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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白姬綰 -【縹緲·提燈卷】《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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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6 00:00:14 |顯示全部樓層
010 春宴

    元曜苦著臉,端酒走向后院。

    尚在走廊中,元曜就已經聽見后院中傳來一陣悅耳的樂音,仔細聽去,有琵琶、古箏、箜篌、笛子、簫…許多樂器合奏成一曲繁華靡麗的典樂,宮商泛羽,裊裊醉人。

    這樣華麗的曲子只有皇家的宮廷歌宴中才能聽得到吧?為什麼會從縹緲閣的后院中傳來?元曜滿腹疑惑,疾步向后院走去。

    剛一踏入后院,元曜不由得眼前一花,他的嘴不由自主地張大,几乎端不住手中的托盤。

    芳草萋萋,緋桃樹落英繽紛,后院中寬闊的草地上,白姬笑著倚坐在胡床上,她的身邊圍坐著一群衣飾華麗,容顏俊美的男女。從這些人的氣質和衣著來看,有飄逸的白衣卿相,有端庄的帝女貴婦,有疏狂的游俠少年,有清媚的閨閣少女,有風流的王孫公子,有妖艷的胡姬舞女…

    這些形貌各異的人,正望著庭院的中央。

    庭院中央,一群樂師模樣的綠衣人坐在草地上,手持琵琶、古箏、箜篌、笛子、簫等樂器演奏。七名金衣赤足的美麗舞娘正踏著樂曲的節奏翩翩起舞,耳墜雙絡索,青絲纏瓔珞,說不盡地妖嬈婆娑。

    元曜穿過衣香鬢影,笑語喧喧,走向胡床上的白姬,他心中疑惑万分。縹緲閣中什麼時候來了這麼多客人?他一直在大廳里,怎麼都沒看見?另外,那些豢養在后院的珍奇鳥獸都到哪里去了?為什麼只剩下空空的籠子?

    白姬看見元曜,笑道:“軒之,你來得正好。漫漫午后,無以消磨,大家就舉行了一場春日宴。來來,一起來品樂賞舞。”

    一名面若緋桃,梳著烏蠻髻的少女早已笑吟吟地接過了元曜的托盤,為白姬斟酒。一名高鼻棕眸,褐衣卷發的胡姬笑著拉元曜坐下。

    元曜懵懵懂懂地坐了。

    春草柔軟如毯,桃花飄飛若絮,樂聲美妙繞耳,舞姿曼妙醉人,身邊美人環繞,元曜只覺得自己置身在夢幻之中,如此美好,如此愉悅。

    元曜不自覺地側頭望向白姬,想確認她也在自己的夢里。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她的夢境,他會覺得悵然若失。

    白姬仿佛知道元曜的心思,笑道:“浮生一夢,雪泥鴻爪。你在我夢中,我在你夢中,誰之于誰,都不過是夢中說夢。”

    元曜茫然:“好玄奧,小生聽不懂。什麼是夢中說夢?”

    白姬淺品了一口琥珀杯中的美酒,笑了笑,“夢中說夢啊,簡單來說,就是你我在此說夢。呵呵,好了,不要再管夢的問題了。春日宴中,應當品樂賞舞,不要因為談玄,就錯過了眼前的真實。”

    元曜點頭,“白姬所言甚是。”

    白姬、元曜沉浸在樂舞中,春日午后的時光流水般過去。當綠衣樂師華美的典樂換做了輕緩的雅樂,金衣舞娘旖旎的舞步變得輕靈時,白姬淡淡的,突兀地問元曜:“軒之,你不覺得恐懼麼?”

    元曜從樂舞中回過神來,奇怪地道:“小生為什麼要覺得恐懼?”

    白姬道:“你不恐懼?經過昨晚的事情,普通人都會感到恐懼和不安,而不敢再呆在縹緲閣吧?”

    元曜望著白姬,淡淡一笑,“小生恐懼,卻又不恐懼。”

    白姬懵了,“恐懼,卻又不恐懼?這是什麼意思?”

    元曜笑了笑,道:“這意思,大概和夢中說夢一樣吧。”

    白姬望了元曜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軒之,你真是一個有趣的人。”

    元曜撓撓頭,不明白自己哪里有趣了。從小到大,從私塾里的同窗,到家中的仆人,大家都覺得他是一個無趣的人。

    白姬品了一口瑪瑙杯中的美酒,問道,“如果夜里,再有意娘那樣的客人上門,你不會覺得害怕嗎?”

    “小生會禮貌接待,絕不會失了禮數。”

    “…”

    “白姬,你怎麼了?小生說錯了嗎?”

    “不,我只是在想,軒之你的腦子里是不是少了一根筋…”

    “怎麼會呢?小生從沒覺得腦子里少了東西啊?!”

    白姬撫額,“算了,品樂賞舞吧…”

    “好。”小書生歡快地道。

    也許是陽光太溫暖,也許是樂聲太柔緩,元曜漸漸覺得困倦,耳邊的樂曲緩緩遠去,舞娘的身影慢慢模糊,他伏在褐衣卷發的胡姬膝上睡著了。

    元曜睜眼醒來,已經是夕陽近黃昏,他仍然置身在芳草萋萋的后院中,只是綠衣樂師、金衣舞娘都不見了。草叢之中,綠色的螳螂、蚱蜢、綠虎甲在跳來跳去。緋桃樹下,七只金色的蝴蝶在翩躚飛舞。白姬和那群衣飾華麗,容顏俊美的男女也不見了。凄迷的春草中,大大小小的籠子里,縹緲閣豢養的毛羽華艷的鳥獸們又都回來了,它們或眠或醒,或伏或立,悠閑而自得。

    呃?!元曜心中奇怪,他感到頭下毛茸茸的,軟軟的,側目望去,正好對上一雙棕色的眸子。元曜嚇得翻身而起,才發現那是一只西域產的褐色卷毛狗,正是豢養在后院准備貨賣的寵物。怎麼枕在它身上睡著了?白姬呢?春日宴呢?

    元曜正在懵懂中,離奴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雙手叉腰,凶巴巴地道:“到處找你都找不到,原來是溜到后院來偷懶了!喂,書呆子,魚買回來了嗎?”

    元曜一拍腦袋,“呃,小生睡忘了…”

    見離奴的臉色漸漸泛青,小書生急忙起身開溜:“小生現在就去…”

    元曜一溜煙跑了,離奴在后面跺腳:“已經是吃飯的時間了,集市早就散了,哪里還有魚賣?!”

    褐色卷毛狗一見離奴,突然一躍而起,向他扑來。離奴大驚失色,逃跑不及,被扑翻在地,哭著罵道:“死書呆子,你在后院偷懶也就罷了,干嘛把狗放出籠子?!嗚嗚,我最怕狗了,誰來救救我…”

    元曜隱約聽見離奴在后院哭喊,以為他腿腳不靈便摔倒了,急忙折回來相幫。誰知放眼望去,哪里有離奴的身影?只有一只黑毛野貓被褐色卷毛狗扑倒在地,正發出一聲嗚咽:“喵——”

    奇怪,離奴呢?哪里去了?元曜摸了摸頭,也懶得理會貓狗掐架,徑自奔向市集去了。

    月圓如鏡,夜風微涼。也許是下午睡得太足的緣故,元曜在地上翻來覆去,也沒有困意。他翻身坐起,雙足對盤,結了一個跏趺坐,閉目學老僧入定。

    “嘻嘻。”耳邊傳來一聲女子的輕笑。

    元曜睜開眼。白姬不知何時站在了大廳中,正笑吟吟地望著他。

    “我正好要出門,軒之既然睡不著,不如陪我出去走一走?”

    元曜猶豫:“現在已經過了子時,在街上走會犯夜…”

    白姬笑得神秘:“沒關系,我們不會犯夜。走吧,軒之。”

    元曜還在猶豫,白姬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知怎麼,他就站了起來。隔近了,他才發現白姬穿著一襲紋繡白牡丹的曳地長裙,挽著一道白蝶斂翅的綾紗披帛,梳著樂游髻,髻上簪著一朵盛開的白牡丹。平日淡掃蛾眉的女人,今夜難得地細涂鵝黃,精點口脂,兩邊唇角還以螺黛點著靨妝。整個人如同暗夜中盛開的一朵白牡丹,華美中透著几縷幽艷。

    元曜一怔,她這般盛妝華容,莫非是要去哪里赴宴?可是這深更半夜,哪家會開宴會?

    “白姬,我們去哪里?”

    白姬簡單地道:“去看意娘。”

    元曜一驚,意娘已經是死人,去哪里看她?去郊外的墳地麼?可是這個時間怎麼能夠出城?再說,去墳地看骷髏,需要盛妝華容,如同去皇宮赴宴一樣麼?

    “白姬,你這般盛裝,倒像是去赴宴,而不像是去上墳啊!”

    白姬笑了笑,嘴角的兩點靨妝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妖嬈魅惑:“赴宴?軒之,你說對了,今夜月圓,長安城中倒真有一場盛宴呢!我們走吧。”

    元曜道:“你且等一等,小生去找一盞燈籠。深夜出門,還是點一盞燈籠,免得摔倒了。”

    白姬指了指櫃台上,一只淨色瓷瓶中插著一朵青色蓮花,道:“不必去找了,這盞青燈不就很好麼?”

    淨瓷瓶中的青蓮正是昨夜意娘送給元曜的‘青燈’。白姬走到櫃台邊,取了蓮花。

    元曜摸了摸頭,“這是睡蓮,不是青燈…”

    元曜的話尚未說完,就已經吃驚地張開了嘴,白姬手中的青蓮又變成了一盞熒熒青燈。

    白姬笑吟吟地道:“給,軒之,拿著。”

    “啊!好。”元曜吃驚地接過青燈,提起來湊近了細看,沒有變成青蓮,還是青燈。青燈中間還有一截蠟燭,青色火焰在幽幽地跳躍著。

10000分了(20180319註冊0710達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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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6 00:00:25 |顯示全部樓層
011非人

    月圓似明鏡,夜云仿佛香爐中溢出的一縷縷輕煙,將明鏡襯托得縹緲如夢。元曜跟著白姬走過延壽坊、太平坊、去往朱雀門大街。月光很明亮,街上很安靜,偶爾會碰見巡邏的禁軍。

    第一次遇見禁軍,元曜下意識地想逃,但是禁軍披堅執銳,踏著整齊地步伐走過,對他視而不見。于是,漸漸地,他也不害怕了。

    過了益尚坊向右轉,就來到了朱雀門大街。朱雀門大街是長安城的中軸線,也是長安最寬闊的街道。

    此刻已近丑時,元曜料想朱雀門大街必定空寂無人,安靜如死。可是沒有想到,剛一轉過尚德坊,他的眼前就出現了一片熙熙攘攘,人聲喧嘩的場面。

    元曜停住腳步,抬頭望著月亮。

    白姬奇怪地道:“軒之,你在看什麼?”

    元曜道:“小生在看天上掛著的是不是太陽。這不是白天吧?!”

    白姬掩唇笑了,“當然不是。你仔細看看,這是一場夜晚的盛宴呢。”

    元曜擦了擦眼睛,仔細向兩邊張望。不細看還好,這一仔細看去,他只覺得頭皮一瞬間炸開,心中的恐懼如夜色般四散蔓延。

    從元曜身邊經過的行人,有舌頭垂到肚臍的女子,有眼珠吊在臉上的孩子,有脖子扭曲成一個詭異弧度的老人,還有穿著囚服捧著頭顱行走的男子…

    街邊陳列著各種攤位,有肉攤,有布攤,有面具攤,有燈籠攤,紙鳶攤…元曜正好經過賣肉的攤位,一塊巨大的木案上陳列著血淋淋的肉塊,還有心、肝、腸、胃等髒器,都還帶著鮮血。

    元曜疑惑,這些是什麼動物的髒器?豬?牛?羊?

    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站在砍肉的案台后,揮舞著手里的菜刀,對元曜笑道:“這位書生,買點人肉燉湯喝吧?很補的。”

    元曜臉色煞白,急忙搖頭,“不、不、不用了…”

    賣肉的惡鬼手起刀落,斬開了木案上的一物,殷勤地笑道:“不買肉,那買點人腦吧?瞧,新劈開的人頭,腦子白花花的,多鮮嫩。都說吃什麼補什麼,你這書生頭腦空空,正該多吃點這個呢!”

    一股腥味彌散開來,元曜捂嘴便吐。他這一吐,真不湊巧,正好吐在一名華衣貴婦的裙裾上。元曜急忙道歉:“對、對不起…小生不是故意的…”

    華衣貴婦的皮膚很白,兩點蠶眉,一點櫻唇,發髻高聳入云,簪珠佩玉,氣質高貴而優雅。她穿著一身花紋繁蕪的孔雀紫華裳,約有兩米的裙擺長長地拖曳在地上,在夜色中泛著點點幽光。元曜的嘔吐物,就吐在了她拖曳在地的裙裾上。

    貴婦回過頭,淡淡一笑,氣質雍容高貴,“沒關系。這位公子,你看妾身的裙裾皺了,你能替妾身將它理平嗎?”

    元曜晃眼一看,貴婦拖曳在地上的裙裾確實有些褶皺了。他正因為弄髒了貴婦的裙子,心懷愧疚,急忙道:“好,小生願意效勞。”

    元曜將手伸向地上的華裙,卻被白姬阻止。白姬笑著對貴婦道:“佘夫人,這家伙笨手笨腳,還是我來吧。”

    佘夫人一怔,瞳中幽光閃沒,也笑了笑,“原來,他是白姬你的人,那這次就算了。”

    佘夫人轉身離去,步履高貴而優雅。當佘夫人走到明亮的月光下時,元曜才發現她的華裳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蛇蠍,蛇皮和蠍殼上泛著劇毒的幽藍色冷光。

    這時,一個搖搖晃晃的僵屍不慎踩到了佘夫人的裙裾,密密麻麻的蛇蠍沿著僵屍的腳蜿蜒而上,迅速覆蓋了僵屍的全身。僵屍痛苦地掙扎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化做一架白骨。

    元曜牙齒上下打顫,“白姬,她、她是什麼人?”

