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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玄幻奇幻] 海的溫度 -【聞香榭·第四部】鏡花魔生《全文完》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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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5:42 |顯示全部樓層
〔九〕

眼前哪有什麼大鍋,原本熙熙攘攘的鬼影也不見了,地上一片狼藉,到處是被踐踏得一塌糊涂的竹骨白紙,僅余下的几個紙人直豎豎地矗立著,身上糊著的白紙被桃木小劍划得稀爛,在寒風中瑟瑟作響,配上飄蕩在空中的招魂燈籠,如同站在荒野墳地一般。

和需儿並肩站著的婉娘,看到沫儿、文清和老四,粲然一笑。沫儿一瘸一拐地走過去,站在她身邊。老四面帶愧色,遲疑了下,也跟著過來。

小安等人連同那個被鬼影纏得痴痴呆呆的新昌公主團坐在一起,看樣子是黃三將他們轉移出來了。黃三摸了摸他的頭,沙啞道:“手,怎麼樣了?”

沫儿這才覺得手掌抽搐著疼,翻開的傷口露出猩紅的肌肉,咧了一下嘴。文清慌忙過來,扯了一個布條幫他包扎上。

几人靜靜地站著,一言不發。

沫儿又累又痛,靠在黃三身上,小聲道:“我們回家吧?”

黃三搖搖頭,用下巴朝前示意。

眾人如今站在殿堂前的空地上,正對著殿堂大門。剛才還慘白一片的殿堂如今燈光全無,黑洞洞的大門像一個張大的嘴巴。偏巧兩個招魂燈忽忽悠悠飄到門洞上方的兩個天窗,如同兩只巨大的眼睛,同大門剛好組成一張巨大的怪臉。

沫儿究竟還是孩子心性,一見到面前殿堂酷似人臉,便覺得好玩,忘了手痛,連叫文清:“快看快看,一張怪臉。”

啪的一聲,頂上一盞招魂燈莫名其妙爆裂,白色的紙屑紛紛落下,嚇了沫儿一跳。

婉娘突然道:“你輸了。”沫儿和文清聽得莫名其妙。

“唉。功虧一簣。”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把沫儿嚇了一跳。雪儿回頭看了小安一眼,神色更加不安。

又有几盞招魂燈爆裂,光線暗淡了下來。

“何不現身讓婉娘參拜一下?”婉娘冷冷道。

殿堂四周原本方正的屋脊邊緣漸漸模糊,越發像是一張人臉。

“唉。”

沫儿分辨清楚了,這聲沉重的嘆氣聲確實是從殿堂人臉的“口中”發出的。

雪儿突然顫抖起來,一張粉臉血色全無。

婉娘道:“我只想知道,我同你素無交集,你如此殫精竭慮算計我,所為何故?”

沫儿往前面湊了湊。難道這個才是幕后主使?

好久沒有聲音,周圍靜得可以聽到心跳聲。殿堂形成的“人臉”卻變得更加圓潤,看起來像個滑稽的大光頭。

沫儿只想趕緊回家睡覺,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婉娘愛憐地看了他一眼,道:“走吧。”

沫儿大喜,端著左手手掌給她看,撅嘴道:“你看我的手。”

婉娘俯身朝他手掌上吹了一口氣,像哄孩子一般道:“好了,不疼了!”轉臉卻笑著奚落道:“還男子漢呢!呸!小屁孩。”

沫儿這才意識到雪儿小安等都在場,十分不好意思,梗著脖子道:“我又沒讓你吹。”文清黃三等便看著二人傻笑。

老四垂著頭,將臉躲在披風下。

婉娘關切道:“老四沒傷著吧?”語氣極其自然,如同任何事沒發生過一般。

文清在旁邊,表情比老四還要難過,拉著他的衣袖囁嚅道:“四叔,你怎麼會……”老四不敢抬頭,手忙腳亂掩蓋著手上的傷口,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沫儿橫他一眼,剛想說些刻薄話,卻被婉娘一把拉住:“你看前面像個什麼?”

沫儿眯起眼,胸有成竹道:“像一只老王八的頭,哈哈。”

婉娘掩口而笑,道:“不錯,一個縮頭烏龜。走吧,大家都累了。”

殿堂迅速搖晃起來,一股濃重的腐土氣息嗆得沫儿一連打了三個大噴嚏。

待沫儿手忙腳亂抹了鼻涕口水,定睛一看,卻發現殿堂已經不見。原來的地面上冒出一個滿臉皺褶的老烏龜腦袋,上面長滿墨綠的苔蘚,濃密的眉毛一直拖到了地上,一雙昏黃的眼睛正憂傷地盯著他們几個。

文清揉揉眼睛,喃喃道:“烏龜爺爺?”几年前,沫儿他們曾從洛水邊救過一只老龜,它化成個禿頭大肚的老頭給孩子們買過不少好吃的。可顯然,眼前的這位並非烏龜爺爺。

老烏龜艱難地動了下腦袋,緩緩道:“你是文清吧?”接著又將眼睛看向沫儿:“方沫儿,是吧?我聽他提起過你們。”老烏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鋒利的牙齒。

文清似乎糊涂了,沫儿拉住文清,滿臉戒備。

老烏龜愛憐地看著他們二人,道:“真好,也叫我一聲爺爺吧。”兩人有些不知所措。這老烏龜眼神慈祥,表情和善,談吐之間甚為大氣,讓人在敬畏之余產生莫名好感,沫儿無論如何都難以將他同那個設置鬼塚的人聯系起來。

婉娘突然嘆道:“原來是霸公,婉娘可實在沒想到。”沫儿和文清交換了下眼神。這個名字從來沒聽婉娘說過。

老烏龜眼角露出笑意:“難得還有人記得老朽。”他的目光在雪儿臉上停留了片刻,轉而看向他處。

雪儿姑娘面色蒼白,表情夾雜著驚喜和失望,嘴唇抖動,說不出話來。

婉娘拍了拍她的肩,轉而道:“我印象中,霸公可是個忠厚長者,怎麼也做起這種勾人魂魄的勾當了?”

老烏龜沒有回答,閉目養了會儿神,又睜開眼睛,慢悠悠贊嘆道:“當年你還很小,還沒能修成人形,我就說你悟性好,靈氣足。果然不錯。”

婉娘干咳了几聲,裝作沒看到文清和沫儿探詢的目光。

老烏龜昂起頭,眼里流露出憧憬:“唉,這麼多年,不知道外面的世道變成什麼樣儿了。真想出去看看。”

老烏龜看著雪儿,忽然柔聲道:“雪儿,你還好嗎?這些年,我一直記掛著你。”他的聲音雖然有些蒼老,卻極有磁性,且這句話說得用情至深,聽起來竟然異常動人。

沫儿心想,這個霸公,年輕時定然風度翩翩,不論長相,便是這份沉穩大氣,就非常人所及,不由得心生羨慕。

雪儿如同傻了一般,怔怔地看著他。

老烏龜道:“你還是同以前一樣,可是我卻老了。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他扭頭看了看四周,“我真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雪儿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我一直在找你。”

老烏龜的眼睛亮晶晶的,同他龍鐘老態的樣子十分不相配:“我知道。”

文清和沫儿簡直懵了,越發摸不著頭腦。沫儿偷偷拉拉婉娘的衣裙,小聲道:“這老烏龜是誰啊?”

婉娘遲疑了下,附耳悄聲道:“別胡說,他可不是烏龜,是赑屃①,人稱霸公。”沫儿還要再問,婉娘道:“等下見機行事。”

『①赑屃,龍子之一,又名霸下。形似龜,好負重,多見于廟院祠堂之中。』

雪儿略略偏過臉去,垂下了頭,靈動的五官在昏暗的燈光下展現一個精致的側面,同婉娘更加相像。

文清傻傻道:“真像倆姐妹。”

赑屃霸公正一眼不眨地看著雪儿,聽到此話,嘿嘿笑了兩聲,道:“婉娘,你看她同你像麼?”

婉娘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低頭不語的雪儿,卻斬釘截鐵道:“不像。一點儿也不像。至少,我從不會愛上害我的人。”

赑屃嘆了一口氣。沫儿好奇地看了一眼雪儿。

婉娘道:“我不喜歡猜謎。霸公能否和婉娘解釋一下鬼塚之事?”

赑屃抬起眼睛,掃了一眼沫儿等人:“是我錯了。我只是想離開這里,沒想到給世間帶來如此大的災難。”

不知為什麼,沫儿總覺得他的目光極具魔力,讓人不由得站到他的立場上去思考問題,以至于沫儿雖然知道今晚之事全是因他而起,竟然沒辦法恨他。

赑屃繼續道:“唉,我當年犯了一個失誤,被封在死門之中……我只想出去。”他的眼里滿是悲痛和內疚,看得沫儿極為不忍。

原來早在大唐建國之際,人皇先祖利用袁天罡在長安和洛陽兩城按照陰陽八卦的乾、坤、震、兌、坎、離、艮、巽等八個方位進行風水布置,赑屃受制,鎮守坎位。但先祖承諾,鎮守七七四十九年即可重歸自由。哪知四十九年之后,恰逢武后垂拱,封洛陽為神都,對洛陽的風水大做手腳,利用奇門遁甲之术,人為關閉凶門、驚門、傷門和杜門,而僅留開門、休門、生門和景門,以求氣數万千。但道法自然,八門開合本要遵從自然之法,特別是死門,硬生生關閉,自然需要從其他力量處找取平衡。如此一來,原本鎮守在坎位休門、未及離開的赑屃,竟然被生生地封在了死門之中。

轉眼之間,赑屃守在死門將近百年。眼見出頭之日遙遙無期,赑屃心有不甘,這十年來,潛心研究法术,處心積慮尋求死門的破解之法,由是便有了“鬼塚”和“魄引”。

沫儿小聲道:“誰幫你做的?那個袁天師是誰?”

赑屃慘笑道:“我被困于此,法术可沒丟開。世人個個不為名便為利,要找一兩個有潛質的人,自然輕而易舉。袁天師不過是個代號罷了,是誰都無所謂。”他斜睨一眼昏迷不醒的新昌公主,“比如她,位高權重,又有强烈的欲望,幫我做個鬼塚、制服一兩個人為我所用,也不費什麼功夫。”

老四在旁邊愧得臉像豬肝一樣。

婉娘嘆道:“可惜了這麼多枉死的俊男靚女了。”

赑屃沉默片刻,道:“四十九年,到如今的已逾百年,人皇所謂的金口玉言誠不能信。你可能覺得我視世人為草芥,但在人皇眼中,可曾將我當做人看待?在他們眼里,你我不過是可誅可殺的異類罷了,若有機會利用最好,但凡有一點不合他意的,定當處之而后快。你在洛陽多年,料想你也曾經歷過。人的貪婪、殘忍,遠比你想象的要恐怖。”

※※※

婉娘沉默片刻,低聲道:“你培養雪儿很多年了吧?”

赑屃干笑了兩聲,道:“無所謂培養,不過是我無聊時的游戲罷了。你……怎麼發覺的?”

