還是特別的發白,然後,迅速冒出了血珠子。
  之後,就鮮血淋漓了。
  血自傷口撕卷裂開處左右上下滲透了出來,就算在那麼深濃的夜色裡,龍舌蘭的血仍是那麼鮮艷,那麼怵目.那麼驚心,那麼令人疼惜和歎息。
  他在她臉上劃了一刀。
  他竟在她如花似玉的臉上劃了一刀。
  深沉地,狠狠地,一點都不憐香惜玉的,他竟不事先警告一聲,不遲疑片瞬,便讓她的一張美臉,登時鮮血淋漓。
  他下手毫不留情,毫無餘地。
  ——儘管連他的刀光彷彿都有點不情願。
  

SOGO榮譽會員

以領養代替購買 以結紮代替撲殺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榮譽會員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學藝經典獎章 手工藝勳章 原創寫手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2
發表於 2010-3-18 13:05:59 |只看該作者
第08章 名捕的劊子手

  1、劍的刀傷
  吹彈得破。
  ——龍舌蘭的肌膚。
  此刻卻以最鋒利的刀,劃開了一道鮮血迸濺的深痕。
  誰都知道京城紫衣女神捕美得出神、艷得入化,照理龍舌蘭當然有一張美臉,然而這是錯的。她臉上的五官若分開來,不一定都美,可能還賺頸項太長,眼兒太瞇,腰身大細,胸很尖挺但並不寬勻,可是,當這些全湊合在一起的時候、就會發現這是個絕美的配合:天衣無縫。這時候的她,那勻柔的脖子像要挽留住你的掌紋,眼裡還有種無法擬摹又無從復加的淒楚和媚,那腰兒讓男人有一種能一手掌握的衝動,正好她的胸脯吐露著無限風光在險峰的淒月光風。
  然而,她臉上已給割了一刀。
  狠狠地。
  一點情也不留地。
  她原來像一粒初熟(是剛剛熟,嫩卜卜的、露點到紅色在樹間招搖的那種)春桃的臉靨,稍一用力便只怕就要肉香迸濺、不復原形了,可是,這人竟在她臉上劃了一刀:
  無情地。
  不憐香惜玉地。
  她原來是一個笑起來便有八種艷七種麗的女子,她的明艷是豈止於漢子心裡的星星之火,一旦看人男人眼裡不但要燎原還得熱火朝天。只要她往場中一站,那裡的觀眾都會為她所吸引,且不分男女。
  可是她這種無意惹火的惹火竟起了「子女殺手」白蘭渡的火,他竟毫不猶豫的就在她臉上劃了一刀。
  他劃她那麼一刀的時候,神情居然還是淫的,帶欣賞的:
  彷彿他只是要在她那兒留下他的痕跡,又或是他只為她戴上了一件什麼首飾。
  他在她臉上劃了一刀。
  那一刀,像劍痕,多似刀傷。
  劍如刀傷。
  ——這一刀劃在這樣一張如花似玉的臉靨上,刀不止傷在臉,更傷在心。
  傷心比傷身更傷。
  ——傷情傷過傷人。
  鐵手、陳風、麻三斤在不同時驚叫了一聲,甚至連狗口殺手屈圓也不例外。
  鐵手發出一聲極惶極、低沉的怒吼:「白蘭渡,你留餘地好相見!」
  自蘭渡悠悠笑道:「鐵捕爺,兩隻手指,她少受苦,我也無虧欠。」
  他一手鉗制住龍舌蘭,整個人幾乎都「貼」在龍舌蘭背後,另一手待刀,仍架在龍舌蘭的脖子上,姿勢極為無恥醜陋。
  他還邊用視線來撫摸他手上的人質,並淫淫笑說:
  「我厲害吧?我厲害在專研究清楚你們四大名捕的特性才動手。我夠狠吧?其實當殺手不夠狠,不如回家抱奶奶去。我就是你們這些所謂名捕的劊子手。嗯,我的龍姑,可真香,我可抄鞭棍的憋不了。」
  鐵手見龍舌蘭不但流了血,也流了淚,淚大顆大顆的自頰上掛下來,混和了血,再流落頷領口裡去,而且身子還微微抖哆著,知道她很傷心,很痛苦,很害怕,鐵手就手心發冷,腳也軟了,心痛到肺裡過去了,連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他怒道:「我給你手指,你放了她。」
  書生殺手晃了晃手中的刀,表示會意。他的刀和他的儒衫和龍舌蘭的脖子都同樣雪白,只他的臉跟牛肚色的天和潭水一般的黛。
  鐵手正要運勁拔斷自己的手指,突然,聽到一個人,說了,一,句,話:
  「女人,是拿來愛的,不是拿來殺的,美人,是用抱的,不是用來傷的。你太過分了。
  話說得很冷。
  但語音很強。
  ——就像那白練似的瀑布,勁注入底般的深潭裡。
  潭深深幾許?
  誰也不知。
  ——如想知道,也許該去同殺手書生白蘭渡。
  因為他已妄然滑落入潭底裡。
  他死了。
  他是突然喪失了性命的。
  ——一個這樣厲害、可怕、殘狠的殺手,居然/突然/兀然的就失了性命,屍沉於殺手澗的寒潭底。
  誰可以無聲無息的殺了他!?
  ——是什麼樣的殺手,才能悄沒聲息的殺了這樣絕的一名一流一的殺手?
  殺手殺殺手。
  殺手書生死了。
  他死了。
  他中劍而死。
  ——一劍自他胯下穿入,直從他頭頂冒了出來。露出一截劍尖。
  一截好翠瑩欲滴的劍!
  ——他整個給這一劍貫穿。
  他是登時了斷的。
  然後,那人才收劍。
  劍一收,白蘭渡使立時失去了支撐力,翻身落入寒潭裡。
  他是立即喪失性命的。
  所以無法/無及/無能再傷人、言人、威脅人了。
  他凶。
  他狠。
  他也夠卑鄙。
  可是沒有用。
  他仍是人。
  是人就會死。
  他死了。
  ——他殺得了人,人也殺得了他。
  殺他的人徐徐露出水面。
  還一手接過了殺手書生手中的「女子神刀」。
  他的眉很長。
  目很亮。
  神情很傲。
  他手裡的劍令人發寒。
  他殺了一名一級殺手,對方居依連他的人也沒看見,他手上的翠玉劍連滴血也不沾。
  他便是那個脾氣大大的小小夥計:
  小欠。
  2.刀的劍影
  陳小欠。
  他一出現就殺了殺手書生白蘭渡。
  ——而且還救了龍舌蘭。
  「女子殺手」白蘭渡一中劍就死,人也跟著萎倒,咕嚕一聲,沉於潭中,
  他一倒,龍舌蘭也跟著軟倒,也要滑入潭裡。
  小欠一手執住了「女子刀」,一手扶住了她。
  他扶著她之時,只聽她「咿」了一聲,她本來連啞穴都給封制了,作不得聲的,顯然小欠在抉她的同時,已解開了她的穴道。
  小欠看著她。
  也看著她臉上的疤。
  但他的話卻是對鐵手說的:「有人說,一個漂亮的女人足以換一座江山,要是我,一塊磚頭也不換,何況的手指。」
  他說到這兒,把那把翠金小劍往龍舌蘭手心一塞,疾而不亂的說:
  「這是你剛才借我的劍,我替你殺了他。劍還你。我不欠你的劍,也不久你的情。」
  龍舌蘭正想說什麼,小欠已忽叱了一句,「鐵兄。」
  他手一抬,已把龍舌蘭平空托起。
  龍舌蘭沒料到這小欠會突然推走了她。
  鐵手也沒想到陳心欠會突然把龍舌蘭推給他。
  他馬上接:
  ——用盡他一切的溫柔、輕柔去接他,那力量比用指尖去撫摸自己的眼球還輕,比第一次以唇去尋找愛人的唇還柔。
  他接住了龍舌蘭。
  受傷的龍舌蘭。
  ——臉上還淌著血的龍舌蘭。
  還有她玉靨上仍遺留著這一晚永不磨滅的刀的劍影;心的傷痕。
  然而,小欠卻在這瞬刻間做了許多一點都不輕柔的事。
  他的劍已還給了龍舌蘭。
  他手上卻有一把「女子神刀。」
  他在水裡疾行(可怕的是,他在水中/水裡/水上竟行比陸上還快!這若無絕高的泳術是絕對辦不到的,但泳術極高明的人也一樣不成,除非還有極高強的內功,那麼,豈不是說,他的內功、泳術、還加上劍法和刀法,都同樣高絕了嗎?),一下子,已到了那些爬到巖上的、爬上岸的、甚至在水中載浮載沉的殺手們那幾去。
  然後他每見一人,即發一刀。
  刀光未起,殺氣大生。
  刀光一閃,快得讓人來不及閃/躲/退/開或招架,只來得驚了一艷。
  刀光過處,只剩寂寞。
  ——還有又一條人命隨血光暴現而逝。
  陳心欠眼也不眨。
  過一處,出一招。
  見一人,斫一刀。
  刀光如劍。
  寂寞驚艷。
  他斫出了十刀。
  倒下了十人。
  十名殺手,盡落水中。
  血使夜晚的潭水更深這。
  他不眨眼。
  不皺眉。
  步伐不停。
  不止。
  ——連殺十人,無一人能還他一招半式,他也不停下來、歇一歇手、喘,一喘氣。
  所以當鐵手接下了龍舌蘭之際,他已利用這短短的瞬間,連殺了十名殺手,然後上岸,走到澗上,向狗口殺手迫進。
  他只一個人。
  一把刀。
  身全濕,眉很黑,目光很亮。
  他手裡的刀,也雪而亮,像一個崇拜依順他的女子,緊緊的給握在他手裡,又緊緊的依附在他身旁。
  狗口殺手屈圓可嚇傻了。
  也嚇瘋了。
  小欠卻仍直向他走來。
  迫來。
  他像一開始走,便永不止歇。
  永不回頭。
  也決不收手。
  也不知怎的,狗口和尚竟似給這種精神氣勢懾仕了。
  他想拔腿就跑。但卻拔不出,跑也跑不了,甚至連自己的腿也忘了在哪裡。
  一一剩下的那十名殺手甚至比狗口更驚懾。
  小欠可不猶豫。
  他手中有一把女子刀。
  一一這刀還剛傷了一名美麗女子的臉。
  他反手打掉了自己的氈帽。
  露出鋒芒畢露的眼。
  他好像在看人,又不像是在看人,他像是有看人,又像看的不是人。
  他長髮披腕。
  直行。
  迎風。
  東風吹。
  飛瀑寒。
  刀鋒冷。
  ——人情更惡。
  像他這種人,一開始就不回頭,一出手就不收手,人家是不見不散,他是不死不休。
  就在此時,只聽鐵手歎了一聲,輕輕說了一句話:
  「——小兄弟又何必迫人於絕、殺人不饒,」
  這一句話說得雖輕,但卻重逾干鈞。
  因為這話是鐵手說的。
  別人說的話,陳心欠可能不聽,也聽不進去。
  但鐵手的話他不能置若罔聞。
  所以他頓住,回了一句:
  「你剛才給了書生兩隻手指,他就會真的放了龍舌蘭?你現在要饒了狗口,他就會痛改前非?告訴你,西方殺手說你的缺點,可全說對了:你確是位老練的名捕快,卻是個幼稚的江湖人;人說啥你情啥,你還不如去當個寺中觀裡的廟祝、解籤人!」
  就這麼一句話間,小欠的氣勢已洩。
  狗口立時拔足便跑!
  ——有機當逃遁須逃,莫待無機走絕路。
  狗口返身就走。
  但他背後有人。
  有人正等著他。
  他一轉身:他就出手。
  出手一掌:
  只一掌,已排山倒海,排雲裂濤而至。向他出手的人是另一位更老練精明的捕快:
  老練的人擅於忍耐。
  精明的人善於等待。
  ——忍耐與等待,本就是成功必須要付出的代價。
  現在陳風可等到了。
  忍到了。
  3.屈服於現實的刀
  這時候,屈圓手上的「狗口神刀」、」百忍之刃」、「如花緬刀」乃至「九口飛刀」,全都不是落在鐵手手裡,就是給打飛、打掉了,只剩下了一柄短短的黑色的飛刀。
  ——那原是鐵手用以釘在他頭頂震懾住他的一刀。
  他畢竟是個好殺手。
  可惜他遇上的也是名好捕快。
  他一轉身,兩人就對上了。
  捕快給他一掌。
  他立即還了捕快一刀。
  ——好殺手遇上好捕快,這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陳風那蓄勢已久、突如其來的一掌,狗口和沿尚似在千鈞一髮也險過剃頭的法了開去了:那一掌離狗口胸腹前大約還有兩寸之遙,其勢已止,或許是狗口收腹退身得快,那一掌當然是擊空了:
  至少,是沒打著打實。
  至於屈圓那一刀,眼看就要刺進陳風的要害上——狗口和尚一向出手都狠,他這粹急中的一刀,戳的是陳風塵的臉!
  一刀刺臉,必死無疑。
  陳風似也沒料到在此險境、急變中的狗口殺手,仍能及時、即時也準時的作出反撲回擊,而且出手還這般狠辣。
  狗口一刀刺來,陳鳳眼看避不過去。
  卻在此時:這電光人石的剎那——鐵手和小欠眼裡所見的情形,竟都有些不同。
  由於陳心欠所立之處,比較靠近瀑布急湍,可能因水霧影響之故,只見好像忽然掠來了一陣風還是什麼的,使狗口這一把黑色小刀稍微偏了一們、歪了一歪。
  所以只差一點——那一刀便沒刺著陳風那張風塵臉。
  鐵手所見的卻不文一樣。
  他發現了一個「奇景」:
  眼看狗口一刀就要把陳風戳個正著,但就在這剎那間,陳風雙雙眉之間那一道刀疤也似的懸針紋,突然自在印堂上「躍」了出來,與刀尖相抵了一下。
  當然沒有星花。
  也無兵刃交擊光芒。
  這只不過是剎間的事:那道:「刀紋」又隱沒在陳風滿臉的刀紋叢中。
  可是,由於這道匪夷的「刀紋」陡然迎擊,狗口那一刀便失卻了準頭、也落了空。
  不過,一個人臉上歲月的疤印,當然不是兵器,也不可能可以「自動躍出」,像一件趁手兵器,敵住狗口的黑刀。
  所以,鐵手在乍見之下,以為夜色大黑,他是看錯了,或只是一抹間的幻象。
  連小欠也覺得眼裡所見的頗不可置信:哪來的一縷風,竟可吹歪了狗口的刀尖?
  ——若不是看錯了眼,那就是看走了眼。
  無論如何,狗口那一刀,如同屈服於現實之下,的確是刺不著陳鳳,且不管是為了什麼,發生了什麼,到底是什麼理由!
  兩人似都一擊不著。
  狗日立即奪路而逃。
  他要走他的路。
  他要命就非走不可。
  他飛身落到一座像狗形的岩石上,只覺一陣昏眩,血氣翻騰,口中呈甜,吐了一地。
  但他卻不因此停頓。
  他飛掠至亭中,猛吸一口氣,只覺五內翻滾,又哇地吐了一口。
  可是他仍強持下倒。
  他翻身而逃,落到剛才混戰,突襲的「崩大碗」店門前,卻又猛覺一陣折騰,俯身又嘔吐了起來。
  他才蹲下去,卻又站了起來。
  他扭身逃入店中。
  店後有一條出路——這是他在下手殺人前早已覓好的退路。
  他已入店。
  人已不見。
  他一消失,鐵手才忍不住說了一句:
  「陳捕頭,你今回出手好狠。」
  陳風那一張臉又佈滿了刀子:
  「對這種敗類,已不必逮著歸案,下手難免會狠上一些。」
  小欠沒說話。
  因為他聽了鐵手那句後,就懷疑自己是猜對了。
  於是他緩步走向那狗形巖上。
  那是剛才狗口和尚掠過稍停之地。
  他仔細觀察。
  他在看。
  看狗口吐來的穢物:
  那是一灘血。
  血裡還有些碎塊,彷彿還活動著,像一條條短短肥肥無恥的蟲:
  (那應該是斷裂了的大腸和小腸吧?)
  他低首走至亭裡,凝目而視。
  只見那兒也有一灘穢物。
  一大灘。
  他皺了皺眉:
  那堆是胰髒!
  還有少許的肺和肝!
  他再往店前走去,那兒剛才狗口稍為蹲踞後又強撐入店的地方。
  他這回看得更仔細。
  (那是喉骨,還有這一塊一塊碎碎團團的,應該是心臟吧?)
  然後他信步入店。
  就看見一具屍首,倒在店的中央。
  一隻店裡養的三色犬,正自他屍身跨過,還用舌頭舔著屍首仍與淌出來的血,見小欠來了,還搖了搖尾巴,汪了一聲。
  小欠至此,才點了點頭,自語道。
  「敦煌排印掌,打不著人已碎五臟,厲害。」
  死在店裡的人當然就是:
  ——負責「殺手和尚集團」南部兵馬的「狗口大師」屈圓。
  他死的時候,五臟六腑已無一完整。
  ——他閃得開陳風的一掌,卻沒閃得了「排印掌」的掌風。
  4.她是他的傷口
  這時,鐵手、麻三斤、陳風已全走入「崩大碗」酒鋪的店裡來了。
  鐵手還扶著個受傷的人兒。
  龍舌蘭。
  龍舌蘭其實傷得並不重。
  可是她傷在臉,
  所受的傷其實不過在頰上劃了一道血口子而已。
  但她也傷在心。
  她是一位敢於闖蕩江湖的女俠,出身於世家,自小受到寵護,練得一身好本領,凡事都非常順意,她也懂得謙虛反省,人也聰明剔透,知曉防範未然,知道充實自己,也頗能潔身自愛,持正行俠,成為京城裡一位相當知名、武林中人公認的「女神捕」。
  不過,她這次卻失了手。
  受到了挫敗,也遭受到敵人的挾持。
  ——偏偏那是一個極其可怕、殘狠的殺手。而且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也可能那就是「子女殺手」這種人「憐香惜玉」的方式。他們專以「虐香碎玉」來」憐香借玉」。
  「香」和「玉」遇上了這種人,能保不受虐遭毀,已屬萬幸了。
  龍舌蘭再勇敢、再堅強、再想維持「我是女神捕舌蘭」的形象也下頂事了,因為這一刀,正傷在她如花似玉的臉上。
  人都只有一張臉。
  ——對誰而言,青春都只有一次。
  只有龍舌蘭卻在她風華正茂之際,臉上挫了這一刀。
  她呼痛。
  她哭泣。
  她熱淚流落到傷口槽子裡去,更使她雪雪呼痛起來。
  她每呼一次痛,鐵手的心就痛一次。
  他知道她崩潰了。
  她緊緊的抓住他的手。
  他為她止血。
  他的手仍定。
  ——可是,有誰知道他的心,已亂成一片、撕成七塊、碎成千片,扭成一團!
  他寧願那一刀是劃在臉上、心上,甚至脖子上都好,來換去龍舌蘭所受的那一刀。
  龍舌蘭什麼都沒說,只抓緊他的手,哀哀而泣。
  他卻知道她什麼都說了:
  她是為了聽他的活,才會吃那麼一刀的。
  她是個漂亮女子,這一刀,她挨受不起。
  他對不起她。
  ——那傷口本來說是他的。
  他得欠她一輩子!
  他心裡亂,但外表平靜。
  而且定。
  許是因為他天生的樣貌就氣定神閒,本身的氣態就雲倚淵峙,也或許是因為他感受到一種什麼危機,所以他在這心亂、心動、心痛、心裡極不好受的時際裡,他的外表仍鎮定如恆。
  只是別人輕易發覺不出:他眉骨上都佈滿了汗,汗濕背衫,那不是瀑流飛霧濺濕的,他的手仍然很穩,但運作已有點亂:
  要是不亂,他又怎會才接住了尤舌蘭,便伸出手指在她傷口上,痛得她叫了一聲,鐵手才忙說:
  「……對不起。」
  他見傷口仍在冒血。
  他想摀住它,不讓它流血。
  ——一個老練精強的名捕如鐵手者,如果不是心亂如麻,又怎會犯上這種失措之舉呢?
  他的心雖亂,動作也有失措處,但他的判斷力沒有減低,說話也很冷靜,觀察力依然明晰。
  所以他不再追擊那剩下的十名殺手。
  ——追擊已然無益。
  他們的領袖已歿。
  他不想殺他們,也已無心去抓他們:他的心,已掛龍舌蘭的傷口上。
  而今仇已深結:
  若讓陳風、麻三斤去抓拿這十名殺手,只怕一定殺而不撓,他不想妄造殺孽。
  他只立即走入「崩大碗」的店子裡。他只算是遲小欠一步看見地上那個「五臟盡裂而歿」屈圓之屍首,但可能是第一個發現自店裡暗處緩步行出的掌櫃老頭幾。
  鐵手向那在幽閣中的老人拱手拜禮。
  「溫前輩在『崩大碗』伏下解毒之藥,在下不勝感激。「
  那老人微微頷首,連咳三聲,才緩緩的說。
  「沒我解藥,你也一樣能過得了,謝我什麼?不要叫我前輩。我不喜歡。」
  鐵手微微一怔:「前輩是溫六遲:六遲先生還是溫八無,八無先生?」
  「老人」「嗤」地不知是不屑是不快的應/哼/笑了一聲,乾咳著聲音,說:「那個與王小石交好的溫六遲?他算什麼?雖說他和我都是給逐出『老字號』姓溫的人物,可他屬活字號『解毒』一系,我原屬死字號「放毒」一脈,本沒啥交情。論輩份,我可是他叔父。再說,他只吵過是:起家起得遲、成得遲、婚結得遲、子女來得遲、名成得遲、業立得些而已。我呢?我是『八無』,無父無母元妻無子無家無定無情無志氣——他比得上我?」
  鐵手吸了一口氣,道:「原來是『老字號』沒家的供奉大老溫絲卷八無先生,游夏有眼不識泰山,在此拜見前輩。」
  老人忽爾一陣嗆咳。
  咳聲掏心嘔肺,順黑夜裡令人意悚心寒。
  只聽他斷斷續續的道:「我不喜歡當前輩。要叫,叫我老頭。「
  然後他嘿嘿地道:「你今對我執禮甚恭,是不是想要我治好她的傷?」
  鐵手居然一個字答道。
  「是。」
  那溫老頭兒卻忽然改了話題,拿了桌上一盞沒油燈,蹲了下來,細察伏地而死的狗口殺手,看了一會,又連串的嗆咳起來,彷彿肺裡都給抽空了,只剩下了陰氣與寒氣,在那兒價空刀空槍的交迸怒鳴。
  咳了好一會,他才抬頭問:
  「誰下的手?」
  陳心欠仍立在那兒,向陳風一指。
  老頭忽尖咳一聲,道:
  「好一個殺人的捕快,不如去當劊子手!」
  

SOGO榮譽會員

以領養代替購買 以結紮代替撲殺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榮譽會員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學藝經典獎章 手工藝勳章 原創寫手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3
發表於 2010-3-18 13:07:24 |只看該作者
09章 夜意漸荒淫