    “縹緲閣的客人。”白姬淡淡道,見元曜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又道:“放心,她不常來。”

    兩人繼續向前走。元曜看見一名書生模樣的男子一邊背著論語,一邊飄:“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同是讀書人,元曜覺得親切,就多望了他几眼。書生飄來,對元曜揖道:“這位兄台,看你模樣也是讀書人,要和小生探討《論語》嗎?”

    元曜咽了一口唾沫,問道:“你、你是鬼嗎?”

    書生聞言,十分生氣,拂袖飄走:“哼,又是一個愚俗之人!豈不聞,子不語怪力亂神…”

    路邊的一棵槐樹下,坐著一名身段窈窕的女子,她纖手執筆,正在專心致志地畫著什麼。元曜正在奇怪,那女子站起來,開始一件一件地脫衣裳。

    非禮勿視。元曜急忙轉頭,白姬卻又將他的頭移了過去,“軒之,看著,待會儿會很有趣。”

    元曜再次望向槐樹下的女子,她已經全身不著寸縷,低垂著頭,雙手環向后背。她的皮膚雪白,酥胸豐滿,雙腿修長,蠻腰纖細,十分美麗誘人。

    元曜有點口干舌燥,但見那女子動了動,又脫下了一件衣裳。不、不會吧,她已經不著寸縷了,還有什麼能夠脫下?!

    元曜定睛望去,頓時頭皮發麻,女子脫下的“衣裳”是人皮。脫了皮的女子是一團模糊的血肉,臂骨和肋骨清晰可見,還有蛆蟲在蠕蠕爬動。她扔了舊皮,拿起新畫的人皮,如同穿衣一般,裹在了身上。不過一瞬間,模糊的血肉變成了另一名赤、裸的女子。女子白膚,修腿,細腰,芙蓉如面柳如眉,舉手投足間風情万種。

    女子回眸,見元曜正望著自己,遂勾唇一笑,千嬌百媚,“公子,奴家有些頭暈,你可否過來扶奴家一把…”

    元曜已經嚇得頭暈了,哪敢上去扶她?他拔腿就跑,踉踉蹌蹌地追上白姬,哭喪著臉道:“白姬,這究竟是什麼地方?真是嚇死小生了…”

    白姬笑道:“這里是朱雀門大街。”

    “小生知道這里是朱雀門大街,可是眼前這些究竟是怎麼回事?”

    白姬神秘一笑,唇角的靨妝將她襯托得詭魅如妖:“月圓之夜,妖鬼夜行,就是這麼回事了。”

    元曜舌撟不下,“他們都是妖鬼?”

    白姬道:“也不全是。按佛經中的叫法——非人,更為准確一些。一切人與非人,皆是眾生。”

    “什麼是非人?”

    “佛經中,非人是指形貌似人,而實際不是人的眾生。”

    元曜咽了一口口水,問道:“你、你也是‘非人’嗎?”

    白姬沒有直接回答元曜的話,只是淡淡道:“天龍八部(1)應該也算非人吧。”

    元曜還想再問什麼,兩人身后響起了馬蹄聲、車輪聲、踏步聲。踏步聲十分整齊,像是王侯出行時擺駕的儀仗隊。

    白姬、元曜回頭,果然看見一片甲胄鮮明的儀仗隊正在緩緩行來。路上的千妖百鬼紛紛退避,白姬也拉著元曜避到了路邊。

    元曜奇怪地問道:“這樣的陣仗,莫不是帝王出巡?”

    白姬睨目一望,笑道:“確實是驪山來的帝王出巡呢。”

    儀仗隊走近了,元曜才發現他們竟是真人大小的土俑,個個作兵馬打扮,栩栩如生,精神抖擻。不過土俑的裝束不像是大唐武將,倒像是先秦時的風格。

    儀仗之后,緩緩駛來一輛肅穆的四乘馬車,裝飾著帝王的龍幡,拉車的四匹駿馬也是土俑。

    元曜暗自奇怪白姬的話,驪山來的帝王?聖上應該在大明宮,怎麼會去驪山?又怎麼會夜巡?

    四乘馬車在元曜面前停了下來,車中傳來一個威嚴而沉厚的男聲:“好久不見了。”

    “欸?!”元曜驚奇,車中人在和自己說話麼?不,不可能。雖然沒有看見車中人,但只聽聲音中的氣度,只看儀仗隊的氣勢,他肯定自己不會認識這般身份高貴的人物。他莫不是認錯了人?

    元曜正在疑惑,但聽身邊的白姬淡淡笑道:“陛下上一次來縹緲閣是九百年前,可惜您想要的東西縹緲閣中沒有。您的願望,白姬無力實現。”

    車中人道:“白姬,你曾說縹緲閣中雖然沒有不死藥,但是東海有蓬萊山,蓬萊山上有不老泉。朕依你之言,遣徐福去東海,但是終究沒能等到他從蓬萊山取回不老泉水。”

    白姬淡淡道:“一切皆有緣法,不可强求,更不可逆天。”

    車中人道:“其實,死,也並沒有朕生前想象得那般可怕。至少,朕死后終于明白為什麼朕許下敵國的財富,你也不肯去東海蓬萊山取不老泉,也明白了世間為什麼會有縹緲閣。”

    白姬淡淡一笑,云淡風輕:“我不是不肯去東海,而是不能去。眾生有了欲望,世間便有了縹緲閣。”

    車中人道:“龍不能入海,倒真是世間最痛苦的懲罰。好了,時候不早了,朕該回驪山了,有緣再會。”

    白姬笑道:“有緣再會。”

    儀仗起步,馬車起駕,驪山來的帝王漸漸遠去,消失在了朱雀門大街上。

    白姬收回目光,對猶自呆立的元曜道:“軒之,走吧,你還在看什麼?”

    元曜回過頭,“白姬,他、他…驪山,徐福,不死藥…他不會是那位陛下吧?秦…”

    “噓!”白姬將食指置于唇上,笑道:“他已非人,非人禁止言名,這是這個世界的規矩。”

    元曜有些激動,他雖然是一個讀書人,卻一向佩服秦皇漢武的雄才偉略。

    “他…陛下,也會來縹緲閣嗎?”

    白姬笑道:“有緣者,都會來縹緲閣。”

    元曜跟著白姬走到豐安坊時,已經是圓月西沉。雖然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不知為什麼,元曜一點也不覺得累。豐安坊十分僻靜,與百鬼夜行的朱雀門大街仿佛兩個世界。

    注釋:(1)天龍八部:佛教术語,八部包括:一天眾、二龍眾、三夜叉、四乾達婆、五阿修羅、六迦樓羅、七緊那羅、八摩呼羅迦。許多大乘佛經敘述佛向諸菩薩、比丘等說法時,常有天龍八部參與聽法。文中的白姬,屬于龍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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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6 00:00:37 |顯示全部樓層
012 鶼鰈

    武恒爻的別院坐落在豐安坊。一年之中,武恒爻几乎很少住在位于永興坊的官邸,而是住在這安靜僻幽的別院中。

    借著月光望去,元曜看見一座荒草叢生的宅院,占地很大,但院牆大門朱漆剝落,雜草蔓生。與其說是富貴人家的別院,倒更像是一座廢棄的寺院。

    元曜敲了敲門上的銅環,久久無人來應。要麼,是家仆早已經睡死,要麼就是沒有家仆。元曜為難地望向白姬:“沒有人來應門,怎麼辦?”

    白姬沉思了一會儿,道:“唔,爬牆吧。”

    踏著石牆凹凸不平處,元曜顫顫巍巍地攀上了牆頭,騎坐在牆檐上。雖然院牆不到三米高,但是對于手無縛雞之力,且飽讀聖賢之書的小書生來說,可以算是一件摧殘身心的苦差事。

    元曜拉著苦瓜臉,對提著青燈站在院牆下的白衣女子道:“白姬,這,這不妥吧?要是被人看見了,當做是賊,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唉,軒之,你都已經坐在牆上了。橫豎都洗不清了,還是趕快跳下去吧。”

    小書生想拉一個共犯,“白姬,你不上來嗎?”

    白姬含糊地道:“你先下去,我就能進去了。”

    小書生“哦”了一聲,咬著牙壯了一會儿膽子,還是不敢往下跳。白姬在下面等得有些不耐煩。忽然,一陣疾風吹來,小書生如同牆頭草,一下子被吹翻了下去。

    “咚!”元曜跌落牆頭,摔在地上。幸而牆下是草地,雜草柔軟,不曾受傷。小書生揉著大腿站起來,疼得直叫喚:“哎呦呦,好好的,怎麼起風了,摔死小生了。”

    元曜巴巴地抬頭望牆,等著白姬翻牆進來。等了好一會儿,牆頭沒有任何動靜,大門外卻響起了敲門聲。

    “軒之,開門。”

    “你先下去,我就能進去了。”元曜一瘸一拐地打開門,看著白姬提著青燈優雅地走進來時,終于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別院中碧草萋萋,雜花生樹,連光滑的石徑都几乎被瘋長的花草湮沒。白姬和元曜沿著小徑,走向別院深處亮著燈火的廂房。

    元曜好奇地問道:“這里看上去好荒涼,似乎連一個仆人都沒有。武將軍身為朝廷重臣,真的住在這里?”

    白姬淡淡地道:“坊間傳言,意娘死后,武恒爻總是當她還活著,每天對著虛空說話,與虛空對坐飲食,與虛空撫琴聯詩,賞花品茗,仿佛意娘還活著一樣。同僚們因為他的痴異舉動,紛紛譏笑他,疏遠他。仆人們覺得害怕,也都逃離了官邸。連太后也認為他得了邪症,心生憐憫。也許,武將軍就是喜歡這里的幽靜,才住在這里。只有住在這遠離塵囂的別院,不受世人指點,他才能和亡妻安靜地在一起吧。”

    “可是,這里也太荒涼了。這些樹木花草,怎麼也得找几個園丁來修剪一下吧?”

    “軒之,你不覺得這種荒涼也未嘗不是一種生機勃勃嗎?被歸置得很好的庭院,反而失去了生機。”

    “這里哪有什麼生機?連一個仆人也沒有啊?”

    “青草,綠苔,浮萍,藤蘿,芭蕉,繡球花,芍藥,夜蟲,游魚,棲鳥,野狐…這些不都是生機嗎?噓,軒之,你聽,夜風中有很多聲音在細語呢喃,人們如果能夠聽懂它們的對話,就可以知道今年是不是風調雨順,五谷豐登,也可以知道別處正在發生的事情。”

    元曜側耳傾聽,除了几聲瘆人的夜鴉叫,什麼也沒聽見。

    白姬、元曜走過浮橋,亮著燈的廂房出現在兩人面前。元曜正要上前,卻被白姬拉住。兩人站在一叢茂密的芭蕉樹下,遠遠地觀望。

    廂房的軒窗大開,隱約可以看見里面的情形。廂房中,燈火煌煌,武恒爻穿著白色長衫,跪坐在地上,用撥子彈琵琶,一身紅衣的骷髏踏著珠玉般的琵琶調緩緩起舞。森白的骨頭,鮮紅的血衣,偏偏以曼妙的姿態起舞,說不出的詭艷,駭人。武恒爻的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他深情地望著起舞的意娘。意娘偶爾也低首回眸,以黑洞洞的目光注視著他,情意綿綿。

    明明是很詭異的場景,元曜卻覺得有一種琴瑟和諧,鶼鰈雙飛的美感。一人一鬼,塵緣已斷,僅憑著一絲不滅的執念和欲望,仍舊做著世間相愛至深的情侶。

    元曜有些感動,也有些悲傷。一曲舞罷,武恒爻與意娘相攜而坐,互相依偎。武恒爻執著意娘的手,溫暖的人手扣著冰冷的白骨,十指交纏,深情如初。

    白姬嘆了一口氣,“軒之,我們回去吧。”

    “欸?你不是特意來拜訪意娘的麼?怎麼不見她就要走?”

    “算了,見了她也沒有用。她的欲望太强,不會改變。”

    元曜不明白白姬的話。見白姬提著青燈走遠,也只好跟了上去。他最后回頭望向廂房,武恒爻和意娘相依相偎的身影帶著一種悲劇性的美。

    回去的路上,白姬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走著。

    元曜忍不住問道:“你今晚拜訪意娘,是想勸她改變心意麼?難道,讓她返魂重生,與武恒爻相守一生,不好麼?”

    白姬淡淡地道:“時光倒流,死而復生,永葆青春…這些違背天道的事情,都是禁忌,都是逆天。逆天而為,打亂天罡秩序,必將付出可怕的代價。”

    “什麼可怕的代價?”

    “比永墮虛無,更加可怕的代價。”

    元曜打了一個寒戰,“那你,為什麼還給他們返魂香?”

    “因為,那是他們的愛欲。縹緲閣,是為了眾生的欲望而存在…”

    回到縹緲閣,元曜赫然發現一名書生正盤膝結跏趺坐,坐在大廳中他的寢具上。走近一看,怪了,竟是他自己。這書生是自己,那自己又是誰?