婉娘淡然道:“她曾用紙人給我送過信。這手法,同今晚的紙人陣如出一轍。不過你鎮守坎位,如何指點的到她?”

赑屃溫柔地看著雪儿,道:“當年未守洛陽之前,我曾到天山一處梅林靜修,那年冬天,無數鏡雪從天而降,卻數她靈氣最足,我閑著無事,便將自身的靈氣注入,她果然很快修成人形。”

婉娘點頭道:“怪不得,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鏡雪修煉成人形的……原來是霸公的杰作。”

赑屃微笑道:“哦。你瞧著怎麼樣?我當時也想不出讓她變幻成什麼樣子,就照了你的模樣來。”

婉娘扭頭看了看淚眼婆娑的雪儿,道:“既然如此費心地培養了,干嗎又拿來做了魄引?單單我們几個還不夠麼?”

赑屃神態自若道:“你和你那兩個小家伙,原本是個意外。我原本沒想到能將你們引來。再說了,能做魄引的,這洛陽城中也沒有几個,自然是越多越好。”沫儿握緊了拳頭,小聲嘟囔道:“虧得雪儿對你一往情深。”

赑屃一笑置之。婉娘吃吃笑道:“想來是她不聽話了。”

赑屃慈愛地看著雪儿,道:“是我們緣分盡了。”婉娘用眼角斜了一眼垂頭不語的雪儿,輕聲道:“那小安呢?”

赑屃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口氣略有僵硬,道:“一棵梅樹,值得你惦記麼?——婉娘你管得太多了。我日后自會同她們解釋。”沫儿很想問問到底怎麼回事,卻懾于赑屃的威嚴,不敢再多話。

婉娘不再發問,拉著沫儿,示意眾人后退。

天空突然飄起了雪花,紛紛揚揚,漫天飛舞。沫儿凍得瑟瑟發抖,拉著婉娘懇求道:“我們回家吧。”

婉娘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凝望良久,輕聲道:“心早就碎了,干嗎不面對?”心形的雪花,中間布滿裂紋。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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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5:55 |顯示全部樓層
〔十〕

眾人退到了后面,只剩下雪儿,面對鰲公站著。

赑屃突然道:“雪儿。”

雪儿的頭垂得更低了,扑簌簌的淚水滴落在胸前的紙衣上,一會儿便殷濕一大片。

赑屃溫柔道:“你過來,讓我好好看看。”

雪儿慢慢走過去,欲要說話,卻先淚流。

赑屃寵溺地打量著她,贊賞道:“好丫頭,出脫得越發水靈啦。”

雪儿低聲道:“我一直在找你。”

赑屃柔聲道:“我知道。看到你闖進來,被他們制服。唉,我送了信給你,讓你離開洛陽,你怎麼不走?”

雪儿的身体微微抖動起來:“沒有找到你,我怎麼能離開?”赑屃前后送了兩封信給雪儿,一封告知她自己在洛陽,要她在洛陽等候見面,一封卻稱自己將死,讓她趕緊離開洛陽,永遠不要再回來。可是沫儿卻覺得,或者那兩封信都是赑屃的策略,為的只是讓雪儿不要離開洛陽。若是他真想讓雪儿離開洛陽,不送那些信箋即可,雪儿打探不到消息,自然會離開。

赑屃的眼里泛出淚光:“傻丫頭。”

雪儿擦干眼淚,熱切道:“快告訴我,如何才能救你出來?”

鰲公長嘆一聲:“你的那些朋友,”他的目光緩緩滑過婉娘、小安、朱公子等人,“你舍得嗎?”

雪儿震動了一下,表情躊躇而迷惘。

赑屃苦笑道:“我精心設置的鬼塚,已經被你的朋友破了。”

雪儿眼里露出難以置信的光,聲音也顫抖起來:“不!你不會的!你怎麼會做鬼塚……鬼塚真的是你做的?”

雪儿經過多方研究,終于在去年秋天大致確定了死門的入口方位,算出正月初一至十五期間,死門將在銅駝坊出現,于是便在銅駝坊定居下來。但今晚勇闖死門,一是為了給小安治病,二是想借機破解死門,救出赑屃,卻不曾想到,是赑屃一手操縱了這個陰森恐怖的鬼塚。

其實剛才看到鋪天蓋地的紙扎人,包括剛才婉娘同赑屃的談話,雪儿已經隱約猜到,但不聽他親口說出來,總是不信。

赑屃默然片刻,道:“這些年,你還好吧?”

雪儿搖搖頭:“不好。很不好。”

赑屃溫柔地看著她,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是不是?你心里怨我不顧情誼,給小安釘上七魂釘,是不是?”

這句話,卻比剛才聽說他操縱鬼塚更讓人震驚。雪儿咬著嘴唇,淚眼婆娑:“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你被鎮在死門,那麼不用利用小安,我也會拼了命來救你。”

赑屃悲愴地搖了搖頭:“雪儿,我舍不得你,直到最后,我都盼望著你能夠不管不顧,離開洛陽,你明白嗎?”

數百年前,赑屃正當壯年,最為風流倜儻。得其幫助能修成人形的鏡雪小妖雪儿對他自然是又崇拜又愛慕,一腔真情全在赑屃身上。后來他云游天下,來了洛陽,卻意外失手,被禁錮在八門之中,鎮守坎位。

四十九年,對赑屃來說,原本也不算難熬。赑屃本來以為,只需時限一到便可恢復自由之身。誰料想,大唐嘩變,武氏當權,洛陽奇門被人為做了手腳,四十九年之約成了一紙空文。

赑屃氣急,卻無可奈何。原本淡然之心一旦變得狂躁,真真是度日如年。几十年來,赑屃想盡辦法,都無法擺脫死門的控制。直至前几年,赑屃算出,死門和生門在今年元月初一、十五兩日可有短暫重合,屆時死門打開,只要能夠收集足夠的陰氣,便可擺脫死門。

于是便有了鬼塚一事。只是鬼塚陰氣雖盛,卻充滿戾氣,唯有找到具有靈性的人和非人做“魄引”,才能將戾氣導出。篩選再三,終于確定了錢永、朱公子、二胖、紅袖等人選,但具有靈力的非人卻難以選定。

赑屃對于雪儿,絕非沒有感情。只是對比壓在死門中暗無天日的絕望,風花雪月的所謂感情實在不堪一擊。雪儿來到洛陽,赑屃很快便已經知曉。他糾結良久,終于決定忍痛割愛,擬以雪儿和小安為魄引。

※※※

赑屃看著雪儿的眼睛,柔聲道:“雪儿,你恨我麼?”

雪儿凄慘一笑,搖頭道:“你為什麼不明示,告訴我你需要我做魄引,我自然高高興興地就來了。”

赑屃眼神更加溫柔,嘆道:“鬼塚破了,也好,免得我良心不安,每日里輾轉反側,眼前全是你的影子。”

雪儿紅了臉,低聲道:“我願意……願意留下來陪你……”

小安和朱允之卻突然醒來了。小安揉揉眼睛,懵懂道:“這是哪儿?”看到前面的雪儿和赑屃,驚喜地叫起來:“姑娘!霸公!太好了!”衝過來拉著雪儿的手臂又跳又叫。

朱允之愣了片刻,快步走到雪儿身邊,語無倫次道:“雪儿姑娘……我找你找得好苦……”

雪儿躲閃了下,正色道:“多謝朱公子掛懷。”

赑屃瞟了一眼朱允之,微笑著看著雪儿,並不言語。

朱允之歡喜之色溢于言表,一雙眼睛再也不離開雪儿,對周圍一切熟視無睹,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拿出那瓶在聞香榭定制的半邊嬌,激動道:“這個,送給你的……”

婉娘大聲說道:“朱公子的禮物,等回家了再送吧。赑屃如若無事,在下就告辭了。”

赑屃眼中的陰霾一閃而過,動了動腦袋,道:“請便。”

婉娘道:“雪儿和小安,還有這些人,我也帶走了。”說著上去挽了雪儿的手。

赑屃遲疑了下,微微點頭。

小安茫然道:“我們走了,霸公怎麼辦?”雪儿卻站著不動,流下淚來。

沫儿正想問婉娘如何離開,忽聽一陣嗚咽之聲。

赑屃竟然老淚縱橫,那種發自心底的悲痛,讓人肝腸寸斷。且他的哭泣極其感染力,一時之間,哭聲一片。眾人心里對赑屃充滿了同情,只覺得能夠發出如此痛徹心扉哭聲的,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沫儿哭得聲嘶力竭,艱難地翻了一個身,俯在地上嘔吐。他手里還拿著已經几乎空了醉梅魂和桃木小劍,將眼淚鼻涕抹得衣袖上滿是。

※※※

一絲清香飄來,最后一滴醉梅魂灑了出來。沫儿猛然一愣,覺得有些好笑,心里疑惑自己好端端的哭什麼,嘔出一口酸水,胡亂抹了眼淚,爬起來去拉婉娘的衣袖,卻在低頭的一瞬間,發現地下有些不同。

地面上,一個圓形區域微微發出若隱若現的微小光點,像是一堆即將熄滅的灰燼,剛好將眾人圍在中間。

這種情形,似曾相識,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沫儿心底不安,用力在地上跺了几腳,那些光點不但不滅,反而更亮了些。

片刻工夫,地面的光點漸漸變大,並慢慢連在一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地底透出,直入骨髓。沫儿的鼻涕瞬間凍在了上唇上,硬剌剌的極不舒服。

恍惚間,一團朦朧的黑氣晃晃悠悠從圈外飄了進來,罩在雪儿頭上,隨之蔓延至其全身。沫儿還當自己眼花,愣了片刻突然想起,雪儿這是要死了!再一看小安,周身的黑氣更濃,以至于五官都有些模糊。

沫儿大駭,手忙腳亂用桃木小劍在醉梅魂的玉瓶上一陣胡亂敲打,又衝過去抱著雪儿的肩頭一陣猛搖。

黑氣越纏越緊,雪儿申請委頓,整個人籠罩在一片光亮中,慢慢變成一團几近透明的霧氣。

沫儿只顧繞著雪儿手足無措,一回頭,卻見婉娘頭頂上黑氣盤旋,漸漸凝聚成一把黑色的長劍當空高懸。劍尖所指之處,一絲亮光從婉娘的百會穴升起,朝赑屃的方向飄去。

沫儿尖叫著,揮著桃木小劍跳起來亂刺,無意中見赑屃一張鬼魅的臉仍然帶著哭相,眼底卻流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大吼一聲衝了過去,哪知未及走出光圈,身体被硬生生彈了回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沫儿又驚又怕,想也沒想,用盡了力氣將桃木小劍猛然一甩,小劍卻不受光圈的影響,不偏不倚,正中赑屃的額頭。

嗚咽聲停止了。地下的光斑慢慢消失,寒氣也淡了許多。眾人清醒過來,個個一臉茫然,面面相覷。老四掛著長長的鼻涕,更是無所適從。

雪儿面如死灰,如泥塑一般一動不動。婉娘道:“霸公也太心急了些。唉,我想雪儿姑娘本來是想留下陪霸公的吧。”

赑屃痛苦地扭動著腦袋,閉著眼睛,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滴落,嘆道:“走吧,走吧,你們都走吧。”

