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a921156112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玄幻奇幻] [青青的悠然]宦妃天下(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匿名
狀態︰ 離線
341
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0:48
第六十一章 大結局 下(一)

     老頭兒頓時蔫兒了下去。

    “老頭子……老頭子……。”老頭兒干巴巴地道︰“老頭子沒有……。”

    西涼茉挑了下眉,手指很溫和地搭在了天魔老祖的肩頭道︰“是麼,沒有麼,那麼老祖,你是不是跟您孫兒媳婦說說看為什麼您會三更半夜出現在這西狄皇宮,為什麼有人經常看到您出入百里赫雲的寢殿,您的眼力真的不知道百里蒼冥就是您的孫兒百里青麼,便是我這小輩都在第一眼的時候看出來蹊蹺呢?”

    西涼茉說話的聲音越溫柔就越讓天魔老祖害怕,他也不知道自己縱橫江湖那麼多年,從來都是恣意妄為,人人懼怕,為啥會怕這麼一個小女娃。

    哦,對了,還有青兒那個臭小子。

    天魔老祖眼珠子一轉,干脆——逃?

    反正這個丫頭又抓不住他,只是這念頭還在他腦子里的轉悠,西涼茉冰冷柔軟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老祖,您要是這會子跑了,這輩子都別想見你的曾孫子叫你一聲太爺爺了。”

    老祖頓時僵住,隨後把自己咬碎的一口老牙吞了回去,哭喪著臉看向西涼茉︰“丫頭,你可不能這樣,老頭子我忍了兩年都只是在屋頂上偷看那兩個小肉包子,可就指望他們叫我一聲太爺爺。”

    西涼茉涼涼地道︰“是麼,老祖,您看您憋了兩年了,多難受,血婆婆和老醫正可是整日里和小家伙們呆在一起,小家伙們可喜歡他們了。”

    老祖頓時兩眼放光,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地低聲嘀咕︰“哼,等著老祖我回去,兩個小包子才不會理那兩個老東西。”

    西涼茉看著老祖笑笑︰“那麼,您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當年發生了什麼事兒麼?”

    這老怪物性子古怪,若是她這一次不能一次逼迫他作出妥協,便要不知道還要到什麼時候了。

    老祖看著西涼茉,遲疑了片刻,隨後蒼老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憂郁和古怪的神色︰“你真的很想知道麼。”

    西涼茉篤定地點點頭。

    老祖猶豫了片刻,張了張嘴,在西涼茉和魅晶緊張的眼神下,他忽然很泄氣地又撓撓頭︰“老頭子不知道要怎麼說。”

    西涼茉覺得自己的耐心快要沒有了,她強忍下暴打老年人這種不道德的沖動,嘴角彎起一絲強笑︰“您可以寫!”

    天魔老祖怎麼看都覺得西涼茉的表情實在非常的奇幻,奇幻到他有點莫名其妙的發毛,隨後又搖搖頭︰“老頭子不喜歡寫字!”

    西涼茉︰“……。”

    她 嚓一聲,硬生生地折斷了凳子上的一只把手,然後不動聲色地把把手扔到了凳子後面,

    當然,天魔老祖是看見了的,他倒退了一步,然後眼珠子一轉,忽然想起什麼來,笑嘻嘻地從自己腰上摸出來一個袋子,然後從里面掏出來了一疊奇特的紙張,還有玩偶小人,隨後開始擺弄起來。

    西涼茉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老祖,你這是在做什麼?”

    天魔老祖摸摸一毛不長的腦瓜,隨後笑嘻嘻地道︰“老頭兒不愛說話寫字,但是有一手玩意卻是海上魔宮的絕活。”

    絕活?!

    莫非是什麼絕世神功?

    連魅晶都瞬間精神起來,看向天魔老祖。

    西涼茉挑眉看著他來來回折騰,隨後又看著他折騰出來一個幾尺見方的布,然後整個人帶著東西躲到背後去了。

    隨後看見那布上方出現了好幾個小人的同時,又聽見天魔老祖在後面吊嗓子︰“啊~啊~哦~。”

    西涼茉頓時有點明白了,也瞬間無語,這海上魔宮那麼大的名頭,絕活就是——演皮影戲或者傀儡戲?!