    元曜正在迷惑,白姬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軒之,回去吧。”

    元曜一下子失去了意識。

    東方響起了一聲悠長的雞鳴,夜之華宴接近尾聲,非人的喧囂漸漸沉寂,人的喧囂伴隨著泛白的天空緩緩拉開了序幕。

    白姬吹滅了青燈,青燈又變成了青蓮。她將青蓮插入淨瓷瓶中,走進里間。離奴的寢具上,仍是一只黑貓翻著圓滾滾的肚皮,四腳朝天,呼呼大睡。

    白姬打著呵欠,走上樓梯,“好困,該睡一會儿了…”

    時間飛逝,春去夏來,轉眼已是仲夏六月。小書生老實本分地在縹緲閣做雜役,受著一主一仆的奴役使喚,心中滿腹的委屈也不敢反抗,只能趁夜深無人之際,在縹緲閣外的柳樹上挖個洞傾訴。

    功名于他,是無望了。用白姬的話說,“軒之,你此生沒有富貴之命,如果强求,只怕還會有災厄。還是本分一生,倒能安然終老。”

    因為父親的遭遇,小書生對功名本來也看得頗淡,也就不再想去參加科試了。不過,他還是常常捧著書本看,縹緲閣中有不少珍貴的古卷,他就做了蠹蟲。偶爾,他也會吟兩首或壯志未酬,或傷春悲秋的酸詩,惹來離奴的白眼和嘲笑。

    從春天到夏天,發生了不少事情。仲春時節,韋德玄客氣地請小書生去韋府,吞吞吐吐繞了半天,又灑了几滴老淚,小書生才明白韋家是要他解除與韋非煙的婚約。因為韋家小姐已經另許別家了,而且婚期在即。

    小書生雖然傷心,但還是同意了。

    韋德玄抹著老淚信誓旦旦,“元世侄,婚約雖然解除了,但是韋家與元家世誼永在!”

    韋德玄又送了小書生許多金銀,“聊作世侄客旅長安之資費。”

    小書生客氣而委婉地拒絕了。

    暖春四月,花滿長安城時,韋家二小姐韋非煙出閣,嫁給了驃騎大將軍武恒爻。小書生幽居縹緲閣,並不知道這個消息。

    夏木陰陰,火傘當空,一聲聲蟬鳴從縹緲閣外的柳樹上傳來,更顯夏日午后的寂靜與燥熱。離奴懶洋洋的趴在櫃台上,無精打采,對最愛偷嘴吃的香魚干,也沒有了胃口。

    元曜拿著雞毛撣子,為一只一人高的曲頸彩釉瓶彈灰。彩釉瓶上繪的是十里碧荷的景致,元曜靠近花瓶時,似乎能夠嗅到清芬怡人的荷香,感到一股帶著氤氳水汽的夏風扑面而來,說不出的舒適愜意。

    小書生酸勁上來,搖頭晃腦地吟了一首詩:“千里碧荷翡翠冷,紅蓮凋盡白蓮生。十頃煙湖晴川美,一脈水香淨心燈。”

    離奴聽到了,罵道:“你個書呆子,不好好干活,又偷懶吟詩。嘖嘖,什麼破詩,酸死了!”

    小書生一邊揮舞著雞毛撣子,一邊辯解:“小生一邊彈灰一邊吟詩,哪有偷懶?小生的詩里一脈水荷之香,怎麼會有酸味呢?”

    離奴不耐煩,“少羅嗦,爺說你偷懶,你就是偷懶。爺說你的詩一股酸味,你的詩就是一股酸味!”

    離奴在白姬和客人面前,永遠都是一副恭順乖巧的奴才樣,可是在小書生面前,他揚眉吐氣翻身成了“爺”。小書生不敢忤逆“離奴大爺”,只好忍氣閉了嘴,乖乖彈灰。

    “叮鈴鈴——”一陣清脆的鈴鐺聲從縹緲閣外傳來。元曜回頭望去,一只五色華羽,眼紋如火焰的鳥飛進了縹緲閣,它的脖頸上系著一枚小鈴鐺。

    彩鳥在大廳中盤旋了一圈,徑自飛去了里間。元曜擔心彩鳥帶倒了玉器和古玩,拿著雞毛撣子想去攆,被離奴一把攔住,“回來,你打它做什麼?那是給主人送信的。”

    “給白姬送信的?飛鳥傳書麼?這是什麼鳥?小生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鳥。”

    “這是朱盤鳥,是畢大公子的寵鳥,肯定又是陶五公子闖禍了…”

    “畢大公子?陶五公子?他們是什麼人?”小書生好奇地問道。

    “畢大公子,陶五公子都是主人的侄子,主人有九個侄子呢。每隔十年,九位公子會從東海運送各種寶物來縹緲閣。可是,陶五公子一上岸,就愛闖禍…”

    離奴話未說完,白姬揉著額頭從里間走了出來,一臉郁色。朱盤鳥停在她的肩頭,低首以喙梳理著五色華羽。

    “軒之,出了一些事情,我和離奴必須去洛陽几天。你獨自留在縹緲閣,沒有問題吧?”

    小書生心中不安,他不敢獨自呆在詭秘的縹緲閣,“不如,小生也同你們一起去吧。”

    離奴撇嘴,恐嚇小書生,“你去了,會被洛陽的妖鬼吃得骨頭都不剩。”

    小書生打了一個寒戰。

    白姬道,“軒之,你還是留在縹緲閣為好。”

    小書生只好道:“那…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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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帝乙

    白姬和離奴當天傍晚就離開了,留下小書生看守縹緲閣。

    這一天,天氣炎熱,小書生懶洋洋地學離奴趴櫃台。一陣腳步聲響起,有客上門。小書生驀地抬起頭,一掃疲懶之色,熱情地笑道,“客人想要些什麼?”

    走進縹緲閣的華服公子嚇了一跳,灑金折扇一開,半遮笑臉,“軒之,看來,你已經很適應現在的生活了嘛。我還以為你失了姻緣,又失了自由之身,一定意志消沉,萎靡不振。”

    來者,正是將小書生賣進縹緲閣的韋彥。

    元曜道:“原來是丹陽兄,好久不見了。”

    韋彥又來獵新寶,可惜元曜並不了解韋彥的詭異喜好,推薦了几樣,韋彥都不滿意。得知白姬出了遠門,韋彥說什麼也要拉小書生回韋府去喝酒敘舊。小書生推卻不過他的熱情,被他硬拉上了馬車。

    韋府,燃犀樓。

    韋彥和元曜從下午喝到傍晚,相談甚是投機。從韋彥口中得知韋非煙嫁的人是武恒爻時,元曜沒來由地覺得不妥,繼而心中發悚。他還記得,春天時,紅衣白骨的意娘從縹緲閣中買去了返魂香。百鬼夜行之夜,他和白姬在豐安坊的武家別院中,看見武恒爻與意娘纏綿恩愛的場景。武恒爻決意與意娘以返魂香再續前緣,長相廝守,他又怎麼會突然娶了韋非煙?

    小書生試探著問道:“非煙小姐,不,武夫人現在過得可好?”

    韋彥一抖折扇,似乎有些不滿:“琴瑟和諧,恩愛美滿。現在,長安城里都傳成了佳話,說武氏夫婦情深到同行同止,形影不離呢。本來,我還准備看非煙那丫頭的笑話,但她現在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路上遇見美男子,都遮了車簾,退避三舍。五月中,二娘生了重病,她回娘家來小住。真是奇怪,她竟變成了一個賢淑雅靜,氣韻高華的貴婦人,我几乎都快不認識了,實在不像是非煙那個刁蠻古怪的丫頭。”

    元曜的腦海中浮現出白姬給意娘返魂香時的話語,“一柱秘香幽冥去,五方童子引魂歸。既然返魂香是你的願望,那我就將它給你。從你進入那具軀体開始,三枚返魂香,每七日薰一枚,二十一日后,你就能在那具軀体中返魂重生。”

    返魂香,意娘,非煙小姐…難道,意娘利用返魂香,寄魂在了非煙小姐身上?如果真是這樣,那非煙小姐的魂魄去了哪里?難道…香消玉殞了…

    元曜不敢再想下去。雖然韋家貪圖權勢,踐諾悔婚,但他並不怪他們,對曾經給他告誡的韋非煙也沒有惡感,他希望她能夠幸福。

    眼看天色擦黑了,元曜告辭離去。韋彥執意留他住一晚再走,元曜推卻不過韋彥的盛情,也擔心走到半路就宵禁了,惹來麻煩,就留下了。想起當初來長安時,馱他一程的老灰兔的凄涼下場,他並不擔心有誰會夜盜空無一人的縹緲閣。即使真有盜賊闖入縹緲閣盜寶,按照白姬的說法,那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這一夜,元曜住在自己曾經住過的那間房中。子夜時分,他睡得迷迷糊糊,窗戶“吱呀——”一聲開了。因為夏日炎熱,元曜睡前並沒有鎖死窗戶。他以為是夜風吹開了窗,也沒有在意,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突然,一團毛茸茸、軟綿綿的東西輕擊他的臉。元曜以為是蚊子,用手去拂,手一下子拍在一個毛茸茸的龐然大物上。

    元曜驀地睜開眼。

    黑暗中,有兩只綠瑩瑩、碧幽幽的東西在發光。

    元曜的瞌睡早已嚇飛到九霄云外,手掌上的溫軟觸感告訴他,眼前的龐然大物是一只動物。

    月亮滑出烏云,為人間灑下了一片清輝。月光中,伏在元曜床頭,並用爪子拍元曜的臉的東西現出了身形,竟是一只吊睛白額的大老虎。它体型健碩,雙目如燈,口中噴著腥膻的熱氣,讓人心寒。元曜還認得它,“帝乙…啊啊啊…”

    元曜即將爆發的尖叫,被帝乙用毛茸茸的爪子堵在了嘴中,“元公子不要叫,我沒有惡意。”

    老虎口吐人語,居然是一個嬌滴滴的女聲?!這個女聲似乎在哪里聽過,元曜想了想,吃驚:“非煙小姐?!!”

    老虎放開元曜,伏在床頭嚶嚶地哭了,“元公子還記得我,真是令我感動。我還以為,世界上已經沒人記得我了…”

    元曜驚魂剛定,又生疑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非煙小姐你怎麼變成了帝乙?”

    老虎哭得更傷心了,淚眼婆娑,“我不是變成了帝乙,而是魂魄寄在了它身上。事情說起來,話就長了。我有點怕黑,元公子你先將燈點上,我們秉燭夜談好了。”

    鬼魂也怕黑?!元曜起身,點上了燈火。元曜盤膝坐在床上,老虎蜷尾耷耳,伏在床另一邊,一人一虎開始了夏夜怪談。

    最初的怪事,發生在韋非煙出閣前的第七天。

    那一夜,韋非煙如常在繡樓安寢,睡前在銅鏡前卸妝時,她冷不丁一眼望去,發現鏡中的自己竟是一架白骨。她嚇得腦中一片空白。突然,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她耳邊盤旋:“妾身借小姐的身体一用,事出無奈,請勿見怪。”

    韋非煙尚未答話,一下子失去了知覺。

    第二天醒來,韋非煙的身体並沒有任何異樣,思維也正常。只是,屋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香味,非花香,非藥香,非墨香,是一股說不出來的香味。韋非煙在水墨屏風后發現了一具裹著紅衣的白骨,白骨一見陽光,就化作了飛灰,唯留一襲瀲灩似血的紅衣。

    韋非煙大驚,急忙將這件事情告訴了韋德玄和韋鄭氏。韋氏夫婦都不相信,只當她是出嫁在即,心情緊張,產生了幻覺。

    又過了七天,婚禮當天。扇宴過后,武恒爻、韋非煙夫婦相攜回到洞房。韋非煙坐在床邊,武恒爻站在香爐邊,不一會儿,室中彌漫出一股奇異的香味,非花木,非藥石,非墨香,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不屬于塵世間的香味。香味吸入肺腑,韋非煙失去了知覺,在失去知覺的前一瞬間,她聽見武恒爻在叫她,“意娘…”

    婚后的七天,韋非煙半夢半醒,渾渾噩噩,常常無端地失去知覺。失去知覺后的她,有時候身處一片混沌中,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小路上,不知今夕何夕。有時候卻浮在半空中,能夠看見“自己”和武恒爻恩愛和諧,比翼連枝。

    婚后第七天,武恒爻又焚起了香,韋非煙又聞到了那股非花木,非藥石的詭異香味。這一次,她沒有失去知覺,而是離開了身体。仿佛蟬蛻皮,蝶羽化一般,她離開了自己的皮囊,卻沒有死亡。更奇怪的是,沒有她的“武夫人”仍舊好好地生活著,周圍的人都沒有察覺到她已經不見了。

    靈魂離開身体后,韋非煙有些害怕,也有些悲傷,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每日每夜隨風飄啊飄,沒有人看得見她,她也沒有定所。

    有一天,她飄到了江城觀,正好被曾經一起結伴去洛陽看牡丹的年輕小道士看見。小道士是李淳風的弟子,頗有一些降妖除魔的道行,能夠看見她。聽了韋非煙的遭遇,小道士十分同情,也頗念舊情,決定幫韋非煙尋一個棲靈之所。恰好第二天,韋彥和一班紈绔子弟飛鷹走狗地來郊外狩獵,路過江城觀,進來歇息。韋非煙請小道士將她的魂魄附在哥哥身上,小道士同意了。可惜,小道士是一個糊涂人,在念移魂咒時,忘漏了几句,韋非煙沒能進入韋彥的身体,反倒進了伏在韋彥旁邊的帝乙的身体。

    “不過,你好歹不用飄了,也能夠回韋府了…”小道士拍著帝乙的頭,安慰齜牙裂目的老虎。

    韋非煙成了帝乙,回到了韋府。事情就是這樣。

    元曜聽完事情的經過,驚得舌撟不下。意娘真的借了非煙小姐的“屍”返魂?她和武恒爻算是神仙眷侶,得償夙願了,但無辜的非煙小姐魂無所寄,未免太可憐了。

    “非煙小姐,你既然能夠說話,又身在韋府,為什麼不向韋世伯,韋夫人說出原委?”