婉娘似乎沒注意到插到赑屃額上的桃木小劍,輕聲安撫道:“霸公保重。”

赑屃慢吞吞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黯然道:“我已認命了。”這表情極其無辜,絕不像是做了什麼手腳的樣子。

桃木小劍的鬼臉手柄露在外頭,隨著他說話一抖一抖的。沫儿很想過去拔下來,又唯恐提醒了他,只好揉著摔得生疼的屁股,氣哼哼走到婉娘身前。

黃三走過來,附耳道:“時辰不早了,再不走怕來不及了。”

婉娘點點頭,張嘴要說什麼,只聽砰的一聲,前面一盞招魂燈瞬間爆裂,一股白氣瞬間變成了一只白骨森森的手臂衝著婉娘和沫儿抓過來。

這白骨手臂來勢極快,根本不及躲避,婉娘連同沫儿都呆愣在了原地。

說時遲那時快,黃三飛身扑出,抱起沫儿一個轉身,白骨划過地面,哢哢響著又朝婉娘飛去。婉娘閃身躲過,揮舞衣袖卷起白骨,向赑屃的方位摔去。白骨瞬間斷裂,卻隨即變成了無數個一模一樣的手骨,劈頭蓋臉地朝著眾人頭頂抓落。

沫儿几乎沒工夫想如何反擊,只本能地護住腦袋,躲在黃三身后,聽到劈里啪啦的打斗聲,正恨不得鑽地下去,突然眼前一花,婉娘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淡黃色的精致長劍,幽香逼人,味道同醉梅魂几乎一樣,只是更加清冽。長劍揮來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白骨紛紛落地消失不見,几人虛驚一場。

婉娘吹了吹長劍,盈盈笑道:“霸公覺得我的梅魂劍怎麼樣?”

赑屃頓了一下,微笑道:“婉娘好本事。胭脂水粉竟然也能成為法器,真讓人打開眼界。”

婉娘莞爾一笑,道:“梅魂劍——醉梅魂,專為霸公而制作。鎮守死門的梅樹精氣,配上我家兩個小童、木魁和我的血,雖然力度不那麼足,但勝在精純。”嘩啦一聲,淡黃色的梅魂劍變成了一片紛紛的水珠,滴落在地上。

赑屃臉色大變,喃喃道:“梅魂劍……沒魂劍!”眼里頹廢之意大盛,卻也不惱不怒,緩緩道:“我真不應該打你的主意。”

婉娘眼波流轉,嘻嘻笑道:“正是,當年鰲公也是這麼說。”文清聽到鰲公的名字,覺得甚是納悶,倒像是自己忘記了什麼事似的。

赑屃微微笑道:“聽說你為了文因得罪了鰲公,是不是?”

兩人說話,沫儿卻不敢放松,留神盯著他。

婉娘睜大眼睛,嬌嗔道:“這可真冤枉我了。我不認識什麼文因,是鰲公看上了我的小童,要拿去祭河,我不同意,鰲公便記恨在心。鰲公家大業大,犯得著和小女子一般見識麼?”

沫儿心里念著文因的名字,總覺得這人同文清是有淵源的,忍不住回頭小聲道:“文清,你認不認識文因?”文清突然頭痛欲裂,抱著腦袋猛烈搖晃。

婉娘撫掌道:“啊,我知道了,怪不得霸公尋我的晦氣,原來是替鰲公報仇來了。”沫儿心想,難道赑屃同鰲公是親戚?

赑屃嘿嘿笑道:“婉娘多慮了。不過透漏給你個消息。我知道文因在哪里。”

沫儿想起黃三曾几次出去,說要將血奴果送給一個人,卻說找不到那人,難道那人就是文因?脫口問道:“在哪里?”

赑屃眼睛看著婉娘,搖頭道:“嘿嘿。”

婉娘漠然道:“這人是男是女?不認識。”伸手攬住文清的肩頭,替他把散落的頭發扎好。

赑屃不知是失望還是放心,長吁了一聲,嘴里說道:“婉娘得空也替我做一款香粉吧。”雙眼卻精光四射,額頭的桃木小劍突然跳出,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箭一般朝雪儿刺去。

偏偏文清頭痛,婉娘安撫文清,沫儿走神,黃三離得稍遠,雪儿和小安形同枯槁,這一下竟然無從躲避。沫儿只看到一個拖著長尾的亮點帶著股腥臭味一閃而過,不由大急。

只聽得朱允之一聲狂叫,雪儿被扑倒在地,接著便見他手捂胸口倒地抽搐,嘴里猶道:“雪儿快逃……”一句話未了,頭頂精氣四散,身体迅速干枯,頓時氣絕身亡。

眾人一片唏噓,婉娘秀眉豎起,回身喝道:“霸公真是欺人太甚!”從懷里將整整一瓶醉梅魂掏出啪地一聲投擲在赑屃面前,摔得粉碎,香味混合著塵土味四處飛揚。旁邊的老四突然捂著一只眼睛一邊尖叫,一邊狂跳不止,原來剛才桃木小劍帶出的黑水竟然碰巧甩進了老四的眼里。黃三縱身上前,拿出一把小刀,反手將他的眼珠子挑了出來,婉娘則飛快拿出藥粉,倒在他的傷口上。

這些舉動一氣呵成,看得沫儿呆傻在了當地。雪儿更是如同夢魘了一般,歪坐在地上,一雙美目睜得老大,呆呆地看著朱允之。

赑屃額頭的傷口流出一股黑血,痛苦地不住呻吟。

雪儿慢慢爬過來,將朱允之的屍体抱在懷里,詭異一笑,柔聲道:“朱公子,我代霸公給你賠個不是。”拔下他胸口的桃木小劍,搖搖晃晃站起,雙目直視赑屃。

沫儿恨得牙根癢癢,只盼雪儿能痛快淋漓地大罵他一頓。

雪儿一雙漆黑的眸子如同兩口不見底的深井,閃著一絲奇異的亮光,一字一頓道:“還給你。以后兩不相欠。”慘然一笑,反手將桃木小劍插在了胸口。

這一變故,誰都來不及阻止。一陣光芒閃過,雪儿的臉漸漸暗淡,慢慢變成一朵晶瑩絕倫的鏡雪,斜靠在朱允之的肩頭。

天空下起了紅雪,如同被血染過一般。

※※※

赑屃一聲悲嚎,說話開始顛三倒四:“我要出去!……你早就變心了……你看,你還是愛上了這個迂腐的小書生……雪儿你不要死……”他一陣哭一陣笑,大腦袋不住搖晃,棱角漸漸分明,竟然重新恢復成一個殿堂的模樣。

天邊突然冒出一絲霞光,飄浮在空中的鎮魂燈一個個熄滅,殿堂同周圍的景象不住旋轉。地面踩起來雖然是實的,看上去卻像是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引得眾人頭暈目眩,站立不穩。

一陣飛沙走石,天旋地轉,眾人已經難以睜開眼睛,只聽耳邊風聲呼呼直響,寒氣順著脖子往棉衣里灌,如同刀割。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安靜了下來。沫儿睜開了眼睛。

晨光下,眾人東倒西歪圍坐在一處開闊地,數十株將死未死的枯黃松柏環繞著一座破敗的尖頂小廟,卻是婉娘初一曾帶沫儿文清來過的地方。只是小廟門楣上端多了一處拳頭大的黑洞,讓沫儿聯想起赑屃額頭的傷口,心里稍覺不適。

老四率先醒了過來,他倒是個漢子,受了如此重傷,竟然連哼也不哼。婉娘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老四嘴角抽動了一下,似要解釋,婉娘淡淡道:“不用說,我相信你有苦衷。”仔細查看了下他的眼窩,咬唇道:“可整治的從外面看不出來,但視力卻……唉。”

小安也醒了,清秀的小臉上無一點血色,對著那個破敗的小廟,發呆良久,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卻不知是拜祭赑屃還是雪儿和朱允之。黃三將干屍裹上衣服,送新昌公主至其府前;文清和沫儿將錢永、二胖等人送至家門口,直到看見家丁將其抱回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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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6:05 |顯示全部樓層
〔十一〕

這是聞香榭唯一一款未能售出的特制香粉。專為雪儿量身制作的相思染,未等它發揮作用,雪儿已用自己的血染紅了相思。

如今它就放在中堂最上層的擱架上,一抬頭,便可看到那個微微透出藍紫色的青玉小瓶。沫儿同文清曾反復猜想,並追問婉娘,若是相思染早早送給了雪儿,結果是否會不一樣?婉娘總搖頭說不知道。

小安似乎一夜之間長大。她身体已經恢復如常,但執意離開洛陽,不管文清和沫儿如何懇求,甚至沫儿保證,再也不同她吵架,她也不肯留下。兩人求助于婉娘,婉娘卻道:“讓她走吧。這虛假的繁華之地,越早逃離越好。”

赑屃未能遂願,仍然鎮守在死門之中,想要出來,估計更加難了,不過也是他罪有應得。新昌繼續做她的公主,暫時還未來找聞香榭的麻煩,但沫儿擔心,這只是早晚問題。只是那個神秘的袁天師是誰呢?婉娘苦苦尋找的文因又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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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6:22 |顯示全部樓層
貳 眼波橫

〔一〕

天氣轉暖,春風和煦,万物復蘇。聞香榭里一片忙碌,小伙計文清和方沫儿每日里跟著黃三,在后園翻土播種,剪枝打丫,倒也有趣。當然,文清和黃三在忙著種花,沫儿在忙其他:一會儿要在翻開的新土里找過冬的土蠶,一會儿要去編柳條草帽,要不就是渴了、餓了,要去前堂廚房找吃的,沒一刻安生。

這不,沫儿捏著一條肥胖的土蠶,興衝衝地來了,嘴里道:“文清你快看,這個蟲子好肥,把肚子都撐圓了,能看到它的腸子。”

文清探頭看了一眼,憨笑道:“怪惡心的。”不經意看到沫儿細細的脖子和耳廓上柔嫩的絨毛,連忙將眼睛挪開。

沫儿卻未發覺,撥弄著蜷曲成一團的蟲子,賤笑道:“我們去把它丟到婉娘的脖子去,肯定嚇死她。”

文清眼神飄忽,傻頭傻腦道:“不要吧,她最怕蟲子。”沫儿把蟲子翻過來,急道:“這蟲子又不咬人!你瞧,軟乎乎的,很好玩呢。快點,你裝著請教她走到她前面去,我溜到后面偷襲。”

文清朝沫儿連試眼色。沫儿下意識回頭,見婉娘雙手叉腰,柳眉倒豎,一副要開罵的樣子,慌忙轉了臉色,討好道:“婉娘你來啦。你看我捉了好大一只蟲子,正想送給你玩。”伸手將蟲子遞到她面前。

婉娘哇一聲怪叫,后退了好几步,凶巴巴道:“扔掉!踩死!我警告你方沫儿,你要是敢拿著這個蟲子在老娘面前出現,馬上把你趕出聞香榭,送給新昌公主做魄引!”目光凶狠,全然沒有以前開玩笑的輕松。

沫儿倒嚇了一跳,悻悻地收回了手,小聲嘟噥道:“一條小蟲子有什麼。女人就是這樣,大驚小怪。”

婉娘正遠遠走開,聽到他說話,忽然回頭,瞄了一眼正在沫儿腦后發愣的文清,似笑非笑道:“文清,你喜歡女人還是男人?”