    魅晶則是沉默地繼續站回了西涼茉背後。

    天魔老祖尖利的聲音在幕布後傳了出來︰“嘿嘿,丫頭,可看好了,這可不是一般的傀儡戲。”

    他忽然手上一拋,一股子煙氣瞬間飄蕩了出來,空氣里一下子充滿了一種奇特的香味,房內的蠟燭昏黃的燈光全部都在一瞬間變成了幽幽的青色和緋色。

    四周黑暗下去,不知何處而來的煙氣裊裊而動,黑暗的蔓延讓原本水下的小房間仿佛瞬間變得無限的寬廣,仿佛讓人置身于一處廣袤的幽空間之中。

    西涼茉忽然聽見仿佛有大批人馬接近的馬蹄聲“篤篤篤”作響,隨後又是一片砍殺喧鬧之聲,左右上下,仿佛她們正置身一處疆場,或者說沙場之中。

    “殺啊!”

    “掠陣!”

    “左弦又上,破軍!”

    “保護陛下!”

    “督公!”

    她微微顰眉,正覺得奇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剛想說什麼,卻忽然聽到一道極其富有磁性而沉穩的聲音響起︰“百里青,朕只是想請你留下來罷了,你一生不曾回西狄,卻難道不知西狄也是你的故國麼?”

    西涼茉瞬間顰眉,而魅晶也忍不住低聲道︰“大公子,那是百里赫雲的聲音!”

    西涼茉點點頭看著面前一片迷離煙霧,周邊卻滿是仿佛置身血腥廝殺之地的聲響,神色變幻莫測,隨後道︰“沒錯。”

    這難道是……

    此時一道底柔陰郁又懶散的聲音響起︰“哼,百里赫雲,你這小兔崽子打的什麼主意,本座豈是你想請就請下來的人,只看你還算守信之人,將藥物送到,本座今兒給你留下的就不只是炸你們海堤的小小禮物了,至于西狄……。”

    那狂妄邪肆的聲音冷笑了起來︰“西狄算是個什麼東西,本座與西狄人即便有關系,也不過是宿敵!”

    西涼茉聽到那熟悉的聲音,瞬間就覺得自己的每一根寒毛都豎起來,像是最熾熱的心髒在瞬間被冰涼的水流淹沒,所有的神智都在瞬間模糊。

    她甚至覺得自己瞳孔緊緊地縮了縮,如果不是自己的理智在控制,她下意識地站起來就要伸手抓向那迷離的綠色霧氣,想要將那人狠狠地抓住,然後……然後呢?

    沒有然後!

    她狠狠地咬了舌尖,讓痛覺讓所有的茫然都回神,她慢慢地坐了凳子上,閉上了眼。

    百里赫雲沉穩的聲音在金戈交鳴之中異常的清晰︰“炸了海堤,破我西狄海軍航路,引海盜入內海,看著尋常百姓血流成河,你真的覺得這能讓你心中的恨得以隨他們的血流淌而出麼,百里青?”

    迷蒙的霧氣之中,百里青冰涼低柔的笑聲宛如來自地獄的魔音︰“哈哈哈哈——百里赫雲,你這小兔崽子與本座雖然同姓,卻不想腦子里全都是糞水呢,你莫不是忘了你西狄人的死活與本座何干,何況,百里赫雲,你西狄血流成河,難道不是你這物自找的麼,本座所過之處,何處不是屍山血海,你卻偏要用手段將本座請來,如今卻做出這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真真兒是作死!”

    百里青的嘴向來都是能極盡惡毒之能,這番滿是輕蔑和嘲謔的話語讓百里赫雲身邊的人都大為憤怒,紛紛對著百里青加強了攻勢。

    “狗宦官無恥!”

    “豈有此理!”

    “放箭!”

    金戈交擊與利箭破空之聲不絕于耳。

    西涼茉和魅晶明知那不過是過去的事情,卻忍不住皆緊張起來。

    隨後,面前的煙霧忽然散開了一些,那白布上出現了一座城池,城池之上甲冑森然持著吞龍刀負手而立,周圍武將侍衛環立的不是百里赫雲又是誰?

    而周圍遍布弓箭手,萬箭齊發對準著城牆之下,那坐在馬上黑衣凌然嫣紅戰袍妖嬈,手中金劍滿是鮮血,周圍百名頂尖的魅部殺神們如鬼魅怪物般沉默半蹲在地上,周圍屍骨無數,不是她的千年老妖百里青又是誰?