    老虎又滴下淚來,“父親大人最恨怪力亂神的事情,我如果去向他說,他一定會亂棍打死我。母親大人嘛,五月中,我晚上跑去訴過一次苦,才剛開口,就把母親大人嚇暈了。第二天,她就病得臥床不起,一個勁地說家里鬧虎妖,叫了好些和尚來念經,道士來畫符。嗚嗚,我再也不敢驚嚇母親大人了…”

    元曜見老虎哭得傷心,頓生憐憫之心,“那丹陽兄呢?你住在燃犀樓,與他最近。古語云,長兄如父,你有向他說過嗎?”

    “哼!”老虎冷哼一聲,道:“就算當一輩子老虎,我也不會向他說。元公子你有所不知,我們兄妹從小就是死對頭,互相看彼此的笑話。他如果知道我變成了老虎,一定會笑掉大牙,我就一輩子也沒法抬頭做人了…嗚嗚…”

    “呃!”對于這對神奇的兄妹,元曜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元公子,你一定要幫我…”老虎一下子扑向元曜。

    元曜躲閃不及,被扑倒在床,手舞足蹈地掙扎,“好說,好說,非煙小姐,你先放開小生…”

    “不,你先答應幫我,我才放開。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一個可以幫我的人…”老虎固執地道。

    小書生喘不過氣來,只好道:“小生答應幫你就是了…”

    老虎兩眼冒綠光:“你怎麼幫我?”

    “小生帶你去縹緲閣找白姬,她一定會有辦法。”

    老虎淚汪汪,“縹緲閣的白姬?我聽韋彥那家伙說過,她確實是一個很神奇的人。看來,只好拜托她了…”

    小書生和老虎又聊了一些閑話,不知不覺,東方漸白。突然,老虎一躍而起,扑向昏昏欲睡的小書生。小書生躲閃不及,又被扑倒,“非煙小姐,小生已經答應幫你了,你又扑小生作什麼?”

    “嗷嗚——”老虎吼叫了一聲,韋非煙的聲音漸漸縹緲模糊,“這次不是我啊。元公子,忘了告訴你,一到白天,我就會睡去,帝乙就會醒來…”

    這一次,換小書生淚汪汪,“非煙小姐,你怎麼不早說…救…救命啊啊啊…”

    “嗷嗚——”一聲凄厲的慘叫,夾雜著一聲沉厚的虎嘯,回蕩在清晨的韋府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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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因果

    第二天,元曜向韋彥編了一個理由,借帝乙几日,“也許是白姬、離奴不在,縹緲閣中的動物近來十分躁動,小生想借帝乙几天,怎麼說它也是百獸之王,帶回去鎮鎮宅。不知丹陽能否答應?”

    韋彥很是大度:“既然軒之開了口,我豈能不允?你現在就帶帝乙走嗎?”

    “不,不!”小書生急忙搖著纏滿繃帶的手,“黃昏之后,小生再帶它走。”

    傍晚,元曜帶著帝乙回到縹緲閣,白姬和離奴尚未回來,他只好耐心地等待。不知道為什麼,帝乙來到縹緲閣后,無論白天還是夜晚,韋非煙都再也沒有出現過。

    元曜很是奇怪和擔心,只盼白姬早點回來。

    七天后,白姬和離奴總算回來了,令小書生感到詭異的是,他們不是從外面回來,而是從縹緲閣中不存在的三樓下來。

    當時,元曜正點著蠟燭,在二樓的倉庫中找古卷來消磨漫漫夏夜。通往三樓的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元曜猛然回頭,白姬和離奴正從樓梯上下來。

    元曜一驚,古卷從手中滑落在地。白姬的臉上,帶著云淡風輕的笑意。離奴凶巴巴地道:“書呆子,主人不在,你又偷懶了吧?”

    小書生一激動,疾步迎上前去,“白姬,你終于回來了…”

    小書生忘情之下,即將踏上樓梯,白姬不動聲色地阻止了他,“軒之,看你的樣子,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先下去再說。”

    “好。”元曜答應。三人離開了倉庫。黑暗中,只剩通往不存在的三樓的階梯,發出幽幽的詭秘的光澤。

    里間中,元曜述說了韋非煙的遭遇。

    白姬靜靜地聽著,不時喝一口離奴沏來的香茶。

    “白姬,你去看看非煙小姐,不知道為什麼,一進縹緲閣后,她就不再開口說話了。”

    白姬淡淡一笑,“不必了。從帝乙進入縹緲閣時起,非煙小姐已經不在它身上了。”

    元曜奇怪:“欸?”

    白姬沒有解元曜的疑惑,反而說起了別的,“軒之,你知道武恒爻為什麼在眾多的新娘候選人中選擇了非煙小姐嗎?”

    元曜想了想,突然靈光一動,記起第一次來縹緲閣時,偷聽到的武恒爻和白姬對話的只言片語,“莫非,是生辰八字?”

    白姬點頭,“沒錯。我曾經對你說過,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夠走進縹緲閣。有一些人,命數特異,即使有迫切的欲望,也永遠無法走進縹緲閣。非煙小姐就是這樣的命數。而她的哥哥韋彥公子,則擁有與她截然相反的命數,即使沒有迫切的欲望,也能夠走進縹緲閣。意娘借返魂香返生,並不是任何人的身体都可以,必須生辰八字特異的人才可以。也是機緣巧合,她找到了非煙小姐。”

    元曜想起,曾經與韋非煙在牡丹亭夜會時,她身邊跟著的提著青燈的紅衣女子,后來才知道那是意娘。現在回想起來,他終于明白當時意娘為什麼跟著非煙小姐。——從一開始,她就選中了她,准備以返魂香為媒介,徹底占據她的身体。

    元曜突然對武恒爻和意娘的做法有些生氣,他們自己算是鶼鰈雙飛了,但非煙小姐的一縷芳魂,卻孤苦伶仃地飄蕩在世間,既不是人,也到不了黃泉。這,未免太自私了。如果之前,元曜對武恒爻和意娘凄美的愛情尚有一絲同情和感動的話,此刻也只對他們的自私感到不滿。為了自己的幸福,就可以剝奪另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的幸福嗎?非煙小姐何其無辜!

    “非煙小姐的魂魄進不了縹緲閣,那會在哪里呢?”元曜問白姬。

    白姬道:“巷口有一棵老槐樹,她或許在那里吧。槐樹,是鬼棲之木。”

    元曜試探著問道:“白姬,你有沒有辦法讓非煙小姐回到自己的身体?”

    白姬抬頭,望向元曜:“有,但我不會那麼做。”

    “為什麼?”

    “我在等因果。返魂香是‘因’,我在等‘果’,‘因果’就是我想要的東西。”

    元曜有些生氣,“能做到,卻又袖手旁觀,難道你沒有惻隱之心嗎?非煙小姐實在太可憐了。”

    白姬笑了,“惻隱之心?軒之,我連心都沒有,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沒有心?!元曜吃驚。燈火之下,白姬似笑非笑的臉顯得有些陰森,仿佛是一具沒有生命的,永遠保持一個表情的人偶。

    元曜不寒而栗。

    白姬緩緩道,聲音縹緲:“不過,集齊與恒河之沙數相等的‘因果’,我就有心了,也可以成佛了。這是西方極樂天中的那個人許給我的諾言。”

    恒河之沙數的‘因果’是多少?十億?百億?千億?那麼多的因果,得用多漫長的歲月,多久遠的時間才能夠集齊。不,那根本不可能集齊。許她這個諾言的人,根本就是在捉弄她吧?

    元曜望著白姬,“至今為止,你集齊了多少因果?”

    白姬淡淡道:“三千。”

    果然,不到恒河沙數的千億分之一。

    元曜道:“你幫助非煙小姐達成她的願望,不是又多了一因果?”

    白姬淡淡地道:“她無法踏進縹緲閣,對我來說,沒有‘因’,更無‘果’。”

    元曜聞言,提了一盞燈籠,飛快地走到巷口。遠遠地,果然看見老槐樹下,立著一個纖瘦裊娜的倩影,很薄很淡,如同一抹幻覺。

    “非煙小姐?”

    韋非煙回頭,面色凄然:“元公子,你不是要帶我去縹緲閣嗎?怎麼把我丟在半路不管了?”

    “小生現在就帶你去縹緲閣。”元曜拉住韋非煙,匆匆走向縹緲閣。雖然,白姬說韋非煙進不了縹緲閣,但他不相信,縹緲閣明明就在那里,怎麼會進不去呢?只要韋非煙走進了縹緲閣,有了“因”,白姬就一定會實現她的願望,讓她回到自己的身体。

    元曜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拉著韋非煙,他們來到了縹緲閣前。夜色中,古舊的閣樓顯得有些詭秘。“紅塵有相,紫醉金迷百色燼。浮世無常,愛怨嗔痴万劫空。”,左右門柱上的楹聯發出月光一樣的幻色。門扇半開著,保持著元曜走出的樣子。

    “非煙小姐,隨小生進去吧。”

    “好,可是,進去哪里?”韋非煙猶疑地道。

    “欸?”元曜驚愕回頭,“這里是縹緲閣前啊,當然是進縹緲閣了。你…看不見門嗎?”

    “哪儿有門?這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牆壁啊!”

    元曜頹然。

    果然,有些人,永遠也走不進縹緲閣。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蕭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白姬飲酒望月:“軒之,去做元宵給大家吃。”

    元曜不樂意:“為什麼要叫小生去?古語云,君子遠庖廚,做元宵一向是離奴老弟的事情。”

    離奴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嘴唇:“把書呆子包進元宵里,一定很美味…”

    元曜:“那個,離奴老弟,還是小生去做元宵吧…”

    七月流火,天氣轉涼。八月白露,九月霜降。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已經到了鴻雁南飛的十月。沒有鴻鵠之志的小書生,繼續呆在縹緲閣里混日子,看白姬以“因”換“果”。

    白姬不肯破壞返魂香的因果,所以韋非煙每天一直幽靈狀徘徊,在東、西市看碧眼高鼻的胡人美男,在長安城各處尋覓絕色男子,累了就棲身在縹緲閣巷外的槐樹上,倒也自得其樂,甚是逍遙。

    白姬給了元曜一根頭發,讓他轉交給韋非煙,讓她系在手腕上。元曜不明白原因,白姬也不解釋。后來,元曜才從離奴口中得知,“那樣,她身上就有主人的味道了,也就不會被以鬼魂煉丹藥的邪門道士,或是別的法力高深的非人給害了。”

    “主人可是全長安城活得最久,道行最深的非人。爺是第二。”離奴拍完主人的馬屁后,又沒節操地自吹自擂。

    元曜暗暗翻了一個白眼,轉身彈灰。

    從春天到秋天,白姬又得到了不少因果。元曜作為旁觀者,也知道了白姬和離奴非人,甚至知道離奴其實就是曾經被他丟出縹緲閣的黑貓。也許是因為從小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奇異生靈,也許是因為大腦天生少了一根筋,元曜不害怕白姬和離奴,也漸漸不再害怕詭秘的縹緲閣以及子夜上門的各種客人。他甚至覺得與白姬和離奴呆在縹緲閣,比起呆在人情炎涼,爾虞我詐的浮世,更讓他覺得純淨、溫暖、真切。

    “喂!書呆子,快去市集買魚去,不要一天就知道偷懶!”離奴的吆喝,打斷了元曜美好的錯覺。

    元曜回頭,撇嘴:“為什麼又要小生去市集,離奴老弟你不是也閑著嗎?”

    離奴倚著櫃台,悠閑地吃著碟子里的魚干,“誰說爺閑著?爺忙著呢,還有三碟魚干要吃。少羅嗦,爺讓你去你就去,不要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懶!!”

    “不知道,究竟是誰一天到晚只知道偷懶?!”當然,這句話只是腹誹,小書生絕對不敢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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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愛欲

    元曜怏怏地去集市,經過小巷外的槐樹下,韋非煙正雙手托腮,坐在樹根上發呆。元曜停下了腳步,打招呼:“非煙小姐,你在做什麼?”

    韋非煙道:“數螞蟻…”

    小書生奇怪:“你數螞蟻做什麼?”

    “無聊,數螞蟻消磨時光啊!”韋非煙瞥了一眼元曜手里的菜籃,笑了:“元公子你又被離奴使喚了啊?”

    元曜苦笑:“是啊,沒辦法,離奴老弟總是這樣…”

    韋非煙嘆道:“元公子你太善良了…咦?!!”

    韋非煙望著元曜的身后,表情瞬間變得僵硬,嘴唇微微地抽搐著。元曜好奇,循著韋非煙的目光轉過了頭。一輛華麗的馬車停在了巷外,一名美麗的貴婦被丫鬟攙扶下車。那名貴婦,正是韋非煙。不,應該說,是棲息著意娘魂魄的韋非煙。

    白姬一直在等待返魂香的因果,元曜也在等待。如今,終于到了收獲“果”的時候了。

    韋非煙,不,姑且叫她意娘,遠遠地看見元曜,裊裊地走了過來:“元公子,好久不見了。你怎麼一個人站在巷口吹風?”

    韋非煙就坐在槐樹下,怔怔地望著意娘,但是意娘看不見她。

    元曜笑道:“武夫人好。小生正要去集市。武夫人怎麼會來這里?”

    意娘的臉色十分憔悴,眼中沉澱著深切的悲傷:“妾身來找白姬。”

    她得償夙願,返魂重生,與武恒爻雙宿雙飛,難道還有什麼不滿麼?元曜好奇地問道:“夫人有何求?”

    意娘沒有回答元曜,徑自走向了深巷。秋風,卷來了她的細語呢喃,讓小書生心驚:“也許,當時沒有得到返魂香,妾身永墮虛無,反而更好…”

    元曜從集市回到縹緲閣時,意娘已經離開了。里間,金菊屏風后,白姬坐在青玉案邊,她的面前攤開了一疊裁好的紙,手持蘸滿朱砂的筆,在紙上寫著什麼。

    元曜走近一看,紙上寫著:“魂兮歸來。”

    白姬行事素來詭秘,元曜也不敢多問。

    元曜站了一會儿,看膩了白姬練字,終于開口問出了自己想知道的問題:“白姬,意娘為什麼來縹緲閣?”