沫儿扭頭就走,留下文清手足無措,表情尷尬万分,倒像是什麼秘密被人揭穿了一般,紅著臉憋了半晌,方吐出一句:“婉娘你真無聊。”抓起鋤頭,飛快地鋤地,連沫儿的小蟲子也不看了。而且整整一個上午,都如此這般悶著頭不聲不響,無趣得很。

※※※

中午吃過飯,婉娘正忙著調試水粉,嘗試做一款新的眼妝。這些散粉呈靛藍色,以馬蘭花粉為主,原本是用來做眉黛的,剩下了這些許,婉娘嫌浪費了,突發奇想准備用來做眼妝。

沫儿在一旁打下手。看文清仍悶頭不響,便專門找話來和他說。但不管沫儿問什麼,他都只點頭搖頭。沫儿惱了,跳起來在他頭上狠狠敲了一個爆栗,叫道:“你今天成啞巴了?”文清呆呆地說不出話來。

兩人正大眼對小眼,卻聽有人敲門,文清逃一般起身開了門。

一個中年男子領著一個少女走了進來。男子方臉短須,臉上帶著慣常的笑紋,一雙小眼躲躲閃閃,憨厚中透著几分市井的狡詐。他穿一件精致黑色螺紋錦袍,腰間叮叮當當地掛著几件劣質玉佩,腳上穿了雙磨損嚴重的平口黑布鞋,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身后的女孩不過十六七歲,一身布衣,体型圓潤,雖皮膚略黑些,但下巴尖俏,五官秀麗,特別是一雙眼睛水汪汪、烏溜溜,粗黑的睫毛微微翹起,端的是個美人胚子。

婉娘聽到響動,笑著迎了出來:“這位怎麼稱呼?您想買什麼,口脂、眉黛、胭脂還是水粉?”

男子的眼光在婉娘臉上停留了片刻,搓手笑道:“我叫曾狗子。先看看,先看看。”繞著中堂的擱架走了一圈,回來拉過女孩的手,親親熱熱道:“繡儿,你看看喜歡什麼?爹都買給你。”

繡儿抽出手,低頭道:“我不要。”

曾狗子咯咯笑著,將她的頭輕輕一拍,道:“看你這孩子!好不容易爹有錢了,可不能虧待了你。”

繡儿似乎並不高興,低聲道:“回家吧,小蘭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曾狗子瞄一眼婉娘,小聲道:“你看人家這老板娘的臉儿,多俊俏!你要打扮了,一定比她好看。”

沫儿朝婉娘做個鬼臉。婉娘卻不生氣,笑嘻嘻道:“正是正是,繡儿姑娘好底子,不打扮可惜了。”

曾狗子回過頭,眨著眼睛,一臉痛惜道:“她娘走得早,我這又當爹來又當娘的,孩子跟著我沒少吃苦。今儿我發了財,專門帶孩子來買些好的胭脂水粉。唉。”

繡儿抬起頭叫了聲:“爹!”似要制止他說下去。曾狗子略顯誇張地揉了揉眼睛,道:“不說了不說了!老板娘,你這儿有什麼好的胭脂水粉推薦?”

婉娘笑著說出一串儿名字來,差文清各拿了一個捧了來。曾狗子顯然也沒打算買這麼多,嘴里對婉娘說著,眼睛卻瞟著繡儿:“都挺好!都挺好!”

繡儿道:“爹,還是別買了。別浪費錢。”曾狗子大聲道:“爹有錢!來,乖繡儿,想要哪一種?”虛張聲勢地拿起一款眉黛,皺眉道:“這個顏色暗了。”又換了一款胭脂:“這個太艷,不合適。”

繡儿絞著手,臉儿通紅。婉娘見狀,笑道:“我看繡儿姑娘這雙眼睛可是少有的水靈,不如要一款眼妝。”拿起剛才調制的眼妝水粉,“這個叫做眼波橫,今天剛做成,還未分裝呢。質地細膩自然,又不容易落色,繡儿姑娘用最合適。”

繡儿的眼睛亮了下。曾狗子拿過盛著散粉玉碗聞了聞,嘖嘖道:“這家的香粉果然好。就這個啦。”從腰里拿出一個荷包,十分豪氣地問道:“多少錢?”

婉娘笑道:“原本是一兩銀子,給你打個八折好了。不過需要明日才能取貨。或者您留下名帖,我們可送貨上門。”

曾狗子掂量著荷包,遲疑了一下,道:“送貨上門……另加錢不?”

婉娘道:“不加錢。”曾狗子喜出望外,得意洋洋道:“得咧,就這個了。繡儿,爹再帶你去買几件好衣裳去。嘿嘿,我曾狗子可不是只知道喝酒賭博,打扮女儿我也舍得的。”說著朝繡儿一瞟。

繡儿臉上沒有一點喜色,反而透出些不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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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8-7-10 00:16:37 |顯示全部樓層
〔二〕

送走了二人,婉娘捧著玉碗皺眉苦思。沫儿嘲笑道:“這麼藍的顏色涂在眼皮上,還做眼妝呢,我看做妖怪還差不多。”

婉娘也不理他,用簪子挑了些馬藍花粉,自言自語道:“顏色是藍了些。繡儿皮膚略黑,最好還是用深色。”叫黃三拿了些半干的紫羅蘭來。

半斤紫羅蘭花,稍加烘烤后研碎,只篩出一小碗最精細的粉末,而那些顆粒過粗的,就只能倒掉或者用來做焚香。黃三又取出一個食指粗細的青黑色小石條,里面隱隱有些金色顆粒。婉娘稱叫做“微金石”,用來做額妝、花黃、眉黛都好,交代文清搬出石臼,放進去慢慢搗碎。

微金石的石質不算很硬,但要搗成粉狀卻不容易。文清和沫儿換了几次手,總算搗得差不多。然后用最細的小鑼篩過,再同紫羅蘭粉、馬藍粉混合在一起;為了避免香粉過干不服帖皮膚,還要加入適量清油。

几種原料攪拌均勻,放在模子里壓成圓餅狀,置換到扁圓青玉小瓶中,配上一支短尾軟毛小刷,這款名叫“眼波橫”的眼妝便算是成了。

沫儿掐著指頭算了半天賬,終于忍不住提醒道:“這款眼波橫,你收了人家八錢銀子,光是原料、玉瓶成本都去了七錢了。”

婉娘頓足叫道:“誰說不是,搭的這些工夫、用的這些工具還沒算進去呢。這款眼妝指定要賠。不過,”她眼珠一轉,“整個洛陽還沒有一款像樣的眼妝,這款眼波橫算是第一個,就當是送給繡儿姑娘試用了。配上她的大眼睛,肯定要火。”臉頓時笑得像朵花儿一般。

沫儿恍然大悟。婉娘拿起玉瓶,不無嫉妒道:“我要是有繡儿姑娘的眼睛就好了。”看碗里調好的膏子還剩一點點,一把拉過沫儿,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沫儿的眼睛也漂亮。”說著挽起了衣袖,樂滋滋道:“過來。”

沫儿后退了几步,警惕道:“你做什麼?”

婉娘上前一步用力抓住了他,不懷好意道:“免費試用眼波橫,多少人都沒這個福氣呢。”

沫儿使勁掙脫,叫道:“不要!”

婉娘卻不松手,板著臉道:“當時簽賣身契的時候可是說好了,除了殺人放火打家劫舍,我要你做什麼就做什麼。坐下!”不由分說將沫儿按在椅子上,抓起門后的毛巾在他的臉上搓了一把,從貨架上取了紫粉、胭脂、眉黛等,朝著沫儿臉上一通亂抹。然后用軟毛小刷蘸了些眼波橫,仔細地在眼瞼部位由眼窩勾勒至眼角,反復多次,又用指腹輕推。

沫儿不耐煩了,道:“好了沒?”推開婉娘,猛地睜開眼睛,剛好看到文清傻愣愣的一張臉,錯愕中夾雜著驚喜,表情復雜。

婉娘丟了小刷,得意地抱胸而立,問文清:“怎麼樣?”

文清只顧呵呵傻笑。沫儿抓起鏡子,嘟囔道:“別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一看鏡子,不由傻了。

鏡子里,一張精致的小臉粉里透紅,峨眉入鬢,鼻梁高聳;特別是眼部深色妝容,極為服帖自然,角度微動時還可看到金色光點閃爍,使得沫儿原本就烏黑靈動的眼睛更加顧盼生輝,炯炯有神。

沫儿竟然有些惱羞成怒,跳起來叫道:“難看死了!”飛快跑去洗掉。

婉娘哈哈大笑,拍手道:“這下我就放心了!眼波橫可作為新品推出啦。”扭頭看到文清仍呆呆地看著沫儿的背影,揶揄道:“傻小子,漂亮不?”

文清嚇了一跳,半晌才扭捏道:“嗯。可以多做一些眼波橫備著。”

婉娘一笑,走去收拾東西,看似隨意道:“一切隨心就好,想多了不過是自尋煩惱。”

※※※

夜已深,后塘中有魚儿躍起,嘩啦啦一陣水響。文清翻身坐起,嘆了口氣。

文清有了心事。他覺得自己有毛病了,卻是那種最難以啟齒的毛病,讓他沮喪又興奮。

一絲月光從后門擠了進來,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明亮的光斑。文清實在睡不著,披衣起來,推開后門來到池塘邊。

二月中的夜間仍有几分寒意,清冷的月光照得整個池塘如同鏡子一般,偶有躍起的小魚儿在湖面蕩起一圈圈的漣漪。

“你半夜三更不睡覺,跑到這里來做什麼?”一個細若蚊吟的聲音響了起來,把文清嚇了一跳。仔細看看,除了池塘邊一條游弋的小鯉魚,再無其他東西。

文清從小神經大條,對聞香榭內所見的各種奇異怪事早就見怪不怪,定了定神,小聲問道:“你是在問我嗎?”

小鯉魚果真搖了搖尾巴。文清躊躇良久,見小鯉魚游來游去也不離開,似乎在等他的答案,把心一橫,道:“我……我有毛病了。”

“什麼毛病?”小鯉魚問道。

文清吭吭哧哧了半天,沮喪道:“我……我喜歡一個……男孩子……”說完捂上了臉,恨不得一頭鑽進地縫去,唯恐小鯉魚嘲笑他。

哪知小鯉魚歡快地游了一個圈,輕輕松松道:“這個算什麼毛病!我也很喜歡我的姐妹呀。”

文清突然覺得心里輕松了很多,小心翼翼道:“我擔心……是斷袖之癖……”

小鯉魚竟然嚶嚀一聲笑了出來。文清大窘,手足無措道:“這個是不是毛病?我我……我竟然巴不得他是個女孩子,好照顧他一生一世……”

小鯉魚仿佛知道他說的是誰,道:“不管他是男孩女孩,你是哥哥,自然要照顧他一生一世。”

文清頓時釋然,不錯,自己是哥哥,照顧沫儿一生一世是應該的。

小鯉魚吐出一個泡泡,接著問:“你喜歡小安嗎?”這小鯉魚竟然連小安都知道,文清有些驚奇,不過它也算是家里的一員,知道也不為過。文清老實答道:“我待小安同妹妹一樣的,他卻不一樣……”

小鯉魚好奇道:“怎麼個不一樣?”