  1.你有正氣,我有義氣
  鐵手扶住陳心欠推過來的龍舌蘭之際,心下一懍:
  怎麼這小兄弟這麼大意!
  ——要知道小欠這把龍舌蘭一推,中間得躍過深澗飛瀑和那十名分佈瀑邊的殺手身前身邊,萬一失手,那是多凶險的事啊!
  但他隨後即瞭然:
  陳心欠雖把龍舌蘭隨意一掌就送過來了,但這一掌內力溫和渾厚,可保龍舌蘭決不受沖擊傷害,而且,發出一推一送之後的他,手持白刃,冷對旁人,且開始了他的一步殺一人:
  ——哪一個敢動手,他便一刀殺了!而且人他也真的一氣殺了十名殺手。
  何況,這兒還有自己接應。
  所以,剩下的那十名殺手,誰都不敢動手。
  甚至,當時場中氣勢盡為小欠的寒潭翠劍所懾,不只誰都不敢動手,甚至誰都不敢動。
  唯一動的,只有狗口殺手屈圓。
  他不是動手,而是動腳。
  溜。
  結果仍是死於陳風的追擊下。
  因此,這小哥兒看來十分粗心大意的把受傷的龍舌蘭推走,其實雖一種險地中求全、大險大危中保大平大安的作法,看似隨意,實佈局精密。
  一一受傷的龍舌蘭,自然需要他熟悉信任的人來安慰。
  這人當然就是鐵手。
  他把負傷的佳人推給鐵手,他就可以無後顧之憂,不必投鼠忌器。
  他就可以放手殺人了。
  是以久歷生死關頭大小場面的狗口大師,一見龍舌蘭由鐵手護著,同僚子女大師死於這小廝的劍下,他知無善了,立即就逃。
  可惜他遇上了陳風塵。
  鐵手也緊隨陳心欠之後,趕入店舖裡。
  他扶住龍舌蘭之時,看到了她的傷口,也看著了她緊咬著唇時淌下的淚。
  他知道她痛。
  他敢知道她為什麼流淚。
  他恨不得那一刀是劃在他的臉上,而不是她的。
  所以他立即進入「崩大碗」店裡,原因有二:
  一是看(觀察)狗口屈圓的下場。
  二是他要看(拜會)一個人:
  只要這個人在,龍舌蘭的傷口,說不定就有救了:
  這個人就是嶺南「老字號」溫家的「大老級」人物:
  一一不管他是溫六遲還是溫八無,只要其中一人在,憑他們用毒、解毒、以毒攻毒的高明手法,說不定就能為龍舌蘭恢復冰肌玉顏!
  可是他尚未開口,這「八無先生」溫絲卷已知他的來意。
  溫八無道破了他的用心,卻下去看龍舌蘭受傷的臉,而先去視察伏屍的狗口殺手。
  狗口死的時候齜著牙,咧出尖齒,像一隻摔死的狗。
  他屍身旁真的有一隻狗,直舔著他流出來的血。
  狗口殺手死得十分之狗。
  然後溫八無就半抬著頭,問了這麼一句話,間陳風。
  陳風苦笑回答了:
  「我在未當捕快之前,的確曾當過劊子手。」
  其實他豈止於劊子手,他幾乎各行各業都當過,否則,他的別號也不會是「風塵」二字了。
  忽聽一個聲音道:「這人早該死了,抓回去得防他給救走,不如就地正法。」
  說這話的人是麻三斤。
  但不止他一個人進來,另一人就在他身後,還正氣喘噓噓,像一口抽著氣的老風箱。
  鐵手一看,吃了一驚,道:「高老大?」那人點點頭,拱手一揖道:「鐵二爺。」然後又向陳風施札。
  陳風目光一凝,道:「出事了?」
  ——就算不是「出事」,也一定「有事」,因為來的正是「一山還有一山高」的「高頭馬大,後低眼高」高氏兄弟中的老大高大灣。
  這對兄弟,不是受陳風塵所托,將戒殺和尚及五名殺手押送至知府大牢去的嗎?
  這高大灣喘氣不休得雙肩都抽搐似的趕上「殺手澗」來,一定是有事,出事、而且還不止於不事!
  只聽高大灣氣喘呼呼,熱氣禁不住都噴吐在與他對面站立的人臉上去了。
  「我們押戒殺殺手那六名歹徒,經過『大山角』就遇上了劫匪,對方自報是『殺手和尚集團』裡負責北方的殺手,我們十六手足,一下子就給他放倒了七名……」
  陳風眉一皺,滿臉又佈滿了小刀小劍,怒道:「犯人給人劫去了!?」
  高大灣仍然喘著氣「沒有。」
  陳風臉上的刀子一下子都不見了,跺腳道:「說下去。」
  高大灣的胸脯起伏已平,但依然大口大口的噴著氣。
  「幸好,苦耳神僧跟他的十一名子弟趕到,神僧親自出手。把北方殺手那一組惡匪打跑了……」
  鐵手和和龍舌蘭都臉現喜容:「幸而有苦耳神僧。」
  只不過,龍舌蘭剛展笑顏,臉上一陣刺痛,她「哎」了一聲,掩住了臉。
  鐵手看得心裡又抽搐了一下。
  只聽陳風追問:「現在那戒殺和尚和他那五名手下已押到牢裡沒有?」
  高大灣依然一大口一大口的呼著氣,他臉上大汗小汗,從額到鼻頭及至人中,都沾了滿坑,他不只用衣袖去抹試,還用他那條又紅(還似乎帶點黑斑、白苔)又長的舌頭,去捲舔他唇上要淌下來的汗水,邊報:
  「歹徒是殺退了,但時已人黑。苦耳大師說:「這樣趕程到州府裡去,只怕路上還會有事,由於出事遇劫之地是在大山角,跟抱石寺只有三、四里路之遙,於是我倆兄弟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先在抱石寺過一宿,明兒破曉後才押到城裡,會穩當一些。再說,有苦耳大師在,可先壯了大伙的膽子。陳總、鐵爺、麻三哥,不說你們沒親見過,那個北方殺手和尚的頭領哈佛大師,一把戒刀專攻人下三路,您看,我腿上、踝上、膝上都給劃了幾下,我那老兄弟更慘,臀上吃了一刀,到現在還坐不下來、連直站著半蹲的也不行,現刻可真痛得鬼不鬼人不人,就蝦米似的哩。咱兩兄弟不膽小,而是為保平安、犯人平安押送州府,所以還是……」
  陳風不欲高大灣囉嗦下去,打斷說:「那你弟弟現在押那六名人犯留宿抱石寺吧?那兒可安全?」
  高大灣仍呼嚕呼嚕的喘氣:「是。我正要向你稟報,希望能徵得總捕頭您的允可,抱石寺有苦耳神僧在,我看不會有事。他才不過兩三下子,就把哈佛和他那三名蒙面殺手殺退了。」
  陳風冷笑一地聲,道:「你們人都進去廟裡了,我有什麼好反對的。你這趟趕回大山角抱石廟,想來已經天亮了,我能有什麼說的。」
  高大灣聽他這麼說,倒慌了心、亂了意,「老總,您這話是……是不同意我們人抱石寺了?」
  陳風道,「我只是不想你們牽累苦耳大師,他們是出家人,本不應過問世俗事,這是江湖紛爭,牽連上他們不好。」
  鐵手雖仍心懸龍舌蘭的傷勢上,但一聽劫囚的事,也用上了心,這時就問:「你怎麼知道那使戒刀的就是北方殺手的頭領哈佛大師?」
  高大灣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殺手集團』中有戒殺和尚、子女和尚、有狗口和尚、哈佛和尚等這幾個稱諱。是他一上來就自報名號,要我們馬上放了戒殺,我們當然不肯,他就跟六名手下出了手,殺了我們幾名兄弟,幸苦耳大師及時趕至……」
  鐵手問:「苦耳一個人出手,還是跟那十一位弟子一齊動手?」
  高大灣這可神氣了,好像是他親自出手打跑了敵人一身的光采:「苦耳神僧一亮相,還用得旁人麼?他用一把戒尺,就打飛了哈佛的戒刀,還在他光頭上拍了一下,就把那幾個悍匪殺手嚇跑了。」
  麻三斤跺足道:「你們怎不把這幾人也逮下來?」
  高大灣怔了一怔,道:「我也想追,抓住他們好報——哎喲!」
  說著,臉上傷處給扯動了一下,似痛得哭出聲來,忽然瞥見龍舌蘭臉上的刀傷,這才愕住了,拱拱手道。
  「龍女俠,您,您也……」
  陳風眉心一蹙,又一道刀痕,忿開道,「沒你的事。是苦耳大師阻止你們追捕哈佛殺手那幾人的吧?」
  高大灣這寸回過神來,連痛也忘了,用長舌又一舔鼻頭,道:「是的。神僧說:窮寇莫追,能保住人犯就好,他又說:怕的是「中方殺手」和『殺手和尚』的頭。頭就躲在暗處,在送性命就不好了。我們都覺言之有理,就隨他回抱石寺了。我跟老二商議下來,決定讓他守那兒,我快馬趕過來,先通知衙裡老何大山角中伏的事,再趕來這兒跟你稟報。」
  鐵手尋思道:「這也合理,既然狗口和尚、子女和尚能在『殺手鑭』伏殺狙擊我們,哈佛和尚自然也會引人在路上劫救他的同道——咱們在鎮上才抓了南方殺手戒殺和尚,其他三方殺手便已立即彙集,並分頭進擊,當真來得好快!」
  高大灣這下還在喘氣聽候命令:「陳總,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陳風悶哼一聲,道:「怎麼辦?得速回荷裡,調動何孤單那一組最優秀的二十餘名弟兄,赴上抱石寺,天一亮,咱們就押人犯往城裡進發:另請『快馬旋風』老烏,飛馬趕去城厘通知知府張大人,讓他派高手半路豐接應。」
  高大灣這回可振奮得氣也不喘了,高聲答道,「是。」
  鐵手然量形勢,道:「陳兄,這時分不必客氣,您那兒有事,請速去調度便是,麻三哥也可一道去,路上好有接應。」
  陳風略作猶豫,眼睛轉了轉,不經意間打量了龍舌蘭的傷勢,「這……」
  鐵手忙道:「這兒我會料理,不必擔心,何況,還是抱石寺那兒形勢危急,陳兄不公分神。」
  陳風這下抱拳唱哈道:「既然如此,在下可公職在身,得趕去接應弟兄們。龍姑娘這下可保重了。這替龍女俠雪此大仇,人犯更是走失不得的。不過,麻三哥大可留在這兒,好有個呼應。我一下山,就報衙裡,著副總何孤單老何也遣些夥計上來,料理這些屍首人命。」
  小欠突然道:「你著你的捕快上來,人是我殺的,要抓我回去審哪問的,小爺我可沒功大陪你此興。」
  陳風這下說來儘是世故人情:「暈可沒這回事。鐵二哥在場,這話我是當眾說的,可沒徇私。一是這些十惡不赦的殺手動手在先,二是陳小哥的確為自保而殺人,三,……我真要先請弟兄們捉拘你,他們可?拿得住,你就自拾了,這就算江湖上的血拼惡鬥,咱官府裡可只睜一隻眼辦眼前的事,反正,上頭問:起,人怎麼死的?我就答:咱為自保殺惡徒。說不定還因而有嘉獎陞官。上面要問說:殺死殺手的人呢?小哥兒要是不想受糧賞嫌麻煩,我就說我拼了老命殺的,說不準又讓我討了個獨頭功。要捉小俠歸案?放心,沒有的事。想也不敢想。您為咱拚命殺敵,我這還沒謝過呢。」
  陳心欠坦然道:「你別謝我,我不是救你,也不是幫你。這姑娘借我劍,她受了暗算,我還她的情,連殺十人,是我替鐵手哥殺的,他手硬心軟,我可不。他有正氣,但我也有義氣,如此而已。」
  2、窮年憂柴米
  只聽一個聲音激動的道。
  「你就錯了。」
  這語音激動得已帶著輕泣。
  小欠聞言,吃了一驚。
  鐵手聽了,也心裡一搐。
  為他說話的人不是陳風塵,不是麻三斤,而是龍舌蘭。
  臉上受了傷的龍舌蘭。
  這時候,掌櫃溫八無正替她臉上的傷敷藥。
  他用的藥很奇怪。
  他竟在抽屜裡找出一具長方形的盒子,打了開裡,裡間竟有朱、紫、啡、黃、青、黛、金等等指甲盤大的一碟子一碟子的色彩。
  活像個化妝盒子。
  他就用一隻看似畫畫的尖細毛筆,為龍舌蘭臉上傷處塗上了幾種顏色。
  他好像是在畫一幅畫。
  龍舌蘭流看淚。
  忍著痛。
  她一直想活得像個不流淚的男子漢,因為她是京師裡的御封紫衣神捕,不過,一旦受傷的她(而且還傷在臉上),只要想到自己的容貌不知能不能恢復昔日的花顏,淚就下往往下掉,越要忍住淚,就越流淚;淚越流,沾著傷處,就更痛。
  越痛就越想哭。
  可是,說也奇怪,那老掌櫃手中盒子裡五顏六色的藥,塗在傷處,意料不到的:不痛的。
  一點都不痛。
  反而冰冰涼涼,十分好受。
  甚至還住止了(至少是緩和了)原先的痛,還帶了點滑滑麻麻的感覺。
  而且,血也很快的就止了。
  她雖然還很擔心,也仍然十分傷心,但依然聽到陳心欠對鐵手的「說法」。
  那只是一個說法。
  但也是一種「譴責」:
  小欠的言外之意,好像是說,你婦人之仁,我可要殺即殺,決不手軟。
  儘管就在高大灣牛喘未休的趕上「殺手澗」來向陳總捕頭稟報押囚遇劫一事之時,那一向大脾氣也大殺氣的陳小欠,壓低著語音跟姓溫的老掌櫃疾語了幾句,龍舌蘭臉上痛、心裡傷、但耳邊仍是聽得分分明明的:
  小欠,「你且為她治一治臉上的傷吧,」
  八無:「你也求我?」
  小欠:「這幾隻有你能治這傷。」
  八無:「我為啥給她治傷?你們在這兒一鬧,還害我不夠嗎?」
  陳小欠:「你不是欠了我三個人情嗎?」
  溫八無:「你要把人情用在冶一女捕快的臉上?」
  陳小欠:「我把三個人情換她一記刀傷。」
  溫八無:「你這樣做,值得嗎?他日她可是……」
  小欠:「她在我這兒出的事,我如果不是在留心觀察那人,就下會遲了出手,她不致挨上這一刀。你知道我是不欠人情,欠不得人情的。」
  溫八無:「這不是你的錯。」
  小欠:「本來就沒有對錯,但我不想有欠負。」
  溫八無至此沉吟片刻,長歎:「我不是不治,只是——」
  小欠堅持:「只在你肯不肯治。」
  八無先生迅速瞥了龍舌蘭一眼;這才毅然道,「好,我先試這盒『八彩銷金』再說。」
  這時,他才自抽屜裡翻出了這盒藥,像蘸顏一般在龍舌蘭傷處塗塗抹抹,很快的便替她先行止了痛。
  龍舌蘭心裡明白:
  陳心欠向這溫八無先生力爭替她止痛療傷,可是她覺他對鐵手的說法並不公允。
  所以她只是開了口。
  說了話。
  因為在為這兒只有她最瞭解他。
  她不為他開口,便誰也下會為他說話。
  所以她說:「你說錯了。」
  然後她說下去:「鐵二哥不是濫做好人,在縱不法之徒……喲……他身人有『平亂闕』大可先斬後奏,前懲後報,但他絕少這樣濫用過職權,哎喲!……他一幾堅決認為,他是捕快,應該歹徒捉拿逮捕,繩之於法,但無權濫用私刑,殺害人命,在審訊判決方面,應押解到官衙刑司依法偵辦才是——啊,好痛哇……而不是憑一已好惡,果殺就殺……媽呀痛死我了……他認為縱十惡不赦之徒,都應予之有改過自新的一日,而不是像你,見人殺人,見敵殺敵,見——啊喲,怎麼這麼痛!?我不說了!」
  她本來不痛了,但一說起話來,牽動臉肌,傷口牽扯,就痛人心脾了。
  她邊痛邊說邊忍邊叫,令鐵手感動不已,小欠也十分訝異,只冷笑道。
  「好吧,隨便你怎麼說,反正,他是忠的,我是奸的,他做的都是好事,我作的都是環事——這樣總可以了吧?」
  龍舌蘭卻忍不住駁道:「……話不是這樣說的……你這說法就忒也小氣了……哎喲!好痛!」
  那老掌相又發出一陣嗆咳,他竭力扭過頭去,不想唾沫星子沾上龍舌蘭的顏面,但手裡指間本拿著已抹上了「顏彩」要在龍舌蘭傷口上塗的筆尖,也就凝在平空顫哆不已,這一下子,不但是鐵手,連同傷痛中的龍舌蘭,都感覺到這老頭兒有病。
  一一而且還病得頗重。
  他們等溫八無咳完,正想說些什麼,但溫老頭兒一口氣才回過來,已先發(話)制人:「我的大小姐,我的大小姐,我替你蘸藥塗傷,你就歇一陣子,少與人吵可好?要不,這傷口可是給你自己扯寬掀闊的了。」
  龍知蘭忍著淚問他:「我的傷,能不能好?」
  八無先生只嘀咕道:「這只是小傷,不礙事的。」
  這時,陳風塵已與高大灣匆匆下山,只剩下麻三手斤在替那伏屍於澗中店時裡的十二名殺手兩名殺手頭領「料理後事」。另外十名殺手一早已逃之夭夭:「父子三殺手」中的賈風流已死在龍舌蘭懷劍下,賈中鋒已為麻三斤布袋裹住,賈風騷著了陳風一掌,死狀不會比狗口大師好看,至於「母女殺手」仍軟倒在那裡,准(至少他們的同僚)也沒來救他們。
  麻三斤要「料理」的事,除了要點清屍首之外,還要把仍活著的三名「悍匪」,那對母女和:「父子三殺手」的「老父」賈中鋒點穴捆綁,準備押解回衙嚴辦。
  龍舌蘭卻還想追問溫八無,但那老頭兒已喃喃的道,「還得加幾點『四方鼠』才能止血生肌。」
  說著就過去櫃台後那一排抽屜中翻找著,卻打理出兩個小包袱,看像要遠行多於去治療眼下的傷者。
  鐵手卻看似溫不經心,實則非常有意的挨近櫃台,打量溫八無一面苦苦椎心的咳嗽著,一面打點包袱的形勢,鎖眉支頤回答,作估量;那姓溫的老頭兒也不避忌,照樣收拾軟細如儀,似渾沒把這鐵二捕頭瞧在眼裡。
  鐵手隔了好一會寸說話,一開口才叫了一聲:「前輩。」
  溫掌櫃的只顧收拾,沒理會他。
  鐵手還是把話問了出口:「您可以把龍姑娘的傷治好嗎?」
  溫八無又咯地吐了一口青青藍藍的痰,說:「小傷,小意思,死不了的。」
  鐵手進一步問:「她好得了嗎?」
  溫八無垂著眼皮只看他包袱裡的事物,「這種傷是要不了命的。」
  鐵手穿性把問題到了題旨上去了:「她臉上會不會留下了疤?」
  溫八無這下放下了手邊的活,用兩隻又大又黑的眼袋(鐵手乍看還以為是眼睛,隨後才察覺那其實是一對黑眼圈兒)望定鐵手:「你才第一夭出來江湖上跑?」
  鐵手搖頭。
  溫八無風:「你沒挨過刀子?」
  鐵手道,「有。」
  溫八無又問,「你沒流過血」
  鐵手道:「當然有。」
  溫八無再問:「你沒見過傷口?」
  鐵手答:「常見。」
  溫八無橫吊著他一雙黑眼袋,吊著眼看著鐵手,道:「你說。臉上一道這樣的刀疤,會不留痕印?能不留痕印?何況,她臉嫩得荷花也似的。」
  鐵手急得冒汗,「所以,才一定要前輩出手救她。」
  溫八無冷哼道:「我不是已在治她的傷了嗎?」
  鐵手道:「我希望前輩妙手回春。讓她臉上不留刀痕。」
  溫八無怪眼一翻,「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她與我非親非故,我為何要幫這個忙?」
  鐵手道:「你幫她,就是幫我,我一輩子都感激你的幫忙。」
  溫八無嘿嘿笑著:「我幫她忙?她幫你忙?你幫我忙?你們是你害我我害你,還是你幫我我幫你?你們這一回上『殺手澗』來,殺個不亦樂乎,我呆讓那大脾氣的小伙出手誤事亮相受盡了累,這地方躲不下去了,這人兒便要收拾行囊溜個腳底抹油遠走高飛了。你們害得我這『崩大碗』開不下了,這不害不夠嗎?我憑什麼還要幫你們的忙?」
  鐵手感喟的道:「溫前輩,您在武林中出了名是仗義好漢,就是為了幫人療毒治傷,才讓『老字號』誤會,被迫離開嶺嶺南;儘管溫門的人對您有誤解,但江湖上哪個好漢不為你喝彩?今日您隱姓理名,但隱不了一顆奇俠壯烈心,埋不了一副大好英雄骨!」
  溫老頭兒雙目失神了一會兒,竟合了起來,就像用一雙眼袋來代他看著鐵手似的,半晌才歎了一口氣,道:
  「那是以前的我。我作了那些事,給趕出家門.而今我也後悔得緊。英雄骨?俠烈心?現在我只求我行我素我孤我僻我開心我是我的活著,就別無所求了。我既不惹事,也不怕事,但也不把事情肩上身。過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當年金戈鐵馬。魑魅縛人總慣見,只輸在:覆雨翻雲手!而今我只窮年優柴米,富貴學風流,如此而已!你看我一身的病、一口的痰,一臉的風霜,我連自己都治不好,卻是如何治好!」
  3、濟時肯殺身
  鐵手還待說些什麼,卻聽那邊龍舌蘭又哎的一聲,知道她又感覺到疼痛了,登時失卻了說話的心情。
  溫八無見鐵手六神無主的樣子,伸手摸了自己眉毛的邊角。道:「你還是凝神點吧,鐵捕頭,大敵當前呢!我先餵她服幾朵『想容花』。讓她先止了痛、穩了脾性再說。」
  他吸了一口氣又搖搖頭道:「不容易啊。一個如花似玉如玉似花的女人,」他指指面頰又說,「這樣挨一刀,還能為你說話,已是很不錯的了。難怪你心懸於她。」
  鐵手苦笑了一下,忽爾道,「慢著。」
  溫八無頓住。他的人頭很大,手卻很小。手裡邊拿著幾朵枯乾的花。
  溫八無問,「怎麼?」
  鐵手道:「您……您剛寸不是說有『四方鼠』嗎?邵是治創靈藥,要是跟「想容花」一道和著眼了,豈不更見功效?」
  八無先生嘿地一笑,「你知道我是哪一門出身的?」
  鐵手道:「嶺南,老字號,溫家。」
  八無先生又問:「我們,『老字號』又分成了幾派,你大概也聽說過吧?」
  鐵手答:「分四派,即活字號、死字號、小字號、大字號,分別是解毒、下毒、藏毒、研毒四派,其中以死、活二字號的人手最為鼎盛,高手如雲,而您就是『死字號』中的大老供奉之一。」
  八無先生咧出一口黃牙,算是笑了一笑:「你說對了,我是下毒的,不是解毒的,我怎會有『四方鼠』這等稀世解藥?你找我也沒用,要找找溫六遲去。剛才我以『崩大碗』解『殺手和尚』下的『小披麻』、『大披風』之毒,也只是以毒攻毒、用毒解毒而已。『崩大碗』實是嶺南一帶的一種清熱解毒的涼茶,我借此名開這店,小欠又用此名來為你們祛毒,一切只是因緣巧合,你別把羅剎當菩薩,別將老鼠誇成了老虎,別把放毒殺人的當作解毒救人的,別把我這個人什麼都沒有的溫某當作是千手干眼的救災救難的觀音大士。我不想讓你失望。」
  他這些活,都是向鐵手說的。
  他控制聲量極佳,也不見得他如何刻意把語音壓低,但鐵手肯定除他之外是不會有人聽見的;對方就像把聲音折或一截紙筒尖角似的,角端只往自己耳裡傳一一而且只是左耳,鐵手發現連自己右耳都聽不見溫八無的語音。
  他的右耳當然不是聾了。
  ——而是這顢預、滄桑的老頭兒隨口發聲,已隱露的了一手絕世內力。
  鐵手自然也明白他的深意:
  話只是說給他聽的。
  ——對方顯然亦不願影響龍舌蘭的心情。
  所以,八無先生過去讓龍舌蘭服藥的時候,龍舌蘭又問起:
  「我的傷會不會好?會不會結疤?結了疤會不會很難看?」
  溫八無的回答只是:
  「你先歇歇,別傷心,也別擔心,你想快點好,快點復元,快點皮光肉滑的,首先就要平心靜氣,多休息為重要。
  才說了不久,龍舌蘭真的昏昏欲睡。
  敢情在這天裡她已折騰夠了:
  況且她也真的喝了不少酒,流了不少血。
  當她真的睡過去之後,鐵手發現小欠遙遙的看著她:不知在觀察她那一張睡著了像恬美嬰幾一般的臉,還是那一道帶著刀傷的容顏?
  鐵手見龍舌蘭那長長黑黑彎彎翹翹的睫毛仍微微顫動著。知她尚未睡熟,也不敢驚攏,只對溫八無說:「『想容花』有麻醉的藥性吧?」
  溫八無吃了一驚。
  不是因為鐵手話裡的意思,而是因為鐵手的「話」。
  鐵手就這樣隨隨便便的說話。
  可是,只有他一人聽見,旁的人,誰也聽不到鐵手說的是什麼。
  更驚人的是:
  連他自己也「聽不見」。
  他竟不是「聽」到的:
  耳朵都未聞語音。
  他只是「感受」到的。
  ——他感受到鐵手所說/要說/剛說了什麼。
  這很可怕。
  ——不止因為鐵手能有這樣深厚的內力,而是因為鐵手這麼年輕就有這般深厚的內力而更加可怕。
  「好個『一氣貫日月』,沒想到,你在六扇門修煉了這些年,身子沒給淘虛,卻還練成了人家八輩子都練不來的絕世內功。」八無先生道,「我本來有點為你擔心,現在看來也可免這個心了。」
  他又摸了摸鬢角的肩氣,道:「不錯,『想容花』有麻藥的成分,我讓她先迷昏上一個時辰,之後自然會醒,她睡了,讓藥力充分發作,刀傷也會好快些,而且省了她的焦慮擔心。」
  他又像是很努力的提著一雙眼袋去瞅鐵手,「你很關心她是吧?你和她很合襯對。」
  鐵手靦腆的笑道:「我跟她是好搭檔,也是好兄妹。」
  八無先生「哦」了一聲,又用手去摸他自己的眉毛:「嗯……你真的是這樣想嗎?我看他可不是這樣想吧。尤其這時候,她……」說到這裡,指了指臉頰。
  鐵手卻不熄再說這令他尷尬的話題,只誠懇他說:「前輩其實還是關心著江湖人,還在江湖上行俠仗義管不平事呢。您不但有心要治龍姑娘的傷。更關心在下不足掛齒的安危、您仍是當年『毒行其是』溫絲卷!窮時憂柴米?您的毒一向只救人,不害人,您救的人若每人捎來一擔柴,恐怕這鎮上的人來年也用上山了。我看您依然是濟時肯殺身,危時勇成仁得俠道前輩,當年貴門對您的誤會,只在您救了該救的人,但卻是門裡要殺的人而已。這種誤會不難解說,在下就認識些有作為的武林名宿,
  溫八叉劇烈的嗆咳了起來。
  他彎著背、躬著身、哈著腰,咳得像嘔心吐肺似的,看了也讓人覺得心酸,卻見他咳過了之後,神情卻又是無比舒暢的。「咳過了後的他,喉底裡似然傳來一陣嗚咽之聲:彷彿那兒正堵塞了一隻什麼未成型的雛物在呻吟哀訴似的。

SOGO榮譽會員

以領養代替購買 以結紮代替撲殺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榮譽會員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學藝經典獎章 手工藝勳章 原創寫手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4
發表於 2010-3-18 13:08:13 |只看該作者
  「賣崩大碗有啥不好?我還賣過斜山蓮、翻山梅、百歲雞、半百殘鴨呢!」八無先生道,「反正,不求人,就是福,我這些年來,看到的武林同道,未成名的悲慘、已成名的太累,正經的引人焚身,不正經的只能抹黑;有實力的招尤惹禍,沒實力的聲消形滅。當個江猢人,成群結黨,黨同伐異,竟比當官的、從商的還苦!我這給老字號一腳踢個破教出門,反而正好!我獨來獨往。誰的面子也不搭理,悠然自得,閉門造車,故步自封,我孤我僻,我死我事。這都不知多快活自在!我知道你在江湖上有雙鐵手鐵腕鐵肩膀,誰不賣你三分情面?我也曉得你在六扇門裡很罕眾望,道上好漢無不以你們馬首是瞻,哪個不知四大名捕是秉仗義決不貪贓在法的人物?但你威風是你的事,我可不羨慕。我只求無聲無息的活著,寂天寞地的過活也行,但我不求驚天動地,也不要呼鳳喚雨,你找人為我解說?謝謝,我已習慣了讓人誤解,萬一人人都知我重我,我反而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人要量材適性,我自暴自棄,其實是自得其樂。吻二捕頭,你就少操這個心吧!我反正什麼也沒有,頭在上,腳在下,天下地上,哪兒去得!」
  他摸摸眉毛又說:「我至多去別的山窮水盡的地方,還是山明水秀處賣我的『玻璃貓』。」