    白姬沒有抬頭:“來縹緲閣的人,自然是有所求。”

    “她求什麼?”

    白姬抬起頭,望向元曜,黑眸深暗如沉夜:“求死。”

    元曜嚇了一跳,“她為什麼要求死?她好不容易達成夙願,返魂重生,與武恒爻長相廝守,為什麼要求死?”

    白姬低下頭,繼續寫著魂兮歸來,“長相廝守,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罷了。人心太過幽微,曲折,會隨著時間和境遇的推移而改變。而愛欲,也很微妙,會讓人心變得更加復雜,離奇。”

    小書生一頭霧水,“小生聽不懂…”

    白姬笑了,道:“簡單來說吧,返生后的意娘覺得武恒爻不再愛她了,她也不再愛武恒爻了。”

    白姬微睨著黑眸,望著青玉案對面的虛空。一個時辰前,意娘坐在那里以袖拭淚,“曾經,武郎不顧世人指點、諷笑,與已經成為非人的妾身在一起。盡管,在別人眼中,他是在和虛空說話,如同瘋人。可是,我們卻很愉快,心心相印。如今,能夠長相廝守了,他卻常常顯得心不在焉。而妾身自己也覺得同是彈琵琶跳舞,吟詩賞花,這些曾經覺得特別美好的事情如今卻平淡乏味了。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而且,有時候,他竟會在夢里叫妾身‘非煙’。妾身是意娘啊!非煙小姐的身体比妾身年輕,貌美,也許武郎早就忘記意娘長著什麼模樣,早就忘了妾身曾經的容顏,而妾身也覺得武郎不是曾經的那個武郎,再也找不回曾經的感覺了。如今,妾身與武郎已是相看兩相厭,都不知道該怎麼相處下去。也許,當時沒有得到返魂香,妾身永墮虛無,反而更好。至少,武郎會永遠記得妾身,妾身也不會厭棄武郎…”

    小書生不懂:“他們明明那麼相愛,連生死都無法將他們分開。如今得償夙願,為什麼反而兩相厭了?”

    白姬收起了朱砂筆,“平淡和時間,會消磨愛欲。”

    “反倒是坎坷,能讓愛欲長久麼?”小書生搖頭,他不懂愛欲。

    白姬沒有回答,她疊好寫著魂兮歸來的黃紙,仿若自語地道:“她來求死,我答應了她。”

    小書生雙腿發軟:“你、你殺了她?”

    白姬笑了,“怎麼會?我只是應她所求,答應在她死后,將她的身体還給韋非煙。”

    “欸?”

    “把身体還給韋非煙,是她的願望,最后的願望。”

    元曜道:“她要尋死,你為什麼不阻止她?”

    白姬喃喃地道:“我不能阻止,因為那是她的願望。”

    當天晚上,武夫人懸梁自盡。

    子夜時分,縹緲閣外有人敲門:“篤篤篤。”

    元曜起身開門,一名清婉的紅衣女子靜靜地站在門外:“元公子。”

    元曜從聲音中聽出是意娘,大吃一驚:“意娘?!”

    意娘微笑點頭,從袖中拿出一紙書信,遞給元曜:“如果武郎再來縹緲閣,請將此信交給他…”

    元曜接過信,道:“好。”

    意娘盈盈拜了三拜,轉身消失在了黑暗的陋巷中。

    一陣夜風吹來,元曜打了一個寒戰。他垂下頭,望著手中的信,心中無端地涌起一陣悲傷。

    三天后,武恒爻果然來到了縹緲閣,白姬接待了他。

    里間中,金菊屏風后,白姬與武恒爻對坐在青玉案旁,元曜侍立在一邊。

    “武將軍想求什麼?”

    武恒爻俊目通紅,面色憔悴:“返魂香。”

    “為誰返魂?”

    “吾妻意娘。”

    “意娘魂在何方?”

    武恒爻茫然:“不知道。”

    白姬淡淡問道:“生時已兩看相厭,死后為什麼卻想返魂相見?”

    武恒爻落下淚來,“她死后,我才發現我不能沒有她…”

    “很遺憾,這一次,她對人世再無欲念,魂魄已歸地府,進入六道輪回,返魂香已經沒有用了。”

    武恒爻如遭電殛,怔怔地說不出一句話。

    元曜見狀,從袖中拿出意娘留下的信,遞給武恒爻,“意娘說,你如果再來縹緲閣,就將這封信交給你。”

    武恒爻急忙拆開信,看完之后,失聲痛哭。武恒爻失魂落魄地離開縹緲閣,連信都忘了拿走。

    元曜出于好奇,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信,“豆蔻娉婷只十三,郎騎竹馬繞玉鞍。七年白骨紅衣淚,返魂可記妾容顏?”

    元曜心中涌起一陣悲傷:“武恒爻和意娘是青梅竹馬的戀人,少年時,應該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吧。”

    白姬靜靜地站著,沒有說話。

    “武夫人”死后的第七天夜里,白姬帶著元曜、韋非煙來到武家官邸,為武夫人招魂。元曜這才發現,白姬那天寫的魂兮歸來,竟是咒符。

    白姬點燃一株冥香,將咒符貼在武夫人的額頭,口中念念有詞。韋非煙的魂魄漸漸變得透明,仿佛被風吹散的朝霧,消失無痕。武夫人緩緩睜開了眼睛,“啊啊,似乎做了好長的一個夢…”

    武夫人韋非煙返魂復活的消息,在長安城中不脛而走,成為了坊間奇談。不久,武恒爻拋下嬌妻和万貫家業,出家為僧,云游四方的消息,又在長安城中一石激起千層浪。但是,帝京之中,各色人物云集,每天都有新鮮、離奇、詭艷的事情發生。不多久,武氏夫婦的事情就已經成為了舊聞,無人再憶起。

    十一月,縹緲閣。

    元曜打掃大廳時,在櫃台下拾起一枝枯萎的青色睡蓮,他突然又想起了返魂香,想起了子夜時分,提著青燈造訪縹緲閣的紅衣白髏,心中有些悲傷。

    “這東西,還在?”白姬望著元曜手中的青蓮,淡淡道。

    “意娘卻不在了。”小書生傷感地道。

    “至少,武恒爻這一次,永遠也不會再忘記她的容顏了。”白姬淡淡地道。

    “武恒爻出家,對嫁給他的非煙小姐來說,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小書生為韋非煙報不平。

    韋彥的聲音突兀地從縹緲閣外傳來:“誰說對她不公平?那丫頭現在逍遙得不得了,再也沒有人約束她四處獵美。父親覺得顏面無光,叫我去勸她收斂一些。我剛走進武宅,就被她叫下人給轟了出來,說她現在是武夫人,父親管不著她了!家門不幸啊家門不幸,見笑,見笑…”

    元曜擦了擦冷汗,道:“哪里哪里,非煙小姐只是對美男子痴執了些,其實是個好人。”

    韋彥和元曜打過招呼后,轉身問白姬:“白姬,縹緲閣中,可新到了什麼有趣的玩物?”

    白姬眼中閃過一抹異亮,笑得熱情:“最近新到了九只骷髏杯,非常有趣。”

    韋彥頗感興趣:“哦?怎麼個有趣法?”

    白姬眨了眨眼,道:“它們的材料是死人的頭骨,做工極其細致。從大到小,分別是不同年齡的人骨雕磨而成。用骷髏杯飲西域葡萄酒,有一種飲血的樂趣呢。”

    興趣詭異的韋彥動了心,“拿出來讓我看看。”

    白姬笑道:“在里間,韋公子請隨我來。”

    韋彥隨白姬進入里間,“這樣的骷髏杯,多少銀子?”

    “韋公子是熟客,我也就不虛價了,一套九只杯子,一共九十兩。這是最便宜的價格了。雕磨人骨的工藝,相當費精力和時間呢。”

    “九十兩銀子,倒也不算太貴…”

    “不,是黃金。”

    “你怎麼不去搶?!”

    “搶劫哪有宰人更樂趣無窮…咳咳,韋公子說笑了。十兩黃金換一只骷髏杯,已經很便宜了,那可是貨真價實的人骨,上面還有血紋呢。夜深月圓,万籟俱寂時,您在燃犀樓中一邊以骷髏杯飲血酒,一邊觀賞水晶簾里的人臉,一定相當有氣氛和樂趣。”

    “嗯,先看看再說。”韋彥有些動心了。

    “好。”白姬詭笑。

    聽著白姬與韋彥一唱一和地走進里間,元曜不禁笑了。似曾相識的對話,讓他想起初來縹緲閣時,也是這般場景。

    縹緲閣,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是為了世人的欲望,還是為了白姬的因果?現在,他還無法明白,但是只要呆在縹緲閣中,他遲早會明白的吧?

    一陣風吹過,夾雜著細雪,冬天又到了。


第一折:《返魂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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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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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嬰骨笛》

001 蜃井

    仲夏,長安。

    西市。縹緲閣。

    烈日炎炎,蟬鳴聲聲,讓人覺得燥熱難耐。也許是天氣太熱了,今天縹緲閣沒有一個客人上門。夏日的午后總是讓人倦怠,元曜一邊拿著雞毛撣子給古董彈灰,一邊雞啄米似的打瞌睡。

    一只黑貓悄無聲息地從里間走出,靈巧地躍上半人高的櫃台。它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爪子,碧色的瞳孔瞥了一眼元曜,胡子抖了一下,驀地口吐人語:“爺一會儿不盯著,你這書呆子又開始偷懶了?!”

    元曜嚇了一跳,瞌睡蟲也飛走了:“小生哪有偷懶?小生又是看店,又是彈灰,倒是離奴老弟你從早飯后就一直在后院樹蔭下偷懶睡覺…”

    “少羅嗦!爺說你偷懶你就是偷懶,不許還嘴!”離奴理虧氣不虧,嘴角的獠牙閃過一道寒光。

    元曜不敢還嘴,哼哼了兩聲,埋頭彈灰去了。元曜再回頭時,櫃台上的黑貓已經不見蹤跡,一個面容清秀,瞳孔細長的黑衣少年站在櫃台后面。

    離奴懶懶地倚在櫃台后,火眼金睛地監視元曜彈灰,不時地挑刺嘲笑他笨、呆、傻、懶。元曜也不回嘴,心中默默地背《論語》,橫豎只當耳邊是貓叫。

    元曜和離奴正對峙間,有人走進了縹緲閣。離奴回頭,望向門口,幽瞳閃爍了一下,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客人想要些什麼?”

    元曜回頭,望向大熱天里頂著暑氣而來的客人。來客是一名男子,身材中等,相貌平常,年齡約在四十開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絲綢長衫。

    “這里是…縹緲閣?”他勉强笑了笑,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樣子。

    離奴彬彬有禮地笑道:“不錯,這里正是縹緲閣。客人是想買古玩,還是想買香料?寵獸?”

    “不,”男子搖頭,他打量了一眼四周,神色有些好奇,不經意間又露出一絲忐忑、恐畏,他試探似的道:“有人告訴我,在這里可以買到想要的任何東西,這里的主人可以替人實現任何願望?”

    離奴笑得深沉:“看來,客人是來買‘欲望’的了。”

    男子舔了一下嘴唇,否認道:“我只是遇到了一點難以解決的麻煩…如果方便,我想見一見縹緲閣的主人。”

    離奴禮貌地頷首:“請稍候,我這就去請主人出來。”

    離奴雖然這麼說了,但卻站著不動,對元曜使了一個眼色。元曜知道他懶得動,想使喚自己去請白姬,也懶得跟他計較,放下雞毛撣子,走向了里間。

    元曜進入里間,繞過屏風。這架屏風很有趣,屏風上的圖案春天是牡丹,夏天是荷花,秋天是金菊,冬天是寒梅。經過荷花屏風時,元曜伸手,點了一下停在幼荷上的一只蜻蜓,那只紅色的蜻蜓受驚,振翅飛走了,又停在了一朵蓮蓬上。元曜覺得很好玩,開心地笑了笑,走上樓梯。按慣例,這個時辰,白姬應該在午睡。

    元曜來到白姬的房間前,大聲道:“白姬,有客人來了,請你下樓相見…”

    元曜喚了几遍,房間里沒有任何動靜。元曜抬手敲門,他的手剛碰上門,門就開了。原來,門虛掩著,沒有鎖。

    元曜走進房中,房間素淨而簡約,除了一方銅鏡台,一扇仕女游春畫的屏風外,几乎沒有什麼擺設。掛在西邊牆上的水墨卷軸畫仙靈清幽,畫中的山巒中仍在裊裊不絕地冒著煙霧。白姬曾說,那是終南山的道士們在煉不老仙丹。

    元曜剛走到床邊,就覺得一股涼意迎面襲來,浸骨入髓,讓人神清氣爽。在這暑熱難當的夏日,讓人涼爽愜意的冷氣來自床中央的一方比棋盤略大的寒玉石。一條手臂粗細的白龍盤成一圈,睡在寒玉石上。

    白龍的眼睛微闔著,鼻翼輕輕翕動,犄角盤旋如珊瑚,通体雪白晶瑩,柔軟如云朵。元曜忍不住想伸手戳它一下,但看了看它鋒利的四爪,又不敢了。

    白龍睜開眼,金色的瞳孔掃了元曜一眼,懶懶地口吐人語:“是軒之啊,怎麼,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麼?”