文清皺眉想了半天,比畫道:“比如,小安若是要什麼東西,我會把全部的銀錢都給她,可要是沫儿想要什麼東西,我除了銀錢,哪怕連底褲當了都願意……”覺得還是詞不達意,撓頭道,“唉,總之我也說不上來。”

小鯉魚輕笑了一聲,道:“干嗎要把他同小安比較?他來了這麼久,都是你讓著他、寵著他,當然感情比別人深些。好好回去睡覺吧。”哧溜一下鑽入池塘深處不見了。

文清想了想,果然不錯,自己庸人自擾,非要將對小安和沫儿的感情分個子丑寅卯,原來是鑽了牛角尖。心里的疙瘩解開,頓覺輕松不少,朝池塘憑空作了一個揖,算是感謝小鯉魚開導,打著哈欠回房睡了。

※※※

文清房門剛關上,一個身影從樓梯下的黑暗中躡手躡腳走了出來,捂著肚子前仰后合,强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剛才的所謂小鯉魚,竟然是婉娘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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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二日是二月十四,周公廟有廟會。據說今年周公廟會高雅不俗,規模空前,沫儿早有耳聞,纏著婉娘拿了半個月的工錢,換了衣服,一大早便興衝衝拖著文清趕了去。

周公廟設在福承坊,是紀念周公姬旦的祠廟,亦稱元聖廟。它坐北朝南,正對著洛水的新中橋,橋邊便是有名的“謫仙樓”,附近楊柳依依,廟中蒼松翠柏,飛檐琉瓦,既不失繁華風流,又不失清淨雅致,常有文人秀士聚會吟詩,並有善男信女擺供上香,祈求保佑。而與它相鄰的便是教坊和太常寺,絲竹之聲不絕于耳,附近又有多家高檔青樓,更吸引了無數自詡風流之士流連盤桓。

但在廟會上繞了一圈,沫儿不禁小有失望。

原來這儿的廟會甚是與眾不同,擺賣雜物、食品的都被擠到了遠處臨近路邊的一隅,而廟前廟后,多是些文人雅士、錦衣美女,一個個步履優雅,明艷動人。旁邊隨處可見比賽詩文、競技書法、交流音律的,羽扇綸巾的青年才俊三三兩兩圍坐一起高談闊論,甚至有人爭論得面紅耳赤;擺賣的東西不是毛筆紙張,便是絲竹樂器。石硯香墨、生宣熟宣、琵琶柳琴、古箏長笛等應有盡有,而沫儿想吃的羊肉串、涮牛肚、驢肉火燒等竟然沒有賣的。

兩人一向不肯好好學習,對這些東西一知半解,興趣索然。耐著性子聽了會儿不知哪家清倌彈奏的琵琶,又追著看了會儿几個年輕書生賽詩,圍觀了賣古琴的伙計同一個男子吵架,便不知道看什麼了。

沫儿聳著鼻子聞了半日,發現空氣中除了脂粉香氣,確實嗅不到羊肉味儿,悻悻道:“這些人,都不吃飯的?一個廟會什麼零食都沒有,還叫什麼廟會,叫學堂好了。”

文清道:“我看來這個廟會上的都是些有才華的,可能人家不屑于吃這種街邊不雅吃食。不如回去吧?”

沫儿堅決道:“不,好不容易出來了。我們再去看看。”不由分說拉著文清去了廟后面遠處角落賣雜貨的地方。

這里房子低矮,人聲嘈雜,各種糖糕甜餅、油角煎餃同賣胭脂水粉、農具家什的混雜著擺放,看起來髒兮兮的,讓人沒有多少食欲。還不時能看到一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或肆無忌憚地同周圍的客人調笑,或擺出一個妖嬈的姿勢左右顧盼,卻不知是做什麼的。

雖然沒找到中意的東西,不過好歹比剛才那里有趣些。兩人順著人流往里走,沫儿一心想吃羊肉串,伸著脖子正張望,忽然被人拉住了。

一個濃妝艷抹的老女人,滿臉堆笑地摟住了他和文清的肩頭,道:“啊呀,好久不見,兩位小公子今日出來玩了?我這里備了上好的香茶,兩位過來嘗嘗吧?”口吻甚是親熱,像是同兩人很熟一般。

沫儿和文清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想不起見過這麼個人。她滿身的劣質香味,用的也不是聞香榭的香粉。女人見他倆遲疑,手上更加用力,笑道:“來吧,來吧,在這里碰上說明兩位小公子同我有緣,我這香茶可不是誰想吃都能吃得上的。”不由分說推兩人來到攤位后面一處小屋里。

她臉上的脂粉涂得厚重,一笑起來粉渣飄落,嗆得沫儿鼻子發癢。沫儿一把推開她的手,道:“謝謝了,我們不渴。”文清也掙脫,施禮道:“多謝姑娘美意,我們另有他事,改日再來拜訪。”

女人嬌聲笑著,眼角的皺紋條條可見:“來已經來了,喝了茶再走不遲。”極其熱情地給兩人倒了茶,嘴里還說著“長高了長帥了”的話,弄得文清和沫儿走也不是惱也不是,只好局促地坐了下來。

小屋擺設相當簡陋,正中几張粗木桌椅,靠牆放著一個粗制濫造的觀音像,后面一扇小門,可能是通向廚房或者茅廁的;倒是一側擺放的大床十分顯眼,掛著粉紅色的帳幔,上面放著鴛鴦戲水的大紅被子和蝶戲牡丹的高枕,散發出同她身上一樣的濃重香味。

沫儿隱約猜想到什麼,心想還是早點脫身為妙。那女人斜眼看著手足無措的文清,嘻嘻一笑,將雙手按在文清的肩頭,俯身湊近了道:“這位小公子,家中可有女眷?”

她的鼻息裹著香味衝到文清臉上,文清几乎透不過氣來,只有搖頭。那女人抿嘴而笑,左手一點點下移,放在文清的胸脯上,笑道:“喲,公子好体格,身材真不錯!”

沫儿雖然機靈,但哪里見過這種事,瞠目結舌地看著女人在文清身上上下其手。文清脊背僵直,除了手忙腳亂的避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女人咯咯嬌笑,竟然朝文清臉上一啄,留下一個吻痕。文清如同電擊,手捂著吻痕,臉漲得如同豬肝一般。

沫儿簡直傻了。那女人見沫儿表情驚愕,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嗲聲道:“好俊俏的小公子!累了吧,姐姐幫你按摩一下。”一把將沫儿摟進懷里。

沫儿哇一聲大叫,跳了起來,拉過文清就跑,誰知門卻不知何時上了鎖,怎麼都打不開。

那女人在后面放蕩地大笑,道:“外面有人守著呢。兩位小公子還是乖乖坐下,把茶喝了再走吧。”

沫儿大怒,叫道:“還有沒有王法了?”

女人嗑著瓜子,將兩個耳墜子晃得叮當作響,蔑斜著眼睛道:“兩位公子來我這里喝茶,其他錢不給,茶錢總要給的吧。”

兩人徹底明白過來,這是碰上暗娼借機敲詐了。原來這周圍因梨園教坊的關系,多有達官貴人、富家公子往來,自然少不了煙花柳巷,但凡有些姿色才藝的,都去了閑情閣、暗香館等高檔青樓,剩下姿色平庸或者得罪了什麼人無法在煙花行當立足的,便只有做暗娼了。

這個地方位置僻靜,離太常寺等又近,自然成了暗娼集聚的地方。婉娘從未提過,兩人竟然不知有這麼個所在,不知不覺就著了道。

女人將二人重新拉回到桌前,滿臉淫蕩地打量著,吃吃笑道:“我看你們倆還是童男,沒嘗過女人的滋味吧?反正來了都要給錢,不如……”她伸手去解文清的衣衫,嚇得文清慌忙往后躲。

沫儿勃然大怒,卻不敢發作,道:“你想怎麼樣?”

女人笑眯眯轉向沫儿,道:“我這日子也不好過,你們來了總不能空著,身上有多少就給多少吧。”這女人竟然真將他和文清當做是哪家的小公子偷偷溜出來玩儿了。

沫儿偷偷捏了下荷包里分文未動的一百文錢,心疼得几乎要掉下淚來。女人見兩人一言不發,道:“要是真沒錢,我可差人送信到府里,讓家里來贖人。不過呢,我這麼個暗門子,別髒了小公子們的名聲。”

兩人傻了眼。要是送給名帖給婉娘贖人,這臉可丟大發了。女人看文清沫儿一臉稚氣,深感好玩,行為舉止更為放蕩,將腰帶解了,露出雪白一片胸脯來,用手指挑起沫儿的下巴,羨慕道:“好精致的一張小臉!唉,這張臉要是長在我身上,可就好啦。”

沫儿突然一陣邪性上來,大著膽子朝她胸部腰部盯了一眼,奚落道:“瞧你那胸,都垂到腰上了,你還是先想下如何保持身材吧。”

女人也不生氣,兩手分別拉過沫儿和文清的手,淫笑道:“誰說的,你們來摸摸看……”兩人從來沒見過如此做派的女人,嚇得大聲叫了起來,一同甩開了手,用力推得那女人一個趔趄。女人生氣了,叫道:“狗子!”

后面小門閃出一個粗壯男子來,手里拿個自制的狼牙棒,虎著臉瞪著文清沫儿,竟是昨日來定香粉的曾狗子。

曾狗子昨天只盯著婉娘,對旁邊的小伙計不甚留意,兩人今日又換了衣服,所以並未認出。他虛張聲勢地干咳了一聲,道:“破財消災,兩個小公子還是乖乖給錢吧。”但說話的底氣並不足。

女人似乎對曾狗子的樣子更加惱火,喝道:“狗子,先把這兩人關起來!”

曾狗子眨巴著一雙小眼睛,遲疑道:“鶯儿,這不好吧……是哪家府上的?別不小心得罪了貴人。”

鶯儿顯然是老江湖了,冷笑道:“得罪人?怕得罪人你就別入這行。”

曾狗子躊躇著不肯上前。鶯儿怒了,嘮嘮叨叨罵了起來道:“你個沒本事的,除了讓老娘幫你養女儿,還能做什麼?你今天下午就把曾繡給我送過來!憑什麼老娘在外面賣,她就在家里裝大家閨秀?”