    看似百來人如何能擋住那數萬重兵環繞,螳臂擋車罷了。

    但是百里青卻姿態閑逸,面對腳下屍骨錚錚,城牆之上萬箭瞄準,眉目之間都是殘酷的冷淡與漠然,那種仿佛天下萬物皆做鄒狗的模樣讓人心中生出一種詭異的恐懼甚至臣服。

    她怎麼會讓這樣可怕的妖魔進駐了自己的心中,西涼茉深深地在心中嘆息,

    偏生就是造化弄人,讓她愛上這妖魔一樣的男人。

    這時一聲銳利的金戈聲響起,百里赫雲身邊的人低聲道︰“陛下,百里青這妖人身邊那些死士實在太過厲害,他們分開各個都是以一敵百的好手,集結成陣,又似沒有生命的傀儡只受百里青操控,一人即一陣,咱們很難破,如今已經死了不少人,如果是萬箭齊發,咱們說不定能拿下他們……陛下,三思啊!”

    百里赫雲卻徑自拒絕了他的提議︰“不行,朕說過,定要生擒下百里青,他身邊的那些人能留也都留下,若是留不下再議。”

    “但是,陛下,咱們的人縛手縛腳,實在是……如今他們都已經突破了潼關重圍到了青雲關這里,咱們若是再攔不住他們,他們立刻就能脫離了咱們的的控制,往天朝地界而去了。”

    “是啊,陛下,咱們犧牲了這麼多,若是實在不能生擒,起碼也要留下他的屍體,如此這般天朝也算是付出代價了。”

    “陛下……。”

    不管周圍的人怎麼勸阻,百里赫雲都沒有同意采取或者最直接也最有效能克制百里青的方法。

    西涼茉狐疑地顰眉,這事兒不得不說有些蹊蹺。

    百里青敢孤身赴險,以他的性子必定是做了萬全的準備的,他不是莽撞的人,方才聽那話中的意思,這次來,司禮監的人不但想法子弄垮了西狄水師的海堤,而且還引入了海盜燒殺擄掠!

    而且能一路殺將到即將脫離百里赫雲的控制範圍,雖然有犧牲,但是還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內內,以百里青的能力,這倒也是西涼茉是意料之中的。

    但是百里赫雲就讓她參不透了,為什麼一定要強擒拿下百里青?

    若是說為了除掉百里青這個強敵,萬箭齊發或者霹靂雷火彈之下雖然不表示一定能殺死百里青,但是對百里青與司禮監的殺神們造成的壓力必然很大,百里青這邊的場面必定是更為慘烈。

    而不是現在這樣,百里赫雲手下的人縛手縛腳,以至于自己這邊數萬人,竟然圍困住了數百人卻死傷慘重!

    但是西涼茉的疑問雖然沒有得到回答,而場內的形勢卻發生了逆轉。

    百里赫雲雖然沒有同意自己臣下的計謀,但是他卻忽然轉身對著身邊的長日道︰“去,把人帶出來。”

    西涼茉狐疑地看著白布上的城牆牆頭忽然出現了一個女子窈窕的身形,那女子被長日和長寧押著,頭上罩著紗巾,看不清面目。

    她微微眯起眸子,心中忽然一動,似有極為不詳的預感,目光銳利地盯著那女子。

    果不其然,百里赫雲再次說話了,這一次,他甚至一揮手,讓所有人都停住了進攻的動作,冷冷地對著城下的百里青道︰“西狄不是你的故國,沒有生過你,養育過你,但是你可還記得那個生在西狄,長在西狄,卻為了西狄安危而不得不遠嫁他鄉,為國付出一生的金玉公主,你的母親!”

    百里青也停住了動作,冷眼看向城牆之上,輕蔑地道︰“哦,原來西狄狗還記得當年有這麼一個愚蠢的女子做出的犧牲麼,怎麼,本座的好佷兒莫不是忘了,西狄早就放棄了這個女子和她所出的孩子,甚至出賣她們以換取自己的利益麼。”

    “說來,你若是沒有提起……。”百里青的修長指尖在自己手上的長劍上一彈,上面的血跡瞬間化作血珠瞬間脫離劍身,他伸手在接過一滴血在自己鼻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血腥之氣,輕嘆道︰“唔,本座倒是還沒有想起來你們這欠下本座的債還真是不少,本座真真兒不喜歡別人欠著本座的債不還,說來這西狄人的血味道還真是挺好聞的,就用你們西狄人的血流成河來償還這債,可好?”