    元曜冷汗:“剛吃午飯,還不到一個時辰…”

    白龍哦了一聲,閉上眼繼續睡:“我就說嘛,肚子還沒餓,怎麼就要吃晚飯了…”

    元曜突然覺得,離奴的懶不是沒有原因的。有其主,必有其仆。最近生意冷清,又是炎夏,除了吃飯外,白姬和離奴一個盤臥寒玉床,一個蜷眠樹蔭下,唯有小書生起早貪黑,任勞任怨地看守店門,以及伺候這兩只懶妖。

    白龍又要睡過去了,元曜急忙道:“白姬,有客人來買‘欲望’,請你下樓相見。”

    白龍又睜開了眼,瞳中金光流轉:“知道了。”

    元曜退了出去。在退出房門的瞬間,他不經意地回頭一瞥,一名膚白如雪,渾身赤、裸的妖嬈女子正好從床上站起來。

    元曜不禁怔住。

    白姬回頭,對呆呆的小書生詭魅一笑。

    小書生嚇得一個激靈,臉上莫名地發紅,急忙低頭走了。

    荷花屏風后,青玉案旁,白姬和中年男子相對跪坐。

    元曜端來涼茶,分別奉給白姬和客人。奉茶畢,小書生正要退下,白姬向他指了指放在一邊的桃形蒲扇。小書生會意,乖乖地拿起巨大的蒲扇,站在一邊給兩人扇風。

    白姬望了客人一眼,道:“看客人印堂青黑,命宮泛濁,最近恐怕頗有險厄…”

    男子本就愁苦,聽了此言,几乎要哭:“實不相瞞,崔某最近遭小人算計,被惡鬼纏身,性命就在旦夕之間。白姬,崔某來縹緲閣,是想買‘平安’。”

    白姬端起涼茶,輕呷一口,“說來聽聽。”

    男子聞言,打開了話匣子,娓娓道來。

    男子姓崔,名循,在中書省為官,現任中書舍人。同在中書省任職的右散騎常侍何起,一向和他不和睦,互相鄙薄仇恨。兩個月前,中書侍郎因為年邁告老還鄉,中書侍郎一職空缺了下來,接替中書侍郎的人選就在崔循和何起之間。崔循和何起都很想得到中書侍郎之職。何起心术不正,為了除掉升官的敵手,勾結了一個從遙遠的南方來的邪教术士,驅使小鬼暗害崔循。近日來,只要一到子夜,崔循的宅邸里就有小鬼出來作祟。深更半夜,万籟俱寂,這群小孩子模樣的惡鬼在崔宅中跑來跑去。他們或剜家禽的眼珠子吃,或變出可怕的模樣嚇唬婢女,或把從曠野拾來的骷髏、動物腐爛的屍体朝仆人亂丟。崔府的仆婢們嚇得要死,甚至連崔循身懷六甲的妻子也因為小鬼的惡作劇,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幸而天佑,只是腳踝崴傷了,母子都平安。至于崔循自己,也吃盡了被小鬼捉弄、嚇唬的苦頭。因為憂心忡忡,心神不寧的緣故,崔循在公務上出了几次岔子,眼看這中書侍郎之位恐怕就要失之交臂了。崔循無計可施之時,有人告訴他,縹緲閣可以解決一切煩惱,實現一切願望。于是,崔循找來了。

    白姬聽了,莞爾一笑:“縹緲閣是賣奇珍異寶的地方,驅鬼解魘什麼的,崔大人應該去佛寺和道觀…”

    “那些和尚道士都不管用…”崔循愁眉苦臉地道,他先后請了几撥和尚道士來家里作法驅鬼,但是邪教术士的法力似乎更高一些,小鬼不僅沒有被收服,反而嚇跑了和尚道士,“白姬,縹緲閣中有沒有能夠驅走小鬼的寶物?”

    白姬沉吟了一會儿,笑道:“倒是有一件。不過,年代久遠,一直壓在倉庫中。崔大人稍坐片刻,容我下去取來。”

    崔循很高興,激動地道:“太好了。請快去取來。”

    白姬帶元曜去取寶物。元曜本以為是去二樓的倉庫中取,沒想到白姬竟帶他來到了后院,駐足在緋桃樹邊的古井旁。

    古井中水波幽幽,透出陣陣寒氣,古井邊的木桶中浸著一個圓滾滾的大西瓜。正是小書生早上買回來,浸泡在冷水中,准備晚上消暑吃的。

    元曜心中奇怪,崔循還巴巴地等著白姬取寶物,她來到古井邊做什麼?

    白姬走到緋桃樹下,伸出纖纖玉手,在樹干上敲了三下。不一會儿,一只蛤蟆從樹底的一個洞中跳了出來。蛤蟆約有巴掌大小,鼓鼓的眼睛,大大的嘴巴,背上的花紋五彩斑斕。

    “蜃君,開門。”白姬淡淡地道。

    “呱呱——”蛤蟆跳到古井前,張開了大嘴,吐出綿綿不絕的白色煙霧。很快,白色煙霧就將水井籠罩在了其中,古井漸漸地看不見了。

    一陣風吹來,白霧散開,古井不見了。原本是水井的地方,變成了一座通往地下的門。朱門暗紅如血,上面掛著一把辟邪獸紋的青銅鎖。

    元曜驚奇咋舌。

    蛤蟆跳過來,從口中吐出一把鑰匙。

    白姬對元曜道:“軒之,你去開門。”

    元曜從驚愕中回過神來,彎腰拾起鑰匙,走向朱門。

    “咯噔——”元曜打開青銅鎖,拉開了朱門。一陣墨黑的瘴氣從地下涌出,瞬間包圍了元曜。元曜被黑氣籠罩,不能視物,只覺得一陣血腥的惡臭扑鼻而來,耳邊此起彼伏著雜亂奇詭的聲音,有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有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叫聲,有夜梟般喋喋的笑聲…

    元曜打了一個寒顫,心中無限恐怖。蛤蟆跳到元曜身邊,張開了大嘴,開始吸食墨黑色的瘴氣。瘴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蛤蟆吸盡。隨著瘴氣散盡,血腥惡臭淡去,嘈雜的詭音遠去,一級一級的石階浮現在元曜的眼前,望不到盡頭。

    白姬提起裙裾,來到元曜身邊:“走吧,軒之。”

    白姬拾階而下,元曜急忙跟上。蛤蟆站在古井,不,朱門邊,呱呱地叫著,看著白姬、元曜消失在了地底。

    地道中幽涼浸骨,越往下走,光線越暗。就在元曜快要看不見腳下的石階時,白姬的手上亮起了一圈光暈,柔和而明亮。元曜望向白姬的手,她的掌心躺著一顆比拇指略大的夜明珠。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腳下的路。

    “白姬,這里是什麼地方?”元曜忍不住問道。

    “井底。”

    “我們來井底干什麼?”

    “軒之還沒有來過這里吧?這是縹緲閣的另一個倉庫。這個倉庫里放的寶物和二樓倉庫放的寶物相比,稍微有些不同。”

    “有什麼不同?”元曜好奇。

    “古井下的東西,都是世間的不祥之物。它們不能放在地上,不能和人接觸,因為它們本身帶著怨戾,憎恨,殺伐,容易累聚瘴癘的陰氣,滋生一些邪惡的‘魑’‘魅’。魑魅之類的魔物最喜歡侵蝕意志不堅定的人心,以他們內心滋生的陰暗欲望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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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骨笛

    “剛才的黑煙和那些奇怪的聲音,就是從不祥之物中滋生的瘴氣和魑魅麼?”

    白姬點頭。

    小書生拍胸定魂,“幸好蛤蟆兄吸走了瘴氣和魑魅,不然小生肯定被魑魅吃掉了。”

    白姬掩唇而笑:“對魑魅來說,軒之恐怕不是美食。”

    “為什麼?”

    “因為,軒之你的腦袋中少了一根筋啊!”

    小書生的心太過純善,透明,沒有陰暗的欲望滋生,食人欲望的魑魅寄生在他身上,只怕會餓死。

    “胡說!小生哪里有少一根筋?!”元曜不滿地反駁道。

    越往下走,越是寒冷,陰森瘆人。

    元曜背脊發寒,“好詭異的寒氣,讓人頭皮發麻。”

    白姬道:“這不是寒氣,這是怨氣,寶物的怨氣。”

    寶物也有怨氣?小書生覺得奇怪,“寶物為什麼有怨氣?”

    “唔。如果我把軒之你關在井底几十年,不見天日,沒有自由,你的怨氣恐怕會比寶物更大…”

    “白姬你不要嚇唬小生…”元曜恐懼地貼近白姬,生怕她突然不見了,把自己丟在這不見天日的井底。

    “嘻嘻。”白姬詭異地笑了。

    說話間,兩人走到了石階盡頭。石階盡頭,有一片寬敞的平地,在黑暗中看不到邊界。從夜明珠照亮的范圍來看,一排排巨大的木架整齊地擺放著。木架的格局布置看上去和二樓的倉庫大同小異,只是木架上的寶物都被封印在了大小不同的木匣中,有的掛著獸紋銅鎖,有的貼著咒文條幅。

    黑暗的井底陰氣森森,寒氣陣陣。元曜跟著白姬走在木架之間,尋找她要找的東西。白姬長裙曳地,行動無聲,整個地底只有元曜的腳步聲空洞地回響著。

    “一百多年沒下來了,我也忘記那東西放在哪里了…”白姬喃喃道。她一路行去,在木架間游走,目光左右逡巡,始終沒有看見想找的東西。

    元曜不知道白姬要找什麼,幫不上忙,只是默默地跟著她走。

    元曜渾渾噩噩地走著,突然間,有什麼東西扯住了他的衣裾。他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小孩子。小孩子約莫兩三歲的樣子,面若銀盆,眼如葡萄,渾身赤、裸、裸的,只系著一個紅色的肚兜。他衝元曜笑了笑,伸出白如藕節的手,拉住了元曜的衣裾。

    “欸?!”元曜驚疑。井底哪來的小孩子?這里寒氣逼人,他只穿著一件兜肚,不冷麼?還是,又是“那個”?!

    元曜倒抽了一口涼氣,假裝沒看到,抬步往前走。

    “咯咯!”小孩子不肯放元曜走,一邊笑,一邊往元曜身上爬。

    “別鬧,放開小生!”小書生嚇到了,去拉孩子,想甩開他。

    “咯咯——”小孩子不依不饒,死死地抱住元曜的大腿,衝他擠眉弄眼地笑。

    元曜生氣,嚇唬小鬼:“你再不放開,小生就把你送到鐘馗(1)那里去…”

    小鬼抱得更緊了,並張開口,咬向元曜的大腿。

    “哎喲喲!痛死小生了!”元曜手舞足蹈,大呼小叫。

    白姬回頭,“軒之,你在干什麼?”

    小書生哭喪著臉,“有只小鬼咬小生的腿…”

    “小鬼在哪里?”白姬走回來。

    小鬼咬了元曜一口之后就不見了,小書生指天指地,指不出個所以然。

    白姬的目光落在了元曜腿邊的一個木匣上,她走過去,將木匣從木架上取下,笑了:“找到了,就是它。”

    元曜奇怪,湊過去問道:“這是什麼?”

    白姬笑得神秘:“嬰骨笛。”

    “什麼是嬰骨笛?”

    白姬聲音縹緲,“嬰骨笛自然是挫嬰孩的骨頭做成的笛子。”

    元曜的背脊有冷汗流下,“剛才,咬小生腿的小孩子,莫不就是…”

    “咳咳,軒之,這個嬰鬼一定很喜歡你…”

    “不要啊,小生不要它喜歡啊啊——”小書生抱頭哀嚎。

    白姬和元曜沿原路返回。白姬走在前面,元曜捧著木匣走在后面。甬道里陰風瘆人,手中又捧著嬰骨笛,元曜的雙腿有些發抖。

    “白姬,鬧得崔大人家宅不寧的小鬼也是嬰鬼嗎?”周圍安靜地詭異,小書生無話找話,想以聲音來驅趕恐懼。

    “小鬼和嬰鬼稍有不同。”

    “有什麼不同?”

    “小鬼是南方术士以法术操弄的古曼童,也就是出生時夭折的,或者因故喪生的孩童的靈魂。巫師將他們的骸骨或者屍油保存起來,以咒符驅使他們的靈魂為自己做事。古曼童孩子心性,不會做大惡,大多只是惡作劇嚇唬人,鬧得人家宅不寧罷了,而嬰鬼…嘻嘻…”白姬詭異地笑了,不再說話。

    “嬰鬼怎麼了?”元曜追問。

    “啊!到出口了,不知道崔大人有沒有等得不耐煩而先走了。”白姬提著裙裾,走出甬道,沒有理會元曜的追問。元曜趕緊跟上,生怕她會把自己留在井底。

    白姬指示元曜關上地門,掛上辟邪銅鎖。元曜鎖好地門后,將鑰匙還給蛤蟆,蛤蟆一口吞入腹中,蹦蹦跳跳地回到樹洞里去了。

    一陣風吹過,草浪起伏,木葉紛落。元曜回頭一看,地門消失不見了,古井仍然是古井。井邊的木桶里,碧幽幽的大西瓜正浮在沁涼的水中。

    “今晚的西瓜一定又甜又可口。”白姬笑了笑,走向草叢中。元曜捧著木匣跟上。

    崔循在里間等待,他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神色焦灼不安。看見白姬回來,他一下子彈了起來:“白姬,寶物找到了嗎?”