  鐵手原本是因為龍舌蘭的傷,而渾沒了心情。他素慕八無先生「身在毒門卻不肯下害人反而以毒攻毒的為好人解毒」以致遭同門誤解排斥的人風骨,是以故意出言相激,並以語言相勵,希望激發這看來滄桑滿倦的老人家起善心濟世,為遭毀害的龍舌蘭妙手回春。
  他剛才聽得什麼「斜山蓮」、「翻山梅」、「百歲雞」、」半百殘鴨」的名稱,本有好奇,但心懸於龍舌蘭,都沒追問,而今聽得「玻璃貓」,便忍不住問了一句:
  「玻璃貓?那到底是啥?」
  八無先生兀地笑了一笑,又嗆咳了兩聲:「那是什麼?那只不過是世人愛玩愛耍的新花樣!『玻璃貓』不算什麼?我還有『冬不足』『吃不了唱著走』、『魚尾龍』呢!」
  鐵手更丈八金剛,不明所以,只奇道:「冬不足?吃不了唱著走?」
  八無先生看了看他,暫時把包袱擱一旁,在幾個抽屜裡取了些藥,摻了水,邊用小石樁搗磨,邊咳聲道;「好,我走前再給那女娃兒下兩帖藥,算盡盡人事。」
  然後又用兩口跟袋不情不願的幾鐵手一翻白,「反正我要研藥,就再給你說這幾句。這都是新名目,但都是舊東西。新瓶舊酒,但翻新了招牌,人們就會給這花樣式吸引住了。『崩大碗』也是這玩意。其實這酒味是『燒刀子』沖點『女兒紅』,有八成是『高老泉』的味兒,要光這樣賣,只怕酒賣不出店,也入不了口,我乾脆把酒名兒翻個花佯,叫「崩大碗」,加點無傷大雅的毒藥,只清理毒殺咀裡腸裡的害蟲,不傷脾胃,再來個一口乾淨咬崩碗角的花式,然後還得把店子開到這水激瀑急的崖上,一下子,慕名而來的人反而見難愈至,遏險愈奮,而且更嚮往這種英雄式的痛飲法,大家都趕上這窮山惡水的地方來充好漢了。以前還在商路一帶,我香『老字號』籌款就開了一家叫『碎杯痛飲』的,戳杯對干,得要把杯子碰碎了,在酒水流溢出來之時伸咀一口鯨吞,才算好漢,不然,喝光了酒就得把杯子拍在案上砸碎,這才夠意思。
  鐵手聽得目瞪口呆,只說,「有意思。」
  八無先生冷地一笑:「就是這樣,人們就覺得夠意思了,所以,賣個滿堂彩,只是咱們那時不賺酒錢,光是要那些充好漢的賠懷子的錢,咱們『老字號』就看本去再擴充字號了。」
  這時,連麻三斤都趨了過來聽,也咋舌說:「精彩。」
  八無先生這下倒講開了興頭,他手下可不緩著,搗藥研磨如故,手法十分熟練,嘴裡卻掛了一絲蔑笑:
  「這不算啥。人們就沖這些中看不中用的新鮮花樣兒。『玻璃貓』.是啥?只是些普通的、幾乎透明的魚,可這樣就平凡了,沒人喜歡養它們賞玩了,可這種魚易抓易養,性馴體美,不讓人養太可惜,所以便給它身上、鰭邊除了些不脫色的顏料,那麼它們看起來就五光十色,美得離奇,大家視為瑰寶,人人爭們購養,連皇宮也要按時送去讓天子、權相開開眼界。可它原本只是一條半透明的魚兒,我這就改了個名為『玻璃貓』它就憑了身上那些假的、偽的、塗的、終會脫色的東西,還有那個新名字,成了奇珍異寶,你說這可笑不可笑?但世人就愛這種浮相表面的東西!」
  4.寧為情義死
  麻三斤笑了笑,他的笑可貨真價實,說笑就笑,該多好笑就笑多好笑的,決不多笑一笑,也不少笑一些,不像防風,滿臉是笑紋和刀紋,一動,牽肌扯筋的,已分不清哪一條是笑紋,哪一道是刀紋;也分不清他究竟在笑,還只是皺盾著苦臉在尋思。
  他現在就一斤三兩的笑說,「大體上世人多如是,陳老大就跟我說過,陳大嫂的米團兒做得好吃,但在定定鎮擺賣就是賣不出去,沒人嘗,只在街口吃西北風,那天來了一個老頭兒,跟她說,把米團兒捏成禍國殃民的人兒吧,塗上紅的綠的,包準有人吃。大嫂試著做了,捏出幾個什麼貪官污吏的樣相,果然大增胃口,人人都啖之而後快,一時冷活幾成了熱生意了。大嫂也賺個咀巴合不攏來。」
  八無先生聽了就仰首想了想(奇怪的是:他想事情時不是低首,反而是仰著臉——要是龍舌蘭今天下傷昏過去,一定會發現、甚至也向他指出這一點特色的了),又翻了翻眼(或曰,眼袋),這才接道:「其實都一樣,也一樣。什麼叫『魚尾龍』?那其實是蛇骨魚,肉糙,貌醜,帶腥味,沒人吃,無人問津,可是到了它的尾巴煮食,卻是又滑又嫩;腥得帶甜;改換個名字,叫『魚尾龍』,這就便人垂涎三尺,高價爭食了。把魚頭魚身全扔掉,它反而長了身價,『冬不足』更耍賴:這家食館,菜餚做得一無特性,但勝在大寒冬裡爐火焙得坐席寒暖的;冬天嚴寒在這兒無法肆威;大炎夏火的;這吃店主人便看七八人在二樓欄杆合力大雨風,是以座上人客無人不涼快——這一扇,『冬不足』就車水馬龍,客似雲來、連當朝權相南下,也得先來這破店坐坐歇歇,權當開了竅享了福。」
  鐵手卻聽得很嚮往:「這也很了不起。至少,冬暖夏涼,在於這店主人想這絕活,合當他發財。」
  八無先生一笑一聲咳:「那店主人就是我。我可沒發達。」
  鐵手奇道:「現在店子呢?」
  八無先生聲一咳一聲笑「店子?垮了!慕名而來的、有次是老字號的老相識,見著了,便勸我回門。就一入溫門深似海:不回,就非一家人而是一輩子的仇了。是以我沒長翅的便腳抹油,店門也不關就走了。」
  鐵手又一次目瞪口呆:「這……這太可惜了吧?」
  八無先生一咳一聲笑:「那有什麼?熊站能立,有起有伏,建得起來的就讓它塌了又如何?交上的朋友,有一天翻股成敵也向妨!」
  鐵手心下雖不以為然,但仍忍不住追問:「那麼『吃不了唱著走』呢?我對這名頭大惑不解,所以更有奇趣。」
  八無仍是一聲笑一聲咳的說:「就是讓你百思不得其解:這才有賺頭。有人就是想不明白;千山萬里的都趕過來見識。這其實是『冬不足小食館』的其中一個活行牌,一個節目。人家的食館菜店,有的是人賣唱說書,我那店特別給倒反了,客人高興、來興、大可以自唱一出、說一段,我叫胡琴笙瑟生備好了,還有美人獻舞陪飲,給他和唱伴樂,讓他自我陶醉,且管行樂,大展嗓喉,發洩一通。結果,這點子一出,人來此店,醉翁之意,一杯水酒,半碟鹹肉,銀子收個十五八倍,來的大爺客倌照掏腰包,眉也不皺一個花兒,唉!」
  他感歎似的說一句:「世人就愛駝種名不副實、囂浮表相的玩意兒。」
  鐵手卻由衷的佩服:「可惜這店子關了,不然我也去長長見識。前輩其實是做生意的奇材,豈呆自棄「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槁避趨之!人稱前輩:『點毒成金,毒行其是』,果是名不虛傳,千萬可別因一時際遇而輕拋了大好身手,絕世才智!」
  八無先生卻放下了樁臼,逕自用木勻刮了藥渣,分成三貼,其一用扁頭竹籤沾黏藥,走回店內,著人協力扶昏睡中的龍舌蘭躺在三張合併的桌子之上,他叫小欠仗著油燈,就有竹簽上的藥敷在龍舌蘭的傷口上。
  這時,他做得十分專神,也一言下發。
  他塗得十分仔細,好一會,才完成了工作,輕吁了一口氣。
  這時,他才敢劇烈的嗆咳起來。
  一咳不休止。
  咳完之後,再咳。
  咳暫止,他的喉頭又呼嚕呼嚕的起響干拉風箱般的異響。
  他咳得很七辛八苦的,然而仍十分謹慎,俟塗好了藥,追了幾步,別過腔去,才開始咳,決不讓有一星點的唾沾在已為省人事的龍舌蘭臉上身上。
  咳完了,喘定了,他才說:「咳死我也。」
  然後把剩下兩帖藥膏遞交鐵手:「這得每天用兩次。這藥力辛,如果龍姑娘醒著,定痛得不好敷抹。剛才那些顏顏彩彩,光好看,塗了舒服,但對傷口復發卻不如何。這藥叫『九腳虎』,塗在傷口上痛煞人也,但卻十分管用。人如是,初如是,藥也如此。中看不中用,中用的,也不見得給人重用。」
  鐵手仍最關心龍舌蘭是否能恢復嬌容,所以又問:「塗了這個,日後她的傷疤可以消褪嗎?」
  八無先生忽爾換了語音,湊近了臉,十分突兀的問了一句:
  「你一直叫我前輩,你看我今年幾歲?」
  鐵手一怔,這回,因為看得迫近、逼真,連同那一雙厚皮黑圈大眼袋還有他有幾條眉毛是特別長的(自眉梢處突伸了出來,足有一至兩指節長)。
  他一時當真沒料八無先生會那麼問,會有此一問。
  他直覺認為:大概是五六十歲吧?按照此人名聲之大,加上是「老字號」的「大老級」人物,總有之七十歲才鎮得住吧?看來,他的樣子還是比實際年齡年輕了許多。
  他卻不便直說:「前輩的年齡,駐顏有術,光憑樣貌,無法分辨,但以前輩在武林中輩份之尊、奉獻之豐、閱歷之多、名聲之高、功力之強、氣勢之大,想來非五六十年修為不可累積……」
  只聽八無先生叱道:「廢話。」
  遂而轉首去間麻三斤:「你說呢?」
  麻三斤這回笑得十分半斤八兩:「大概是五十五開外吧,說不準哩。
  只聽一聲冷笑。
  發出笑聲的是陳心欠。
  他正將狗口和尚的三把刀:狗口神刀、百忍之刀、如花緬刀全收拾起來,加上那把「女子神刀」,他手上已一共有四把刀。有的刀是他親手奪下的,有的是他從死人身邊拾得的,有的是鐵手義給他的。
  他把這四柄刀都放在一口古琴的旁邊。
  那琴很古,很舊.琴身尾部呈暗紅色,像給火燒焦了似的。
  小欠在看那口琴的時候,神情很奇特。
  也委溫柔。
  ——就像一個很年輕年輕的多情少年,在偷看他慕戀中的女子;也像一個很年老很老的深情老者,看注視他最寵愛的幼女。
  那神情變得完全不像這個驕傲、桀驁少年劍手的平時。
  但那一聲冷笑,確是他出的。
  ——當他聽到麻三斤的「估計」之後。
  聽了那聲冷笑的麻三斤,心裡有點發悶,唇上卻真的在發麻,他舔了舔人中上的微汗覺得有點鹹,這才說:
  「是說少了一些,大概是六十五吧?不然、就六十八——。
  溫八無忽截斷道:「你們看我很老吧?其實,我才四十二。」
  「什麼!?」
  鐵手咋舌。
  麻三斤也不敢置信。
  溫絲卷咳著說:「如果我能使青春長駐、容顏不老,我早就先料理好自己這副尊容了!」
  鐵手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八無先生說著咳:「我連自己的老態都掩飾不了,憑什麼治他人的?再說,手指切斷了,手臂砍掉了,除了東海動余島那些人用怪異方法之外,誰敢沒法讓它再長一隻,咱們武林中的神醫、鬼醫太多了,江湖上盛傳這些人彷彿都是萬能的,大有鬼神、氫死人醫活、上窮碧落下黃泉,其實到頭來武林中照舊死人,連這些叼稱鬼醫神醫把人唬得疑神疑鬼的到頭來還是——樣得死,我們之中誰可心在閻羅王面前討個商量?你看我這一身病,一聲聲的咳,我能醫不自醫麼?不是我不想替龍姑娘保住芳顏、而是我力有未逮。這『九腳此』或許能讓傷勢早些復原,但臉上的疤顏可否盡褪。這我也沒把握,不過。龍姑娘樣貌姣好,出身又好,際遇更好,臉上萬一留個疤;也只是把圓滿作一點洩,長遠計未必不是好事。」
  鐵手聽懂他的弦外之音。
  這眼前只有四十二歲的「老頭兒」仍咳著說著:
  「所以我叫你別老叫我什麼前輩來看。我才四十二;我出道早,十三歲已在『老字號』中有了字號,二十一歲已當『死字號』的小龍頭,二十六歲已成供奉;三十一歲成了『大老』——就差我這個『大老』年歲不容老,只心老臉老而已!門裡希望我以毒害人,用毒制敵,但我卻喜用毒治病,似毒攻毒,所以我就打著毒幟反毒藥,治人比毒人多,事發了門裡就尋找我麻煩,我索性做生意去了:就算不玩毒,我的賺錢腦袋,可不比搞毒物、製毒藥、製毒藥遜色哩,這可難不倒我。」
  鐵手更加瞭解。
  所以他說:「前輩……不,您主你是這九腳虎。」
  這回到八無先生有點詫然:「我像九腳虎?」
  鐵手道:「是。『九腳虎』原是毒藥,您卻將它用在救人上。」
  溫絲卷不覺莞爾:「沒想到你對藥材倒的點認識。我們字號裡研製『九腳虎』的毒力,發現它毒不死人,且稍治即痛,無法做到無色無味,不是好毒藥,便棄之如敞履。但我卻發現在對刀創箭傷,很有克制有效,反用它來治傷。你說我像它,倒也有趣,我本來愛做生意,字號裡卻要我研毒。我老在以毒救人,但門裡卻要我用毒殺人,咳咳……嘿嘿,這總是說不清,也本就不分明。」
  鐵手道:「前輩——」
  八無先生截斷道:「什麼前輩!我才四十二,當不上前輩。」
  鐵手道:「但你在我心目中的份量,確是前輩。就算今年是三十二、二十二,也一樣是我的『前輩』.前輩是尊稱,只看行止,不論年齡,世摹儘管有些未盡人意,您可千萬別灰心喪志;挫折如火,劫難如焚:火能焚木為灰,卻能煉鐵成鋼。」
  溫八無聽了,啪地一手拍在桌上,石臼碎成幾片,但木桌全然無事,只聽他說:
  「我放心,我雖痛苦,但仍是不咳則已。一咳驚人:不病則已,一病死人;不笑則已,一笑狂人;不怒則已:一怒殺人。」
  鐵手知此人誼情仍在,只是隱伏在心深之處而已,當不說了一聲:
  「好!前輩一向不為權勢屈,不以虛名困。我一直都當前輩是前輩!」
  八無我先生哈哈一笑,聲清音晰,連喉間的風嘯之聲都為之大減。
  「你這人,結交了少的,又來逗我老的,無怪乎江湖上的好漢都愛交你這朋友!你們四大名捕都是寧為情義死的俠士,但我卻要隱屆山林撇手不管事了,不過大道如天、各行一邊,我不是喜歡交你這朋友,所以才一再嘮叨告誡你,身前身後,儘是危機,莫只看到別人的臉,而渾不見看身的厄!」
  5.不作冷漠生
  這是溫八無第二次若隱著現的向鐵手暗示他的安危。
  鐵手明白八無先生在江湖上的「份量」,而為之動容,問:
  「前輩是不是聽到些什麼,要警示在下的心,乞請指教?」
  八無先生咳一聲輕的,忽問,」外面的殺手可都死絕了?」
  他問的當然不是鐵手。
  而是麻三斤。
  是麻三斤負責點算和清理殺手們的屍首的。
  話是麻三斤聽得太用神,一時反而會不過神來,不知溫八無問的是他,一恍間才省起,這才答道:
  「死了。沒死的也溜光了。」
  鐵手見八無先生顧左右而言,就朗然道:「前輩若是不便明說,那就不要勉強——」
  溫絲卷卻兀然笑了幾聲,他的笑聲也像是咳聲,並打斷了他的活:「我該說的決不扭扭捏捏,要是說不得與你聽又何必提他個引子不過你也擺得夠上腦入蕊的了,我今年才四十二,癡長你也不算太多,你這前輩前、前輩後的,我可不喜歡,聽了梗耳,你真要尊我救我,改個稱呼叫老頭、老鬼、掌櫃、老不死的都可以。」
  鐵手赫然道:「瞧我真知錯不曉改,四師兄弟裡,要算我資質最鈍。
  溫八無虛無一笑,「不是鈍,而是資質最純厚。」
  又重咳了一聲,問:「外邊的殺手真的死光了麼?
  麻三斤一怔:道:「都死了。」
  八無先生,又在咳嗽。
  一一他咳嗽起來,看來岔喉辛,但臉上卻有著狂喜的表情,反而在他笑的時候,神憎卻是痛苦的。
  「那個陳捕頭不是要派人上山料理後事的嗎?你不出去看看?」
  麻三斤答:「以何孤單辦事之速,看來很快便到。他們一到,會先發出暗號。」
  溫八元又一輕一重的咳著:「水流聲更急了。」
  這回鐵手和麻三斤兩個絕頂聰明的人,也一時沒意會出他這句話的真正用意。
  倒是小欠在那一邊冷冷地答了腔:「上流的水忽然增多,只怕是在上游下雨了。」
  八無先生摸那幾條較長的眉毛,嘿聲向麻三千道:
  「快下雨了,你不出去外邊看看,雨來了沒有?」
  雨當然還沒來。
  但這回麻三斤和鐵手都總算聽明白了:
  溫八無是麻三斤出去。
  ——他要說的活不想讓麻三斤聽去。
  麻三斤這下就算老著臉也不能耍賴不走了,只好說:
  「對對對,我就去看看雨下了沒有?何副總來了沒?看看死人有沒復活?看看何時天亮。」
  說著就機識趣的行了出去。
  鐵手不覺對他很有些歉意,卻聽小欠冷哼道,「天亮?早哩!夜意還荒淫得根,黑得以全勝姿態現世呢!」
  鐵手不大能理解這劍一般鋒芒畢露的小哥兒此語之意,但聽出來他們對麻三斤大是不滿,只不過,麻三斤一跨出店門,八無先生就說:
  「可知道你們四大名捕,早已四面受敵了?」
  鐵手一愕,隨即豁然,笑道:「我們兄弟四人,向來都寧為情義死,不作冷漠生,要是四面樹敵是因為做了些打擊強橫、振奮民心的事,那就算八方風雨山何妨,先生免為我等過慮了。」
  八無先生點百咳道,「你改稱先生,我很喜歡;——你可知我也曾當過官?」
  鐵手點點頭人聽過。也聽說過您不畏強權,不受應酬,不肯奉迎些無聊人物,最後掛冠而去、追遙自在。」
  八無先生道:「也沒傳說中那麼自在逍遙,我只是失勢遁走而已,只不過,要是做事老要八分做人勝下來才做那麼一點點討人厭惹人忿乞人憐求人饒的事,我就寧願孤寂一世;不求聞達便是。我當過官,故悉官場事:我也在老字號充過字號,也知江湖事。所以,你們四人因敢作敢為,在武林、官場中同視為眼中釘,你不得不當心。自古以來、英淵十有八九非死於敵手,而是遭暗算於自己人中中。」
  鐵手一栗道:「敢情,先生是聽到什麼訊息了。」
  八無先生歎道:「我雖已退出江湖,但武林中還是有些人拿我當朋友;我雖已離開官場,但當官的還是有些人對我推心置腹。我得到的消息是:『東南王』朱勵兄弟父子,要派出『一線王』查叫天和他那一眾幫閒惡徒,趁你入三陽,把你解決,權相蔡京一脈,知你離京,也密令這一帶的綠林上龍頭幫會『太平門』的人,將你剪除。另外,『下三濫』的人:也派高手來狙殺『一直劍』孫青霞;但這一派何姓高手對諸葛先生有宿怨,只怕在暗殺孫青霞之餘。也決不放過你。加上你一來到就跟『殺手和尚』集團的人結仇……這麼多的仇人!這麼不的朋友!也不知諸葛小花何以竟讓你到江南來送命!」
  鐵手笑了。
  溫和的笑。
  有力的說話:
  「謝謝先生相告。這些世叔都在事先探得了,他力勸我不要走這一趟。但我仍是要來。我這次沒聽世叔的意見,」
  這次輪到無先生問:「為什麼?」
  ——人幾乎沒問出口:你為啥這麼傻?是活不耐煩嫌命長麼?
  「我過來有三個理由:第一,人人都說孫青霞該殺、該死,我過來看看他到底該不該死?該不該殺?第二,龍姑娘一定要來,我不以讓她獨自涉險。第三,這麼多人等看我過來,我要是不走這一趟,他們不是很失望嗎?我是不該讓他們白等的,要來的總是要來的,要避也避不了。」鐵手堅定的望著八無先生,以堅定的語音堅定的說:
  「這麼多的敵人!這麼少的朋友!這不是最好試練自己能力的怕在麼?何況,在這天,至少,我就有了先生、小欠、還有龍姑娘三個好朋友!說不定,世叔也派了我的師兄弟來接應我哩!」
  他神定氣足地道:「敵人再多又什麼關係,有一個好朋友,吾願足矣,已別無所求!」
  6.這麼多的敵人
  聽了一向謙沖的鐵手而今卻昂揚的說出這番活,溫八無和陳小欠倒一時說不出話來。
  好一會,八無先生才摸著眉毛,詭怪的笑向鐵手道:
  「你這樣想也是好的。你應付的方式是面對,我的方式是放下。我們確是不同的人。你看見我有幾條眉毛是特別長的麼?」
  鐵手道:「注意到了。」
  八無先生輕輕重重的咳著,然後才說,「這在相學上叫做『壽毫』是長壽的徵兆。這夜裡看不明顯,我眉上的福德宮位還長著條白色的長毫呢!可是,這特長的幾條眉毛,若在四十歲以前長出來,這在相書上就叫『夭壽相』,會有突然暴斃之虐。我今年四十有二,恰好過了不惑之年,才長了這玩意兒,真是好險!所以我想,年紀大也有年紀大的好處,像這幾條寶貝兒。要是往你這年青人眉上長,那就不大恭喜了。我年紀大了,就在好裡想,找話來開解自己,這樣活著踏實些,也開心些。可不是嗎屍
  他這才轉入主題,「你反正已經來了,已經到虎背上去了。就算這回你要退回去,只伯他們也決不讓你全身而退了。故爾,既來之,則安之,像我的年齡一樣,一樣往好處想,至少縱然未知凶吉,但心可保平安,總是好事。」