    此言一出,西狄眾人臉色皆是鐵青。

    無言可說,這仇是真結死了,這個妖人如今區區幾百人分頭潛入集結,就屠戮了他們幾千人,還沒有計較上那些因為海底潰堤和海盜燒殺擄掠造成的損失。

    此刻所有的西狄人都不懷疑百里青說的這句話的真實性,天朝的九千歲從來不屑威脅人,他從來都言行如一,正如他的腳下,踏滿了西狄士兵的屍體,誰又能否則這幾千士兵的流出來的血即便不成河,也成溪了呢!

    而成河……

    以此人與西狄之間的仇怨來看,等他回歸了天朝,那也不過是早晚的事情罷了。

    絕對不能讓這個男人離開西狄!

    這幾乎是所有的西狄上位者們心中寒意凌然之後一同的認識!

    百里赫雲看著百里青,隨後眯起眸子,聲音卻帶了一絲輕渺,不顯得急躁,反而帶著一種詭譎的從容︰“是麼,若是朕告訴你,朕的姑姑,金玉公主——你的母親沒有死呢?”

    此言一出,不但是場中鴉雀無聲,百里青瞬間僵住,就是百里赫雲身邊的其他親信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個站在長寧和長日身邊戴著面紗的女子。

    西涼茉眼中閃過驚愕,隨後也死死地盯著那站在城牆上的女子,心中一陣發冷,一陣發熱,她也怎麼都沒有想到百里赫雲竟然……

    金玉公主沒有死麼?!

    可是……

    西涼茉狐疑地看向那站在城頭的女子,心中莫名的不祥預感越來越濃烈。

    百里青抬起頭,他甚至沒有去看那站在城牆之上的女子,而是看向了百里赫雲,樓上樓下,兩名王者眸光在交錯的瞬間,讓人幾乎覺得閃過金戈交錯的火星的錯覺!

    百里青眸光陰冷地看著百里赫雲,哪怕隔了頗為遙遠的距離,那種仿佛瞬間從眉宇之間迸裂出來的血腥殺伐的暴戾之氣卻依舊讓百里赫雲身邊的親信們感覺到了森森的寒意徹骨,幾乎不約而同地倒退了一步。

    一個人的身上怎麼可以散發出如同地獄之鬼的氣息!

    便是百里赫雲也忍不住下意識地微微側臉,避開那種幾乎有實質性的陰冷黑暗而血腥的氣息。

    百里青看這他們的動作,忽然灩漣精致的唇角一勾,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

    那種尖利如同鬼嘯魔號的聲音讓所有的西狄人都只覺得心頭驀然緊縮起來,心頭只異常的難受,連著天空仿佛都整個陰霾下去的陰騖感讓西狄士兵們渾身不適,有些沒有內力的普通士兵甚至在那可怕的笑聲中,眼鼻流血,他們難以忍耐地跟著尖叫起來。

    那種痛苦的叫聲與百里青狠戾尖利的笑聲混合在一起,仿佛平地卷起一陣藏滿了惡鬼骷髏的陰風一般,以風卷殘雲的方式向包圍著他們的西狄士兵們瘋狂地席卷而去。

    百里赫雲臉色大變,厲聲道︰“魔門鬼嘯!不好,讓所有人立刻捂住耳朵!”

    這等媲美佛門獅子吼的功夫,只憑借聲息就能破人心脈,斷經絡,但是所需要耗費的內力極大,而百里青的魔門鬼嘯更為惡毒,憑借頂尖陰狠的內力迫使受害者跟著發出的尖叫助長他的魔功,讓受害者的尖叫聲一同成為傷害其他同僚的武器。

    這一次前來圍百里青的軍隊都是西狄的精英,直接隸屬于百里赫雲的親兵,自有他們的長處,發現不能通過號角聲聯系同袍,便有傳令兵迅速地展開了手中的令旗,因為西狄人常年行海,自有一套旗語,所以隨著令旗搖擺,許多士兵們迅速地堵住了耳朵。

    而武藝高強有內力的武將們也立刻抱元守一。

    等待著這魔音的奪命號啕過去。

    而同時,百里青身邊的殺神們根本就不理會自家主子的魔音穿耳,他們的內力足以在一邊抵御的同時,一邊迅速地操刀而上,風卷殘雲一般收割著身邊那些西狄士兵們的性命。

    慘叫之聲頓時不絕于耳,配著那鬼哭魔嘯,幾乎讓天地變色,所有的西狄人心中發寒,幾乎以為自己置身在地獄之中。

    然而百里青並沒有打算耗費自己太多的內力,他停下了笑聲,但是所有西狄士兵們都覺得自己耳朵里依舊嗡嗡作響,站的遠的士兵再看向身邊,已經有不少同伴耳中流血,站的近的更是口吐鮮血。

