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自張月薇難掩幽怨的目光中離開,顧青彤緩步走回臥龍宮。
聽到張月薇那番話後沒有欣喜的感覺是不可能的,就像當初聽到蘇秀雅說起龍床非常人所能睡時,她的心底也有無可言說的竊喜。
但是,越是這樣,她就越不知該如何面對皇甫夜。
他的確曾向她表示過,她是與眾不同的,也許,也是無可替代的?
如果他心中所想,真的是她所期待的,那她這一生該如何回報這份讓她渴求已久的真情?
就這樣想出了神,以至於她站在臥龍宮門前都忘了叫人通報。
太監笑著對她點頭哈腰,主動打招呼,“顧貴人,聖上說您要是回來了,讓您直接進去就好。”
這話驚醒了她,抬頭看了看頭上宮門的區額,她問道:“聖上現在在忙嗎?”
“再忙也會騰出工夫給顧貴人的,不過聖上現在外出了,讓顧貴人先在殿裏等他。”這個太監很有眼力,在他眼中顧青彤絕不等同於一般的把子。因為他是眼睜睜看著她從童大人變成了現在的顧貴人,其間的變故起因他雖然不能懂,也不知道,但是聖上面對她時那份特別珍惜的眼神,以他這雙在宮中飽經歷練的眼是絕不會看錯的。
顧青彤笑了笑,獨自走了進去。
皇甫夜不在宮中,正殿顯得空曠,高高的條案上還有一些尚待他處理的公務。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她只好坐下來等。
等了半晌,有宮女端進來一碗銀耳湯,笑咪咪地對她說:“顧貴人,聖上吩咐如果您先來了,就先喝口熱湯,讓您不要著急。桌案上有他給您挑選的書,您可以先讀一讀。”
顧青彤這才注意到屬於她的那張桌案上的確放著幾本書。
這些書像是年代久遠,紙頁都已經泛黃且顯得脆弱,每一本都用木匣精心裝放,讓她不忍翻睹。隨便選取一本,書名叫《天罡論》。此時,熱湯下肚,天色漸暗,這本讀來有些晦澀的《天罡論》讓她漸感困倦,不知不覺就伏在桌案上睡著了。
過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人將她抱起,她睜開迷蒙的眼,對視上皇甫夜狹長的眸子。
“聖上,您回來了。”她動了動身子,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
“嗯,讓你久等了。”他啄了下她的唇,笑問道:“那本書不好看?居然讓你看到睡著。”
“那本書是寫給男人看的,講的都是男人怎樣統治天下,在臣妾看來,有許多都是偏激之詞。”她平心而論。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所以才特意選這本書給你看,它可是東嶽歷代皇帝必讀的書之一,身為女子能看到的,你是第一人。”
平靜地望著他的臉,她伸出手在他的臉頰上輕輕摩挲,當手指接近他的唇時,他張開口故作惡狠狠地咬了一下。綠光閃爍,她又看到了自己手指上那枚綠寶石戒指,心念一動,她將戒指摘了下來,遞到他面前。
“幹麼?”他故作不解。
“這是聖上那次丟在我那裏的,還給您。”
“你戴上挺好看的,就戴著吧。”他沒有伸手接。
“張貴人今天和我說這枚戒指有特殊的意義,臣妾可不敢戴了。”
“特殊的意義?”皇甫夜扯動了下唇角,“那都是人編出來的。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的靴子便是傳國之寶,你是不是會覺得很可笑?可是倘若我把它寫在聖旨當中,玩笑成為君命,你就不會笑了。
“所以,不要把傳說當一回事,也不要把什麼傳國之寶看得太重,它不過是一枚戒指,先帝喜歡它,就當作傳國之寶,我喜歡你,就將它做為定情之物轉贈,沒什麼大不了的。”
“聖上給每個妃子都是這樣送定情之物的嗎?”她學著他的樣子,悠然勾起嘴角,“這麼看來,做您的妻子真的很走運,只是靠您的贈禮就能發大財。”
皇甫夜一蹙眉頭,“怎麼?你還敢把這枚戒指轉賣了不成?顧青彤,我警告你,之前你紡紗織布,我只當你是閑來無事打發時間,但是以後絕不許你再把親手做的東西拿到外面去兜售,成何體統?”