SOGO榮譽會員

以領養代替購買 以結紮代替撲殺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榮譽會員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學藝經典獎章 手工藝勳章 原創寫手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5
發表於 2010-3-18 13:08:37 |只看該作者
  鐵手由衷的道,「我還是十分感激先生對我的提點。」
  八無先生又在拾他的包袱,邊道:「這次『太平門』四大高手中來了兩名,『下三濫』七大要將中來了三人——你要不要知道他們的來頭,好有個防備?」
  鐵手坦蕩地道:「知也好,不知也好,只要煮熟了的端上來的我就吃定了:有時知太多,反而怯場,不如不知。要知,我寧願求先生賜告:若我覓得『四方鼠』,龍姑娘的傷是否就能不留疤痕?」
  八無先生翹起拇指讚道:「好!有勇氣!有豪情!有氣概!有情義!不過我也得老實告訴你,我的藥只怕沒法讓這小姑娘頰不留疤,縱然你找到了溫六遲,他的『四方鼠』也不一定肯給你,縱他肯給,那時刀疤已結,肌筋已死,要刀不留痕,只怕就難於破鏡重圓!」
  鐵手有點洩氣的垂下了頭,但只不過片刻,他又抬起了頭,充滿期待的問:「先生可否相告六遲居士的俠蹤所在?」
  溫老掌櫃笑了,咋咋咋咋的拘在咳嗽,他笑得與一般人不同,他在咳嗽時吐氣,笑時反而吸氣。笑著之際還能吸氣,那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也是件違反自然的動作:
  「你果然不死心,溫六遲與我九天十地也擱不著一起,只都是從『老字號』迫出去的人,他注重住的,所以喜歡開客棧:我愛吃,故多開食肆。前些時候我聽說他在參鎮蘭塘一帶開了家『白居不易』的客店,他也有人說他早就離升了。我看你還是多小心自己吧?這麼多的敵人,都想把『四大名捕』先殺一個,打開一個缺口,那麼正義的神話就只有鬼信了!那時九魔亂舞,宵小肆威,我也不願見你成為他們向正義政城戰的第一道缺口!」
  鐵手心中暗自把溫絲卷的話都記住了,只淡淡的道:
  「諸葛世叔常告誡我懷當一個好捕快,就是除暴安良、鋤強扶弱、秉公執法、指正衛道,要有明知不可為但義所當為者必為的精神氣節。先生勸誡,在下心領,如果我死了,卻能喚起後來者相應承傳這一點正氣的話,縱犧牲了,又何妨?求仁得仁,縱九死猶未悔也。」
  八無先生又劇烈地嗆咳起來:「犧牲犧牲?又不是畜生,畜生也貪生,好好的一生給些什麼不著邊際的理想犧牲掉了,那爹娘真是把你給白生了!我呢?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此殘生,不願有為。老弟你如日方中,還是多與人聯手——」
  說到這兒,他用「眼袋」向正靠近龍舌蘭身畔似眼魚輕撫琴的陳心欠瞟了一眼,才接下去說,「少跟人結仇,這才是上策啊。」
  鐵手明白他的苦心,不卑不亢的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是武林前輩說的活,我卻是聽而不信的。現正縱橫江湖的人物,比在家裡在朝廷在商場都更可由己。不能由己,若非托詞,亦多是借口,無非掩飾自己的不是不能,以江湖、武林、時勢、局面的諸般理由,為自己開脫。人在江湖的好處,就是身可由己些。我的三師弟常吟說:『得失前緣已定,聚散本是平常:執著徒增煩惱。灑脫樂得自在;笑罵大有人在,江湖去留自己。』就是這個意思。我還真希望先生加入我們這行列,引領我們作些轟轟烈烈的事哩!」
  八無先生又埋首收拾他的細軟,搖首歎息道:「你年少有為,能剛而不愎,實人所難也。我本來勸你知進退,你卻倒過來勸我辨是非,明得失。算了算了,我這『八無』,本應加上『無法無天』,現只求放下、看破、自在,只要好聚好散,自由自在,就算天下人都走他們的陽關道,我只顧我眼前腳下的獨木橋,如此而已。」
  鐵手喟息的看著他忙於收拾。忙乾咳嗽,喟息道:「先生真的要走了?」
  八無先生已收拾得六七八八了,只低首打點,邊說:「我是不走不行。老字號的人定必風聞我在這幾,我可不想再走這與毒為伍、與毒同眠的回頭路。何況,來的人還有人一線王查叫天。」
  鐵手一震道:「看來先生的嗆咳,是源自嚴重內傷。——莫非正與那『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聞』的一線王查則天有關?」
  八無先生忽然整個人都彷彿僵硬掉了。
  他收拾的動作也突然停頓。
  好一會,他寸哽著語音說了一句:「你少惹他。」
  鐵手道:「只怕我不去惹他,他也下會放過我。」
  八無先生沉默了一會。
  他匆匆把剩下的東西部裹人包袱內,一口氣打了兩個結,才舒一口氣,彷彿在心裡卻解開了兩個結:
  「對,你不找他,他也會找你。你只要活著一天,已礙著他的聲名地位。他長於內力,你也擅於內功,總難免要會上、對上的。」
  鐵手微笑道:「他比我多了三十年功力,早已爐火純青。」
  八無先生道:「你卻比他年輕三十歲,也後生可畏。我看你已煉成『一到貫之』的絕世內力,剛才在瀑布急流對懷殺手們對敵,以渾厚雄長、至剛至大的內力,將至柔至軟、綿延無盡的水流交纏激發,蔚為奇觀,也堪稱冠絕武林。」
  鐵手道:「我自知內功一味剛宏,只怕不足,故常與柔物如水者相互激發,以取並濟之效。」
  八無先生道,「我聽說過你有幾場生死大戰,都運用了水流與內功二者剛柔合併以制敵。這是你內功元氣陰陽相濟的好處。不過,查叫天的內功,依然非同小可,已臻化境,返樸歸真,只怕你們非其敵。」
  鐵手沉凝地道:「敢問一聲:先生可是著了查天王的『破神功』?」
  八無先生臉露痛苦之色,「不,還有『碎大法』。」
  鐵手動容道:「他竟已把『破碎神刀』都練成了!?」
  「不止。」溫八無一陣劇烈慘咳,咳得全身似給抽顫了氣,要塌下來了,他好不容易才勉台撐住,吃力的說,「他連『破碎空虛,神功大法』,無一不練成,無一下練至登峰造極之境地。」
  7.這麼少的朋友
  鐵手聽了之後,陡然靜了下來。
  然後他在吸氣。
  深深的吸氣。
  ——他吸氣了使自己鎮定下來?還是所聽到的訊息太令他震愕了,以致他要藉吸氣來讓自己有充分的冷靜來吸收消化這撞擊?抑或是他聽到了「破碎空虛」,但無話可說,只能吸氣而已?
  鐵手一時說不出話,小欠卻在旁冷哼道:「破碎空虛,也沒啥了不起。」
  溫老掌櫃的眼袋一翻,一對眼睛居然也翻出了精光四射,黑白分明:「他的武縱不致天下莫之有敵,但以他身份之尊,在朝廷威之隆,卻仍未給逸樂酒色淘虛了身子,光是這點來說,一生經歷過大起大落,一身武功早已大成大就,享盡大富大貴,手握大權大威,出入大搖大擺,名聲大隆大震,為人大奸大惡,出手大開大闔,人稱之為『十六大』而不名之,也有道理。」
  「十六大又怎樣」小欠冷冷地道,「在我心目中,決不及一個八無先生。」
  溫掌櫃的一笑,「我是一無所有,他是夫復何求。」
  小欠眼如劍鋒眉如劍:「我看您是以退為進,以無勝有。」
  溫八無肩起了他那兩口包袱,道,「他是一世夠運,才情蓋世,武功卓絕,冠絕天下— —我不如他。我佩服他。我的好處是量才適性,只我行我素,獨行其是,我不如他,也不傷心,我始終是我,我到底有我得意之處。我不與他鬥,但也不與他同流合污。」
  小欠冷笑:「不同流,他可不一定放過你。」
  溫八地無侃侃自若:「我用不著他來放過。他在,我走;他來,我去。他要高人一等,我便不號他平起平坐。他若目中無人,我正好不如藏拙。」
  小欠目光似激出了劍花:「你讓惡人惡,形同作惡無異。」
  八無先生道,「我只是不爭。他只管行其之惡,我行我所善。」
  小欠厲聲道:「你是自己不爭,故天下莫能與汝爭乎?」
  八無虛虛的一笑,「因為普天之下,人來來去去都只數十茬再,成成敗敗得得失失都只一生,有啥好爭的?」
  小欠厲聲道:「你逃避?」
  溫八無無所謂的一笑,「人時我退,到頭來一轉身,可以獨我在眾人的前頭,誰曉得?天知道!」
  小欠嘿聲道:「你怕他!」
  八無先生這次是一笑他作一聲咳,沒答話,只望向遠遠沉沉的、黑黝黝的山頭。
  他那種「你且管說啥都好,我還是做我自己的態度,更激發了小欠的銳氣,「你怕他,我可不怕他。」
  八無先生這回倒忍不住勸了一句:「他的『破碎空虛』,人又稱為『四大皆凶』.遇上他最好是友非敵,要不然,只怕要變成『活不了死著』了。你劍法雖高,但遇上他那樣子的人,只怕就像一根針刺進了一所空房子裡,渾不著力。黃蜂只有性命攸關的一支針,我希望看見你長長命命的斷斷續續地做許多事,而不是激激情情的轟轟烈烈地一次為一件大事而死。」
  八無先生說得誠摯,但一說完了,就咳,咳個金星直冒,整個人曲蜷抽搐得像一隻遇上沸水的蝦。
  小欠看著他,彷彿在他身上看出一條路,而這條路正大風大雨,且遠得永遠走不完。
  一一仿側這條路也永遠輪不到他來走。
  他的眼神就像這麼吐露著:
  寂寞與不平。
  ——寂寞是詩。
  ——不平似劍。
  ——寂寞懷不平就是使人激發出詩和劍的奇彩異藝之生命源泉。
  「你說惜了,我要對付他,不是因為我能對付得了他,而是因為這世上一定要有人來對付他這種人,所以我才要對付他;」小欠一字一句的說,而且每一個字都像用劍在石板上刻下來一般尖銳、深刻,「如果你說對了,我對付不了他,但人在世上總不能天天只做自己應付得了的事,總要讓自己有機會去承擔一些對付不了事和人,看看自己是不是那麼不能應付?對方是不是真的就那麼不好對付?是不?」
  「何況,」小欠充滿自信的道,「不錯,破碎空虛,趕盡殺絕,冠絕天下;可是,我跟他對上過一次、他雖沒敗,我可也沒死。」
  八無先生止住了咳。
  他的眼睛非常黑暗,令人感覺到十分荒涼。
  外邊的夜,在瀑流飛瀉聲中,更顯死寂,且漫著一股奇物的荒涼!
  這時候,溫絲卷的語音,彷彿又蒼老了二十年:「也許你說的對。人不該意做自己的應付得一的事,也不該一生只做對的事。只不過,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我這一生裡,有那麼多的敵人,卻只有這麼少的朋友,我不想少了你。」
  說到這裡,他似乎有哽咽,然後只說了三個字:
  「我走了。」
  只聽一人沉聲道:
  「慢著。」
  8、這般好的朋友
  這次截止他離開的人居然是鐵手。
  鐵手這時才吸盡了一口氣。
  他開始吸氣的時候,小欠與溫八無已開始對話。
  他們的對答雖有針鋒,但大抵踉鐵手曾先後各自與陳心欠、溫八無作過的對答接近:雖各行已見,但都是旨在激勵對方,恃志不懈,以此自勉。
  小欠和八無先生說了好幾句話,鐵手才吸完了一口氣。
  ——可見他的真氣極為綿長。
  連這樣隨意一吸氣,小欠和溫老掌櫃的都感覺出來:此人內息,已到了驚世駭俗但又深藏不露的地步了。
  鐵手像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問:「先生是說:『一線王』已練成了『破、碎、空、虛』這『四大皆凶』的絕世內功?」
  八無先生目光閃爍,兩顆寒星似的幾要閃越出大眼袋來:「不錯,一線王已練成了破神、碎功、空大、虛法這八大要門。」
  鐵手長吁了一口氣。
  長長的。
  他剛才吸了一口氣,就一直沒換過氣,他說話時也閉著這一口氣,而今才緩緩吁了出來。
  八無先生反問,「怎麼了?你對他有興趣?」
  鐵手苦笑:「世叔要留意這個人。」
  溫八無倦俯的臉上呈現了難得一見的尊敬之色:「諸葛先生?便是有他在,查叫天在京師時才不敢太無法無天。」
  鐵手點首道:「是的。世叔說我的內力練得還可以,但若遇上一線王,只要他已練成了『破神功』和『碎大法』,我就不一定可以了……然而他連『空』、『虛』二要門也通功了!」
  溫絲卷又從厚重如繭的眼皮內觀察鐵手,像一頭會分析局勢的狗:
  「他可是權相蔡洋眼前火紅過的人,而今派在外邊為蔡京立威巡駕,跟朱勵為虎作悵,你們說起來還是共事朝廷的同僚,你們就算不同一鼻子出氣,還能左眼瞪右眼珠子麼?」
  鐵手坦然道,「我跟一線王查叫夭,是大道如天,各行一邊,且道不同不相為謀!」
  溫八無還未答話,小欠已吐了一聲;「好!」
  八無先生望望挺直如一把出鞘怒劍的陳小欠,又扭頭過去看看恢宏似一把人鞘古劍的鐵游夏,神情就似一隻皺眉沉思的狗、然後笑咧出一口黃牙:
  「你們兩人,該是朋友,不應是敵人……」
  說到這裡,忽爾一陣嗆咳,咋啦咋啦的,像塞了一支筆兩根骨頭在喉頭,好一回才喘定,向鐵手問:
  「你要對付一線王?」
  鐵手搖著:「我不對付誰,但若要讓我見著他行不義之事、殺無辜之人,我便不管他是什麼王,也要讓他知道王有王法,准犯了法誰就得伏法。」
  八無先生這時的表情就像一頭在大戶人家門前充滿哲思的銅獅:
  「你剛才一呼息間,已用上『一以貫之』的調息法。難怪你年紀輕輕在內功上已臻巔峰,我看你在平常談話、睡眠、吃喝間都練功不輟,自然比任何修練者都更加進境神速了。這是興趣、志業與生命共一呼吸、同一進退了。——你卻看我內功如何?」
  鐵手略一尋思、坦然道,「我初以為先生以毒稱絕,但剛才先生隨意發聲,我卻只有一只耳朵聞得,單是這份內力.便是傳說中的『心無掛礙』的內力修為,別的不說,光是這門內力,我便遠遠莫及。」
  溫八無道:「你是不練這一門,不是練不了。不過,我內力還算不錯吧?但我這一肺腑的痰,一喉嚨的咳,都是讓『一線王』一掌所賜的。你的內功修為在同級己無人可以匹比,但要比查叫天,只怕還差了一截。」
  鐵用手一比:「一大截。」
  鐵手忽問,「您待會兒就要離開這兒了?」
  八無先生道:「這兒已洩底了,我自然不能留了,也不想陪你們這一夥的鞭兒玩下去了。」
  鐵手忽道:「您的手心的那顆是痣?」
  八無先生一怔:「痣?」
  他翻開掌。
  鐵手戟指道:「右手。」
  八無先生奇道:「哪有?」
  鐵手以手指點出位置:「這兒。」
  猛然之間,鐵手的手已扣住八無先生右手脈門。
  這一下變生肘腋,急若星飛,不但小欠應就不過來,溫八無也想不到,當定過神來時,鐵手已扣溫絲卷右手。
  八無先生嘶聲道:「你!」
  正待掙扎,忽覺左半身子有三股熱流、兩股寒逆沖,一時脂中、喉裡、心坎、腹下、亢骨一陣麻痺一陣顫哆,本要發聲叱責,但一開口,卻一連自控不住的說了十幾句十幾聲:
  「嘛呢唄垟麻葛倪牙納積都特巴達積特些綱微達哩葛薩而斡而塔菩哩悉塔葛納補羅納納卜哩丟班納捺麻盧吉說那莎詞……」
  他一口氣說了下來,牙齦顫抖開闔,竟吐出了這一大堆字音,然後又復重一次,直至他念到第二遍,已雙眼全合,身子像篩箕般的抖動著,像進入了一種扶亂冥行的非常狀況,但口中依然唸唸有詞,語音雖低,但仍然字字清晰。
  鐵手的左手仍按住八無先生的右手脈門,但左手五指驕如短棍,振挺折打捶擊在溫絲卷的各大關節上,梆梆有聲,卜卜不絕。
  溫八無沒想在武林中人稱「第一號好漢」的鐵游夏,也會對他突施暗算,更沒意料到六扇門時享有盛譽的「正人君子」鐵手,竟會向他出手,所以一失神間,已然受制。
  他一受制,小欠已拔刀。
  他錚地揪出了「百忍之刀」。
  刀在於。
  他卻沒有出手。
  至少他沒有立即出手。
  因為他看到了鐵手的出手。
  也聽到了八無先生的語音!
  在這緊急關頭,溫八無口裡吐出來的竟是「觀音靈威真言」——他就是六字大明咒!
  ——別的他還不一定清楚,但他與八元先生有過命的交情:他深知溫絲卷信奉觀世音菩薩,故每逢上香供拜的,口中心裡,紫念這「觀世音菩薩咒」。
  小欠不信神。
  他只信自己。
  可是他跟八無先生在殺手澗上『崩大碗』裡相處了一段日子,早晚聽溫「老頭兒」念此段經文,早已耳熟能詳。
  而今,他乍見鐵手一旦翻扣住溫八無的脈門,八無先生出口的竟是經文咒語,他情知有蹊蹺,便持刀作劍勢,卻不出手。
  果然,鐵手指如棍槌,拍擊八無先生身上各大要穴,不一會,又擎拿八無先生的虎口,腋窩、鎖骨等部位,這時,溫八無已受制軟倒於地,鐵手更雙手壓其胸腹,更跨其上,兩手抄緊其腰,使他自縱其重,如此反覆輕舉抄起,離地在尺四寸餘,遂又放開,共二十六次方止。
  小欠持刀默立不語,只緊盯場中變化,並未插手。
  這樣過了一會,鐵手才吁出一口氣,用衣袖偕抹額上滾滾而下的如雨大汗。——他一向溫文懦雅,舉止期文,而今因氣喘未定、汗流浹背,也顧不得雅觀了。
  但他一舒出了那口氣,就向小欠道:「謝謝你替我護法。」
  他幾乎就在這「吸一口氣」的片刻之間,恢復了一半的元氣。
  小欠心下震動,只道:「我沒替你做什麼。我只是沒向你出手而已。」
  鐵手道:「有你在這兒,就等於向我施了援手。」
  說到第二句話的時候,鐵手的內息竟已平伏了大半。
  小欠暗自驚佩,口裡只說:「你這樣做,很冒險。要我不知道唐時孫思邈『千金要方』的『拍擊療法』和晉代葛洪的『肘後備急方』所載的:『顛簸療法』,說不準,我早已向你出手了。」
  鐵手笑道:「要是你在這時候出手,我就死定了。」
  小欠心裡暗歎,知道他的真氣已完全填補過來了!用這般十分傷元氣的急療法,卻仍恢復得如期之快,連他也只有歎為觀止的份兒了。
  只聽一陣咳聲。
  咳得掏心嘔肺的,嗆得像整個人都裂開了十六、八片,可是,比較特殊的是:只咳只嗽,卻再無濃痰堵塞的聲響。
  然後巍巍顛顛的,溫八無終於佝僂的重新站了起來。
  小欠冷冷的看著他。
  也看著鐵手。
  鐵手伸手要扶,邊問:「好一些了嗎?」
  溫八無甩手。
  他不要他扶。
  他不要任何人相扶。
  ——作為一個孤僻、驕傲,獨行其是的江湖人,「不用任何人扶持」和「自己跌倒了就得自己爬起來」,是一定要堅守的兩個生死原則。
  他避開了鐵手的手,但卻面對鐵手問了一句:
  「你為什麼要以本身真氣來替我治傷?」
  鐵手道:「不為什麼。」
  八無先生道,「你以為你這樣做我就會久你的情?」
  鐵手道:「也許我只是還你的情。」
  八無先生道:「可是我沒把龍舌蘭的傷治得不留刀疤!」
  鐵手道:「我也只能替您略為消減『破碎神功』的內創。」
  「略為消減?」溫八無冷笑道:「你至少替我抵消了一半積聚於我胸臆的掌勁,可是,你治得這樣急,難免元氣大傷。」
  鐵手道:「因為先生馬上就要走了,我留不住。」
  八無先生整張臉色變得像他對眼袋那麼暈黑,「你……!你到底為什麼在這四面受敵的要緊關頭,卻拼盡本身真氣來助我驅除掌傷!?你說你說!」
  鐵手長歎一聲,問:「你真的要我說?」
  溫八無執拗地道:「你不說,我就自打兩掌,不欠你情。」
  鐵手終於道,「其實真的不為什麼,只為了:咱們相交雖短。但卻是這般好的朋友。人怎能不為自己的朋友做些事兒呢?」
  說到這裡,他突然嗆咳起來。
  咳得雙肩不住高聳起伏,咳聲裡像有一口堅硬的痰就埂在喉頭。
  八無先生靜了下來,遂而望向小欠。
  小欠聳聳肩、攤攤手、放下了刀。
  「我們是這般好的朋友……」八無先生喟息道:「我們是這般好的朋友!」
  9、過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
  鐵手道:「我也早聞說先生當年在江湖上闖蕩志業的種種軼事;羅更、李鹽冰、白趕了、孫激華、睡覺大師他們這些都是先生早年打天下闖江湖的生死至交。還有這位陳小兄弟也是先生的好友。我雖然識得先生較遲,但也希望先生當我是朋友。自古以來,當朋友做點事,盡點力,是理所當然,不足掛齒的——更何況先生所受的傷是來自一線王的毒手,就沖著這-點,我也要跟他鬧鬧彆扭、別別苗頭。」
  八無先生聽了就說:「你對我過去的朋友間荒唐事,倒知道不少。不過,你且試運功從丹田元海急直上達玉枕泥丸看看。」
  鐵手一試,忽覺一陣耳鳴,再試,目眩金星,三試,已覺氣喘不寧,八無先生立刻制止他再運氣,並在他額畝、人中、喉嚨各輕輕一拍,鐵手只覺一陣腥氣自鼻孔一溜煙的吐了出去,心中大暢。」我剛才以為你對我施辣手,所以用『瞬息種蓬法』連給你下了三道毒。」
  溫八元這才說明:「現在已經解了,你別擔心。剛才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鐵手心道好險:「原來溫絲卷看似已全為自己所制的一剎間。已在自己身上種下了劇毒,要不是八無先生親手解去,自己還渾無所覺哩:可見溫八無確是「老字號」中一流的用毒高手,所以由衷的道。
  「謝謝。」
  八無先生奇道:「你謝我什麼?」
  鐵手道:「謝你解了我身上所著之毒。」
  溫八無道:「你以本身真氣助我迫出內傷,我卻下毒害你,而今所解的乃是自系之鈴,謝我作甚?」
  鐵手道:「若非先生出手,我還是中一毒而不自知呢。」
  溫絲卷歎道,「人說鐵二鋪快稟性最是純厚,余以為所言必妄,今日一見,才知道是說輕了、說薄了、說短了、說少了。」
  說著他肩上褡褳,哮「崩大碗」前前後後剜覽了一遍,眼裡流露了不捨之色:「我要走了。」
  又向「殺手澗」裡裡外外看了一陣,向小欠道:「我要走了。武林風波,人心險詐,你只宜做自己做得了的,勿干太多幹不來的事才好。多交朋友好結伴,四面樹敵難活命。記住我那句話:過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
  小欠筆挺的道,「我聽到了,也聽進去了。」
  溫八無稍咳即止、欲言又止,只苦笑說,「你聽進去了,但不一定會聽信,是不是?」
  陳小欠道,「江湖路遠、獨行路險,您多保重。」
  八無先生也點點頭,帶了三分揶揄的道:「也罷,假如有人殺害了你,我只好等那時再殺了他為你報仇,不枉這一場友誼好了。」然後又自襟內掏出一塊似石非石的吊物,交到鐵手手中,道:
  「他日若遇上溫六遲,給他這塊石子,就不難,他願讓出『四方鼠』,為龍姑娘治治這記刀傷也不定。」
  說罷,他已蹣跚的開步走出「崩大碗」,邊啞聲的道
  「我一直以為在內功上,你再高也決非一線王之敵,可是……沒料到你的『一氣貫日月』能在片刻間驅祛了查叫天『破碎神功』的潛伏內功一半以上,而又不傷不肺腑……看來,我得要對你把的硬門『鐵掌橫功』,卻揉合激瀑柔勁的『水深火熱』奇勁,二者合一,陰陽互濟,我得重估才行……」
  「——不過、你若仍要殺孫青霞、對付查叫天,你還是……好自為之吧!」
  說罷,人已步下「殺手澗」。
  只剩下猿啼。
  梟嗷。
  瀑布飛湍於山間。
  夜色更荒涼。
  夜荒涼得已依稀聞得到黎明的意味……
  ——黝黑的、寒冽的、滅絕的黎明前的曉意。
  

SOGO榮譽會員

以領養代替購買 以結紮代替撲殺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榮譽會員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學藝經典獎章 手工藝勳章 原創寫手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6
發表於 2010-3-18 13:10:34 |只看該作者