    更不要提那些被魅部殺神們奪取性命的士兵了。

    百里青抬眼冷淡地看向城樓之上一片狼狽,妖嬈地輕笑了起來︰“呵呵,本座實在是聽到你們陛下的笑話,忍不住,真真兒太好笑了。”

    這一次,沒有人答話,沒有人知道這個男人的武藝高強到了什麼地步。

    百里赫雲微微地丹田運氣,將丹田中逆行的氣血強行壓下,隨後看向百里青,沉聲道︰“魔門鬼嘯,海上魔宮的十大禁術排行第五,皇叔倒不愧是天魔老祖最看重的嫡出弟子。”

    百里青慢條斯理地把玩著自己的手指上的護甲︰“你這小子,倒是難得有點兒見識,可還有什麼新鮮的招數,不妨再上來,本座倒是還要看看你還有些什麼蛾子,只別隨便弄個女人出來便說是你皇太姑姑,否則,本座只怕你死了下地獄,讓你列祖列宗抽耳光。”

    這等侮辱而狂妄的話語說出來,卻沒有人莫名地在敢說什麼,百里赫雲的心腹們只又恨又怒地死死瞪著百里青。

    百里赫雲淡淡地道︰“百里青,你真的就不想看看這個人是個什麼樣子麼?”

    他說完,在百里青還沒有說話的時候,忽然伸手直接掀開了身邊的那個女子的頭紗。

    所有人在看到那女子的容貌同時,瞬間都忍不住呼吸一窒。

    便是西涼茉也忍不住睜大了眸子,定定地看著那女子。

    那張美麗到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面容,與百里青如出一轍,只是更為柔和與精致,精致的五官在慘淡的眼光下仿佛鍍上了淡淡一層金光,無比相似的五官,但與百里青陰狠妖嬈艷美無雙不同,她的美沒有任何侵略性,美得空靈無比,細長的灰白長發在風中飛揚——宛若天女。

    若是真有天宮之女,便是這般模樣了罷。

    讓所有人看見便心中震撼,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只是她原本可以更美的,但是那雙眼楮卻異常的空洞,仿佛被什麼東西刺破了那琉璃美珠,如夢似幻一般的眸子只剩下一雙空洞而灰白的眼,大大的減損了她的美貌與靈氣,眼下的烏青更顯得她異常孱弱。

    身上衣衫單薄,被風一吹便可以見她如此瘦骨嶙峋,而且,發鬢邊上已經有了淡淡的灰白,顯示出這美人並不年輕了,但是即使如此,她的美貌也足以震撼人心。

    她身上的那種殘缺而灰拜的美,那麼的真實,那麼的遺憾,那麼的……讓人一望便心痛。

    西涼茉微微顰眉,伸手無意識地擱在自己的胸口,如果這個女人連她看了都那麼的……惋惜和遺憾,那麼的感嘆。

    那百里青……

    她陡然驚醒看向百里青。

    煙霧迷茫之中,百里青死死地盯著城樓上的那道身影,西涼茉幾乎可以看見他握劍的手在微微的顫抖。

    西涼茉咬住了唇角,心中微微發涼。

    百里赫雲的聲音再一次的響起,這一次,他忽然換了稱謂︰“小皇叔,你看,這是朕精心為你準備的禮物,看起來可與我那皇太姑姑相似呢,就算是朕送給您的見面禮。”

    西涼茉幾乎可以想見百里赫雲挑眉時候,那雙深沉眸子里閃過的明暗不定的莫測光芒,因為這個時候,連她的心都是一片混亂的。

    她不知道百里赫雲這一招對百里青有多大的影響。

    但是,心中那種不詳的預感卻越來越深。

    百里青忽然厲聲道︰“百里赫雲,你去哪里弄來的這個人!”

    百里赫雲頓了頓,並沒有回答,而是悠然地道︰“不過,朕想小皇叔看來並不那麼喜歡這個禮物,所以才生了如此大的氣。”

    百里青陰狠地瞪著他,再次一字一頓地道︰“百里赫雲,本座再問你一次,你去哪里弄來的人!”