“聖上是氣我壞了宮裏的規矩,還是敗壞了您的名聲?身為一國之君,不能照顧好妻子,害得皇妃要靠紡紗賣錢……這樣的罪名若是在後世傳開,您會顏面掃盡吧?”
見她居然如此膽大地撩撥他的怒氣,皇甫夜反而覺得好笑,一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扣緊她的腰,“你以為你的那點伎倆真的可以難倒我嗎?你賣給朱子橋的那些詩詞已經被我下令全部封存銷毀,而你織的那匹布,你知道它現在在哪裡?”
顧青彤為之訝異,“在哪裡?”
“就在你的身下。”他撩開金黃色的床單,露出下麵白色的褥單。“你以為,朕會讓自己妻子親手織的東西穿在別的男人身上嗎?”他冷笑著,還帶著幾分咬牙切齒,“這是朕這輩子所見過最離譜的坐地起價,一匹普普通通的白布,那個賣家居然給我開價一萬兩。”
他突然將維持了很久的“我”改回“朕”,像是在故意對她施加帝王的壓力。
她苦笑著問:“聖上一定不會給吧?”
“不給?讓人以為朕以貴勢壓人?或是搬出朕的身份,更加讓天下人恥笑?”皇甫夜的語調惱怒,那是被迫掏出一大筆冤枉錢後的不滿和心疼。“你若是經常這樣賣布,朕的東嶽金庫很快就要被你敗光了。”
她先是聽得驚訝,然後吃吃地笑了,“臣妾還為自己小賺了一筆而竊喜許久,沒想到真正賺到的是那個買布的人,早知道那匹布可以賣得如此高價,臣妾的賣價也應該高一些才是。”
“你還嫌朕氣得不夠狠嗎?”皇甫夜手下微微用力,就讓她的笑顏不得不在他的指尖停住。
“今天在外面轉了這一圈有什麼收穫?”
“收穫就是──知道了這枚戒指的來歷。”她的眼神迷惑了一瞬,手掌悄悄滑過身下絲滑的錦緞,“聖上大概忘記了一件事,這張床,臣妾已經連躺過兩次了。”
“那又怎樣?”他挑挑眉。
“蘇貴人在世時曾和臣妾感歎過一件事,讓臣妾很受觸動……”
“什麼事?”
“她說……聖上為了安全,從不曾在她那裏留宿到天明,更不會讓妃子睡在您的龍榻上。”
他哼了聲,“怎麼?突然間才發現原來你是這樣的與眾不同?所有朕的禁忌似乎都被你破得七七八八。”
“聖上對臣妾這麼好,臣妾的野心會越來越大的,胃口越大,就越不容易滿足,但是聖上不會喜歡一個胃口大心眼小的女人。”
她的語調中有著淡淡的哀傷,明眸望著他時浮現出淡淡的水霧,被他擒住的身體雖然不能動,但是她悄然摩挲著他後背的那只手依然足以讓他感受到她蠢蠢欲動的情欲了。
她是一團火,隨時可以被他點燃。
於是他毫不遲疑地狠狠吻了她,回應著她所展現出的熱度和激情。
一個對他有野心的女人,無論胃口有多大,他都不會拒絕。因為這個女人是她──顧青彤,因為他無可救藥地愛上她,甘願為她奉獻一切。
“想知道朕剛才去了哪裡嗎?”他忽然啞聲改變了話題。
“嗯?”她的神智已經有些模糊,禁不起他這樣跳躍的思維。“不知道。”
“朕去了你家,準確地說,是你父親家,衛放海將軍的家。”
她全身一震,立刻清醒過來,“聖上去那裏做什麼?”