曾狗子被罵得狗血淋頭,硬著頭皮同鶯儿一個一個,扭了文清沫儿關到后面的小門后,道:“茶錢給了,馬上就放人。”

門后是個小茅廁,一陣陣騷臭味熏得沫儿想嘔。文清拿出了荷包,無奈地看著沫儿,沫儿卻心疼不已,將嘴巴噘得老高。

※※※

鶯儿怒氣未消,仍在痛罵曾狗子。曾狗子跟著來到桌前坐下,好久才憋出一句,道:“干嗎找這些小孩子?我看他們也沒什麼錢。”

鶯儿啐道:“你懂什麼!越是這樣的雛鳥,臉皮薄,要面子,吃了暗虧也不敢聲張,最為安全。”

曾狗子賠笑道:“還是鶯儿聰明。”鶯儿把眼一橫,道:“別給老娘打馬虎眼!說吧,你家曾繡,什麼時候帶來?”

曾狗子心虛道:“正同她商量呢……”

鶯儿即刻爆發,怒道:“商量個屁!這些年要不是老娘接濟你們,你那兩個女儿,早不知賣到哪個煙花柳巷了!裝什麼清高!”

曾狗子唯唯諾諾:“是是,鶯儿辛苦了……”殷勤地上前給她捏背,小心翼翼道:“她還小呢,我怕賣不上價。”

鶯儿冷笑道:“這個用你操心?那些達官貴人就愛好這一口,越是年齡小,越是出的價高。我已經和暗香館的老鴇說好了,這兩日就去驗貨。要我說,她一個孩子,哪里輪到她同意不同意,直接綁了送過去,里面的龜奴會讓她同意的。”

曾狗子遲疑道:“這個……再容我一天。”鶯儿很不耐煩,不再搭理曾狗子,怒氣衝衝地扭頭對著茅房叫道:“兩位小公子考慮得怎麼樣了?真的茶錢也不想給麼?”

文清看著沫儿沮喪的樣子,悶聲道:“給!”

※※※

兩人落荒而逃,一路几乎不敢抬頭,唯恐看到兩邊攤販大有深意的笑容。灰溜溜回到聞香榭,見婉娘和黃三在梧桐樹下,正對一株花草評頭論足,也不敢叫餓,忙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收拾晾曬的花瓣。

婉娘摘了一片葉子放在嘴里嚼,黃三也用銀針刺了枝干,取了汁液放在鼻子下聞,兩人商討了好一會儿,婉娘斬釘截鐵道:“沒錯了,就是烏珠草。”沫儿忍不住好奇,過來圍觀。

這株花草有一人來高,通身綠得發烏,楓葉般的葉片呈掌狀五裂,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個伸開的大巴掌,上面的紋路也同人的掌紋極為相識。最奇特的是在每個巴掌中間,都有一只眼睛,瞳仁、眼白、睫毛歷歷可見,如同畫上去的一般,或陰郁,或高興,或發怒,或悲痛,神態各異。

黃三點點頭,露出笑容,將取出的汁液放入做好的眼波橫中。沫儿忘乎所以,擠到婉娘身邊,問道:“什麼無珠草?”婉娘笑道:“是烏黑的烏。烏珠草是治眼睛的良藥,也可用來做眼妝脂粉。”突然吸了下鼻子,如同老貓聞到了魚一般,“什麼味道?”俯身在沫儿的肩頭上猛嗅了一陣,狐疑道:“你們去哪儿了?身上這是什麼女人的香味?”

在一旁挑揀花瓣的文清恨不得打個地洞鑽下去,看也不敢看婉娘,手忙腳亂的,差點將竹籮打翻。沫儿慌忙逃開,含含糊糊道:“周公廟……啊,周公廟有賣香粉的,我們去逛了下。比我們的差遠啦。”

婉娘雙手叉腰,皺眉盯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小家伙,道:“不對。老實交待,今天玩了什麼?買了什麼東西吃?花了几文錢?”

兩人看瞞不住,推讓良久,終于紅著臉將今日之事說了出來。婉娘不說替他倆報仇,反而幸災樂禍,聲稱鶯儿敲詐的少了,應該關起來暴打一頓才對。特別聽到文清被人親了一口,更笑得前仰后合,害得文清恨不得將那塊臉皮揭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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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偏偏今日還要給曾狗子家里送貨。文清和沫儿本來是死也不肯去的,可是婉娘同三哥下午要去北市購進原料,兩人無奈,只好唉聲嘆氣地提著眼波橫去了曾狗子家。

曾狗子家住在厚墩坊。同其他坊相比,厚墩坊等几個坊較為偏僻,住的都是些平民百姓,少有大家府邸,房子格局布置也凌亂。兩人拿著曾狗子留的歪歪扭扭的字條,問了几個人才找到一處籬笆院前。

院子不大,兩扇木門已經朽得只剩了大半個。里面兩間低矮的土房,曾繡穿著一身布衣短衫,樣子十分麻利,端著一個破簸箕正在喂雞,她旁邊,一個年幼的小女孩在削蘿卜皮。

文清磨蹭著不敢進,小聲道:“可別碰上曾狗子。”

沫儿踮起腳尖往里看去:“他好像還沒回來。”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曾繡看到文清沫儿進來,慌忙讓座。兩人唯恐碰上曾狗子,哪里敢坐,簡單交待了几句用法,放下眼波橫便走。剛走出門口,遠遠便見曾狗子帶著一個肥頭大耳的男子走了過來,兩人慌忙閃到門旁的磨盤后。

曾狗子帶著那名男子在門前樹下站定,透過朽了半邊的木門,指著正在院子里忙活的曾繡給他看:“柳五爺請看,這就是小女。”

柳五爺在洛陽青樓行當頗為有名,經他引薦而成為頭牌的女子不乏其人,人稱“樂坊師爺”。明里以挖掘引薦有才貌的人做樂工為業,其實他就是個人販子,專門販賣年輕女子。

柳五爺嘴里不干不淨地罵著,連朝地上連吐了几口痰,道:“長得還行,黑了點。還是雛儿吧?你小子沒自己占便宜?”

曾狗子臉上有些掛不住,尷尬地笑了笑,道:“五爺說笑了,這可是我親閨女。孩子還小呢。要不是家里困難,我也舍不得孩子走這條路。”

柳五爺隨隨便便拋給曾狗子一個荷包,道:“行了,好好打扮打扮,我晚上派轎子來接。”

院中一直低頭削蘿卜皮的小女孩突然高興地叫了起來:“姐姐你看,我削得好長!”揚手將細長的蘿卜皮高高舉起。曾繡從廚房探出頭來,贊道:“小蘭手真巧!”小蘭高興地哼起了小曲儿。她同曾繡長得極像,但皮膚白些,也更為秀氣,高挺的鼻子呈現一個極為美麗的側面。

正要走開的柳五爺站住了腳,脖子伸得老長:“這個小丫頭,也是你女儿?”

曾狗子賠笑道:“是,小女小蘭。”柳五爺一臉猥瑣,給了曾狗子一拳,道:“你小子有福氣!自己長得不怎麼樣,兩個丫頭竟然出脫得一等人才。”

曾狗子得意道:“那是,倆丫頭隨她娘。”柳五爺吞咽著口水,滿臉淫蕩之色,道:“不如這個小丫頭我也一並買了,怎麼樣?”

曾狗子的笑容僵在臉上:“這個……小蘭才剛過十歲……”

柳五爺板起了臉,皺眉道:“十歲不小啦。跟著我你還不放心?吃香的喝辣的,總好過跟著你吃糠咽菜,沒得糟蹋了這好坯子。”

曾狗子嘴唇嚅動,滿臉不舍。柳五爺貼心地拍了拍他的肩,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你舍不得孩子,我也知道。我再出兩倍的價格,如何?”

曾狗子遲疑了片刻,還是搖頭。柳五爺嘖嘖有聲,狠狠甩了一下手,伸出三根手指來,道:“三倍!”

曾狗子眼睛亮了下,可是看到院中小蘭蹦蹦跳跳的樣子,又黯淡了下去,苦笑著道:“柳五爺,兩個孩子一同給您,我這掐心肝儿似的,實在舍不得。”

柳五爺嘩啦啦從荷包里倒出一塊鴻通櫃坊的飛錢,拈著在曾狗子面前晃了几圈:“你開個價。”

曾狗子的背拱了起來,小眼睛忽閃忽閃,看看小蘭又看看飛錢。柳五爺不耐煩道:“不行就算了,洛陽城中,想找一兩個漂亮的小丫頭還不容易?”作勢要把飛錢重新收起。

曾狗子舔了舔嘴唇,把眼一閉,道:“一千兩!”

柳五爺皺眉道:“貴了吧?”

曾狗子急了,道:“我這兩個心肝寶貝,你不要就算了。”甩袖便走。

柳五爺反而笑了,臉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呵,沒想到你小子也有倔脾氣的時候!行了,一千兩,兩個,成交!預付的定金我也不扣你的了,給孩子買些好衣服。”將手中的飛錢丟到曾狗子懷里,“這五百兩先付了,余下的,人接走了再給。”嘴里說著,仍伸長了脖子色迷迷盯著小蘭。

曾狗子不安地捏著飛錢,臉上不知是興奮還是難過,囁嚅道:“那五爺就再容我一天,行不……明天再來接吧?”

柳五爺把眼光收了回來,一張大肥臉在夕陽下閃著油光:“行,就一天,明天傍晚來接。另外,你這個做爹的,好好和閨女說道說道,別到時候要死要活的。”背著手一搖一晃地離開了。

小蘭聽到門口有人說話,飛快地跑出來,打開門扑了過來:“爹爹回來啦。你看,你看!”得意地給他看自己削的長長的蘿卜皮。曾狗子臉上的痛惜一閃而過,贊道:“乖,真厲害。”抱起小蘭進了院子。

※※※

文清瞪著曾狗子的背影,呸了一口。沫儿學著他的樣子,朝地上惡狠狠吐了十几口。

其實今日在那個暗娼房中,兩人已經聽到曾狗子同王鶯儿的談話,說要將曾繡賣進青樓,只是光顧著羞愧了,未放在心上。如今聽到他同柳五爺的對話,更加憎惡曾狗子。

文清宅心仁厚,首先想到的便是如何不讓曾繡墜入風塵,道:“沫儿,我們要不要去提醒下曾繡?”

沫儿一向刻薄,雖然覺得不忍,卻有几分幸災樂禍:“哼,曾狗子不做好事,活該他女儿做娼妓。”文清皺了下眉,不滿地叫道:“沫儿!”

沫儿自覺說話過分了,吐了吐舌頭,道:“怎麼提醒?”

兩人正在商量,卻見曾狗子又急匆匆地出來,朝著柳五爺走的方向去了。

兩人商量了半天無果,有心去求婉娘,卻覺得這總歸是人家的家事,婉娘不知肯不肯插手。眼見夕陽西下,文清急道:“直接告訴她得了!”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曾繡正在收拾碗筷准備吃飯,見二人去而復返有些驚訝,但仍然十分有禮地讓了座。

小蘭見有人來,又拿出她的蘿卜皮炫耀,沫儿便有一句每一句地同她玩笑。文清就那麼站著,呆了片刻,不管不顧說道:“曾繡姑娘,你爹要將你賣入青樓。”

曾繡愣了下,臉微微一紅,低下頭道:“我知道。”

她竟然是知道的,沫儿和文清都有些意外。曾繡低聲道:“家里艱難,我大了,自然要替爹爹分憂。”一雙大眼睛滿是淚水,卻擠出一絲笑意:“謝謝你們。”

兩人再也無話,謝絕了曾繡留他們吃飯的好意,告辭回家。

婉娘聽了文清和沫儿對曾家的描述,只是簡單地嘆息了几聲,便不再做任何評價。文清急了,追問道:“怎麼辦?”