    看著百里青不再如之前的鎮定,西涼茉心迅速地往下沉,她知道自己和百里洛是百里青心中不可以觸踫的禁忌,最在乎的人。

    而這對雙生子的母親更是誘使百里青性情大變的根源之一,目睹著母親在自己面前為了保護自己被剝皮拆骨,是年幼的百里青的心中陰霾扭曲的開始。

    如今百里赫雲忽然推出來一個與他母親一模一樣的人,可想而知百里青心中受到的沖擊有多大。

    若這個人是假的,也許會激怒百里青,但是,問題是,這個女子看起來實在太過真實了——是的,太真實。

    她的美麗,她的殘缺,她身上那種空靈與茫然。

    只怕讓百里青也無法冷靜下來,迅速地作出判斷了。

    那畢竟是他的母親!

    百里赫雲似乎全沒有聽見百里青的話語似的,輕嘆了一聲,仿若極為遺憾︰“枉費朕如此小心地供奉了這個禮物長久的時間,試圖讓她記起什麼,只可惜原來皇叔你並不喜歡呢,既然如此……。”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淡漠而冰冷的笑意來。

    在所有人震驚與措不及防之下,他忽然一伸手將那一臉茫然地站著的女子輕輕一推。

    隨後那女子尖叫一聲,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被從城樓上狠狠地摔了下去。

    而她落下的地方,是一片為了防止熊熊燃燒的火油。

    所有人的心,包括西狄士兵的心都在瞬間提起來,不少人都忍不住叫了出聲,那麼美麗的,天女一樣的女子……就要這麼香消玉殞了麼,生生摔死之後,再被燒成一團焦肉!

    而且百里赫雲的動作實在太過突然,所以沒有人反應多來,再高強的武藝,只怕這般遲了,想要施救也來不及。

    而就在此時,一道黑色的流光一般的影子掠過,幾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就向那女子狠狠抓去,硬是在她摔在地上粉身碎骨之前,裹在了自己懷里。

    所有人都在瞬間松了一口氣,緊張地看向那接住了女子的黑色流光翻身一掠,身上被火油燒著的披風一晃,所有的火星全部都落地。

    不是絕世的武藝,頂尖的輕功,不是耗盡所有內力,如何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救人如此之及時!

    百里青的魔功分明已甄化境!

     他穩穩地抱著女子站在了地上。

    而西涼茉的心,卻在那一瞬間全然宛如沉到了海底。

    那是想要阻止,卻全然來不及的空茫與無可言說的痛楚。

    只因為……

    她作為一個局外人,已經在第一時間明白了,這是一個親情的致命陷阱!

    “嗤!”

    那是一聲極為微小的聲音,聲音並不大,但是在西涼茉的耳朵里卻宛如霹靂之聲。

    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盯著那白布之上演繹出來歷史。

    有腥紅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一點,一點又一點,仿佛是誰的心頭淚。

    那仿佛無人能傷的魔,慢慢地抬起頭來,冷冽的風梭然而來,掀起了他猩紅的披風,便可以清晰地看見他腹部上有腥紅的血不斷地淌下,落在地上,飛濺起幾不可見的塵埃。

    那被他用近乎保護姿態救下的女子,一臉茫然地手持著匕首,兩眼依舊是空洞茫然,只是散亂的灰白發絲在空中被風吹散,看起來有一種怪異的淒厲。

    百里青仿佛沒有感覺到身上的痛一般,也沒有聽見自己魅部的殺神們厲聲的呼喊,而是死死地盯著那女子,然後伸手就去撫摸她的臉龐︰“母親……你……是不是我的母親……!”

    那女子茫然地沒有任何舉動,而百里青伸手剛觸踫上她的臉頰的那一刻,卻忽然空中有無數強箭破空而來。

    目標卻並非百里青,而是——那灰色長發的女子!

    百里青眉目之間閃過暴戾之色,指尖一轉伸手彈出傀儡蛛絲要彈開在那女子身後激射而來的無數強箭,但是,他的身形卻忽然一窒,那些蛛絲瞬間彈射慢了一拍。

    雖然還是彈開了大部分的長箭,但一支長箭毫不客氣地狠狠插進了女子的肩頭,隨後百里青一把拉開了那女子,一只長箭毫不留情地劃破了他的額頭,瞬間艷麗的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流了下來。

    即使知道一切都是過去,一切都是幻鏡。

    魅晶還是忍不住驚叫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面前情景︰“怎麼可能,千歲爺的武藝怎麼可能會連一只箭都躲不過去!”