“朕說過要幫你父母做個和事佬,既然你不再反對他們夫妻的事情,朕總要對衛放海有個交代,再說,為了宮裏這點事情,朕還有求於他。在衛放海家說這些隱密的事情,其實比宮裏更安全。”
她忽然沈默不語。
他用舌尖挑開她緊閉的唇齒,“說話,青彤,不要故作沈默。朕知道你還是不高興朕插手你的事情,但是朕,我,如今也算是衛放海的女婿,總不能一直將他當作外人排斥,尤其這涉及他女兒一生的幸福。”
“我爹他……一定很感激聖上吧?”顧青彤終於認命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我要的不是他的感謝,而是他的忠心。說來真是有趣,據說當年先祖皇帝因為女兒而和衛家疏遠,現在我又是為了女人和衛家走得這樣近,冥冥之中,天意真的很難測。”
“關於蘇秀雅的事情,聖上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嗯,明天,我給你看出好戲。不過,你今天從張月薇那裏又聽來了什麼?”
“聖上知道我是去張月薇那裏?”
“你怎麼想的難道我會不知道嗎?許娉婷是個實心眼的傻丫頭,就算是她殺了蘇秀雅,也必然是被張月薇挑撥,更何況,如今還沒有證據顯示許娉婷與命案有關。”
“張月薇是個極為聰明的人,她不會讓自己輕易露出馬腳,只是今天我從她身邊路過時,無意間聞到一種香氣,這種香氣,臣妾曾在蘇秀雅的身上聞到過。”
“你是說她們用同一種香料?這有什麼奇怪的?”
她搖搖頭,“她們兩個人聖上都曾經寵倖過,但是您對她們每個人的香氣真的不夠熟悉。這種香料是從海上傳來,據說是從一種神秘的大魚身上採集到的,所以極為稀有,價格昂貴。在我東嶽,買得起這種香料給自家女孩兒用的也實在不多。
“蘇秀雅的父親雖然是小小的員外郎,但是世代經商,尤其擅長經營香料,有這種東西並不奇怪,但張月薇的父親是禮部張超大人,人人都知道張大人是個清廉的好官,他女兒又怎麼可能用得起這種香料?”
顧青彤的話讓皇甫夜正色起來。“那,依你之見呢?”
“臣妾現在不好說,但這或許可以算是張月薇的一個疑點。”
皇甫夜笑了,“看來你的收穫不如我。”
“聖上也有收穫?”她不解地看著他。
“別忘了朕是皇上,難道只是坐在朝堂上喊著『有本上奏,無本散朝’的迂腐皇帝嗎?你要去查案,朕當然也可以查。”他傲然地揚了揚下巴。“今天我去許娉婷那裏轉了轉,本來想去旁敲側擊地提醒許威一下,但是路上卻遇到了張月薇。你猜她和我說什麼?”
她眼珠轉一轉,“是讓聖上小心許威將軍?”
他贊許地點頭,“果然還是女人最瞭解女人。”
“她是有點著急了,以為聖上有意和許娉婷修好,或者,怕你對許娉婷並沒有她想的那樣厭惡。”
“不是她著急,而是她笨,自以為能看透我的心思,但是我被一個女人看透就罷了,難道還會被第二個女人看透嗎?”
顧青彤淡淡一笑,“看透一個人並不是什麼難事,重要的在於,你對於這個被你看透的人到底花了多少心思,也許看透和被看透,只是兩人心靈相通時刻的心有靈犀罷了。”
“這麼說來,你對我的確花了很多心思嘍?”皇甫夜露出得意的笑容,“那麼,我實在不該辜負你這份盛情美意,所以明天的這出好戲,我必須請你和我一併來演。”
“我?”她不解地看著他,但他只是笑著以吻回應,再不肯多透露半個字了。
向來只酣睡一人的龍床,今夜是龍鳳合眠的地方。
糾結出皺紋的床單,沾滿汗水的散落黑髮,以及那枚永遠閃爍著綠色光芒的戒指,成為這一夜臥龍宮中最與眾不同的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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