第10章 曉色太荒唐

  1、先燒山後燒人
  八無先生走了。
  他下山去了。
  他把夜色留在山上。
  曉色仍在山的後面。
  鐵手若有所失地道:「他真是個好人。」
  小欠語音也十分悵惘:「可惜他只是個忠的好人。」
  鐵手奇道:「怎麼?好人也有奸的不成?」
  小欠道:「正是。世上的好人就因不夠奸,才讓壞人得勢。要當好人,欲行其善,就得要當一個奸的好人:要比惡人惡,卻對善人善,這才能好人好事、好人好報,而不是好人不長命。不然,當一個惡的善人亦可。惟夠惡才能行大善,世間惟力是尚,只講實權,不論仁義的。」
  鐵手讚道:「這是怪論。」
  小欠更正:「卻是事實。」
  鐵手愕然道:「八無先生是您的好友,是不是?」
  小欠冷然道:「我沒幾個朋友,」但他的眼色卻是熱的,鐵的,帶點淚光的,「但他顯然算是一個。」
  鐵手道:「他的話,你比較聽得進耳裡吧?」
  小欠道:「剛才我已在他面前言明,聽得入耳,不等於也聽得進心裡。」
  鐵手道:「他兩次說過,過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小兄弟語言未免偏激了些,與常人有太多不同,就易給人目為異類,這對兄弟你未免非長遠之福,長久之計。」
  小欠道:「我是我。世上那麼多人,只一個我,我的特色和功用就是與人不同。若都同了,又何必多一個我?我不求標新立異、為反而反:但若真的是與人下一樣,我又何必委屈遷就,同流合污,人云亦云,面目全非?溫八無老是說他自己是: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無家無定無情無志氣,但痛恨他的敵人都說他後二無有誤,該是『無法無天」才對;而熟悉他的朋友,或認為後二無亦有誤,應是『無悔(有心)無力』才恰當。你看,他會說人不會說自己,什麼過高、過潔,到頭來他還不是一樣讓人垢病,予人口實,傳言裡的他一樣自負自大自以為是!他來勸我?我勸他才是呢!我直道而行,他獨行其是,你義所必為,我們都我行我素、笑罵由人便是了。敵人,有一萬個一千個不算多;朋友,有一個是一個便已足夠!人活到一個地步,達到了一定的水準,還要人家來肯定你,那過去就白練白活了;境界自在心中,評價是你自己定奪的,任何人不能增一色、減一分。溫老闆若能做到這一點,就該改個名字了。」
  鐵手饒有興味的問:「該改什麼名字?」
  小欠道:「他說多加一無。」
  鐵手笑詭地道:「溫九無?那一無?該不是無能吧?」
  小欠也笑道:「『無敵』。」
  鐵手道,「好個一無——只不過,我看這兩個字言人多過幫人,損人多於益人,要不得。」
  小欠道:「對。這一無是最要不得的,誰擔上了,誰都到頭來准要一無所有。我們武林人若要爭這兩個字,還不如回到寒窗苦讀爭個天子手腕底下朱批的狀元、榜眼、探花的有志氣!」
  鐵手聽了甚以為然,呵呵笑道:「對對對.這頭銜送我都不要,就曾有人把『天下無敵」這頭銜送予世叔,世叔就說,『這是一下最無聊的名稱,只有最無知的人才肯接受。』有次世叔冒了大險在一次刺客行刺裡救了皇上,蔡京故顯無私,充當好人、面奏聖上,要冊封世叔為『天下第一』,世叔當時大哭了三聲,皇上就詫問為何?世叔說,我太無辜了,有了這名號,我就友無摯友、敵必死敵,天下問再無我立足之地,我也要向皇上懇辭,回鄉下耕田歸老方可了。皇上聽了這才撤消了封號。大家那時都笑謂:『諸葛先生一定是怕無敵太寂寞了。』只有大師兄無情最瞭解世叔的意思,他說:其實無敵最寂寞是不曾無敵的人生安白造的廢話。
  「真正無敵的時候,那才熱鬧輝煌呢!要啥有啥,想怎樣便怎樣,秦始皇、漢高祖都無敵於天下,他們都在威風中度其一生,忙得不亦樂乎,才沒有什麼時間搞什麼寂寞孤獨這等文人大話!只不過,無敵的代價太大了,而且無敵不等同快樂,有了無敵的人,怕有一天有變,所以一天到晚,寢食難安,防敵應敵,那有什麼快活可言?簡直是自我苦吃,自甘墮落,與天為敵,故無敵者多不歡樂,也不高壽,難有善終。世叔要的不是無敵,而是自在,並想自自在在的在殘酷現實裡為百姓做點好事,這樣一來,這「無敵」二字,一旦沾上,就啥事都做不了,好事也成壞事了。上一代的武林人物,總為『無敵』這名頭爭個不休,但自我們這一代開始,這二字大可棄之如敝履,讓無聊的人自尋煩惱好了。以我想,大師兄最是明瞭世叔的心意。就如你的意思,無敵只使人無享受害,別無是處。」
  小欠雙目發光,喃喃地道:「你有的是一群好師兄弟,好師門……」
  忽轉而打趣道:「所以我若要害你,我就說:鐵二捕頭,天下無敵。」
  鐵手哈哈大笑:「敬謝不敏,原句奉還:閣下才是天下第一。無敵無對。」
  小欠也大笑出聲,故作推讓道:「不,不,我兄才是天下第一人,武林無敵。」
  鐵手也謙辭的拍拍小欠肩膀膊笑道:「是你英才秀髮,無敵江湖。」
  小欠笑著拍著鐵手肩膊。推辭的說:「你無敵,你才無敵……」
  鐵手笑著,忽有愧色掩上喜臉容:「小兄弟才是寂寞高手、江湖無敵手……唉,若小龍女沒事未桂彩,這當兒一定跟我們一道制興兒,這天下長一、無敵手於世的名頭,咱就給她來擔當吧!她臉上這一道傷,可令我終生難安。好兄弟,若我有個什麼意外的,你可要代我照顧她,這就千萬拜託了。」
  ——「小龍女」當然是指龍舌蘭。
  這是鐵手對龍舌蘭的暱稱。
  小欠靜了靜,望了望仍在一燈如亙旁熟睡的龍舌蘭,正想說點什麼,忽聽鐵手沉聲道:
  「八無先生離開之前,一直重複提醒了一句話,剛才沒聽懂,現在就明白了。」
  小欠想了想,目光忽向遠處,嘴裡卻問:「他總比人看遠幾步,要不然他敢下會先走幾步了——他說的是什麼話?」
  鐵手道:「水。」
  小欠問:「水?」
  鐵手臉似略有懼色:「水聲。」
  小欠瞳孔收縮,「水聲?」
  鐵手沉重的道:「水聲的確越來越大了。」
  然後他補充道:水聲愈響,就是水勢愈大了。」
  小欠緊接道:「可是上游似乎並未下雨。
  鐵手沉聲疾道:「就算有暴雨,水流聲也不致如此湍急,除非——上游可有無堤壩?」
  小欠即答:「有。」
  鐵干色變道:「糟了。」
  小欠也倏然變色,『你是說——!?」
  鐵手鐵臉是鐵色:「有人在上游決了大堤!」
  小欠臉色煞白:「太卑鄙了!」
  鐵手一向平和的神情也有了極大的變化。他的眼睛本如兩顆嵌入臉裡的黑漆炭精,靜而寧之,而今竟像點著火似的,現出一片燃燒身的金紅來。
  「為了殺我鐵某人,也有用不著這般傷天害理呀——」
  小欠忽道:「也下一定只為了殺你。」
  鐵手恨聲道:「『殺手和尚』集團的人,也真可殺!」這大壩一決,得費多少功夫人力才築得起來啊!我一定要將他們繩之於法!」
  「這種言生,你抓了自有人放,遇上我,見一個殺一個,乾淨俐落。」
  小欠冷聲道:「但我看也下一定是『殺手和尚』的人。」
  鐵手猛省起,情急的問:「這兒下游可有人家?」
  小欠疾道:「很少。「
  鐵手這才舒了半口氣:「那還好些——」
  話來說完,小欠已搶著說:「少,但仍是有。」
  鐵手一震,那後半口氣頓時就舒不下了:「什麼!?」
  小欠道:「就在「殺手澗』下游不遠,有個叫『一文溪』的地方,那兒就至少住了七八戶人家,有老太婆、殘廢人、小孩子……」
  只聽外面已傳來麻三斤的高聲呼叫:「不好了!洪水來了!」
  他已在洪水自塞口與瀑流匯合之前發現了異常的水勢,但仍遠落在未出戶的鐵手也小欠之後。
  鐵手厲聲疾問:「『一文溪』在哪裡?」
  小欠的臉色越來自,目光也愈像兩道浸在寒澤裡的冰劍,語章也更尖、銳而促:
  「順著水流,裡半就到。」
  「我去,」鐵手氣急而下敗壞,」你護小龍女。」
  「我去,」小欠爭辯道:「你在這兒、那兒都有事待辦。』
  鐵手可急了,」我去,他們我的是我,我不能連累無辜!」
  「讓我去,他們找的不只是你一一一」小欠堅持道:「何況我輕功、水性都比你好。」
  鐵手聽了有點洩氣,就說:「好,我們一齊去一一一」
  小欠場揚下頷:「你看。」
  鐵手已聽到洪流自斷崖掛落狂瀉的轟然巨響,激流不斷湧人,開始直衝人店內,瞬間已淹及踝。
  「沒什麼好看的,」鐵攔腰抱起仍未甦醒的龍舌蘭:「咱們衝出去便是了。」
  小欠仍堅定不移的揚了揚下巴,目光逼望遠山,依然是那兩個字:
  「你看。」
  鐵手這才真的去看。
  看遠方。
  遠山。
  夜那麼深。
  那麼黑。
  深得荒涼。
  黑得荒唐。
  深山裡的夜更加像一個無盡的、狂亂而荒涼的夢魘。
  不醒之夢,卻處於醒之邊緣。
  荒山惡夜。
  ——月黑風高,急瀑飛流遇上了決堤奔洪!
  不。
  不止是水。
  還有火。
  烈火。
  一一熊熊烈火,如一條金色狂舞的怒蛇,火焰燭照了對面整座黑山。
  燒得對崖的夜一片火光!
  鐵手的雙目都映紅了:
  「火!」
  他叫了一聲,小欠卻沉沉地道:
  「有人在對崖放了一把火。」
  鐵手恐怖地道:「但那地方是——」因為太過震動,一時竟說不下去了。
  小欠馬上想到了一個地方:「抱石寺?」
  鐵手一時只能點頭。
  小欠哼嘿了一聲,迅手把古琴以大猩紅毯裹住,順手把那四把刀也紮在裡邊,肩於背上,邊道。
  「好個水火夾政,這次他們是全力反撲,不死不休的了。」
  只見黑夜裡有光芒一道一道的閃過,麻三斤已直撲外邊大喊。
  「小心!有人自對崖射來火箭!」
  小欠劍眉一蹙:「這兒水已淹及膝,還怕火不成?以他武功,應付幾支箭實也毋需求救?那太膽小了!」
  鐵手鐵眉緊鎖,沉聲道:「你聞。」
  他指著腳下的水。
  洪水很快的就浸了進來,浸對凳腳,椅腳、柱腳,已近小腿了,小欠一時沒會意過來,聞不出什麼,卻見水上浮了一層黑油,心中一驚,失聲道:
  「這是——他們先燒山再燒人!?
  鐵手尚未來得及答話,只聽外面「噗」的一聲,大概是其中一支火箭射了易燃的黑油,一時間,整個天地都透亮了起來,水流急湍,水上儘是火舌,火光映透了黑夜,很快的,整片店子都跟附近的林木一樣,焚燒了起來。
  火光一下子使蔓延了開來。
  火勢不可制止。
  這下不但水深火熱,也是水火交煎,形勢凶險無倫,緊急無比。
  2.隔岸觀水人
  鐵手和小欠再不遲疑,兩人一點頭由小欠拔出刀身作大齒鱷咀狀的「狗口神刀」,在前開路,鐵手抱著仍在沉睡不醒的龍舌蘭,也從「崩大碗」裡竄了出來。一出來,只覺熱風撲臉。
  山洪暴發。
  水轟轟發發而下,淹沒低窪之地,瞬間已淹至高坡巖上。
  水流沖激,如同三於萬條在黃泥黑濘中折騰翻滾的萬年巨蟒,捲湧而至,一時間樹折土崩,任何事物,都捲進了這恐怖無限的激流漩渦之中,遇上即推,碰上即毀。
  更可怕的,是水不只是水。
  水上有火。
  水上鋪了一層易燃之物,都著了火,似一頭火龍,凡所過處,站著那兒,那兒就起了火:碰上哪裡,那裡就燒了起來。
  本來,水和火是不能並存的,但在此時、此際,此地,水上有火,火下是水,水助火勢,火借水威,加上風助火長,一時間風、火、水交並相迫,形成了一場大災大殃,天威一般無可抵擋,天地間已無處可遁。
  鐵手與小欠一出店門,馬上據了高處,就遇上了暗箭。
  火箭。
  但沒有用。
  一一也不知是因這水上的火光,還是戰鬥中心裡的靈光。
  箭射來了十六、八支,見無功,也就暫止,但不時仍放一兩根冷箭,這口連火光也不帶。
  但水流載著火,已淹近足踝。
  回頭望:
  「崩大們」已淹沒在火海中了。
  小欠道:「敵暗我明,得離開這兒。」
  鐵手道:「得趕在洪水之前,到下游去發警示,不然,枉死的太無辜。」
  小欠回頭問了一句:「你不熟水性,還是要去?」
  鐵手反間:「你去不去?」
  小欠冷然道:「我當然去。一文溪畔有幾戶人家,跟我還算點頭朋友。」
  鐵手道:「你去得,豈有我下去得!我不識泳術,但或可為你掠陣拒火,否則我這捕頭也白當了!」
  小欠雙眉一聳,森然道:「你真是個好捕快。』
  鐵手道:「不敢當,只是救人不甘後人而已。」
  小欠一面向崖下疾掠,一面冷冷的反問了一句,像作出了一記反擊:
  「你抓人從不落空?」
  鐵手也展動身形,緊躍而下,只見麻三斤在斷層虎口高巖上,面對已著了火的殺手屍體,在那兒乾著急跺著腳指罵,一面在應付來矢,就一句話喊了過去:
  「麻三哥,撤了吧:我看今晚來敵多,屍首都保不住了。我們先趕到下游救命去。」
  兩人急掠而下,尋落足點,都避過水火,急縱直下,一人抱著龍舌蘭,一人背著古琴利刃,身形絲毫沒有減慢。
  鐵手這才向小欠回問一句:「你的古琴為何不交麻三斤?」
  小欠頭也不回,只在黑風中傳來了一句:「我不信他。」
  然後反問了一句,「你何不把龍舌蘭交他?」
  鐵手沒即時回答,半晌才說,「我寧可信你。」
  小欠乾笑一聲,「那麼,就留他在那兒隔岸觀水火吧!」
  鐵手沒笑,卻盯著小欠的背影,說了一句:「你真是名好劍客。」
  小欠身形一震。
  但沒有回頭。
  鐵手緊接著又一句:「你出劍真的永不落空?」
  一一小欠不是一直都說他擅用刀嗎?怎麼鐵手說的是他的劍?
  只見小欠身形急掠。「一丈溪」的三五戶人家已在望了。
  然而洪水光湧而下,一路人球滾動,見草即燒,見樹即燃,勢無可匹,幾乎與小欠、鐵手同時抵達村口。
  形勢緊迫。
  小欠低叱一聲:「你別一直瞧我,我的背會痛!」
  語音一落,他已一腳踢開一棟木門,大喊:
  「大聲婆、豬小弟,你們別怕,山洪炸了,我接你們上高地!」
  鐵手也不敢怠饅,雙手仍抱著龍舌蘭,以肩撞倒另一家門戶,大呼:
  「各位父老鄉親,我是衙裡的人,這兒起火了,洪水來了,快起來,走!」
  兩人扶老攜幼,匆匆在小欠帶路之下,往此地較高的山坡攀去。
  這九戶人家在熟睡中驚醒,乍聞滾滾雷動,又見人毀門闖入,都以為天崩地裂,又以為強盜搶掠,後才知洪水淹至,水火交攻,嚇得五魂飛了七魄,呼天搶地,不知如何是好。
  幸有小欠與鐵手協助之下,這幾戶山村人家才有逃出機。
  小欠帶了三四人,還背了個仍在襁褓裡的嬰兒.擇一處高地疾走,鐵手拖了個老的,拉了個幼的,更單手抱了個龍舌蘭,一邊跟著小欠走,一面還不忘問。
  「把他們擺在這兒可安全?」
  這時,水流衝至,那幾戶人家房屋已開始淹水,讓火焰一沾,立即起火,火起不久,又為更大的水勢淹熄,蔚為奇觀。
  小欠走在前面,崖坡奇陡,而灌木密集,他悶鳴一聲,霍然回身。
  這剎間,他居高臨下。
  鐵手也馬上止住腳步。
  小欠在高處,背風。
  鐵手人在下鋒,向風。
  兩人衣袂飛動。
  那些跟兩人逃難的人,望望小欠,又望望鐵手,都不知何故。
  因為不明所以,只能看看這劍一般的哥兒,望望這鐵鍋般的好漢。
  小欠忽道,「如果我們是敵,你手中無一人能棄,又落在我的下風,我一劍便能殺了你。」
  這時勁草忽風,吹得林木沙沙狂舞,腳下洪流火海,身畔哀泣呼號,令人體目驚心。
  鐵手卻只哈哈笑道:「好說,好說,小兄弟的背敢情已經不痛了?」
  小久怔了怔,帶了健壯的,伸手背扶老弱的,往上拔步就走,迎著風拋下了一句話:
  「你不盯著我,我就不痛了:你也可以繼續吃我的風了。」
  可能是走到高處之故吧.那些跟隨著二人在上跑的鄉民,忽然都覺得寒氣和焰熏都沒那麼熏人、迫人了。
  剛才他們才不過在半坡停了一停,卻幾乎為之窒息。
  上得高處叢林更密。
  下面水流遠火,火焰沖天,卻又因水而滅,時明時暗。終於火光漸減,火勢漸滅。
  小欠在這片荊棘地稍停,揩汁道:「這兒叫『不文山』,勢高,水淹不上這兒來。下面都是堅石,火也一時三刻,蔓延不上來,後有山徑、要退走不難。」
  他邊清點人數,邊用衣袖楷汗,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發現鐵手沒有流汗。
  甚至沒有氣喘。
  他一人背的,抱的、拖的,帶了三人,上這高山,可是卻不喘一口氣,不流一滴汗。
  小欠正想說些什麼,忽聽山下有婦人淒厲呼叫,「救命」不已,還有小孩嚎哭之聲,小欠立在下張望,只見一位老者掙扎在一棟茅屋前,半身已為洪流捲著,一個小女孩用左手竭力抓住門板,另一手緊緊抓住老者下放,那老頭兒才不致讓洪流捲去。
  小欠倏然色變,向緊攏在這「不文山」的一名黑漢鄉民叱問:
  「怎麼——詹大娘還留在『一丈溪』這兒!?她不是到佳陽去她兒子那裡麼!?」
  那黑面漢子囁嚅道,「你這就有所不知:詹大娘去了,可又老又瞎,前天又給她媳婦兒趕回來留在這裡了。」
  小欠頓足嘶聲道:「那麼,麒步怎麼沒跟我們上山!?」
  另一名攀得上山已幾乎支持不住的老頭,喘息霍霍的說:「阿麒那天採藥,給金線頭咬了一口,現在瘸了腿,走動不便。那。他的女兒就在下邊眼侍他呢!」
  這時滾滾洪流,在黑夜裡沾火滾雷似的,摧枯拉朽一般的、天搖地動的責隆而下,遇上它的,誰都給吞噬,沒頂、粉身碎骨:只見那時苦苦支持著不讓激流捲走的父女,已快撐不下去了。
  小欠看了鐵手一眼。
  兩人都點著了對方眼裡的鬥志。
  也看清楚了彼此心裡的恐懼。
  這箭過不了小欠那一關。
  他手上的刀,像一隻吃箭的狗,見箭就「咬」了下去。
  沒有一支可射著他。
  也沒有一支可越過他,射向鐵手或龍舌蘭。
  鐵手在他身後,看到他的出手,眼睛亮了:
  3.暴沒
  兩人一笑。
  苦笑。
  澀笑。
  大家都有默契。
  ——這一剎間,沒有能比他們更瞭解對方的心意了:
  天威莫測,人太渺小,難免生俱。
  怕。但有些事,雖然怕,但這是得做。
  因為不做、就不是人了。
  就白活了。
  這時,山下又隱約傳來嬰兒的哭聲,山下這一哭,使得山丘上一婦人愈發放聲大哭。
  小欠一看那披頭散髮的婦人,皺起了眉頭:
  「老古吉,你怎麼把孩子留在屋裡了!?」
  只見那婦人哭鬧著要衝下山去,但給兩位鄉民攔住了、拉住了,她掙扎去不得,就跪下來哭求小欠和鐵手:
  「小欠子啊,我的女娃娃給撂在下邊了,你們剛才一發大喊,我抱了以為是娃娃的就外往外跑,卻是個枕頭……小欠子呀,你行行好,跟這位神爺大顯神通,再飛下去救我那命根子一次吧……我求求你,我已沒了當家的,總不能連娃也——」
  小欠氣得鼻子都歪了,一頓足:「也有你那麼粗心的婦人。」
  鐵手見這情勢,就說:「我下去。你守這兒.」
  小欠疾道:「不。我去,你守。」
  鐵手截道:「這時候不爭這個。」
  小欠也道:「這兒也不須人看守。我和你一齊下去,救一個是一個。」
  鐵手道:「好,我助那對父女,你去搶救那嬰孩和瞎婦。」
  小欠把琴和的包袱解下,眼中生起了一種依依不捨的奇怪神情,然後說:「就這麼辦。」
  鐵手也放下龍舌蘭在一處長有軟草的地上,向鄉民說,「他有病,你們照顧著。」
  鄉民都點頭不迭,心裡感激不盡,只不知這從天而降的生羅漢究竟是誰,卻震詫於平時只在山上酒館裡默默做活的小夥計,居然會這一身高來高去的大本領。
  鐵手低聲在龍舌蘭耳畔說了一句:「你好好休歇,我回頭就過來接你。你快些好起來,要比以前更快樂如意。」
  這樣說著,眼裡忽有點潮濕,還生起了生離死別的感覺。
  不知怎的,他每與龍舌蘭分手,就算小別,也會有這種難分難捨的心情,好像每一次分手,就是把自己上的某一部分切斷了,又像是以後就不能/不會/不可以再相見。
  他也不明可以會有這種感覺。
  更不清楚這感覺從何而來。
  亦不知道龍舌蘭是不是對自己也有了這樣的感應。
  可是這不是依依的時候。
  龍舌蘭藥力未散,依然昏睡。
  他放下了龍舌蘭,轉身,小欠也正好放下了他包袱裡的琴。
  兩人一點頭。
  小欠道:「去吧!」
  鐵手道:「保重。」
  小欠的氈帽早已掉落,亂髮掩遮了右額右眉,從而他的眼神就在黑夜裡、黑髮後、黑風中劍也似的亮。
  他猛一騰身、躍起、整個人乍沉下去,竟是為了快速到達現場,而整個人畢直山頭往洪流所淹的村落跳墜下去!
  只見他一路墜落下,疾如彈丸,眼看要到洪流肆威的大地前,他足尋山坳、突巖,約略借力,一沾即彈,呼地勾掛在一棵大樹丫上,繼而急蕩到有孩子發出哭聲的住處。
  鐵手則不然。
  他沒有跳下去。
  他跑。
  他開步就跑,一路跑了下去。
  看來,跑要比畢直跌下要慢得太多了。
  可是事實並不然。
  ——當小欠從那已給水淹得整座都浮了起來,漂走了的茅屋抱住一個小孩子掠了出來之際,他也跑到了山腳下,衝進沙石洪流裡,他的姿勢如此之猛。以致洪流都為之分開了兩路,他終於衝到那苦苦相互支持著的父女身邊,一手搭住一個,吐氣揚聲,再往山上竭力拔步疾奔!
  他才一搭住父女兩人,兩人如見救星,都用手抓緊了他。
  那女的叫:「大爺,你先救爹——」
  老的也叫:「壯士,你救小女……」
  鐵手暴喝一聲,「兩個都救,一起跟我走!」
  話才說守,聞咋勒勒一陣響,那座木屋己完全崩卻、潰倒。
  整座木屋給連柱拔起,隨洪水帶來的雜物,一齊衝了過來。
  百忙中,鐵手大喝一聲,將父女兩人用力一抱,扯到了身前,護在胸前。
  他用背硬抵那整個塌屋碎木之一擊。
  這一下,連同木屋碎片、破磚以及洪流激過來的斷樹殘伎,一下擊在鐵手背上。
  這不是普通的力量。
  也不是人的力量。
  而是天地間、大自然的無比威力。這一下擊實,鐵手只悶哼一聲,一手揪著老頭兒,一手接著小女孩,在都挪步,往上就走。
  可是,洪流這時已漫至他腰根子上了。
  他不會游泳。
  他只能搶步。
  ——他要在洪水淹沒他之前步上高坡,那麼,他就安全了。
  他手上的人也安全了。
  可是,這時,在樹林子裡,忽然射來了兩道冷箭。
  射向鐵手。
  鐵手居然在這時候,還能跟觀六路,耳聽八方。
  但是他騰不出手來。
  他左手是小女孩。
  右手是老公公。
  他不能放棄他們。
  他只有硬挨。
  在流水狂捲裡,他不能退,拔足困難,又不能閃、不能躲、不可接、不可避。
  他只有硬吃這兩箭。
  這兩箭一射中他背心,一射在他左肩上,都奇準無比。
  他悶哼一聲。
  兩箭都插在他身上。
  小女孩吃驚的叫了起來:「好漢,你受箭了——!「
  鐵手繼續邁步,只吩咐道:「請替我拔箭,怕箭上有毒。」
  小女孩本來怕血,但見危急,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擰身伸手,「嗤」的跟鐵手拔掉了那一箭。
  箭出,傷口濺出一道血箭。
  鐵手道:「謝了。」
  默一運勁,「膨」的一聲,背後那一箭竟給他倒迫出來,落於水中,水流抹過一道淡淡的血痕。
  他連受二創,但半步不停,已漸走上高坡。
  只要一上高地,他就能施展輕功了。
  但這時水流更急。
  更快。
  而且更大。
  洪水已淹至他胸臆。
  他雙手高舉,仍把老人、女子提得高高的,向是他自己可慘了,簡直成了箭靶子。
  ——要不是發箭的兩名高手太過驚愕:他們的箭法以勁急稱著,平素一發足可穿山裂石,而今射著鐵手,不但不曾對穿,旦還似只傷及皮毛,使他們詫異之餘,一時忘了即時向鐵手動手,而轉移了目標。

SOGO榮譽會員

以領養代替購買 以結紮代替撲殺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榮譽會員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學藝經典獎章 手工藝勳章 原創寫手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7
發表於 2010-3-18 13:11:59 |只看該作者
  就這麼一錯愕間,眼看鐵手已可登上「不文山」的山腳。
  卻在這時,鐵手發現背後水聲急響,未及轉身也一眼已瞥見一物自他頭上掠過。
  那是小欠。
  他左手挾著嬸嬸詹大娘,右手抱著嬰孩,時在水上殘物借力點足,或人水泅得幾下,再運氣彈躍,現正掠過鐵手頭頂,要搶登上丘。












  ——只要登上土崗,便不怕洪水肆威了。
  鐵手見了,大為安慰。
  可是:
  可惜。
  可恨——
  可憾的是,而兩道箭矢,一黑一白,並排飛射,已追射小欠後領、玉枕!
  這兩箭要先射著了,小欠可不是鐵手:他輕功、泳術都比鐵手高強,但內功卻遠不如鐵手高強。
  ——這兩箭射的都是要害。
  一一要命的要害!
  這兩箭會不會要了小欠的命?
  鐵手再不遲疑。