    西涼茉閉了閉眼,再面無表情地睜開,冷冽地道︰“因為他中毒了,就在鋼才那似乎沒有怎麼傷到他的那一刀上面,有一種即使是他這種百毒不侵之體也無法克制的毒……。”

    “……那不是毒,那是一種迷藥,以百里青的體質,若是毒,也許他反而不會那麼快就失去了平日的能力。”

    百里赫雲與長日的交談迅速地印證了西涼茉的猜測。

    百里赫雲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喜或者說松了一口氣的感覺︰“朕料定他體質特殊,這種罕見的從海中提取出來的迷藥足以射迷一頭巨鯊,不想居然只是讓百里青的行動受阻。”

    長日也暗自心驚地道︰“此人魔功實在是深不可測。”

    百里赫雲淡淡地一笑︰“再深不可測,心機深沉的人,都有他的弱點,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咱們未必沒有勝算,且看著他還能撐多久罷了。”

    長日有些遲疑地道︰“若是他拼死一搏呢?”

    百里赫雲垂下眸子,卻沒有再說話,最終只是淡淡地道︰“我不是沒有想過若是這個男人不在,以朕的手段,要得到那朵北國的梅,也未必不是沒有可能。”

    魅晶低頭偷眼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的西涼茉,咬了下嘴唇,心中暗自將百里赫雲罵了個狗血淋頭。

    “不過……。”百里赫雲微微一笑,繼續道︰“不過若是能生擒捕獵到朕的這位小皇叔,倒是朕此生最得意的功績之一。”

    城牆之下,百里青仍舊固執地伸手去觸踫到了那女子的面容,他臉上瞬間出現一種極為復雜的神色,說不上是悲還是喜,卻仿佛有一種巨大而無可言語的哀怮與茫然。

    像是雪原之上瞬間漫天飛雪,讓人看不見來去,像是整個天地之間仿佛瞬間都寂寥,有孤寂而茫然的孩子靜靜地站在雪中,漸漸地被掩埋。

    那是從期望到失望再到絕望的蒼涼。

    母親啊……

    讓西涼茉看得忍不住眼眶泛淚,輕聲道︰“阿九……阿九,別哭。”

    他沒有哭,那個孩子瞬間消失,沒有絲毫眼淚,只剩下陰戾憤怒到極點的魔,他忽然一伸手,一掌捏住了那前一刻還被他拼盡全力救下的女子的咽喉,狠狠一捏。

    “欺本座者,死!”

    西涼茉幾乎可以聽見那女子的喉骨發出的清脆喀嚓之聲,隨後那女子驚恐地瞪大了眼,唇角‘嗤’地一聲噴出血水來,瞬間飛濺在了百里青的手臂之上。

    “呃——!”

    隨後,她瞬間就沒了聲息。

    魅晶茫然地瞪大眼︰“大……大公子……千歲爺這是……。”

    “那女子是假冒的,雖然她一切都像是真的,甚至那張臉也是連骨頭曾經被人改動過,這是一個被人用了極大心力和時間去改造出來的假人,足以以假亂真,但是再以假亂真,卻也無法隱瞞一個親眼看著母親被拆骨剝皮的天才。”西涼茉面色陰沉地道。

    百里青只能被迷惑一瞬間,不可能被迷惑長久。

    但是百里赫雲的計謀無異于在百里青的的心底從未愈合的腐爛上狠狠地再插了一刀。

    給了希望的下一刻,再殘忍剝奪。

    百里赫雲,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能耐呢——我還真是小看了你。

    ……

    城牆上,看著百里青陡然動手,長寧忍不住低聲叫了起來︰“陛下,他發現了……!”

    “嗯,朕的這位皇叔素來是以敏銳出名,朕也從未曾想過會這一次就能直接讓他束手就擒,且看罷……。”百里赫雲微微地勾了下唇角。

    果然,那女子噴出血花來的霎那,百里青眼底閃過一絲悲涼的痛色。

    哪怕是假冒的,但是親眼看著與自己母親如此相似的容貌的人在自己手上痛苦的死去,百里青仿佛又再一次墜落入當年的那個恐怖的暗夜。

    所以,他的遲疑讓他不曾注意到那些鮮血飛濺在他的手上的霎那,慢慢地冒出了一絲一絲的煙霧。

    等到他發現的時候,卻已經還是遲了……那些鮮血詭異地全部滲入了他的手背。

    而所幸的是,此時所有魅部的殺神們都已經趕到,將百里青團團圍在中間。

    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隨後他危險地眯起眼,甩開了那被當作攻擊工具的女子,看向城牆之上的百里赫雲,輕笑了一下,隨後一字一頓地道︰“百里赫雲,本座總會讓你後悔今日所為,讓你西狄皇族流盡最後一滴血,清洗你今日加諸本座的羞辱。”