婉娘眼皮抬也不抬,平靜地篩著研磨好的花粉,道:“能怎麼辦?這種事,連官府也管不了。我們賣我們的香粉,做不了匡扶正義的俠客。”

沫儿這次卻沒有衝動,而是默認了婉娘說的是事實。文清年齡雖大些,但一直在聞香榭過著安穩的日子,反倒是沫儿,自小儿便知道人心的險惡,這種丑事惡事,城里每天都有,只不過今日碰巧給他們碰到了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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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曾狗子埋頭走在路上,雙腳輕飄飄的。他的左手揣在兜里,緊緊地捏著柳五爺剛給的五百兩飛錢,唯恐飛錢一不小心真的“飛”了。

剛才在院中,看到小蘭興高采烈的樣子,他突然心生悔意,那一瞬間,他甚至決定,退了柳五爺的定金,就守著兩個女儿安安生生過日子。可是追到街上,被順著澗水而來的涼風一吹,看著街邊的燈紅酒綠,他又動搖了——一千兩銀子,足夠他几年的生計了。

他强壓著心底的負罪感,不住找些理由說服自己。這樣做也是為了她們好,兩個女儿又漂亮又懂事,原不該跟著自己受罪,跟了柳五爺,至少吃穿不愁。而且柳五爺說了,他會“當親女儿一般對待”。至于柳五爺那雙老色狼一樣的眼睛,曾狗子想都不敢想。

天色已晚,一輪皓月升了起來。曾狗子不敢回家面對兩個女儿,只有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

一個女人突然從后面追上來,拎起了他的耳朵,喝道:“曾狗子!”卻是他的老相好王鶯儿。

曾狗子嚇了一跳,把手里的飛錢捏得更緊了,結結巴巴道:“你不開門做生意……來這儿做什麼?”

王鶯儿怒道:“說好了今晚同你先去見見暗香館的老鴇,你在這里晃什麼?害得老娘一頓好找!”

曾狗子訕訕道:“我正要去找你呢……”慢吞吞跟在王鶯儿身后,表面點頭哈腰地聽著她啰里啰嗦的責罵,心里卻盤算著自己的小心思。走到一個繁華街口,趁著王鶯儿一個不注意,悄悄地溜了。

※※※

曾狗子不是個精明的人,既沒什麼性格,也沒什麼遠大的生活目標。老婆在世時,他事事都聽老婆的,加上老婆精明强干,長得又漂亮,將他管教得服服帖帖,小日子過得倒也殷實。可是天有不測,她生小蘭時難產而死,留下曾狗子帶著兩個女儿茫然不知所終。

若是世上就曾狗子一個人,這事便好辦了。他是個有一天過一天的主儿,別人說酒好喝,他便去喝酒,別人說哪種生意好做,他便做生意去,沒有一點自己的判斷;有錢便花,沒錢便餓著,不抱怨,也不上進,就這麼一攤爛泥似的活著。可偏偏老天爺留給他年幼的女儿,讓他不管做什麼都放不開手腳。他嘴上沒說,心里難免抱怨,是兩個孩子拖累了他。

曾狗子與王鶯儿是同鄉,很早便認識但未來往過。老婆死后,他需要解決生理問題,而王鶯儿漸漸老去,也想給自己找條退路。曾狗子雖然窩囊,沒本事,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也不嫌棄她暗娼的身份;曾狗子呢,除了王鶯儿也找不到其他女人,而且王鶯儿罵人的樣子,隱約有那麼一丁點儿死去老婆的影子,讓曾狗子覺得有些留戀,所以兩人一拍即合,打算就這麼湊合著過日子算了。

一個月前,這種平靜被打破了。王鶯儿突然發現,他家那個拖著長鼻涕的大女儿曾繡,不知何時出脫成了水靈靈一個小美人。王鶯儿心思活絡,首先想到的便是引她入行,將曾繡賣一個好價錢。剛開始,曾狗子也是不同意的,但擱不住王鶯儿連罵帶勸,並描繪出一幅依靠曾繡豐衣足食的美好景象,慢慢便動了心思。

但一個人老實,不代表他善良。這曾狗子看著唯唯諾諾,關鍵時刻小算盤打得山響。王鶯儿替他找了暗香館的老鴇,開價一百兩銀子。他卻不知怎麼突然開了竅,私下找到專門替青樓物色獵物的柳五爺,沒想到五爺給的價碼整整高出一倍,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特別是柳五爺又看上了小蘭,竟然給出了一千兩銀子的高價。看來,自己的福氣來了。

曾狗子本想讓王鶯儿退了暗香館那邊,可是舍不得這白花花的銀子,一時財迷心竅,心里尋思,既然兩家都爭著要,兩家都得罪不起,不如自己就來個一箭雙雕:明日暗香館差人來看,先收了暗香館的定金,然后柳五爺轎子來接,自己領了柳五爺的銀子,馬上遠走高飛,管他們鬧個天翻地覆。至于曾繡和小蘭將來怎麼樣,曾狗子除了面對小蘭天真的眼神時會稍有愧疚,其他時候連想都不會想的,他拳頭大的腦瓜子也想不了那麼長遠。如今他頭疼的,是今晚編個什麼理由,讓兩個女儿同意跟了柳五爺。

※※※

哪知晚上同曾繡的談話出奇的順利。曾繡同意賣身柳五爺,不僅沒哭沒鬧,還交待曾狗子好好照顧妹妹,她會賺錢讓他同小蘭過上好日子,說的話句句貼心,害得曾狗子還掉了几滴眼淚。

不過將小蘭也賣給了柳五爺這事儿,曾狗子終究還是沒好意思開口。一是小蘭太小了,他確實心疼;二是看曾繡愛護小蘭的樣子,定然是不肯的,若是貿然說出,只怕連曾繡也惹惱了,將好好一樁事情搞砸。不如見好就收,先不提此事,等柳五爺轎子來了,只說要小蘭送送姐姐,一股腦儿抬了去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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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這一夜曾狗子睡得極好,夢到自己住上了深宅大院,娶了七八個貌美如花的小妾,一大桌子的雞鴨魚肉等他來吃,直至笑醒了過來。

第二天一大早,曾狗子神清氣爽地出了門,找王鶯儿賠禮道歉。王鶯儿先痛罵了他一頓,然后告知,暗香館老鴇要先過下目,今日下午就來。

曾狗子喜出望外,在王鶯儿處隨便扒拉了几口午飯,狠心買了几斤全福樓的點心,早早儿回家等著。

曾繡正在教小蘭繡花。曾狗子拿出點心,豪氣道:“蘭儿!看爹爹給你帶的點心!”

小蘭咯咯嘰嘰地笑著,打開紙包給了曾繡一塊,給了曾狗子一塊,撒嬌道:“爹爹帶我去城外玩吧?”

曾狗子心不在焉,點頭道:“好,好。有空了就去。”

小蘭不依,拉著衣角追問:“那你什麼時候才有空?”

曾狗子敷衍道:“三月三吧。三月三去踏青。”

小蘭歡呼起來。她看來被曾繡保護得極好,滿臉稚氣,天真爛漫。曾繡柔聲道:“等姐姐賺了錢,我們坐著大馬車去。”

曾狗子只覺得度日如年,扭頭見曾繡仍穿著家常的粗布衣衫,急道:“我不是給你買了新衣服嗎?還有前日定的那個什麼眼妝,趕緊換上、搽上。”

曾繡淡淡道:“我就這個樣子,看上便看上,看不上拉倒。”

曾狗子擺出一副哭相,道:“繡儿,你心里怪爹是吧?”

曾繡嘆了一口氣,蹬蹬蹬回了房間,換了新衣服出來,坐在竹凳上一言不發。

小蘭毫不知情,見姐姐不高興,乖乖地搬了個小凳坐到她腳邊。曾繡一把將她緊緊摟住。

曾狗子正在心焦,只聽有人在門外問道:“請問是曾繡姑娘家嗎?”曾狗子連忙應聲。

來的是一個中年女子,身后一個眉清目秀的小丫頭,捧著一個妝奩匣子。曾狗子看這二人有些面熟,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女子見曾狗子疑惑,取下腰間掛的梳子自我介紹道:“我是流云飛渡的美妝師,一個名叫王鶯儿的,差我過來給曾繡姑娘裝扮。”

曾狗子哦了一聲,心想王鶯儿想得還挺周到。見曾繡一副神情寡淡的樣子,討好道:“乖繡儿,聽爹的話,好好打扮下。”叫小蘭將曾繡的妝奩用具連同昨日定的眼妝捧了來。

繡儿木頭一般坐著,面無表情,任人擺布。美妝師也不多話,雙手紛飛,很快便梳妝完畢:薄粉淡淡,胭脂微暈,配上時下最流行的百花髻,一個精致玲瓏的小美人站在了眾人面前。尤其是一雙美目,盈盈如煙籠秋水,朦朦似霧鎖漓江,深邃冷艷,楚楚動人。曾繡本來膚色稍深,配上如此眼妝,竟然別有一種風情。

曾狗子殷勤地拿了鏡子來。曾繡似乎不敢相信,手撫臉頰對著鏡子呆呆發愣。

曾狗子十分得意,大聲道:“蘭儿!過來,你看姐姐漂亮不?”

小蘭拍著手,跳起來叫道:“姐姐好漂亮,我也要!我也要!”

曾狗子偷偷看看曾繡的臉色,滿目慈愛道:“好好好,過來。”抱起小蘭放在高腳椅上,腆著臉道:“師傅既然來了,就順手幫小女也打扮一下。”

美妝師還沒說什麼,她旁邊那個一直面部僵硬的小丫頭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曾狗子心虛,嘟囔道:“嘿嘿,順手而已。”

小蘭很快便梳妝完畢。她則是另一種風格:肌膚如雪,眉眼如畫,蘋果小臉透著些嬰儿肥,如同年畫上的娃娃一般精致可愛。

曾狗子繞著兩姐妹走了一圈又一圈,幻想著紛至沓來的銀子,心里樂開了花。

※※※

王鶯儿雇了轎子,接了暗香館老鴇于媽,一邊跟著轎子走,一邊誇贊曾繡如何的天生麗質:“絕對不讓您白跑一趟!眼睛又大又漂亮,臉皮儿嫩的能掐出水儿來!還一手好繡藝,不管繡什麼都栩栩如生……”

于媽一張肥胖的大臉從轎簾中探出來,從嗓子眼里里擠出一絲甜得發膩的聲音:“真這麼好?”

王鶯儿涂滿脂粉的臉笑得皺成了一團:“我怎麼敢騙您?看看就知道了,這可是個搖錢樹,好好調教一下,指不定能成為頭牌呢。”于媽眯起眼睛,咯咯笑出聲來。

兩人來到曾家。曾狗子飛跑几步迎上去,諂媚道:“于媽媽這邊請。”于媽看都不看他一眼,掃視了一圈,疑惑道:“哪個?”