  他不能眼睜睜的目睹小欠遇難!
  他忽然放了手。
  左手。
  他左手一放,小女孩驚呼一聲,便要落下水中。
  但他的手一鬆之際,兩指已疾彈而出,一彈小女孩右耳,一彈小姑娘左耳,並叫了一聲:「得罪,借用!」
  「嗤、嗤」二聲,小姑娘雙耳本串著兩片貝殼飾物,就給他彈飛了出去,變成了兩道晴器,體積雖小,含勁卻巨,竟後發而先至,及時截住了兩支箭,並擊著了二矢!
  波波二聲。
  箭居然一折而落。
  鐵手又及時揪住小姑娘衣領,她才不致讓急流衝去,在抓住姑娘身子之前,他還未能及搖向小欠的背後發了一掌。
  小姑娘驚魂甫定,小欠那兒已解了困。
  小欠本正在來路急掠,剛越過了鐵手三人,想找剛才藉力落下的那棵大樹騰升,但這時十萬火急,人掠到此處,才發現竟沒了那棵樹一一洪流早已把樹淹沒了,捲走了!
  這可真要命!
  這剎那,小欠真氣已盡,手上又有一老一少,一是瞎了眼的、一個還不能走的,他一時也無以為繼,無為為繼,身形正向下暴沉!
  同一時間,他已聞暗器破空之聲!
  他心中一驚。
  但鐵手已出的手。
  不但截住了箭。
  還向他拍了一掌。
  這時,他正值一口氣接不上來之際,鐵手這一掌,遙拍至他背後。
  他受了一擊。
  整個人平平飛出丈餘。
  ——就是這丈餘!
  他腳又著陸。
  小欠足一沾地,立即施展輕功,把在襁褓中嬰兒的和瞎目婦人,一拖著一背著,扭身提氣:往水上就竄。
  風很寒。
  水很冷。
  水上卻冒著裊裊的水上的寒煙。
  他背後吃了鐵手一掌:
  暖暖的。
  4.猛升
  鐵手以一口真氣、迅急出手,用姑娘耳畔的貝飾打飛了二矢,並一掌送了小欠丈餘遠,他自己這才憋住了一口氣:要強走剩下的那一段:約二丈遠的上山路。
  只要到了小路,地勢便會升高。
  腳踏實地,鐵手就不怕了。
  不畏強敵。
  不怕強仇。
  可惜/可是/可恨/可惡的是,他掌力一吐,使小欠脫險,但他自己的身子卻猛然一沉。他還急走了十幾步,高地突巖雖然近了,但水卻越來越深,不過,這一帶的水流卻已全不沾火。
  一下子,水已淹至他的脖子,連耳朵也覺沾了洶湧捲過而來的濁流。
  鐵手這麼無眼緣了,臉也綠了。
  他畏水。
  一一他不善泳術。
  他就是因怕水,所以才常以「一氣貫日月」的內力來與水流搏纏交揉,以期鍛煉出一種剛柔合併的功力,來消滅和克制他自己對水的畏忌。
  眼看他現在主要登上高地了,但他卻一腳踩岔了,踏入了一處凹地窪洞裡,他整個人都立即沉了下去,雙足且捲入了漩渦激流裡。
  本來,他還可以仗一身絕世內,向岸上坡流猛衝,他離那一處突出的高巖,也只不過十尺之逼。
  但他不能這樣做。
  因為他手上有人。
  他能沖,他手裡要救的人卻沒這身內力來衝刺,如強破洪必抵受不住水流壓力,只怕未離水已絕了命。
  鐵手無法犧牲他們的性命,來保自己的命。
  只那麼一猶豫間,水流已及頷。
  也只差那麼十尺遠,他已不能再動。
  他已下沉。
  幾已不以呼吸。
  一吸一叫就吸著了水。
  污永。
  幸好,這時水流壯大,水上的黑油早給沖走,剩下的火反而滅了大半,不然,他就算不給淹死,也早給燒死了。
  他此刻只有高舉雙手:
  把老頭子和小女孩高舉過頭。
  ——他不能讓他們先他而淹死。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都要救人。
  他一生最重視的是;
  人命。
  ——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性命。
  他奮力穩住馬步,立住樁子:
  在急流漩渦裡。——他不能倒。
  這一倒,連自己和手上的人,就是三條人命。
  他這時已拔足不出。
  人愈來愈下沉。
  水花滔天,已愈漫愈高。
  火均寂滅。
  水迅速已淹過他的嘴鼻:
  他只有一雙眼還露在水面上。
  他不能動。
  無法進。
  也退不得。
  他只有站著,高舉著手,屏住呼吸,看水逐漸吞噬了他。
  他只有等死。
  死是什麼滋味?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的下沉。
  快沉到底。
  ——他甚至感覺到一條泥鰍正從自己胯間游過,無比滑溜靈活。
  鐵手心中忽生一種譏刺的悲涼。
  他怕水,所以常避開水,不去接近它,沒料今天還是葬於水底。
  而且還連累了兩條人命。
  他本業還想竭力以本身的餘力把手上兩人推送去高地。
  可是,他已沒有把握。
  水流已使他窒息。
  他沒法子回氣。
  ——不能回復元氣,萬一這一推送失錯,那麼,這兩名無辜的落在水裡,如諳泅泳,還有一絲生機,但若給自己這麼一推,只怕立即就得在堅巖上摔死了。
  三人要死在一起,這也有前世的孽緣吧?卻不知前身他和這一老人家,一明麗女子的關系是啥?
  他也忽然念衛,人有來世嗎?若他來生投胎時,要多久才再見到龍舌蘭呢?那時,她臉上的刀疤好了未?世叔那時還在世嗎?大師兄,三師弟、四師弟那時可還認得自己?自己那時候是啥個樣兒?男、還是女?忠、抑或是奸……?
  設想到人在臨死前,竟會想起這些。
  也許他生平鮮少為惡,所以面對死亡,竟也十分安詳。
  甚至在額頂上不彷彿升起了一圈光環。
  現刻他最遺憾的是:
  不以救活手上的人。
  所以他在水中喃喃說了一句。
  「沒讓你們上岸,真對不起。」
  由於他人在水中,這一說話,便吞了幾口污水,水裡也波波波連聲冒起了幾個泡泡,咕嚕咕嚕。
  他自己覺得有些荒謬。
  有些滑稽。
  沒想到「咕嚕咕嚕」,竟是自己臨死前的最後一句活,好像是在水裡放了一個屁。
  不過,這絕對不是他這一生裡最後一句話。
  因為他這時已喊了一聲:
  「救命」。
  ——這「救命」兩個字,他不只是為他自己的性命而喊的。
  也為他手裡那兩條人命。
  這同時,他手上的老頭、少女,也彷彿知道他已近力盡,也正大呼:
  救命。
  洪流滔滔,勢無所近,誰來救命?
  一人及時赴到。
  ——就是因為在此情此境見著了這個人,鐵手才感覺到自己正在逐漸下沉的生命又獲得救,所以他才喊得出這「救命」這個字。
  一一救命。
  這兩個字,對一些江湖好漢而言,不是遇上自己可以性命交關的知交,是寧死不喊出這兩個字的;但於一些武林宵小而言,若非對自己有大稗益利害,則寧見死不救也不願動一指救人一命。
  一一來的是怎麼一種人?
  夜色太稠濃,像一碗打翻了的苦茶。
  東方已有點白,彷彿是一面荒唐的鏡,反映出一點死大於活、死多於生、哀莫大於心死的白光來。
  5.除死無他
  一樣來養百樣人。
  人,有大多不同的性格、人格、脾氣,但朋友至少有三種:
  一種是忠誠的。
  一種是不忠誠的。
  但絕大多數是,還是第三種:
  那是灰色地帶。
  ——既不絕對忠誠,也並不是不忠誠,而是灰色:既不白,也不黑,有時忠誠,有時不忠誠,端賴且視乎環境、需要、時勢、情形而作出相應、變化、決定。
  這種人最多。
  這個自然,世間殺人者和被殺者,郁絕對沒有旁觀/聽說/任由別人被殺或殺人的那麼多。
  也幸好如此。
  而今來的人呢?
  ——是殺人者?
  ——還是被殺者?
  或只是一個:
  旁觀的人?
  來者是小欠。
  ——那個大脾氣的小夥計。
  陳心欠。
  他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已將那嬰孩、老太婆送上「不文山」的高地,並且又趕上坡來接應。
  他一長飛身,猿臂一舒,鐵手奮起一點餘力,狠命一推,將手上兩人向他千里一送,小欠及時接過兩人,藉餘勢一蕩,已勉強落回鱷嘴突巖上。
  這時,雨已經開始下了。
  由於上游決堤,再加上暴雨,是以水勢更急了。
  小欠把女孩、老頭子提回高巖上,也用盡了平生大力,喘定了幾口氣,把老人交給女子,催促道,「快住上爬,這兒我料理。雨大,極滑,要小心你養父。」
  女孩慶幸不遭洪流沒頂,聽小欠吩咐,一面扶老爹小心上坡,一面還頻頻回顧,跟小欠急道:「那位英雄還在水裡,他——」
  小欠促叱一聲:「快上坡,要坍方了!這兒有我,你別回頭。」
  姑娘和老人只好艱苦上坡。那泥坡滑濕,要上得好一段,才有荊棘可作攀抓,兩人就算要回顧,也無旁騖之力了。
  這時,洪流上下,只剩下兩人。
  在水裡的鐵手。
  還有在岸上的小欠。
  鐵手沒有再叫。
  他不再叫救命。
  他因怕父女兩人落於水中,所以剛才儘管已淹及其頭,他仍屹立不動,雙手高舉:而今手上人去,忽流捲湧,他的功力盡在一雙手,馬步上的造詣可遠不如三師弟追命,是以終於無法強持,人一浮,步一空,手腳掙動幾下,反而更拉遠了與岸上空巖的距離,而且連鼻咀已埋入水中。
  還猛吞了幾口水。
  污水:他還分辨得出那剛燒過的水裡雜的臭燒味道。
  他暗叫糟糕,心中氣苦。但他沒有呼喊。
  好不容易,他才凝下一口氣,勉強在水流裡把住步樁,但已無法寸進,同時,濁水已淹及他的鼻端。
  ——只剩下一雙眼睛,還露於水面上。
  然後他就望見他那位新交的朋友:
  大脾氣的夥計:小欠。
  他就等於風中、雨中、那像鱷咀一般突出的高巖上。
  ——還有他膝上還擱著一口彎彎的古琴。
  小欠也在俯視他。
  鐵手看到了自己的朋友,彷彿有點熟悉,又頗為限制。
  ——但他的心很平靜。
  他在水裡笑了。
  ——不開口中的那種笑:至少,不至於讓自己吞一口惡水的微笑的一下。
  他沒想到自己死前最後看到的一個人,竟會是自己最新交的一個年輕朋友。
  小欠沒有笑。
  他甚至還蹲了下來,用手托著下巴,望著他。
  他的眼色很冷。
  比水還冷。
  臉色很白。
  比東方那一點荒唐的曉色還蒼自。
  眉很劍、人很做、唇閉得很緊。
  他一時似乎都沒有出手(包括救人或殺人)的意思。
  他只是冷冷的、談談的、靜靜的蹲下來,平視著他,看著鐵手仍露於水面的眼睛。
  樂莫樂兮新相知。
  他是鐵手的新知陳心欠。
  在風中、在雨中,在生死關頭中,他看著他,像看一場毫不相關的戲。
  ——難道這場交誼最終要演變成:悲莫悲兮生別離?
  水,愈高愈線,終於已淹蓋過鐵手的一對眼睛。
  他終於已在水底立足不住。
  人一浮,手足一掙,就沉得更快,吞了更多口水。
  這時候的鐵手忽然有一個荒謬的想法:
  我快死了。
  ——沒想到,我到底仍淹死於水中。
  我死了,我那新交的好友,會不會用他的琴,為我彈上一曲,來悼念我呢?
  想到「古琴」的時候,他就看到了那把古琴——但不是聽到琴韻。
  他正似遇溺的所有常人一樣,手足掙動,且愈是掙扎,灌入耳鼻口的水就愈多,驀見一物,便似將浮木一般的抓緊了它,致命不放。
  這就對了。
  他的雙手一拿住了那物(古琴),小久一動勁,就把他自水中給扯上來了。
  小欠終於還是出了手。
  他並沒有為鐵手的死而彈一曲。
  他只是伸出了他的琴:
  救了鐵手的向。
  嘩啦一聲,鐵手脫離了水,像是一尾鯨色的大魚。
  小欠在突巖上,雙後緊持琴尾運勁,要把鐵手扯上巖來。
  這是生死攸關之際。
  卻是差一步——一
  ——只差一步,鐵手就上岸了。
  暗算卻在此時發生了!
  暗器來了!
  暗器發自對岸。
  山那邊。
  叢林裡。
  十幾種暗器,都快、都准、都狠、都要命、都打要害,而且都同時要謀二人之隙害兩人的命。
  出手的人,顯然一直都在苦苦等待。
  忍耐。
  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忍到了這一剎那。
  這是千載難逢之機:
  鐵手未脫險,驚魂未定。
  小欠在救人,無法分心。
  ——經過充分忍耐和等待的出的手,往往都能一擊必殺,是以致命。
  因為他們已準備充足,旦已觀準時機。
  暗器混在雨中。
  暗算一旦不著,接下來他們還有更狠更辣的追擊。
  ——小欠,鐵手,自是非死不可!
  除死無他!
  6.出賣者,非常忠誠
  人在世間,通常朋友能予你兩種力量:
  一是上揚、升騰、奮發的。
  一是墮落、沉淪、腐化的。
  而今鐵手正在下沉。
  小欠則要把他拉撥起來。
  他們卻恰遇上了暗算:
  暗器。
  ——遇上暗算的他們,是生還是死,是並存共活,還是同死共亡?
  風狂。
  雨暴。
  洪流急。
  風雨裡的暗算。
  生死之所寄。
  一一沉浮的危機。
  假如小欠放了手,就可以接得下這些暗器。
  ——這些暗器雖然可怕,但還不至於是蜀中唐門的第一流好手所發出來的,小欠自度還接得下來。
  這些暗器之所以可怕,是在於發射的人能把握住了時機:
  那就像是一個不算是什麼大材的人,卻偏偏能擔當重任,做成大事,甚至還發了大財— —那不是因為他「有才」,而是因為他適逢其會,掌握住時機。
  可是,一個能善自把握稍縱即逝時機的人,這本身豈非是一種很了不起的才能了?
  小欠可以接下這些暗器。
  他甚至可以趕去殺了施放這些暗器的人。
  可是他得先放手。
  放下古琴。
  ——可是放下古琴就等於放棄鐵手生存的機會。
  洪流勢更急。
  水已淹至鱷咀突巖上了:
  水已淹至小欠的腳踝,且不久就要淹上來了。
  他現在只要一放手,鐵手就勢必為水流衝去。
  他見過鐵手的出手,心裡有了計較:
  鐵手的手雖已攬住了古琴,但一拔未起,再拔勢弱,三拔已見艱辛,顯然的,鐵手在力抵飛瀑之後,又以本身真氣為八無先生驅除瘀痰掌傷,已傷了元氣,真力也大為打了折扣,不如先前雄長。
  ——要不然,只要兩人一藉力,鐵手已上得了岸。
  此時此際,他豈放得下手?
  放下琴易,放掉情義卻難。
  ——可是再怎麼說,也不可能為情為琴,而捨棄自身的性命呀!
  世事如棋。
  世事也甚奇。
  小欠沒有放手:
  鐵手也沒有閃躲。
  他終可藉古琴蕩揚之力,審身上了鱷咀巖,與小欠並立。
  風中。
  雨中。
  洪水滔滔滾滾,洶湧不絕。
  暗器,全沒打著兩人。
  ——因為它們只射了一半,就掉下來了。
  全落入江中了。
  甚至連發暗器的人,也在慘呼中落入江裡去。
  小欠和鐵手還未得及看見那兩個落江的人,除了懼色之外,這兩人的臉還是紫色的。
  小欠笑了:「他們著了毒。」
  鐵手也笑了:「難怪暗器只發了一半。」
  小欠搖首道:「他們不發放暗器還好,一動手,溫八無就覷出他們遭埋伏的位置了。
  鐵手會身都濕透了,但眼裡儘是溫暖之意,「他還是放不下,回來了。」
  小欠冷哼道:「他要是不及時趕來,我可得要放下你了。」
  鐵手道:「但你到底還是沒有放下。」
  小欠道,「我卻沒馬上手救你——你沒看出來嗎?」
  鐵手:「但你還是救了。」
  小欠:「我有猶豫,也曾考慮。我不像你,你是官方的,好人的、正派的,我是惡人、匪徒、邪派的。我們好處是做什麼都可以,沒有約束。」
  鐵手:「我們卻是同一派的。
  小欠:「哪一派?」
  鐵手:「自成一派。」
  小欠:「哈!」
  然後又肅起了臉,「你怎會知道我是過來伸手,而不是一腳睬下,讓你沉到江底?」
  鐵手:「你不會。」
  小欠:「為什麼?」
  鐵:「因為你不是這樣的人。」
  小欠:「你根本還沒認識我。」
  鐵手:「因為我們是朋友。」
  小欠反問:「你可知道世上哪一種人最容易出賣朋友?」
  鐵手一怔。
  小欠自行作答:「朋友。——只有朋友,才最方便、容易、理所當然的出賣他的朋友。要不是朋友,就沒有「出賣」這兩個字了。」
  鐵手:「『出賣』這兩個字,是太重了些。人各為其利,各取所需,有時也情非得已。」
  小欠:「你怎知道我不會出賣你?要知道;所有出賣朋友的人,都一定有具共同的特徵 ——要不,你也不會信任他,也不會待他是推心置腹的朋友。」
  鐵手:「什麼特徵。」
  小欠:「出賣者,非常真誠——甚至還讓你覺得他忠厚老實。」
  鐵手笑了:「你至少不算忠厚。」
  小欠哼道:「我?我刻薄。」
  鐵手笑道:「你也不夠老實。」
  小欠也忍不住笑了:「我老實」瞎了眼的人也不會這樣說。」
  鐵手依然含笑道:「所以你不是個出賣朋友的朋友——你當不來,也沒資格當。」
  小欠終於笑了。
  在風中、在雨裡,他笑得既無奈又歡快:「遏上你這種朋友,可真沒辦法。」
  鐵手笑著追問了一句:「那我們仍是朋友了?對不對?」
  小欠眼裡又發出了銳氣:——劍氣。「豈只朋友,而已!」他斬冰斷石的說:「我們是好朋友!」
  他吐出了這幾個字,有力,如刀。
  這時候,一人正走了過來。
  本來,以這人的輕功,從對峰叢林過來,不需花多少時間,但因這時江水已淹得平地下復見,他要趕過這一處山下的鱷魚巖來,便得要花多功夫,多費周章。
  不過,他也只繞走了一半,雨勢已經止了,只下著濛濛雨,但他到頭來還是為那條洪洪發發、橫掃千軍的洪流所阻,他看看水,望望江,提起袍,看看那繼續高漲的水線,陡然又咳嗽了起來。
  隔了江猶聽到他的咳聲,像一隻夜梟在學狗叫。
  鐵手聽了就皺起眉,「他的傷沒好。」
  小欠道;「一線王打下的,哪有說好便好的!」
  鐵手道,「他傷未癒,不能受寒——就不要涉水過江來了。」
  小欠說:「我看他也不見得要過江。」
  就在這時,在對岸的溫絲卷,突然作了一個手勢。
  他舉起了一隻手。
  手握成拳。
  拳向著天。
  小欠看了,也高舉一隻手臂,向著蒼穹。
  鐵手不明:「這是什麼意思?」
  小欠道:「手勢。」
  鐵手仍不明白:「什麼手勢?」
  「沒意思。」小欠淡淡的道:「如果你能意會,就有意思,若不能,就一點意思也沒。」
  鐵手聽了,就沉默了下來,只見水流湍急,水面怒翻自沫,浮柴、雜物,有的比房子還大,有的堆積成一座小丘似的,隨著急流誇啦啦天下無敵似的送湧了下來。
  本來是小溪,卻因人為機遇,突然成了窮凶極惡、翻騰至甚的大江大河,橫掃天下、席卷大地的奔流著,既高速歡暢,也不可一世。
  7.隔江的手勢
  只見八無先生居然在對岸扒開了檔頭,對著這洪流上升起的白泡子,就射了一道水線。
  鐵手看到對岸人日間弧起一道水箭,一時還沒意會過來,意會過來的時候,著實比遭了暗算還吃了一驚。
  沒料小欠見了,也扒開褲襠,解下褲子,嗖地對江撒了一泡熱尿。
  卻見一老一少,對江撒尿,竟互得其樂。
  八無先生撤完了尿,打了一個寒噤,笑道:「痛快!」
  只聽小欠也束起了褲子,高興滿足的曄了一口:「這江沒把咱們給淹死,就敬它吃一口咱們的黃湯!」
  溫八無隔岸大喊:「這兒下游還有人家、只怕要給這水勢波及,決這堤壩的真不是人!」
  鐵手向他高呼:「謝謝。」
  八無先生只指了指他自己的心口,指了指大江水勢,再指了指下游,向兩人數聲喊。
  「我這兒就不過來了。我到下邊看人救人去,然後我就找個立足地方,再開家食店酒鋪去。」
  鐵手這回也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這處的山上,直著嗓子叫道:
  「我要上抱石寺去,那兒起了火。」
  然後他對身畔的小欠說,「我可心拜你一件事嗎?」
  小欠冷笑道:「你們都各有要務在身,就要我這當小夥計的守著這口發了瘋的大江嗎!」
  鐵手委婉地道:「然則這十幾個受驚的老百姓宜有人守著,而你跟他們確比我熟絡。」
  小欠嘿聲道:「而且要過去處理抱石寺那一場火劫,你跟主持熟,又在官商上鎮得住場面,總比我去的好。」
  鐵手苦笑道:『何況,殺手集團衝著的是我,卻製造了這許多傷天害理的事!」
  小欠提醒道:「不過,龍姑娘與我可不熟。」
  鐵手笑了:「這小龍女可一早就說你是掩不了傲色,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小欠倒覺臉上一熱,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鐵手趁這時便敲釘轉腳,「反正,我繞過這江,入了『大山角』,再上『大角山』,要上得了抱石寺看個究竟,就再趕回來這『不文山』與兄弟你再會一道。這兒交給兄弟你,我沒啥不放心的。」
  這時候,對崖那頭的火勢,可能為雨勢所遏,已消減了,也可能是因天色破曉之敵,天那頭逐閃放亮,火光自然就沒那麼怵目了。但還是有深煙滾滾冒出,像是誰點著了烽火台告急,等候著請侯發兵來援一般。
  小欠看了就一聳肩,一擺手,「我無所謂。我就先守著這兒,你且放心吧,除非是遇上敢叫日月翻新夭的人物來,否則,我總會守在這兒等你回來再說。」
  他知道鐵手最放下下是龍舌蘭。
  然面龍舌蘭仍在昏迷中,他總不能帶他一道去涉險。
  小欠只好答允了,他也要幫鄉民安頓個可落腳處,才放心丟得下這爛攤子。
  鐵手聽了就很高興,把懷裡的兩貼藥交予小欠。
  小欠推口了一帖,道:「你留著一帖,反正,你很快便回來的。」
  鐵手笑道,「便是。」
  隔岸的八無先生卻不明白他們交談什麼,但他要急著趕在水勢前去下游去營救人,便大叫道:「我得走了,趕山下救人去!」
  說著,又舉起了一隻拳頭。
  向天。
  天色剛破曉。
  亮得昏昏眩眩的,帶點荒唐的混沌著。
  小欠也舉起一隻手。
  也一樣拳眼向天。
  他向對峰的人士叫道:「我守這兒.」
  沒料,還有一隻手也握著拳舉向了天。
  那是鐵手的手。
  鐵手發聲喊道:
  「我丟山上救人!」
  三個人,各在峰邊、風中、雨裡,各舉起了一隻手。
  各以一隻拳頭舉在空中。
  大河嘩然。
  曉色仍昧。

SOGO榮譽會員

以領養代替購買 以結紮代替撲殺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榮譽會員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學藝經典獎章 手工藝勳章 原創寫手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8
發表於 2010-3-18 13:16:14 |只看該作者