    白姬笑吟吟地道:“找到了。我先打開讓你看一看。”

    木匣純黑色,一尺見方,開口處貼著一些封條。封條的紙張已經老舊泛黃了,但上面用朱砂書寫的鬼畫符一般的文字卻鮮明刺眼。

    崔循急切地望著木匣,想知道里面是什麼。

    白姬伸出纖手,一道一道地撕開封印。每撕開一道封印,她嘴角的詭笑就深一點。

    元曜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他看得很清楚,隨著白姬每撕開一道封印,黑匣中就會溢出大量可怕的黑氣。在最后一道咒符被撕掉時,黑氣如流水一般涌出來,將白姬和崔循包圍。黑氣仿佛有生命,有知覺,它們趨安避危,繞開了白姬,化作藤蔓纏上了崔循的腳,爬上了他的腰。

    崔循渾然不覺,全神貫注地望著黑匣。

    白姬似乎不經意地抬手,將涼茶潑在了地上。黑色的瘴氣迅速被吸入茶中,黑藤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離了崔循,進入了茶水中。轉眼之間,地上的黑氣消失殆盡,只剩一小灘黑色水跡。

    崔循絲毫不知道自己在鬼門關轉了一圈,他只是迫切而焦急地盯著木匣。

    白姬打開木匣。

    一支白森森,光禿禿的短笛,靜靜地躺在木匣中。

    崔循的眼神亮了一剎那,但瞬即又黯淡了,“這,這是個什麼東西?短笛?!”

    “嬰骨笛。”白姬頷首。

    “哈哈,那群討厭的小鬼在我家里搗蛋,難道我還要買樂器回去給他們助興?!”崔循以為白姬捉弄他,感到很憤怒。他滿懷希望地以為木匣里裝的是純金佛像,翡翠浮屠之類的鎮宅寶物,誰知道竟是這麼一截白森森,光禿禿的短笛。

    白姬似乎看穿了崔循的心思,笑道:“崔大人稍安勿躁。這嬰骨笛正是驅除小鬼的法器,比佛像,浮屠更有用。”

    崔循半信半疑,伸手拿起嬰骨笛,只覺得冰涼浸骨,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為什麼要叫嬰骨笛?難道它是用嬰孩的骨頭做成的嗎?它真能驅逐小鬼?”

    白姬點頭:“嬰骨笛是用嬰孩的腿骨做成。它絕對可以驅走小鬼,崔大人盡可拿回家一試。小鬼再來搗亂,你吹響嬰骨笛,就會有效了。”

    “真的麼?難道小鬼怕笛聲?”崔循好奇地問道。

    白姬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崔大人回家試了,就知道了。”

    “好吧,我拿回去試試。這個,多少銀子?”崔循死馬當作活馬醫,反正如今也束手無策,不如拿這嬰骨笛試試。

    白姬笑了:“不,此物不賣。崔大人驅走小鬼,全家平安之時,望訖歸還。”

    “好,如果能驅走小鬼,家宅平安,崔某一定帶著厚禮前來致謝,並歸還嬰骨笛。”

    白姬似笑非笑地望著崔循,目光意味深長。

    不知為何,元曜隱隱覺得不安。究竟為什麼不安,他也說不出所以然。

    崔循帶著嬰骨笛告辭離開。元曜相送,他站在縹緲閣門口,望著崔循匆匆走遠。一個錯眼間,他似乎看見一個穿著紅色肚兜的小孩摟著崔循的脖子,趴在他背上。

    小孩回過頭,對元曜詭異一笑。

    “咯咯——咯咯咯——”小孩子純真無邪的笑聲,回蕩在空無一人的小巷中。

    元曜回到里間時,白姬還坐在青玉案旁,地上那一小灘烏黑的水漬不見了,青玉案上多了一顆黑珍珠。

    白姬拈著珍珠,對著陽光欣賞,“對了,軒之,韋公子怎麼許久不來縹緲閣了,難道你們吵架了?”

    這顆以戾怨瘴氣凝聚而成的烏珠,倒是可以高價賣給喜歡詭異陰森玩物的韋彥,這是白姬此刻正在考慮的事情。

    “哪里。丹陽去徐州公干了,要秋天才會回長安。”元曜道。

    “這樣子啊,如果等到秋天,烏珠就沒有靈力了。”白姬有些失望,大聲喚道:“離奴——”

    一只黑貓聞喚而來,無視小書生,跑到白姬身邊,蹭她的手。

    “給。”白姬伸手撫摸貓頸,將手中的烏珠放在貓嘴邊。黑貓張口吞食了珠子,仿佛吃了極美味的東西,伸出粉舌舔了舔,意猶未盡。

    “喵喵——”黑貓蹭白姬的手,似乎還想要。

    白姬笑道:“沒有了。別淘氣了,去看店。”

    黑貓乖乖地出去了。走過小書生身邊時,黑貓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估計是覺得他又在偷懶了。

    元曜仰頭裝作沒看見。

    “白姬,嬰骨笛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元曜忍不住問道。在古井中,白姬避而不答,他實在很好奇,也隱隱為崔循擔憂,因為怎麼看,嬰骨笛也不是吉祥的東西。

    注釋:(1)鐘馗:又稱“賜福鎮宅聖君”。傳說中擅長捉鬼,除邪驅祟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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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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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嬰鬼

    白姬抬眸,淡淡道:“嬰骨笛是西域傳來的禁忌法器。制作嬰骨笛的方法,可以算是人性殘忍的極致。設邪神祭壇,在黑巫术的咒語中,用七種殘酷的極刑將一個健康的小孩折磨至死。這麼做,是為了積累嬰孩心靈的怨恨和暴戾,他們臨死前的恐懼、絕望、憤怒、怨恨、瘋狂越深,死后成為嬰鬼的力量也就越强大。小孩的年齡通常在三歲以下,因為年齡越小,死后化作嬰鬼就越凶殘。據說,暗界最可怕的嬰鬼是一個不到半歲的嬰儿,他生前被折磨到死時,只剩下一架骷髏和少許殘破的內髒。嬰孩死后,巫師用他的腿骨挫成短笛,在笛子上刻上驅使靈魂的密教咒文。在黑巫术儀式中死去的孩子,靈魂過不了忘川,到不了彼岸,無法往生。他們在嬰骨笛上棲身,被吹笛人驅使,為他們做事。”

    “一個小孩子的鬼魂,能夠為人做什麼事?”元曜問道。

    白姬神秘地笑了:“在西域,嬰骨笛又被稱為‘万事如意,無所不能’之笛,嬰鬼能夠為主人做什麼事情,軒之你自己去猜想吧。”

    元曜猜道,“難道嬰鬼也像崔大人遭遇的小鬼一樣,會跑去主人的仇家家里搗蛋惡作劇?”

    “呵呵,小鬼之于嬰鬼,如同家畜之于猛獸。嬰鬼不會惡作劇,只會殺人。”白姬詭笑。

    元曜一驚。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過了七天。這一天下午,白姬出門了,行蹤不知。離奴又在后院的樹蔭下偷懶打盹,店中只剩下元曜倚在櫃台后看書。

    有人走進了縹緲閣。

    元曜抬頭一看,是崔循。

    崔循身后還跟著兩名手捧禮盒的仆人。

    元曜急忙來迎:“崔大人,好久不見,家宅中可平安無事了?”

    崔循精神抖擻,笑道:“一切都平安無事了。對了,白姬在嗎?”

    元曜道:“真不巧,她出去了。”

    “她什麼時候能回來?”

    “不知道。她臨走時沒有交代。”

    “這樣啊。崔某還有公事要去中書省,不能在這里耽擱太久。哦,這些薄禮請笑納,權作保崔某家宅平安的謝禮。”

    崔循讓家人將兩個禮盒放下,一盒金銀珠玉,一盒綾羅綢緞,珠光寶氣,曄曄照人。

    崔循一邊說著“禮物寒微,不成敬意”之類的話,一邊告辭了。

    元曜殷勤相送。

    等送崔循離開,回到縹緲閣,望著那兩盒價值不菲的謝禮時,小書生才一拍腦袋回過神來,難怪覺得少了點什麼,崔循沒有把嬰骨笛還來,而且只字未提嬰骨笛。呃,怎麼會這樣?之前說好家宅平安之后,他就歸還嬰骨笛的啊,他難道忘記了嗎?唔,一定是他忙著去中書省處理公務,所以忘記了。說不定,他忙完公事后,想起來了,就會把嬰骨笛還來了…

    元曜這麼想著,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繼續安靜地看書。過了許久,離奴睡醒了,悠閑地晃出來。他看見兩盒珠寶綢緞,問小書生:“這是誰送來的?”

    元曜把崔循來過的事情告訴離奴,擔憂地道:“崔大人似乎忘了還嬰骨笛…”

    離奴冷笑:“呆子!他哪是忘了還,他是根本就不想還。”

    元曜道:“怎麼會?”

    離奴反問:“怎麼不會?”

    元曜噗地笑了,搖頭晃腦地道:“離奴老弟,你這恐怕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黑貓招爪,“書呆子,你過來。”

    小書生巴巴地靠過去,“離奴老弟有何賜教?”

    黑貓爪鋒如刃,一爪抓向元曜的臉,氣呼呼地道:“臭書呆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才是小人!爺活了一千五百年,從妖鬼界到人界,還從來沒有誰敢說爺是小人!”

    小書生捂著火辣辣的臉,眼淚汪汪,不敢出聲。

    黑貓跳上貨架,在一面銅鏡前照了照,“世界上有爺這麼正氣凜然的小人嗎?!!”

    月色朦朧,夜露凝霜。

    白姬回到縹緲閣時,離奴和小書生坐在后院納涼,白姬也坐了下來。小書生將浸泡在井水里的西瓜撈出來,拔出西域胡刀,斫破碧玉團,千點紅櫻桃。元曜將西瓜放在瑪瑙盤里,端了上來。

    白姬拿起一片西瓜:“今天崔循來過了?”

    元曜回答道:“來過了。崔大人送來了許多謝禮,但他似乎忘了還嬰骨笛。”

    白姬並不奇怪,嘴角勾起一抹笑:“忘了還?那就算了吧。”

    “不如,小生明天去崔府提醒一下崔大人,讓他歸還嬰骨笛?嬰骨笛是不祥之物,只恐崔大人反被嬰鬼所害。”元曜不安地道。

    白姬笑得頗有深意:“嬰鬼的力量再强大,也終歸只是小孩子,而且是寂寞的小孩子。他們會將驅使自己的人視作父母,他們渴望寵愛,渴望溫暖,渴望關懷。嬰鬼不會傷害崔大人,哪有渴望父母來愛的孩子會傷害父母?嬰鬼求得眷愛的方式是向驅使人炫耀自己的力量,無所不能的力量,可以為人實現一切欲望的力量…”

    白姬的聲音帶著一種勾攝人心的詭魅,元曜心中一驚。

    黑貓將頭從西瓜中拔出來,冷笑道:“這就是崔循不還嬰骨笛的原因了。他八成是嘗到了甜頭,想驅使嬰鬼為他做更多的事情哩!人都是一樣,貪婪無厭,得隴望蜀。笨書呆子,嬰骨笛不祥,可是誰在乎?只要欲望能夠實現于朝暮間,哪怕飲鴆止渴,作繭自縛,也有人願意去做。”

    元曜道,“小生還是想去崔府,試一試勸說崔大人。”

    “唉,軒之,你太善良了。”白姬嘆了一口氣,道:“好吧,你明天去崔府時,順便將崔循帶來的禮物送回去。他如果不肯還嬰骨笛,那就算了,但是禮物一定要留在崔府。”

    “為什麼?”元曜不解。這條奸詐貪財的白龍還肯把吞下的金銀珠寶吐出來?

    “做人不能太貪心,做妖也一樣。收了因果,還要收錢財,未免太不厚道,太折福壽了。”白姬詭異地笑了。

    第二天,元曜准備去崔府還禮,但是他一個人拿不動兩個大禮盒,就叫離奴同去。

    “臭書呆子,爺是跟著你跑腿的奴才麼?!!”黑貓撓了小書生一爪子,氣呼呼地罵道。小書生哭著奔上樓去找白姬。

    白龍懶懶地盤在寒玉石上,她讓元曜去后院草地上捉兩只蟋蟀上來。元曜捉了一只蟋蟀,因為死活捉不到另一只,就捉了一只綠色的蚱蜢湊數。

    白龍對著蟋蟀,蚱蜢吹了一口氣,兩個衣著整潔的年輕家仆出現在了元曜的眼前。一個黑衣,一個綠衣,黑衣的威武高大,綠衣的眉清目秀。

    “兩個時辰。”白龍含糊地說了一句,又盤回寒玉石上養神去了。

    什麼兩個時辰?元曜懷著疑問,帶著兩名新家仆,頂著毒辣的日頭去崔府還禮去了。崔循的宅邸在崇義坊。因為崔循在禮盒中留下的帖子上寫明了崔府的地址,元曜很快就找到了崔府。

    崔府今天似乎有喜事,朱門前的車馬絡繹不絕,衣著簇新的仆人在門口笑臉迎客,來往的客人們臉上也都喜氣洋洋。元曜還沒打聽明白,崔府的家仆見他領著仆人,帶著禮盒,不由分說,將他塞進府去了。

    元曜一頭霧水,跟著賓客們往里面走,來到了一座布置華美的大廳。等坐在了擺滿佳肴的宴席上時,元曜才從鄰座的客人口中打聽清楚今天是什麼喜事。原來,崔循榮升了中書侍郎,他的夫人又在三天前喜得麟儿,可謂是雙喜臨門。今天恰是黃道吉日,崔循設宴請親朋好友前來一聚。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元曜恰好趕上了崔府的喜宴。

    元曜坐在席間,遠遠看見崔循在主席上向賓客舉酒致謝。此時的崔循意氣風發,喜色滿面,與之前來縹緲閣求助時愁苦頹然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是嬰骨笛改變了他的厄運麼?這麼看來,嬰骨笛也並不是不祥之物嘛!元曜暗暗想到。可是,一想到嬰骨笛的來歷,他又是一陣頭皮發麻。無無論如何。嬰骨笛這東西終歸太過陰邪了。

    元曜混了一頓吃喝,酒足飯飽之后,他出了宴廳,想找崔循說話。元曜來到庭院,恰好看見崔循在回廊下和几名儒雅的男子談笑。其中一名年約五十的男子元曜認得,正是他的世伯——當朝禮部尚書韋德玄。元曜剛來長安時,曾寄住在韋府,雖然他和韋家二小姐的婚約告吹了,但終歸兩家世交的情誼還在。

    元曜想和崔循搭話,于是走了過去,朝眾人一揖,對崔循道:“崔大人。”

    崔循看見元曜,神色突然變得有些不自然。

    韋德玄抬頭間,看見元曜,微微吃驚:“這不是元世侄嗎?你怎麼會在崔府?聽彥儿說,你現在在西市和胡人合伙做珠寶買賣?”