收拾東西正要離開的美妝師慌忙閃到一邊。王鶯儿忙推了曾繡過來,滿臉堆笑道:“就是這個——繡儿,快叫媽媽。”曾繡冷冷地看了于媽一眼,默然不語。

于媽張大了嘴,如同受了驚嚇一般,目不轉睛盯著曾繡。王鶯儿的手在曾繡腰間揉搓了几把,蕩笑道:“嘖嘖,您看這小身板,有胸有腰,我要是男的呀,也被迷死了。這麼個尤物,難找吧?”

于媽一張肥厚的手掌在眼睛上揉了揉,上下打量著曾繡,滿臉驚愕。曾狗子不甘心被王鶯儿搶了風頭,將她擠到一邊,眨巴著眼睛道:“于媽媽,我這閨女,人品手工都是一流的……您要覺得合適……”他擠著眼儿笑,伸出一只手來,示意要錢。

王鶯儿擠了過來,伸手將他的手打開,媚笑道:“啊呀,你急什麼,媽媽會少了你的不成……”兩人丑態百出,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美妝師和小丫頭露出鄙夷之色。

于媽突然爆發,怒吼一聲,指著王鶯儿半晌說不出話來,一張肥臉如同被人用鞋底子打過,陰沉中帶潮紅,憤憤然甩袖而去。

王鶯儿和曾狗子面面相覷,愣了片刻,慌忙追了上去。王鶯儿道:“媽媽這是怎麼了?沒看上眼嗎?”曾狗子則點頭哈腰道:“價格可以再商量……”

于媽猛然回頭,劈頭蓋臉地罵了起來:“騙老娘玩儿呢?什麼大眼睛小美人儿,長個驢蛋大眼就是美人了?這明明是個畸形儿好不好!不知從哪里生出來這個丑八怪,去街上耍把戲展覽還能值個一錢三毫的,豬油蒙了心想入我這一行!打量著老娘我好欺負,什麼破爛都收是不是?”

曾狗子反應遲鈍,小心翼翼道:“媽媽這是哪里話?”于媽厭惡地瞪了他一眼,轉頭只對著王鶯儿破口大罵:“你個野雞娼婦,也來消遣老娘!老娘這還沒老眼昏花呢。還一百兩,你白送我老娘還怕將客人嚇跑呢!你看看你看看,就這樣子……呸,該死的丑八怪,但願老娘今晚不做噩夢!”

曾狗子這下算是聽明白了,原來人家嫌棄曾繡長得丑,埋怨王鶯儿誇大其詞。

王鶯儿被當眾辱罵,也不敢回嘴,臉青一陣白一陣,干笑道:“對不住,是我眼界低,隨便看個女子都覺得不錯,你大人有大量,就當今日出來散心了,我改日專門登門賠罪。”又是道歉又是賠禮的,好話說了一籮筐,于媽總算是罵罵咧咧地坐著轎子回去了。

王鶯儿再回頭細看,曾繡雖面無表情,但如異花初胎,明艷動人,怎麼就不入于媽的法眼呢,心里不由疑惑:難道真是自己眼光有問題?

曾狗子的一個計划落空了,忍不住埋怨道:“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板上釘釘的嗎?”

王鶯儿把一腔怒氣全部撒在了曾狗子身上,尖聲叫道:“你家女儿生得丑還怨的了我?你賠老娘的車馬費、誤工費、心血費!以后老娘再同你糾纏就不是人生的!”扑上去廝打起來。

一時間院子里雞飛狗跳。王鶯儿污言穢語,將曾狗子的祖宗八代都翻出來罵了個遍。小蘭嚇得大哭,曾繡摟著她默默流淚。

在一旁看不過眼的美妝師將兩人拉了開來,勸說了一陣。王鶯儿也罵得累了,恨恨地朝曾繡吐了几口口水,怒氣衝衝地走了。

這麼一折騰,几近傍晚。曾狗子雙手抱頭蹲在地上,滿臉都是被王鶯儿長指甲抓出的血道子。小蘭溜過來,伸出小手指去摸他臉上的血痕,怯怯道:“爹爹,疼不?”卻被他一嗓子吼了過去。快要到手的銀子就這麼飛了,他心疼得難受,哪里還顧忌到女儿。

小蘭又哭了起來,曾繡的眼神更加冰冷,過來將她抱到一邊柔聲哄著。曾狗子心有不忍,嘟囔道:“明明好好的,怎麼搞成這樣……”一抬頭看美妝師二人還站在院中,警惕道:“你們怎麼還不走?要錢找王鶯儿那個賤貨去,我沒錢。”

美妝師微笑道:“姑娘的妝花了,要不要補個妝?”

曾狗子猛然想起,沒了這一百兩,還有柳五爺的一千兩呢,可不能再有偏差了。他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換上笑臉朝小蘭伸出手:“蘭儿,來爹爹這里。”示意美妝師給曾繡補妝。

小蘭將臉埋著曾繡懷里不肯起來。曾狗子去拉她過來,哄她道:“乖蘭儿,剛才是爹爹不對。過會儿姐姐要去走親戚,你要聽話我才讓你去看姐姐。”

美妝師三下五除二幫曾繡妝扮好了,又將小蘭哭花的臉重新補過,這才告辭。

美妝師前腳出門,柳五爺的轎子就到了。曾狗子盤算著,剛才是王鶯儿人不靠譜,吹得過了,導致于媽失望,看不上自家閨女,但柳五爺可是提前來相過,一下就看中的,定然不會有問題,便將自己認為最誠摯的笑容擺了出來:“柳五爺來啦。您這邊請。”

柳五爺帶著兩個小廝,剔著牙笑嘻嘻道:“准備好了?”

曾狗子雞啄米似的點頭,眼睛朝那邊一斜:“繡儿,蘭儿,過來見過柳五爺。”

曾繡站起來,低頭朝柳五爺道了個万福,小蘭卻藏在姐姐身后不肯出來。

柳五爺打了一個飽嗝,噴出一股難聞的酒氣,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皺眉道:“身材還行,偏瘦了些。抬起頭來給五爺瞧瞧。”用折扇勾起曾繡的下巴。

曾狗子得意道:“五爺覺得怎麼樣?”

柳五爺咬在嘴里的牙簽掉在了地上,臉色越來越陰沉。曾狗子不明就里,看看曾繡,明明仍是嬌俏冷艷的模樣,小心翼翼叫道:“五爺?”

柳五爺眉頭猛皺了几下,粗暴地將曾繡撥開,把躲在她身后的小蘭拉了出來,捏著她的小臉只看了一眼,便滿臉憎惡,猛然一推,小蘭摔倒在了地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曾狗子顧不上去扶小蘭,繞著柳五爺轉圈儿賠笑:“您這是……”柳五爺朝兩個小廝一使眼色,小廝圍上來扭住了曾狗子的胳膊,上下口袋一陣亂翻,將昨日給的飛錢連同几兩碎銀子都搜了去。

曾狗子大急,舌頭都打起了卷儿:“錢……錢……錢好商量啊五爺,到底是怎麼了?”

柳五爺朝曾狗子毫不客氣地踹了一腳,罵道:“媽的,就你這倆丫頭,還想跟了我?也不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麼貨色!遠看還行,近看想嚇死人呢?一臉麻坑,鼻孔外翻,齙牙歪嘴,癩蛤蟆都比她們長得好!”

曾狗子不服氣,小聲嘀咕道:“您昨天親自過來看過的……”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柳五爺大怒,摑了曾狗子一個大嘴巴子:“媽的,你還敢提!鬼知道你用了什麼障眼法?老子要是收了這兩個,一輩子的英名都毀了!不用在洛陽混了!”罵了一通猶不解恨,指使兩個小廝打了曾狗子十几個耳光。

曾狗子臉儿腫脹,鼻血長流,看著揚長而去的柳五爺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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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剛才給曾繡小蘭化妝的美妝師,從小院一側的山牆后走出,强抿著嘴巴,差點笑出聲來。

跟著她的小丫頭,仍伸著腦袋滿目疑惑地盯著院中的曾繡和小蘭。美妝師悄聲笑道:“別看啦。走吧。”

小丫頭疑惑道:“到底怎麼回事?明明很漂亮啊。”又慶幸道:“幸虧那個老鴇和柳五爺沒看上。”

美妝師笑而不語,走到街口拐角的大樹后,拿手絹儿將臉一抹,變成了一個年輕女子的樣子,卻是婉娘。

原來文清和沫儿回去纏著婉娘,希望能讓曾繡避過這一劫。婉娘擱不住兩人軟磨硬泡,就帶著沫儿來。因為擔心曾狗子認出,就將沫儿扮成小丫頭,自己扮成了中年美妝師。

沫儿想了一下,恍然道:“你搞了什麼鬼吧?”

婉娘悠然自得道:“我可什麼也沒做,只將曾繡和小蘭的妝容中加了一點烏珠草的汁液。”

沫儿大奇,道:“烏珠草不是治眼睛的嗎,還有什麼作用?”

婉娘笑道:“烏珠草有個別稱,叫做轉睛神草。”轉睛神草沫儿曾聽說過,據說它的汁液能夠讓人的視覺發生扭曲,看到同現實不一樣的景象。

沫儿拍手道:“哦,我懂了,你給曾繡和小蘭用了烏珠草,在那個老鴇和柳五爺的眼里,她們倆就成了奇丑無比的丑八怪,對不對?”

婉娘點頭,道:“烏珠草不同于其他靈草,它並不作用于使用者。曾繡和小蘭自己從鏡子看自己,仍是一個小美人,反倒是氣味發散以后,被輻射到的人,才會發生視覺扭曲。”

沫儿又有了疑問:“不對,那王鶯儿、曾狗子,還有我們倆,怎麼沒事?”

婉娘笑道:“植物同人一樣,各個部位有不同的用處。選取特定的部位汁液,可以只對特定的人有影響。”沫儿將信將疑。婉娘掩口笑道:“不過我為了保險起見,另找了柳五爺和老鴇的頭發,燒了混在了眼波橫里。”

沫儿嘟囔道:“怪不得。”隱隱覺得這個辦法似乎有些邪門。

婉娘瞥了他一眼,道:“法术沒有正邪之分,只看使用者的心態和危害程度。不過這種全憑自律的東西,我寧願你們倆不學。”

到修善坊的路口,遠遠便看到文清引頸張望。見婉娘二人回來,文清快步跑了過來,滿面欣喜。沫儿本來喜滋滋迎了上去,突然發現自己還是一身女孩儿打扮,不由得別扭起來,故意走在婉娘身后。

婉娘輕笑道:“你打算何時告訴他實情?”

沫儿用衣袖用力擦拭臉面,裝作沒聽到她的話。婉娘斜睨了一眼沫儿微微隆起的胸脯,吃吃笑道:“只怕再有一年,想瞞也瞞不住了。”

沫儿大羞,扭頭便走,離婉娘遠遠的,文清叫他也不理。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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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18-9-25 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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