第11章 慈悲謀殺案

  1.抱石而亡
  「抱石寺」之所以給命名為「抱石寺」,就是因為在山巔、寺前有一塊奇異的大石。
  這石質十分奇物,天下罕睹,堅硬如鋼,用刀用劍刻刮也不見得能刮下個較大的缺口來、而且這石大得像一座房子,因底部石作稜型,根基未固,故遇大風時這石竟迎風而動,十分驚險,蔚為奇景,吸引鄰近無數遊人騷客,前來欣賞。
  遊人多了,才在此建寺;寺建久了,香客就更多了,這「抱石守」連同寺前的飛來大石,就更聲名遠播了。
  人都說這是隕石。
  人們都相信天外飛來的石是有靈性的。
  所以「抱石寺」也很「靈」。
  既有神明顯靈,抱石寺的香火就更盛了。
  可能是由於鐵手和龍舌蘭都信佛,故爾來到這裡,便不忘上「抱石寺」來上香。
  上香才遇上「抱石寺」主持苦耳大師。
  那時苦耳正要下為縣城主持祭典禮儀,便要鐵手和龍舌蘭一道過去。
  ——這才目擊殺手和尚狙殺縣官章圖的兇案。
  這才使他們仗義出手,且發生了往後那麼多的事。
  可是,這些發生的事,都不如鐵手而今眼前所見的來得驚震:
  因為苦耳大師死了。
  苦耳大師是抱著石頭而歿的。
  他整個人「大」字型,背向寺門,整個臉的五官和胸肩,都嵌入了大石裡。
  他的人敢離了地,大石約有三人高,他就嵌於石的中間部分。
  石的前邊正鐫刻了四個大字:
  大慈大悲。
  ——當日要鐫刻這四個字,不知費了多少工匠的心血,花了多少工匠的力氣,用盡了利器鑽鑿,最後還出動到仿造兵器第一家的「黑面蔡家」的獨門工具,這才能在此奇石上刻上這永不磨滅的四個字:
  「大慈。
  大悲。」
  石的背面就是抱石寺的主持苦耳大師。
  他的屍首。
  朝陽出來了。
  可是苦耳已看不見今朝的陽光了。
  鐵手也看不清楚他的臉。
  因為他的臉孔已嵌入了石裡。
  陽光照在石上,苦耳的頭就埋在石裡,中間隔了一道石牆。
  鐵手一看背影,就知道他就是苦耳大師。
  他本來就有過目不忘的認人本領。
  昔耳大師的耳朵特別靈,特別大,也特別高,光禿的頭頂上還有兩個旋。
  那是他的頭顱,也是他的耳。
  看來,人說耳朵特別長大的壽命也特別長,只怕未必盡然,一向部位好並非全局,總要基他五官配置適當才算人格。
  鐵手不禁暗歎:他昨天見苦耳的時候,他還是個活生生的大師,而今,卻是個見不著今天的朝陽、死了的和尚了。
  不僅是苦耳見不著今晨的旭日。
  連「抱石寺」照不著今兒的晨光了。
  抱石而立的是昔耳大師。
  焚燬了的是抱石寺。
  儘管「抱石寺」不是全然焚燬,但也燒了個七七八八。
  濃煙仍不斷冒出,抱石寺已一片殘垣敗瓦,所剩無幾了:
  ——可見兇徒下手之狠!
  ——既殺佛門高僧,又一把火燒了這所名寺,只怕寺裡的僧徒也多遭了殃。
  晨意清涼,雨後山上清晨更泌涼。
  然而鐵手心裡卻冒起了一團火。
  他心頭之一如山下的水流,已崩了峰、決了堤!
  因為他看見「大慈大悲」的背面:
  ——背面就是苦耳大師的屍首,順他耳部嵌進石裡之處的硬巖上,竟有人鏤刻上了幾個字:
  殺我者——孫青霞
  鐵手見了這幾個字,眼裡吐綻了一種罕見的、烈火般的怒意。
  然後他轉向一直站在石旁,見他出現以後就一直聽候他吩咐的捕頭陳風問:
  「仵作在哪裡?」
  仵作和其他的衙役小心翼翼的嵌在石裡的苦耳大師刨了出來,鐵手也有相幫。
  他一面留心檢查苦耳大師的屍首,發現他的骨骼幾全無損,但肌肉稍一碰觸拿捏,阻鼻耳眼裡便不住滲出血水來。
  他從苦耳大師的頭一直留意到他的手指,甚至不脫法了大師的芒鞋檢查他的趾頭。
  陳風已帶領大隊人馬先一步趕上山來,但他上山來時人已死了、寺也燒了。
  鐵手問;「你上來的時候,天亮了沒?」
  陳風知道鐵手是個辦案勘察的高手,故一一回答:
  「將亮未明。」
  鐵手問:「苦耳大師已死在這兒了?」
  凍風道:「是。」
  鐵手問:「當時已經有了這幾行字?」
  陳風道:「已有,不過天黑卻未看清楚寫的是什麼。」鐵手問:「你為何不即把苦耳大師的屍體挖出來?」
  陳風:「因為我想讓您看到現場的情形。」
  鐵手:「你怎知道我會趕來?」
  陳風:「因為這兒起了火,這麼大的火:殺手澗那幾一定會望得見。以您和大師的交情,看見了,一定會趕過宋的。」
  鐵手:「你來到這兒的時候,寺還燒著的吧?」
  陳風:「是的。」
  鐵手:「寺裡的和尚呢?」
  陳風:「大都死了,也有一二人失了蹤。」
  鐵手,「殺手和尚那些人呢?」
  陳風:「都不見了。」
  鐵手聽了就點頭道:「那情況就十分明顯了。」
  陳風也頷首道;「殺手和尚的同黨殺上山來,救走戒殺和尚他們,再下重手殺了苦耳大師,並一把火燒了寺。」
  鐵手道:「看來是這樣的。」
  然後他就走到火場去仔細審察。
  偌大的一座古寺,已燒了個泰半,一片殘垣敗瓦中,隱見浴火的菩薩寶相。
  寺裡有焦屍十餘具,有些面目依稀可辨,都是苦耳大師的弟子,或是「抱石寺」裡的門徒。
  鐵手臉如鐵色。
  他仔細檢查每一具屍體,眉心一直是皺著的:
  眉心蹙不能展開,可能因不快,可能是不適,也可能是因心頭有結一直解不了——他屬哪一樣?還是三樣皆然?
  ——苦耳是他的朋友,卻已身亡,且好好的一座佛門的聖地,而今卻成了死人堆,教他如伺不心痛。
  一一苦耳已死寺已焚,但他心中有疑點是解不了,是以相由心生,就在眉心上打了個結。
  他俯身一絲不苟的拾掇火場、餘燼中的一事一物,彷彿那都是重大線索,他絕不輕易放棄。
  陪在他身後的陳風忽然開口說道:「二爺,你也該歇歇了。」
  鐵手一驚:「怎麼了?您看這時候我歇得下嗎?可是一寺僧眾的人命呀!在這兒死得那麼修,不只是幾十條性命,還是千人的善心佛念都迷惑了。這案一日未破,便得多傷人心一日!」
  陳風道:「但您卻受傷了。」
  這一提,鐵手才記起自己身上的傷,才感覺到傷口的疼。
  不提還好,一提,那傷處還真疼著呢!彷彿傷口也聽得見似的、發作了一下,讓痛楚來證實它們的存在。
  這一痛裡,他想到那為他拔箭的姑娘,又想起了龍舌蘭:
  ——不知她醒了沒有?
  ——不知她為自己的傷口傷心不?
  ——不知小欠……
  提到這裡,不知怎的,心口一疼。
  好疼好疼的痛。
  他長吸了一口氣,陳風瞇著風刀霜劍般的眼成一條橫針,間:「我走後在殺手澗那兒發生了事嗎?快腿老烏來報,說一文溪那兒決堤了。這一夜可真多事……不過二爺你也該敷敷金創藥才是。您是做大事的人,不該不照顧自己身子。」
  就在這時,一個留著長辮子,倒吊一雙四日眼的瘦漢快步趕了過來,向陳風身畔細聲說了幾句低聲話。
  鐵手自然認識這個人。
  這時縣裡的副總捕頭何孤單,他算是小地方的捕頭,但辦案的嚴明精密卻也名聞京師。
  陳風聽了,臉上就顯出了一種詭怪的神色來,向鐵手道:
  「在寺院的鐘樓那兒有所發現,鐵二爺不如一道走一趟。」
  2.大鐘敲古寺
  三陽縣裡的總捕頭陳風若不主動相邀,鐵手眼見何副總與他細語,也知道發生了事,但他也是不便相詢的。
  那是因為江湖規矩。
  江湖規矩不紀錄於任何法典裡,卻存在於大多數人的心中。
  鐵手的身份雖然只是區區一名「捕頭」,但他跟無情、追命、冷血四人是天子御封的「天下四大名捕」,這封誥主要是來自他們在京城裡破過多宗大案,而且曾助諸葛先生三度擊退刺客,救了皇帝趙佶的命。皇帝要封官進爵,厚賞他們,四人全都婉謝嚴拒,表明若當官則寧可辭歸故里,浪跡江湖,永不復出。由於這些江湖中人、武林高手、六扇門裡的精稅人物,不是皇帝一翩臉就可以打殺培植的,就算下旨誅殺了只怕也不見得有人可以承代其地位的,所以趙佶只有封他們為「天下四大名捕」,賜「平亂闕」,四人反而喜歡,因為有此名銜,可心放心辦案,不畏強權,一旦遇人借勢行兇,便大可先斬後奏,懲惡鋤暴。
  他們不想為官,也不要當官,便是因為當時官場腐敗不堪,當了官只諸多掣肘,活得了命也只顧做人,辦不了事。天下要當官、想當大官的人大多了,卻缺少了真正為民做事的執行人員。
  是以這四人的心願是當執法小吏,除暴安良,為民除害。
  這御封「天下四大名捕」不是官職,卻比所有的捕役「來頭」都大「背景」都硬,他們加上了絕好的身手和精密的腦袋,且不辭勞苦,不畏艱辛,敢於負責,勇於任事,在各省各地破了不少大案,剷除了不少禍害,粉碎了許多官紳與黑道的勾結,贏得江湖上、武林中、百姓心裡真的崇仰,認為他們的確是真正替天行道、公正廉明的「武林四大名捕」!
  「天下四大名捕」只是皇帝一人御封的,不見得天下民心便服,但這」武林四大名捕」,卻是大家都一致公認的。
  儘管鐵手身份「物殊」,但他既到了別人的「地頭」,他就不好插手管事。
  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捕役,除非他已持有某案的密令、公文,否則,地方上發生的案件,理應由當地捕役處理較為妥便。
  就算他身懷公文、密旨,他也會在辦事前先知會當地捕役、縣吏,必要時在辦案之際,也會與捕吏緊密分配合作,以增事半功倍之效。
  這種「規矩」他懂。
  所以,儘管他知享有蹊蹺,但既然這兒的總捕頭陳風塵已到了現場,他就不便過問,也不會發號施令。
  不過,陳風塵比鐵手年紀更長。
  資格更老。
  經驗也更豐富。
  他好像巴不得邀鐵手,一起參與此案,也是合乎常理:一是以鐵手聲名地位,他插手此案,便有了承擔的人物:這件案死的人多,連佛寺也給燒了,可不是些微小案。
  二是鐵手在場,如此更好,對上頭交待更加方便,等於有了個有力人士,可證自己清白公正。
  三是一如他所表示的:他極須鐵手的身手和頭腦,來辦這件大案——能殺得了苦耳大師和劫得走戒殺和尚的人犯,絕對是辣手、棘手的高手!
  所以他一旦遇上重大案情,便力邀鐵手共同偵察。
  偵查的地點在鐘樓。
  大部分的廟字都有鐘樓和鼓樓,所謂暮鼓晨鐘,跟青燈紅魚一起伴著僧侶念佛誦經,早課晚課。
  抱石寺一場大火,已燒了個七淨八零九落索,到處都是焦木餘燼,但在寺兩側的鐘鼓二樓,卻未被祝融波及,依然保留完整。
  鐘是古鐘,至少鐫刻了二三萬字的經文,年代久遠,連字跡也漸模糊不清。
  大鐘樓旁有一棵梧桐樹。
  葉落一地。
  鐵手經過梧桐樹,忽然停了下來,皺了皺眉。
  由於梧桐葉左邊較靠近寺廟火場,因剛寸火熱洶洶,不少時子都給水舌灼焦脫落。
  不過樹與右邊的葉子都脫落更厲害,幾乎全是剩下枝椏,光禿禿只剩下幾片葉兒。
  鐵手一停,看樹上、看樹枝、看樹槓,看樹幹、再看樹下,然後才又走向鐘樓。
  鐘樓的林很牢固、古舊。
  這偌大的一口古鐘,屋有二三百來斤,卻只用幾根柱子、就牢牢的掛足了幾百年,令人不由佩服古人巧匠的智慧。
  可是才走到鐘樓,鐵手和陳風都頓住足了。
  原本,陳風塵是與鐵手一步而行:鐵手在看樹時的時候,他也留意了一下,稍微停了一停,可能是因為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吧,他就繼續前行,不等身旁的何孤單作出指引,他已一眼看見:
  鐘樓裡有人!
  ——但卻非活人。
  而是死人。
  人死了,就嵌枯那便牢實的楠木柱子。
  死者整個人都嵌了進去。
  向著死者的鐘面,卻沾上了幾滴褐色的污漬。
  那鐘還微微晃動著。
  也微微發出震動聲響。
  空空。
  鐵手長吸了一口氣。
  他的濃眉舒展不開來了。
  他和陳風幾乎都認出了死者的身份:
  給打得嵌於柱中、連眼珠子都逼爆出眼眶來的人正是——
  戒殺和尚。
  ——在鎮上施狙擊殺了縣官章圖的「殺手集團」東方負責人。
  戒殺大師!
  陳風失聲道:「是他!」
  何孤單在一旁道:「來人殺了苦耳和尚,不是為了救他嗎?怎卻死在這裡!」
  陳鳳道:「會下會苦耳在死前,先行格殺了他?」
  鐵手即道;「不可能。」
  陳風有點意外問:「為什麼?」
  鐵手道:「因為我曾試過苦耳大師的功力,以他的內力,還打不出這樣滅絕的一擊。
  何孤單不同意:「要把一個人打得嵌入柱子,這點不算太難。」
  鐵手道:「這點是不難,不過,這柱子能承載了這口數百斤重的古鐘數百年,豈是容易將一個人打得嵌進去的軟木頭!」
  陳風的眉心又點豎起了一張刀子。
  然後他臉上又縱縱橫橫是刀痕。
  他顯然在苦思。
  他知道鐵手說的有理。
  鐵手又道:「何況戒殺和尚也是個極扎手的人,將他一掌打入柱子,也決非易事。」
  何孤單仍是不眼,翻著四白眼瞪人:「不是易事,也決非難事,像我們的陳總和鐵二爺,便都可以輕易做到。「
  鐵手一笑,道:「我做不到,坦白說,只怕陳兄也做不到。今晚我才看了陳總出手,雖然也已悚然佩服,但這種掌勁,亦非陳捕頭的路子。」
  陳風至此居然承認,「是的。這一掌,我打不出來。」
  何孤單不解:「這一掌有那麼厲害嗎?也不過是殺了個人而已。」
  陳風即糾正道:「這一掌要打的是人,就不算啥,但他是先一掌打了鐘的這面,然後用鐘的那面擺盪之下,把戒殺和尚擅得嵌入了柱千里,這才是絕世無匹的功力。」
  何孤單大惑:「你怎知……?」
  陳風道:「鐘的那一面有血漬,剛好是在擺盪下砸著戒殺和尚的方位上。」
  何孤單道:「你是說……對方是先用掌,擊著這口大鐘,再震動了大鐘,砸死了戒殺?」
  防風點頭,他滿臉都是細慮的刀子。
  何孤單依然將信將疑:「這……不可能吧?」
  陳風苦笑,他一笑致令紋又成了兩道下拗的刀子:「你是不相信有人能一掌打動這幾百斤重的大鐘吧?」
  何孤單但承:「就算有這樣的掌法以戒殺和尚武功,也總不會站著下動,任這種砸得稀哩吧啦的吧?」
  鐵手這時忽想道:「是有這種掌力。」
  何孤單四白眼一翻,他這個人看來只要說服不了他,他便是誰也都下認賬,不講情面的。
  鐵手用手一指,道:「你看。」
  那大鐘年代久遠,封上了一層厚厚的塵,但在戒殺伏屍對面之鐘面,卻有一方掌印。
  陳風用手去比了比,喃喃地道:「這人的手很小。」
  的確,他的手一比上去,入手比那掌印大上了一倍有餘!
  何抓單校正了一下角度和方位,明白了:「殺人者就在這兒向大鐘擊了一掌,這口大鐘激盪起來,砸著了戒殺。」
  鐵手又用手一指道:「這兒不但有血漬,還沾了只戒殺的眼珠子。」他感歎的加了一句:「這口鐘刻的以文,成了血的見證了。」
  何孤單仍不眼氣,「可是戒殺是一級的殺手,他幹啥不避?」
  鐵手道:「他不是不避,而是避不了。」
  何孤單瞪眼睛盯著鐵手:「你是說那鐘擺盪太快了,戒殺來不及避?」
  鐵手道:「也可能是戒殺大駭怕了,不敢閃躲。」
  何孤單冷笑,「有人能把這個一流的殺手嚇得這樣子嗎?」
  鐵手只一笑,「世上沒什麼人是真的一無所懼的,除非他早已一無所有;否則,世間總是一事克制一事,一物治一物,只要是人就總會有他害怕的人的。」
  何孤單卻楔而不捨的說,「就算戒殺真的進給這口大鐘砸死的,但是不合常理。」
  這回鐵手倒饒有興味的問:「你發現了疑點?」
  何孤單道:「這麼口大鐘,這麼沉重,有人發掌,不但可以激盪了它急速擺動,足以殺了武功相當高的戒殺和尚,卻怎麼連一絲鐘響也沒發出業?」
  鐵手靜了下來。
  陳風低著眉,眉心似夾了口匕首。
  何孤單道:「從血跡、腐味上辨別,戒殺死了約莫一個半時辰光景,他大約是在四五更天時給人殺害的。那時,火還未燒起來,深山、古寺,但這口大鐘在受了如此力道後,作出如此速度的擺盪,在這般靜夜裡深山裡,卻完全不發出鐘嗎,你想,這是有可能的事嗎?」
  陳風又苦笑。他左右頰邊又增添了兩道風刀霜刃。
  鐵手卻間:「是真的沒有鐘聲嗎?」
  何孤單補充道:「這絕對無訛。因為我就住這兒山下,那時還在睡夢中。我一向醒睡,一隻蚊子飛來都能省覺。但沒有鐘聲。絕對沒有鐘聲。我已問過這幾山腰的幾個人家,他們都沒聽到鐘聲,連平日清晨必可聞的晨鐘敲響之音今天都沒聽過。
  他堅定、堅決、堅持地道:「他們只看到一把火在山上燒了起來,不久便似給大雨淋滅了,不料才不一會,火光又熊熊的旺盛了起來。他們只看到沖天的火光,沒有聽到鐘聲。」
  他以四白眼翻看詭怪的白色白了二人一眼:「一聲也沒有。」
  然後他反問陳風、鐵手(儘管這兩人在職銜上都比他高多了,但他還是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
  「試想,半夜大鐘敲古寺,怎麼這上上下下山上山下的人,怎麼都是聾子,誰也沒聽到?」
  陳風和鐵手良久沒說話。
  兩人卻各分左右,細察戒殺和尚的屍首,然後兩人都各自說了一句話。
  鐵手是向何孤單說的:「何捕頭真是明察秋毫,一絲不苟。
  陳風卻向身後的手下叱道:「既然如此,馬上把死者刨出來,咱們要好好的驗一驗屍首!」
  3.葉落梧桐驚
  驗屍即時進行,由陳風親自主持。
  鐵手卻肅起了臉孔。
  他平生最不喜歡看見人死,更不喜歡看見人的屍體,而且更最最最下喜歡看見解剖屍體。
  可是沒辦法。
  大抵人生在世,有些事是不得不做,有些人是不得不交往。有些問題是不得不面對的。人若想做一點自己喜歡做的事,就得要去做許多自己不喜歡的事才行,就像上山一樣,你要上得巔峰,多少得要繞著山行。
  鐵手是捕快。
  他要行俠仗義、為受害的人申冤報仇,他就得要常常面對屍體。
  不過,在解剖這具屍首的時候,鐵手已說了一句:「其實已不必解剖了。」
  何孤單知鐵手一向慎言,「四大名捕」中,冷血說話最直、沖;無情說話機鋒最深,但也最刻薄尖銳:追命則最妙語如珠,好說風趣,百無禁忌。惟獨是鐵手沉實,說話絕少有言不中的。
  所以何孤單也沒當鐵手這一句感慨是一句閒言,即時就問:「為什麼?」
  鐵手感舊的道:「人死為大。就算他是個惡人、歹徒、殺手,人既死了,若無必要,實在不該再驚動他的遺體。」
  何孤單依然不能同意,「如果不解剖,豈不是難以證實他死於何人之手?不知道殺人者是誰,又如何找到燒寺殺僧之兇手?」
  鐵手反問,「你以為焚抱石寺、擊斃苦耳大師的,跟這殺戒殺和尚的同一夥人嗎?」
  何孤單一愕。
  他倒沒想到這個問題。
  「這……難道還有殺人的歸殺人的、燒寺的舊燒寺的、殺和尚的歸殺和尚的、殺殺手的歸殺殺手的不成!?只一樁兇案,有那麼複雜嗎?」
  鐵手微笑,「我辦過一件案,只死了一個人,卻有十六名殺人者,共涉及九個家族,而且互不牽連。我也偵破過十三樁案子,分別在不同省份發生,共死了二百三十六個人,結果都是一人所為。試想,眼前這命案:苦耳大師是把戒殺和尚等六名人犯押上山來的人,如果兇徒殺苦耳大師是為了救戒殺和尚等人,戒殺又為何會死在這裡?要是殺戒殺和尚的是跟苦耳大師是同一道上的,苦耳大師大因何死在寺前?」
  何孤單愣了半晌,只好說:「……會不會是……兇手既要殺苦耳大師,又要殺戒殺和尚,又或許是……他本只想殺其中一個,但不欲讓有人目睹,所以全都殺了!」
  鐵手微笑道:「這麼大的殺性?連寺都一把火燒了,還燒了兩次。」
  何孤單一震:「什麼?燒……燒了兩次!」
  鐵手道:「便是。你仔細看看這火場,有的角落燒得特別焦、特別透,有些燒得範圍特別廣、特別厲害,便是因為有人故意作第二次縱火之故。」
  何孤單本以為燒寺便是燒寺,連佛門室地都敢燒殺,那已是大不了的事,卻不意是二次燒寺,而今據鐵手指示看去,以他多年辦案的精明眼光,果然看出了端倪,一時沉吟不語。
  鐵手補充了下一段話:「我在趕來之前,也在不文溪那兒遇了伏,身陷洪流,水上卻燃著了火油。雖說有人及時搶救,但要不是雨下大了,這火焰不滅,我只怕早已給僥死了。這雨下了兩場,都是下一陣便止,我在趕去下文溪前,人在殺手澗,已望見大角山這兒起了火,但雨一下,我心便實,知道這場雨說不定能及時撲滅這兒的火劫。但我繞道趕來大山角下,舉頭仍見山上這兒熊熊的燒著,這便是第二場火。既然火不止一場,殺戮只怕亦不是一次了。」
  何孤單衷心震服:「難怪我也聽村民說有兩次起了沖天火,我以為是同一把火,只不過時明時滅、時旺時衰而已……那麼,為何燒了一次之後,又燒第二次呢?」
  鐵手苦笑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火只燒了二次,所以,就算能找到殺戒殺和尚的兇手,不見得就是殺苦耳大師和焚寺的兇徒,這點很重要。」
  何孤單終於聽出了鐵手話裡的意味:「二爺之說……你大致已肯定知道誰是殺死這戒殺和尚的兇手,所以便……不要解剖了?」
  鐵手道:「不敢就肯定,但可作推測。有時候,要知道死因,下一定從死者體內,還可以從死者體外去瞭解。」

SOGO榮譽會員

以領養代替購買 以結紮代替撲殺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榮譽會員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學藝經典獎章 手工藝勳章 原創寫手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9
發表於 2010-3-18 13:17:02 |只看該作者
  何孤單聽入了神:「體外?」
  他那雙要死不活的四白大眼在在守著,渴切知曉真相!
  鐵手一指道:「你看這梧桐。」
  何孤單便看梧桐樹。
  鐵手又用手一指道,「你看這落葉。」
  何孤單就看地上的落葉。
  鐵手道:「這向寺的一邊,梧桐葉是給人焰燒焦、催落的,卻不留下幾片葉子。這向大鐘的一邊,幾呼葉落盡矣,但葉子大都未干、不焦,全是給人用掌勁催落的。」
  他笑向何孤單:「這說明了什麼?」
  何孤單搔搔頭皮,喃喃地道:「這……這說明了什麼?」
  鐵手臉上的笑容漸漸凝結:「這葉子如是遭掌勁催落的,但到處都沒有遭掌催毀的痕印,但這一掌卻深深印在鐘上,足有三分深,也就是說……」
  鐵手說話的語音很低沉。
  很徐緩。
  但有力。
  由於他國字臉,深眉隆鼻,所以一旦不笑的時候,樣子很嚴肅。
  當他說到這兒的時候,臉上連一絲笑容也不見了、沒有了、消失了,只聽他沉緩的說:「那人只用了一掌,說推動了這口大鐘,撞死了身手極高的戒殺和尚,但這樣一座山古寺,卻絲毫沒響起鐘鳴:而這一掌不但能夠無聲,還把整棵梧桐葉子都催落下來了。——這是何等犀利掌力,何等蓋世神功!」
  他臉色鐵青,漫聲長吟道:「大鐘敲古寺,葉落梧桐驚——當世間,有這種掌力的,不過三五人而已;但這三五人,各據一方,近日在此地附近出現的,卻只有一個人。」
  何孤單終於明白了。
  而且心驚。
  ——其實一個人明白事理愈多,愈多害怕;初生之犢不畏虎,可惜不畏不等同於不可畏,無知的人反易無畏,而無畏的結果往往是無命。
  所有的政治家、野心家和各方頭頭,多是拿這種人的「無畏犧牲」來換取他們的江山。
  何孤單駭然怒視,但卻不害怕影響他的思路,還有他好辯嗜駁的性情,所以他說:
  「是兩個,不是一個。」
  鐵手哦然道:「兩個?」
  何孤單率然道,「一個是查叫天,一個是你。」
  鐵手一笑,道:「那麼說,是三個,不是兩個。」
  何孤單詫然:「三個,還有一個是誰?」
  鐵手道:「是陳捕頭。他的掌功也很利害。」
  何孤單宛若初聞,甚至有些兒不可置信的樣子:可見陳風塵平日何等沉潛自斂,連事捕頭也莫測其功力深淺。
  鐵手心中暗自對陳風作了讚歎,但卻糾正一句:「但仍只是一位,因為陳捕頭的掌力走陰柔一路,其勁能推動這口鐘,也不夠速,更不致印下如此深刻之掌印,也不會用剛勁破空盡削落葉。」
  他忽然又道:「我的掌力也不行。至少,這種聲我就滅不了音。」
  何孤單恍然道:「那麼說,你認為能下此重手,殺死戒殺的人,只有一人了——」
  話未說守,久聽仵作們一陣騷動。
  問孤單急問:「可有發現?」
  其實解剖的結果是:沒有發現。
  戒殺和尚的確是給大鐘砸死的。
  他體內五贓除給大鐘砸著的部位,都堪稱完好。
  但陳風等人的檢驗仍可算是:有收穫。
  因為發現了線索。
  線索不在死者體內。
  而在休外。
  他的衣襟裡,有一張字條。
  字條上寫了幾個字:
  查叫天殺我。
  由於字條經折疊寸收入襟內,而折合時墨跡未乾,墨字在紙豐染成一團,好不容易才辨別出這幾個字來。
  陳風看了,重重哼了一聲:「查叫天焚廟殺人,太也張狂!」
  何孤單則衷心佩服的向鐵手道:「果然是一線王!」
  鐵手卻滿臉肅然,轉為滿眼疑惑,仔細看那張紙,翻來覆去好一會兒,才吐出了兩個字:
  「不對!」
  4.詩、屍和死、思
  不對?
  ——不是寫明了查叫天殺他的嗎!?
  「就是這樣才不對勁。」鐵手苦笑道,「試想,哪有被殺者明知自己將死於誰手,居然來得及寫這張紙條,卻來不及逃命的?難道戒殺已預知一線王會殺他的麼?那麼,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以叫天王這等人物,要殺戒殺和尚,居然還讓他留下的此明顯的證物,這不是……?」
  陳風只想把事情簡化:「就不定,這戒殺和尚逃到這兒.情知難逃查叫天毒手,先行寫下這兒個字,載在襟裡,讓人為他報仇,這也合理呀!」
  鐵手道:「就算是,可是筆墨何來?這種樓上下前後可無墨跡毛筆。」
  何孤單也大惑不解:「你剛才不是推測:能打出這一掌的,當世間非一線王莫屬嗎?怎麼這回倒反為他解脫了?」
  鐵手搖首:「我沒有為『叫天王』開脫。他再追加了一句,「我從來沒有意思要為任何人開脫,我只知道:若是他無罪的,歸他無罪;若是他有罪的,一定不讓他脫罪。」
  他至此不禁說出了他心裡一直以來聽感慨:「可是朝廷頒布的律法,雖然嚴密,但並不完善。有錢人和有權的人結合起來,往往就可心縱法在法,為所欲為。論情度理,每一個涉嫌疑犯,我們都應當他是清白的,為他脫罪,如證實他無辜的,立即放了;要是確實犯罪,就決不在縱。可是我們的辦案審理吏員,對權貴多不追究,但對平民百姓,一旦生疑,即行扣押,已當是十足的罪犯,不借刑求迫供,以致屈打成招,申冤無門,這種作為真使我們執法辦案的人愧無自容的!」
  然後他說:「『老張飛』查叫天,一直雙手遮天,也無法無天,我也想教他法網難逃。但而今這罪證未免太『此地無銀三百兩』了,我們也不能為一張不知事先是事後塞在這殺手的和尚懷裡的紙條,就一口咬定『一線王』、『老張飛』查叫天便是殺人又放火的兇徒。」
  他自陳風手中接過剛給發現的紙條,動作很審慎、很緩慢,很小心翼翼,以致陳風雙手空遞了一陣子,才讓鐵手接守了那字條。
  鐵手看看屍首,又看看紙條,忽然,他將紙條貼近眼前,然後「咦」了一聲。
  陳風知此人年紀雖輕,但堪稱明察秋毫,即問:「怎麼了?」
  鐵手的眼睛本來很大,而今卻瞇成一線,視線集中於那紙條上,彷彿要把它看個透明;陳風、何孤單只覺那字條墨跡縱橫,卻看不出什麼個所以然來。
  鐵手將紙條向太陽,光線照得透級剔指的,只聽他喃喃的道:「這紙墨跡凌亂……」
  陳風也瞇了眼看:「大概是死者寫時荒張,自然難免滿紙沾了不少污跡了。
  鐵手卻道:「恐怕不是。」
  陳風奇道「還有什麼?」
  鐵手讓紙條更直向著陽光,使二人能將墨理紋路看得更清楚,「這紙上有些墨跡,確在寫『查叫天殺我』時弄污的,但有些不是。你們看,這兩行墨跡隱隱約約宜續下來,各有七個字,你若仔細將之接駁起來,正是兩行詩……」
  防風、何孤單一齊失聲叫:「詩!」
  他們當然下敢相信:戒殺和尚臨死還會寫詩!
  「不錯,」鐵手肯定地道,」這是在死屍上找到的詩,值得咱們好好的思考思慮。」
  他按字條上墨跡,以食捺點續駁,一面漫聲念道:
  「……風……花……雪……月………原………走……不,應是個『是』字……是…… 空……」
  然後他又念另一行字,念來斷斷續續也小心翼翼:「……碧……落……絲……不,該是『紅,字才能接成句……紅……塵……方……為……直……晤,這最後一定是『真』字,是『真』字才對!」
  然後他才整理了一下思緒,重新再念:「——風——花——雪——月——原——是—— 空——碧——落——紅——塵——方——為——真——!喔,這就對了,這也周全了意了!」
  何孤單認真的跟隨鐵手剛才念的接讀這兩句詩:
  「風花雪月原是空,
  碧落紅塵方為真。」
  然手他呆了半天,搔搔頭皮,望向陳風,陳風也攤攤手,一齊望向鐵手,竟也一齊問了一句:
  「那是什麼意思?」
  鐵手一笑,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死屍不居然有這兩句值礙讓人思索的詩。」
  陳風的眉快皺出個三寸長的刀紋來了:「這個假扮和尚的殺手,臨死前寫了那麼多字— —而且居然不起詩來,他到底在幹什麼……」
  鐵手搖首道,「我也在奇怪,只不過,人在死前的一刻,無論他要做什麼,想做什麼,做了什麼,對他而言,都是極重要的;對我們破案來說,更是關鍵。只不過,可惜的是,現下我們連這兩句詩和這一句『查叫天殺我』,也不知是否來自這戒殺的殺手之手筆,這就教人稽查無從了。」
  何孤單疾惡如仇,仍不甘放棄:「反正,我們手上有了這幾個字,便可抓查叫天來問問,煞煞他威風也好。」
  鐵手不以為然,反問:「這『殺手和尚』集團,可便是刑部下了追輯令、上邊下了追殺令的兇徒……除非你能夠找到證據證明:殺戒殺和尚的人便是殺死苦耳大師的兇手:也能證實:以前人稱『一線王』、近年則多稱之為『老張飛』的查叫天是跟孫青霞一夥的,而『縱劍魔星』孫青霞確是殺苦耳大師火燒抱石寺的元兇,那,或許還可以依法查辦查叫天,不然的話,他可還有緝殺歹徒惡匪之功呢!」
  陳風甚感迷惑:「你是不是認為戒殺和尚並非死於查叫天之手?」
  鐵手心平氣和的反問:「查叫天殺他作甚?按照情理,查叫天該多交些殺手朋友,才方便他為所欲為才是。」
  陳風猜度的道:「也許……殺手集團的人跟他有私怨、宿仇呢?」
  鐵手道:「這也可能。若說這一掌不是查叫天打的,我還真不知道這兒有這麼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呢!」
  陳風更進一步:「即然這種掌力,只有『老張飛』能發,那麼,把苦耳大師打得嵌入石裡的一掌,大抵也是他所為了。」
  鐵手笑問:「如是,那麼,他又為何要打殺苦耳大師呢?殺戒殺和尚,跟殺苦耳大師,應是飛天遁地兩條路,交叉不了一起吧!」
  陳風推測地道:「可是昨晚抱石寺卻收寺了戒殺和尚和他手下五名殺手——會不會是查叫天要殺戒殺和尚報仇或滅口,苦耳大師所阻止,老張飛一氣之下,連苦耳一起殺了,把寺也燒了。」
  鐵手道:「好,就算是這樣,那麼,誰在飛來石上刻下:殺我者,孫青霞?誰寫了:查叫天殺我,再塞八戒殺襟裡?」
  陳風為之語塞:「這……」
  鐵手道:「寺中燒死了幾個人?」
  陳風望向何孤單。
  何孤單即答:「找到的至少有十二具屍體,都是寺中的僧人。」
  鐵手問:「苦耳好像不止有十二位弟子。」
  何孤單道:「對,至少還失蹤了兩人,我正遣人追查。」
  鐵手又問:「戒殺死了,他手上那五名殺手呢?」
  何孤單答:「不見了。」
  鐵手追問:「什麼不見了?是連屍首也找不到嗎?」
  陳風這回讓他回答:「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
  鐵手長吁了一聲:「也許,我們這些疑問,只怕要找到這些失蹤的殺手、和尚,才能一一予以解答了。」
  聽到這裡,何孤單忍不住大聲說出他憋了好久的話:
  「會下會是一人殺一個,然後互相陷害?查叫天殺了耳大師,放了跟他狼狽為奸的戒殺大師之人,然後故意刻下孫青霞的名字,好嫁禍於他;後來孫青霞赴上了大角山,只戒殺沒及離開,他不甘受誣,又抹下去石上的字,便殺了戒殺,又留字拖查叫天一併下水……也許孫青霞的掌力沒那麼高強,但這魔星身邊未必沒有能人。」
  鐵手看看何孤單,目中有佩服之意:「你的想像堪稱一流,豐富極了。」
  陳風道:「何老弟說的那也是極可能的事。反正,像孫青霞和查叫天這類人,既可心混在一道,也可以打在一起,都是煞星,只不知道到頭來到底是誰殺誰。」
  鐵手臉色忽然凝肅了起來,十分蕭瑟的道:「只不過,如果孫青霞真的上抱石寺來作案,那麼……」
  就沒說下。
  陳風不禁問:「那麼什麼?」
  鐵手的話說得很輕,但一定一句斤兩十足:「那麼,那昨日竟夜跟我們一起喝崩大碗、一齊飛刀殺敵、一塊兒抗洪救人的年輕人卻又是誰呢?」
  7.千里恩怨一線牽
  鐵手以一雙鐵般的硬接了詹通通六腳。
  詹通通仍在攻。
  鐵手仍在守。
  看來兩人都鬥了個旗鼓相當,誰敢沒吃虧。
  還是有分別的。
  而且已分出了勝負。
  分別就在:
  鐵手仍在進,
  進了六步。
  詹通通卻在退。
  退了六次。
  詹通通是何許人物,他身經百戰,時敵無算,一招失利,已然覺察。
  這次已是極大的例外。
  他得要在攻在第六腳,才驚覺自己表面上是佔了上風,其實已給對方進迫了六步。
  六大步。
  他守在這兒.等候鐵手的到來,原有兩大目的。
  一,要秤一秤鐵手的斤兩,殺一殺他的銳氣——沒有「天王」的命令,就不許他上山一步。
  他挫對方越甚,對方就越會可能接受「天王」的安排、臣服於「天王」的威望之下。
  所以他這一關不能失。
  二,順此藉口將鐵手擊敗,最好將之擊殺。——要知道「一線王」近日竄起,雖可在武林,翩廷呼風喚雨,但聲威始終仍略遜於諸葛先生,就連邢部另一炙手可熱的人物:「捕神」劉獨峰和他手上的六大弟子,名聲也遠不及諸葛小花與四大備捕。
  如果「天王一黨」欲雄霸天下,要將諸葛實力併吞,取而代之,自己就首先得要勝上這一場,要是自己雙腿把鐵手踢了下山,日後再在腿功上挫追命,那麼,諸葛先生的名將「四大名捕」既比不上查叫天的「四大神將」(「戰將」是詹通通自己,「詭將」是余樂樂,「天將」和「主將」則分別是陳貴人與李財神),別人自然也會認為諸葛小花的勢力遠不如「叫天王」的了。
  這種層次的「雄霸天下」不是普通武林上謂的名位之爭,誰要是有這種實力,自然就會受朝廷(從天子到太傅、相爺乃至地方上吒叱風雲的「小朝廷」如朱勵父子)的重視,爭相靠攏招攬。自然就有好處無窮了。
  所以他這一戰只是開始,不可有失。
  也不得有誤。
  可是他一上來,就失了六著。
  退了六步。
  他本該是寸步不移。
  但鐵手依然上山。
  前行。
  勢莫能當。
  詹通通心在下沉。
  腳卻飛踢。
  雙飛踢。
  左飛踢右太陽穴和後玉枕穴。
  右急取前咽喉及左顴骨臉門。
  ——他攻的卻是鐵手的死穴。
  也是要害。
  他下手已不再容情。
  甚至出腳已拼盡全力。
  他不得不如此。
  ——既然連攻六腳仍給鐵手搶登了六步,他再踢下去恐怕也討不了好。所以他踢出了他仗以成名的:「朝天四腳」。
  他四腳迸踹,鐵手突然大吼了一聲。
  他這次不是跨步。
  而是猛衝。
  他猛衝過去,一下子跟詹通通之間完全沒有了/失去了/斷絕的距離。
  詹通通要出腳,但腳才抬起,鐵手已到了他臉前,幾乎是鼻類碰鼻尖的緊貼著。
  詹通通卻依然能出腳。
  他的腳在這時候簡直成了軟兵器,可心在任何不可能的死角作出攻擊。鐵手的人就貼著他身前。
  但他的腳尖仍可踢向鐵手手背,甚至腳尖依熱可踢至鐵手額頂。
  可是鐵手猛然雙手一抱,就把他甩了出去。
  由於這剎那間發生得極快/奇快/絕快,以致大家所看到的,彷彿是鐵手摹然衝前,以上身前衝在勢帶起的強大氣場罡勁,將詹通通整個人彈飛了出去。
  直甩上半空。
  高高的。
  ——以致在半空中才來得及扎手紮腳蹬腿出招的詹通通,已形如一隻風箏。
  斷了線的同箏。由於他身著赭黃色的袍子,所以飛上了半空時,像藍天空裡的一隻黃風箏。
  藍天。
  白雲。
  黃風箏。
  斷了線的風箏飛得更高。
  更遠。
  可惜不久長。
  詹通通真的在半空「朝天」踢了四腿。
  對天踢腿。
  他已給甩得人在半空,身不由主。
  鐵已一抱拳便前行,喝了個喏道:「我確是從你胯下過去的。」
  他給了對方面子。
  ——他也沒說假話:他確是在他「胯下」走過去的。
  只不過:對方卻在這樣「高」的位置上,且與他的距離是如此之遠。