    不是胡人,是非人;不是合伙,是當奴仆;不是買賣珠寶,而是以買賣珠寶香料為幌子,在買賣一些匪夷所思的奇怪東西。元曜在心中一一糾正,但是口里卻道:“是。多日未曾登門拜望世伯,聆聽教誨,望世伯見諒。”

    “哪里的話。不過,元世侄如果有空,倒可以多來家中與彥儿聚聚。彥儿性格孤僻,從小到大他難得結交一個朋友。”

    “小生一定常去。”元曜諾諾答應。

    “對了,元世侄怎麼會在崔府?”

    元曜剛要回答,崔循搶先道:“崔某上個月在西市縹緲閣買了一支笛子,尚未付銀,今日這位老弟大概是趕著吉時來催帳了…哈哈哈…”

    “哈哈哈…”眾人也都笑了起來。

    崔循喚了一名家仆,“帶元公子去書房奉茶,我一會儿就過去。”

    元曜猜想崔循不想當著同僚的面談論嬰骨笛,也就向眾人作了一揖,跟著仆人走了。

    元曜的插曲,讓眾官員的話題轉移到了縹緲閣上。

    這個說:“縹緲閣在哪里?老夫總是聽人說起,但找遍了西市也不到。”

    那個說:“就在西市啊,怎麼會找不到?入夏時,晚生才從縹緲閣買了一只淨水玉瓶,將荷花插、入瓶中,一個月都不會凋謝哩!”

    “不對啊,老夫在光德坊住了二十五年,西市附近沒有老夫不熟悉的地方,哪里有什麼縹緲閣?”

    “西市附近的巷子很多,總有你漏掉的地方。縹緲閣肯定在西市的某處,雖然我沒有去過縹緲閣,但是上個月拙荊從縹緲閣買了几樣首飾,她還誇白姬口舌婉轉,為人也很厚道呢。”

    …

    于是,那個說縹緲閣不在西市的人立刻被眾人的口水淹沒了。最后,弄得他自己也糊涂了:“是嗎?如此說來,可能是老夫記錯了吧!嗯,仔細想想,西市似乎是有一家縹緲閣…”

    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時,有還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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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6 00:02:14 |顯示全部樓層
004 瓜鬼

    元曜跟著崔家的家仆走向崔循的書房。

    路上,家仆對元曜說了一件剛剛發生在下房的怪事。

    今日崔府開喜宴,專門辟了一個跨院給賓客帶來的下人們歇腳,吃飯。當時,一群下人們圍在一起吃飯,談笑,好不熱鬧。突然,一名黑衣,一名綠衣的下人,變成了一只蟋蟀,一只蚱蜢跳走了。眾人大驚失色,紛紛說白日見鬼了。崔府的管家急忙出來辟謠,說是大家眼花了云云。因為下人們互不認識,也說不清變成蟋蟀、蚱蜢跳走的是哪一家的下人。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這位公子,你說這事奇怪不奇怪?”家仆問元曜。

    “奇怪,挺奇怪的…”元曜冷汗。他這才明白白姬口中的兩個時辰是什麼意思。掐指一算,他出來也有兩個時辰了。

    崔循的書房雅致而安靜,因為周圍遍植綠樹,擋住了光線,還顯得頗為陰森。家仆領元曜到了書房,奉了茶后,就離開了。

    因為在席間吃得太飽,元曜坐了一會儿,還是決定站著等崔循。崔循的書桌上放著許多書,小書生愛書成癖,忍不住走過去瞧。他本以為是四書五經之類的,誰知卻是西域傳來的巫术咒术之類的書。

    元曜心中一驚。崔循是一介知書識禮的文人,又是朝廷命官,怎麼會讀這些不入流的坊間讀本?

    “砰!”一顆石子打在了元曜的后腦勺。

    “哎喲!疼!”小書生回頭,卻沒看見人。

    “砰!砰!砰!”又是几粒石子打在了元曜的頭上,背上,疼得他几乎流出了眼淚。

    “是誰在惡作劇?!!”元曜生氣地道。

    “咯咯,咯咯咯…”小孩子清脆無邪的笑聲從頭上傳來。

    元曜抬頭。房梁上趴著一個小孩,臉若銀盆,眼如葡萄,全身只穿著一個紅色肚兜。他笑嘻嘻地望著元曜,手上還抓著一顆石子。

    “原來是你!嬰鬼,你今天得和小生一起回縹緲閣…”

    “咯咯,不回去。”小孩脆生生地道,他對准元曜的頭,把手上的石子扔了過去。小書生躲閃不及,正中額頭。

    “這由不得你!”元曜揉著額頭上的包,生氣地道。

    “我不回去,回去了又得一個人呆在黑暗冰冷的井底。在這里,父親很疼我,很愛我,我會幫他做很多事,他也舍不得讓我回去。”

    元曜剛要說什麼,書房外傳來了腳步聲。

    “咯咯——咯咯咯——”嬰鬼笑著消失了。

    崔循走進書房,看見元曜,拱手道:“剛才無法脫身,讓元公子久候了。”

    “哪里哪里。”小書生客套道。

    “元公子今天為了什麼事情前來,崔某大概也能猜到。這麼說吧,元公子如果來要銀子,一切好說。如果來要嬰骨笛,恕崔某不能歸還。”

    元曜道:“崔大人,當初說好嬰骨笛不賣,只是借你一用。等你家宅平安之后,還歸還縹緲閣。”

    崔循冷笑,“當初有這樣說過麼?崔某怎麼不記得了?!”

    “崔大人,你…”小書生一時無言。

    “來人啊!”崔循大聲道。

    一名家仆聞命而來。

    “阿福,你去賬房取五百兩銀子,給這位元公子。元公子,上次送去縹緲閣的謝禮,加上這五百兩銀子,怎麼也可以抵得上嬰骨笛的價錢了。當然,白姬如果覺得價格不夠,崔某還可以再添一些。”

    “崔大人,這不是銀子的問題,而是嬰骨笛乃是不祥之物…”元曜急忙道。

    崔循一擺手,打斷了元曜的話:“元公子不必多說,即使是不祥之物,崔某也要留下嬰骨笛。還請轉告白姬,請她成全。”

    照這個情形看,崔循是鐵了心不還嬰骨笛了。元曜嘆了一口氣,拱手一揖,“算了算了,銀子就罷了。崔大人您好自為之。小生告辭了。”

    元曜推卻了銀兩,告辭離開崔府,心里悶悶的。他突然想起了離奴的話,“這就是崔循不還嬰骨笛的原因了。他八成是嘗到了甜頭,想驅使嬰鬼為他做更多的事情哩!人都是一樣,貪婪無厭,得隴望蜀。笨書呆子,嬰骨笛不祥,可是誰在乎?只要欲望能夠實現于朝暮間,哪怕飲鴆止渴,作繭自縛,也有人願意去做。”

    難道只要能助自己達成欲望,哪怕是邪魅,人們也捧在手心,愛若神明,舍不得放手

    元曜回縹緲閣時,路過太平坊。有一戶朱門大宅在辦喪事,從圍牆外都能聽見里面傳來的悲切哭聲。從街坊口中,元曜得知辦喪事的人家是右散騎常侍何起家。三天前,何起暴斃了,和他走得很近的一個從南方來的术士也在當晚死了。

    “何常侍和南國术士的死,是崔循驅使嬰鬼干的麼?”晚上在縹緲閣后院納涼時,元曜問白姬。

    白姬倚坐在胡床上,月白色的披帛長長地拖曳在地,隨著草浪起伏,如同流動的水。

    “應該是吧。”白姬對這件事情並不關心,甚至也不在乎嬰骨笛是否拿回來了。她在乎的是放在瑪瑙盤里的圓滾滾、碧幽幽的大西瓜。

    白姬美目微睨,“軒之,今天的瓜很特別。”

    元曜道:“這瓜是小生從崔府回來時,在街邊的一個瓜農那里買的,和平常一樣花了六文錢,哪里有什麼特別的?”

    白姬笑而不語。

    離奴嚷道:“書呆子,快把瓜切了,主人還等著吃呢。”

    元曜拿起胡刀,剖開西瓜。刀鋒如水,沒入瓜中時,一縷青煙從瓜中溢出。西瓜一剖為二,中間本該是紅色瓜瓤的地方空空如也,仿佛誰從里面把瓜瓤給掏空了。從西瓜中溢出的青煙漸漸幻化成九個小孩子。九個小孩子都是五六歲年紀,有男有女,形貌迥異。他們咯咯地笑著,圍著元曜轉圈,唱著童謠:“大西瓜,大西瓜,滾落墳頭臥軟沙。敲碎綠碗盛紅肉,蛟蛇魑魅笑哈哈。”

    元曜嚇了一跳,“白姬,這些小孩子是什麼人?”

    白姬掩唇而笑:“他們是小鬼。”

    “別、別鬧…”元曜推開了一個想往他身上爬的小鬼,問道:“他們怎麼會出現在縹緲閣?”

    “是軒之你帶他們進來的啊!他們在西瓜里,軒之你把西瓜買回了縹緲閣。”白姬搖扇而笑。

    一個小鬼看見離奴,垂涎欲滴,伸手想去剜它的眼珠子吃。黑貓炸毛,騰地一下身形變大了數倍,形如猛虎,身姿矯健,尾巴變成了九條,在身后迎風舞動。

    夜色中,九尾貓妖的口中噴著青色的火焰,碧色的眼睛灼灼逼人。九個小鬼嚇得一哄而散,又化作一縷輕煙,鑽回西瓜里去了。

    元曜吃驚地望著被自己一剖為二的西瓜又合成了完整的一個,仿佛他從來沒有切開過一樣。

    “欸?!!”小書生目瞪口呆。

    離奴又恢復了黑貓的模樣,在草地上打了一個滾,扑草叢中的流螢去了:“喵——”

    草地上,被九尾貓妖吐出的碧火灼燒的地方荒涼死寂,寸草不生。

    “剛才…那是離奴老弟嗎?”元曜驚道。

    白姬笑道:“那才是離奴本來的模樣。”

    “它怎麼會有九條尾巴?”

    “貓有九命,化作九尾啊。”

    “白姬,這西瓜怎麼辦?為什麼西瓜里會有小鬼?”

    白姬鼻翼動了動,“我嗅到了咒术的味道…這西瓜是怎麼回事,還是讓西瓜自己來告訴我們吧。軒之,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出去走走啊?”

    “可是,會…”犯夜。元曜話未說完,白姬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曜一下子站了起來,他的身后,另一個元曜正跪坐在草地上,手拿胡刀,保持著切西瓜的姿態。

    “這樣,就不會犯夜了。”白姬掩唇而笑。

    元曜道:“雖然不會犯夜了,可是去哪里弄清楚西瓜的事呢?”

    “軒之,你在哪里買的西瓜?”

    “光德坊和延康坊的交界處。”

    “抱著西瓜,我們去光德坊和延康坊的交界處吧。”

    月光清亮,夜風徐徐,陷入睡夢中的長安城闃靜如死。白姬和元曜踏著月光,來到了光德坊和延康坊的交界處。當然,此刻這里靜寂無人,瓜農早已收攤離去。

    “現在,該怎麼辦?”元曜問白姬。

    “把西瓜放下,它自己會告訴我們它從哪里來。”

    元曜覺得很奇怪,但還是把西瓜放在了地上。大西瓜安靜地躺在地上,沒有開口說話的跡象。元曜懷疑地道:“小生覺得它不會告訴我們它從哪里來。”

    白姬笑了笑,“軒之,你不問它,它怎麼會告訴你?”

    “啊!問一個西瓜?!”

    “是啊,問一個西瓜。”白姬笑道。

    元曜皺了皺眉,“喂,西瓜,你是從哪里來的?”

    西瓜依舊靜默。

    “軒之,要有禮貌…”白姬提醒。

    元曜一怔,耐著性子,向西瓜作了一揖,“敢問西瓜大人,你來自何處?”

    元曜活了二十年,雖然妖鬼見了不少,怪事遇上很多,但是還從來沒有聽見過西瓜說話。他決定洗耳恭聽。然而,令元曜失望的是西瓜沒有說話,它回答元曜的方式十分沉默,也十分有效。——西瓜在地上滾動了起來。

    “跟著它走吧。”白姬道。

    西瓜在前面滾動著,白姬和元曜跟在后面。碰見巡邏的禁衛軍時,西瓜就停了下來。禁衛軍從元曜和白姬身邊走過,仿佛看不見他們,也看不見西瓜。西瓜將白姬和元曜帶到了僻靜的永和坊,停在了一所廢棄的荒寺前。

    白姬,元曜跟著西瓜走進荒寺,從荒煙蔓草、斷壁殘垣,和倒塌的缺了一半身体的佛像來看,這座寺院已經廢棄很多年了。寺院后面有一大塊曠地,不知道被誰辟作了瓜田。西瓜的來處大概就是這里了。距離瓜田不遠處,曾經是僧舍的地方,引起了白姬的注意,她微微翕動鼻翼,“有奇怪的味道…”

    元曜想起白姬之前的話,問道:“咒术的味道?”

    白姬詭魅一笑,“不,是骸骨和屍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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