SOGO榮譽會員

以領養代替購買 以結紮代替撲殺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榮譽會員勳章 原創及親傳圖影片高手勳章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小說之星勳章 藝術之星 IQ博士勳章 懷舊風車之星勳章 學藝經典獎章 手工藝勳章 原創寫手勳章 經典文章之星勳章 環瀛達人勳章 福爾摩沙龍勳章 發明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0
發表於 2010-3-18 13:17:26 |只看該作者
  他大步前行。
  這次更勢不可當。
  可當。
  這次擋他的是:一條線。
  敢擋住及時擋著鐵手如蛇去路的居然是一條手指粗的線!
  鐵手開始以為是電。
  但不是電。
  電會發光、發亮。
  它不會。
  它更無聲,無息。
  這一剎間鐵手以為是劍。
  但不是劍。
  劍沒有那麼細、那麼長。
  而且它比劍更快,一出手,它已刺到鐵手的右胸心房。
  鐵手也乍以灰是暗器。
  但不是。
  暗器只能放,不能收。
  它一出手,已迅疾刺破鐵手衣襟,鐵手伸手一夾;明明已夾住了它,但它「嗖」的一聲,已像條飛蛇般倏地收了回去,回到那人手裡,就像從來沒有東西出現過一般,那人臉色蠟黃,木無表情,也似以從沒出過手一樣。
  向他出手的正是那瘦瘦的、冷冷的,靜靜的、眼濛濛的、卻有兩道粗濃羅漢眉、曾為鐵手引路上山的漢子。
  他翹著薄唇:微笑。
  像在招呼。
  他手上的「長線」忽又不見了:
  已回到他的胸前一一一
  就掛在脖子上。
  ——那一根似絲非絲、似麻非麻、似鏈非鏈、似刺非刺,但叉可剛可柔的長線!
  鐵手只覺左胸約略傳來一陣隱疼。但他卻沒低首審察傷口。
  因為他是這干要上山的人之主帥。
  他得要充。
  ——己論如何,他現在都一定得死撐到底。
  他的手指夾得快。
  所以那一條要命的「絲線」才縮得快。
  不然,那一線」飛刺」,早已洞穿了他的心房。
  他雖已封了對方的暗算,但也確讓對方覷著時機捏住破綻失驚無神之一擊刺著了一下。
  雖然未知傷勢深淺。
  不知輕重。
  他寧願不知更好。
  這樣他才更一往無前、作戰到底。
  這還不是止痛療傷的時候。
  他連先前的兩道箭傷也是強用內力抵住,不及治理。
  ——看來,這看來只是一個「貌不驚人」的「知客」余樂樂,確有過人本能,才真正是不容忽視的人物。
  一一也不知這如絲線的「棍刺」有無滲毒?
  鐵手開始為同行的人而擔心。
  也更為山上所發生的事擔心了。
  因為擔憂,他反而沉著地問:「這就是名動江湖的『千里恩怨一線牽』了吧?聽說是你的成名絕技,獨門絕招。」
  余樂樂欠身一笑:「見笑了。卻仍逃不過二爺鐵指。這確是獨門奇兵,由天王親傳予我,我蒙其都教化,得其皮毛,化為棍法,卻遠未得天王的『一線牽』法神髓之一二。」
  ——這只是查天王「千里恩怨一線牽」的皮毛而已!?
  鐵手聽得心中一震:
  好個「東天一棍』余樂樂!
  ——好個「叫天王」!
  看來此行險矣!
  鐵手心中一震之時,余樂樂心裡也驚起了七八震。
  看來,剛才他抓準時機之一擊,是佔了上風,可是,到底有沒有命中鐵手,他也並未能確悉,不過、他自己也吃了個啞巴虧,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他出於快。
  以為一定能著。
  他也從不失手。
  ——他的戰鬥力或不如詹朝天,但對出於時機之把握精準,卻遠非詹通通能及。
  他這一擊也確已命中了——
  ——但出許只是觸及。
  不過對方的指掌比他想像中更快三、五、七、十一、十七倍的夾了下來。
  他知道這不是利器。
  也不是銳剪。
  但這卻是鐵手的手。
  ——哪怕只是一兩根手指。
  那要比利剪、利器更厲害!
  ——只要給鐵手的手夾住他的「線」,他的線只怕就要斷了,他的成名兵器也一定得毀了!
  所以他立即收「棍」。
  他也是說收就收。
  「棍」一收,馬上便軟而成線,他即掛回脖子上。
  卻驀然驚覺頭項一陣銳痛!
  尖銳的痛楚入心入肺,仿似給兩塊燒紅的火炭分別灼於頸後、咽前一樣!
  他忍痛。
  依然臉無表情。
  他知道那兩處就是鐵手剛才以二指拂、沾、夾過的地方。
  那兩處立即如給烈火燒紅了,他想將它掛回頸上,立即為鐵手的指力餘勁所傷。
  灼傷。
  可見那一「線」要是給鐵手夾個正著,焉有不毀之理!
  不過他素不動聲色,強自忍住。
  但他心中依然震愕:
  ——鐵手的手仍比他想像中更厲害!
  ——不知這兩指可有無沾毒!?
  鐵手道:「我該贊它是好線法,還是好棍法、好刺法?」
  他隨即一笑道:「或許,該說是好手法吧!只要手法好,什麼東西拿在手上,都好使好用。」
  余樂樂微微笑道:「真正好手法的是二爺您。」
  他謙虛的道,「你也端的是好指法呢!」
  鐵手長歎道,「你確是個人物,我誠不願與你為敵。」
  余樂樂低眉合目道:「我也不願。」
  鐵手長吁一口氣:「但我沒有選擇。」
  余樂樂鬱鬱不樂的道:「你卻可以暫退。」
  鐵手昂然舉步:「我仍要上山。」
  余樂樂滿懷謙意的道,「就算我阻擋不了你上山,但還是有人攔得住你的。」
  只聽陳貴人堂堂皇皇的道,「我不許你上山。」
  只見李財神笑態可掬地道,「只要你先收了我口袋的錢,此山任你上。」
  這時,詹通通也落了下來,發散目狠氣微喘,悍然道:「你要上山先問我的腳——」
  卻聽荊林前有一年輕、溫和、好聽的語音道。
  「眾卿家愛將,姑且讓他上山來吧!」
  8.身朝言野
  這語音一發,詹通通就馬上收了腳。
  這語音一落,詹通通、余樂樂、李財神、陳貴人立即就垂手讓出一條路來:
  讓鐵手上山的路。
  鐵手長吸了一口氣。
  他負手上了山,外表看似凝定,內心可絕不輕鬆。
  陳風塵、老烏、何孤單也要尾隨而上,二護法。二巡便立即又合攏成陣,攔住前路,卻聽山上傳來那好聽的聲音:
  「也讓他們一道兒上來吧。」
  四人互覷一眼,神色裡很有點古怪。
  古怪就是不正常:
  那神情是:你說他服氣嘛,他又好像十分不服氣;你說他不服氣吧,他又顯得非常恭服服膺。
  ——為什麼會有這種神情?
  鐵手已不及查究。
  他要上山。
  他要到山上去我尋他的兄弟。
  他的女友。
  他更要會一會:
  叫天王!
  山腰還是梯田,修竹綠樹,隨目可見,但到山頭這兒,卻很荒羌,只有一叢叢的荊棘林。
  剛才洪水淹至山腰,但而今已退至山角,上山的路濕漉滑溜,泥濘水畦處處,很不好走。
  如要上山,不好走的路也得走。
  若要辦事,不好見的人也得見。
  如此,鐵手就見著了查叫天。
  然而他吃了二驚。
  一,他並不知道山上會有那麼多的人。
  二,他竟不曉得哪一個才是查叫天。
  按照常理:鐵手決不會不認得查叫天。
  鐵手常跟隨諸葛先生出入朝廷議事,偶亦得遇查叫天,惟「叫天王」班輩遠高於他,他只觀見其背項而未面會其人;就算只見其背影,亦覺十分迷惑、混淆:此人常交雜於他身邊心腹知交中,很難分辨出他的真正形貌來。
  儘管是這樣,上得山來,鐵手也不該辨別不出誰才是查叫天。
  理由是:
  一,「叫天王」定必氣派過人。
  二,鐵手的眼力決非狼得虛名。
  可是鐵手就是認不出。
  至少是一時分辨不出來:
  誰是查叫天?
  ——哪一個才是」叫天王」!?
  山上有很多人,多半卻窩在荊棘林裡,只有幾人是林外。
  山峰上有兩人坐著,三人立著,三人跪著,一人趴著。
  趴在地上的人已死。
  鐵手先在心裡緊張了一下。
  他馬上細看那死人。
  ——他不欲見到那死人會是他的朋友。
  幸好不是。
  ——那是一名和尚。
  這和尚身著黃色紫裟,在佛門中的身份顯然不低,他滿臉白眉黃須,卻都沾滿了血碴子、血凝塊。
  他的致命傷也正在臉上。
  眉心。
  ——一個血洞。
  那是劍傷。
  那一劍刺得不深,並沒有透頭骨貫穿至後腦,但已能即時要了他的命。
  連血也不算流得太多。
  鐵手見不是龍舌蘭或小欠甚或是麻三斤,心才一舒,手卻緊了一下。
  因為他認得出來死者是准。
  ——那是煩惱大師!
  煩惱就是菩提。
  而今煩惱大師已死、人死了就沒有煩惱了,卻不知還有沒有菩提大智慧?
  煩惱大師就是常與「叫天王」出入軍機議事的法師高僧之一,當今天子自封為玉帝,又重通曉異術之僧道老派,故常引人佛門、道家有本之上議論朝政,參與國事。
  煩惱大師原是學道的,也不知怎的,一日宣稱曾受天帝感召,轉而成佛,而對天帝形容,與皇帝趙佶龍顏完全吻合。
  趙佶一高興之下,就重用了此人(當然還有林靈素、王仔息、菩薩和尚、一惱上人等十數三教九流的人物),得以出入捨房,竟涉政事。
  這人後來跟菩薩和尚、一惱上人等,見蔡家聲勢浩大,為道士林靈素、王仔息等撐腰,便轉投「叫天王」一夥,以壯聲色。是謂「法」、「力」相佐,「名」、」勢」結黨,以致「一線王」查叫天聲威更盛。
  而今,這號稱可呼風喚雨、應在朝亦有翻雲弄雨之能的煩惱大師,居然臥葬山頭,此事、此案、此地的恩怨,恐怕不易、不宜、不可能隨便消了。
  想到這一點的時候,鐵手就深吸了一口氣。挺了挺胸膛,把他本來已夠壯闊的胸膛,挺得更壯更闊,將他本來已挺直得像一桿標槍似的背脊,更挺直得像一株絕壁上的傲杉一樣。
  鐵手已沒有選擇:這麼多年來,他已習慣在江湖的大風大浪中乘風破浪,遇挫不折。遇悲不傷,甚至敢對風雨說,既要淒風苦雨就來得更狂風暴雨些吧,生怕的反而是那些殺自背後的陰風冷雨,更教人難防。
  他習慣遇上壓力之際,便吸氣、挺胸、撐直腰板,仿似是走夜路遇上妖魅的人,要過關就得要眼放光、額發亮、連肩腰上點著的兩點人氣的「內火」也決不能讓它熄滅,才能制得住、罩得住、唬得了這些攔路的魑魅。
  是以,他遇上壓力,反板直腰身,碰上大敵,更加挺起胸膛。
  他本就熊背虎腰,身形壯闊健碩,加上他向來愛穿玄色鐵衣,葛色長袍,更令人有一種像他的國字口臉一般的沉甸厚重的感覺,一般敵人,要予他壓力,多讓他反壓得承受不了而折斷退卻。
  ——故此,人叫他「鐵手」,可不止因為他姓「鐵」,他對付歹人手上絕下放過、決不容情,也不只為了他有鐵棍般的意志與身軀,還有沉厚渾實的功大力,更重要的是:他就如一塊好鐵,壓力對他而言,反而成了要磨淬礪他成為一把利器的必要條件。
  可是,他此際遇上的是「叫天王」。
  ——遇上查叫天,鐵手這一塊好鐵,一名好漢,因而受到更強大的鍛練,還是遭受更強力的折斷?
  鐵手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過去不斷的戰役裡,他在考驗自己的實力。
  今後也是。
  人只有在不斷的戰鬥中(哪怕是文的武的動的靜的)才能真正成長,才能真正迫出自己的實力與潛力。
  不過,眼前到底誰才是叫天王,倒十分令鐵手迷惑。
  鐵手馬上選擇了坐著的兩個兒:
  他當然不會去選那三個跪著的人,也不人去選那三個站立著的人。
  ——那三個跪著的人當然不會是「叫天王」。
  他們誠惶誠恐,宛似大限臨頭,當然下會是「一線王」查叫天。
  ——除非查叫天混在裡邊,來予他致命暗算。
  所以他不會「選」這三名跪著的人作「查天王」看待,但並不是說,他完全沒去「注意」這三人。
  實際上,他對這三名「待罪跪地」的人也十分留意。
  而且其中一名,還是他所認識的流犯。
  另外那站立著的三人,鐵手也認得其中兩名:
  那是「老張飛」查天王身邊的四名心腹手下、弟子、門生、徒兒:「四大天狼」的其中兩人。
  那兩人也是扎手的人物。
  不過,不管這站著或跪著的人,都決不會是查天王。
  ——就算「一線王」查叫天要狙擊他,也犯不著這樣屈尊降貴。
  因為今天在這「不文山」上,查叫天一夥的人已可謂佔盡了上風。
  他們高手如雲、人手眾多,且好整以暇、佔盡地利之便。
  他們若要殺死這一干捕快,已不必再伏暗狙。
  那麼,剩下的可能,就只有那兩個坐著的人了。
  這一來,「查叫天」就呼之欲出了。
  因為那兩個坐著的人。
  一個面向著大家。
  一個則背向諸人。
  面向大家的人,目若銅鈴,眉毛似戟,根根倒插向天:頭戴盔甲,血盆大口,滿臉滿腮虯髯在他顴下頰上盤根錯節;鼻孔翕動,鼻翼赤紅,如同袖風送火一般;身長八尺,膚坐如山,簡直是坐著也比人站著的高大,一旦走動起來只怕就像頭巨獸;他向鐵手瞪目怒視,不是不怒而威。而是怒而威,更威令人駭;他用一根食指指著鐵手,那麼一根指節已比尋常人三根勃起的陽具更粗;他光是手腕已比別人的大腿更壯更闊。
  另一人瘦小。
  雖然他背向鐵手,但仍感覺得出這人:
  一,年輕。
  二,瀟灑。
  三,除了莫測高深之外,鐵手還感覺到對方已看見了他,但他卻「看不見」對方的樣了貌。
  奇妙的是:鐵手看到了長一個雄武的人,就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歷史人物:
  燕人張翼德。
  ——張飛。
  三國時代西蜀的一名虎將,與劉備、關雲長桃園結義的張飛。
  但那背向他的年輕人也讓他想起一個人:
  一個當代人物。
  一個他身邊的好友、兄弟。
  ——無情。
  足智多謀、看似性情孤僻、但熱情深藏於心底的大師兄盛崖余。
  鐵手也不知道他因何會這樣想,為何會作這種聯想。
  陽光照在鐵手臉上。
  他只覺一陣眩目。
  那兩個坐著的人,不但是居高臨下、而且也背著午陽。
  鐵手突然省覺:
  他所處的位子十分不利。
  尤其是面對像查天王如此強敵、這般高手的時候。
  但他卻不能轉移位置。
  因為余樂樂、詹通通、李財神、陳貴人,都押在他的身旁。
  他只要稍離原位,那麼,面對查天王(不管哪一個才是)的壓力和殺氣的,就會換作是陳風、老烏和何孤單。
  他可不想讓他們承擔他的風險。
  所以他逆風而上。
  不僅逆風、也逆鋒。
  逆陽。
  逆敵。
  只見那像張飛一般的虎漢用手一指,「你還不認罪?」
  鐵手很有點意外。
  這意外倒不因「叫天王」劈頭第一句就判他有罪,而是因為這「一線王」的語音。
  這語音很溫文。
  聲調爾雅。
  甚至還帶點友善和稚氣。
  這不像是「叫天王」說的活吧?也更不像是那比虎還威比獅更猛比禽獸更的巨漢喉頭裡發出的聲響。
  但不是他、不是查叫天,那還有誰?
  他心中有惑,口裡卻說,「何罪之有?天王明示。」
  「你剛自此山離去,山上兇案,閣下豈能椎得一乾二淨!」
  鐵手坦然道:「如果是『殺手和尚集團』的殺手之死,那麼,我雖未來下手格殺,但至少曾親眼目睹他的身亡。這些殺手殺人無算,自是該死,因何罹罪?如與他們之死無關,我更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儘管查天王話鋒犀利,但語調卻仍保持十分文雅動聽,跟他的形象委實有甚大距離,「就算不提這山上血案,你剛才在上山之時說了些什麼話來著?」
  鐵手倒為之一愕:「我說了些什麼話來著?」
  查叫天笑了。
  他居然是吃吃地笑。
  「名捕鐵手居然把說過了的大逆不道的顛覆話語,片刻就給忘了。」
  鐵手心中甚覺詫異:因為邊種帶著稚氣和媚意的笑使他想到「花枝亂顫」幾字,但這形容又怎會發生在吒叱風雲、隻手遮天、名動朝野、威震天下數十年的「叫天王」之身上?
  他百思不得其解。
  到這地步,他也只有不求甚解了。
  ——因為迷惑會影響戰志;一個人只要還有疑慮就不能專心一致。
  專心,下一定能勝利,但不專心就一定不能取勝。
  努力也一樣。
  是以,一旦決定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就得要集中精神、埋首苦幹、不達目的、決不罷休,這樣,縱不能成功,也一定會有成績。但如果在這過程裡受到挫折,產生疑懼、產生疑懼,或聽信他人不著邊際勸告或擺佈,那只是減緩了進度、減弱了鬥志,洩了氣。
  堅定決心,一往無前,是戰鬥者必要的狀態。
  對敵尤然。
  ——遇大敵更須如此。
  無疑,「叫天王」是當前一等一的大敵。
  對付這樣一個似敵友,非敵非友,時敵時友,是敵是友的人物,更不能有大意、疏忽和分心。
  雖燃此時的鐵手,心中很是不解。
  但他聚神凝志,以於劍是一劍,萬魔迷心魔的心態,不管「一線王」有幾個?在哪裡?到底是誰?他都決心與之周旋。
  到底。
  所以他昂然問:「我剛剛確是您的護法和巡使們說過,你們私吞賑災公餉,這筆款子我定會追討到底。這不是顛覆流言,我說的只是真話。」
  只聽查天王陰柔一笑,道,「什麼真話?你話裡還侮及了朱勵節度使勾結貪贓,又誣他在槁什麼『小朝廷』,也犯上詆及了聖上、太傅、丞相不恤民生,倚勢貪橫,昏庸無能,強征花石,這都是造反的話,不但要殺頭的,還得要抄家滅族的哩!」
  鐵手凜然道:「這些也是實情。我非但在這兒說,還要上奏直諫。」
  叫天王睹睹有聲的道:「果有勇色!你還是準備個五馬分屍、抑或是滿門抄斬吧!顛覆造反,天理不容,在你還是執法捕役呢!」
  鐵手冷笑:「凡是不中聽的話,就列為造反讒言;凡是不聽話的人,就視同叛亂暴徒。這樣下去,國將不國,禍亡無日。還有敢說真話的嗎?
  叫天王嘿地一笑,「好,又一句反話!你說這種話,就算沒有叛反之意仍可有想過聽者有心,影響多巨!身為御封名捕,出入朝閣,全是聖上恩賜,而今大逆敵言,身朝言野,還不知悔,不識檢點,今天我若將之就地正法,也只是替皇上執行清除禍國亂黨而已。」
  鐵手絲毫不畏不屈:「就算我身朝言野,把話說過了火,但要剷除亂黨,還是待我先把閣下和你的侍從先行格殺,才輪到我返京自縛,到聖上殿前自首請罪。」
  查天王猛喝了一聲,叱道:「大膽!」
  奇怪的是,這一聲喝,宛若焦雷,跟先前溫和、文雅之語音竟迥然不同。
  「膽大持正」鐵手雙眉一軒,道:「有何不可!?」
  叫天王卻又回復地那清柔、輕柔的語音,十分講理的道,「我身為呈上指派的觀察吏兼上將軍,又有『金紫應奉寶鑒』,你敢動我!?」
  鐵手豁然道:「有什麼不可以?你既知聖上恩惠,卻假公濟私,橫行霸道,有辱聖德!你就我謀叛,我只是說了幾句直話:我要不是為了社稷家國,犯得著說這話來自尋死麼!但你卻是自封巡使、私擁護法,手上還有天將、天狼,更自立為王,連軍隊都有了,這不是擺明的造反是什麼!?」
  他說到這裡,稍稍一頓,只聽叫天王一時無語,只有老象打鼾般的粗重呼息聲傳來。
  鐵手索性把話說到底:
  「你殺我,不過是公報私仇,才來個就地正法;我要追究,是為民除害,為國殺奸,是謂替天行道,以清君側!」
  
 
請注意︰利用多帳號發表自問自答的業配文置入性行銷廣告者,將直接禁訪或刪除帳號及全部文章!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5-4-5 07:02

© 2004-2025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