    他說話聲音極為低柔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百里赫雲眼底閃過一絲流光,隨後看向百里青,淡淡地道︰“皇叔,朕這是給你最後的機會,放下屠刀,朕會讓你身邊的這些人都活著,否則以你如今之力,恐怕想要走出這里,不過是妄想罷了。”

    沒錯,他的目的就是削弱百里青的戰斗力,他是群龍之首,若是他沒有了戰斗力,那麼其他人,對付起來,也不過是困難一點罷了。

    百里青的臉色有一種奇特的蒼白,但是他只那麼站著,便讓人不敢輕易動手。

    他勾了勾唇角,一字一頓地道︰“休想。”

    隨著百里青的這兩個字吐出來,西涼茉坐在椅上,靜靜地閉上了眼,不再看,只是靜靜地聽著。

    聽著百里赫雲冷冽而沉靜地下令全盤進攻的指令,聽著金戈交擊之聲瞬間大作,聽著無數長箭破空而來,聽見血脈肌肉被利器破之聲,聽著魅部的殺神們喉嚨間的憤怒而喑啞的嘶吼。

    聽著那人手中傀儡蛛絲操控著敵人自相殘殺,聽著他冷笑連連,聽著他腳步漸漸乏力,卻奮力保持清醒,最終被魅一護在背上,魅二拼死相護,長劍下,染血無數,踏下無數屍骨重重,血流成河,哀嚎不止。

    卻還是……

    西涼茉忽然閉著眼,渾身冷顫,忍無可忍地厲聲尖叫道︰“夠了!”

    隨著她的聲音響起,片刻之後,一蓬白霧瞬間飄散開來。

    那白布抖了抖,不一會又冒出一蓬綠霧,在怪異的燭光照耀下,變成奇特的七彩霧氣,再慢慢散開,西涼茉被魅晶搖了搖,她方才再次睜開眼,正打算不耐地說點什麼,卻發現那白布上卻顯露出來一處異常奇特的海上宮樓。

    或者說,那更像一個祭壇。

    一尊巨大的似玉非玉,似冰非冰的棺材被靜靜地放置在其上,有修長的身著黑衣的人影靜靜地躺在了其中,冷冷地看著旁邊一身祭司服裝的男子。

    那男子轉過身來,讓西涼茉和魅晶都是一愣,竟然是百里赫雲。

    百里赫雲靜靜地看著躺在棺材里的人,他身邊的長日有點擔憂地道︰“陛下,這樣行麼,若是這妖人醒來,咱們的方法沒有用處,怎麼辦?”

    西涼茉這才發現原來躺在棺材中的竟然是百里青,他閉著眼,艷麗的面容上一片蒼白,額頭上的血跡未干,讓西涼茉的心瞬間揪了起來。

    哪怕知道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卻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陣抽痛。

    百里赫雲淡淡地道︰“不必擔心,這一次,朕籌謀許久,動用了魔宮的力量,甚至可以說用盡了一切力量,所有的細節朕都仔細籌謀過,若非如此怎麼可能抓得到百里青,最困難的事情已經做到了,現在剩下的也就不足為慮了。”

    長年則遲疑地道︰“魔主竟同意您,百里青不是魔宮的繼承人麼……。”

    百里赫雲笑了笑,悠然地道︰“朕是魔宮的大祭司,只是他並不知道,或者說不屑于去留心魔宮的變化,否則也不會不知道朕不但是他的佷兒,也是他的祭司了。”

    隨後,他按動了牆壁上的一只石獅頭部,隨後那棺材里慢慢地涌上來一種黑色的水,翻滾著漸漸地將百里青淹沒。

    魅晶忍不住緊張地一把抓住了西涼茉的肩頭。

    西涼茉顰眉,卻沒有說話,如果她沒有猜錯,那種黑水是用來控制百里青的一種藥物,也許還有別的什麼……。

    她緊緊地盯著那一幕。

    而在那黑水漸漸蔓延過百里青的臉的時候,他忽然睜開了眼,直勾勾地盯著站在棺材旁邊的百里赫雲。

    所有人都以為百里青已經昏迷,如今卻陡然看見他睜開眼,著實讓所有人嚇了一跳,連長寧幾個見過大世面的都嚇得倒退兩步。

    畢竟看見一池子黑水里一張蒼白染血的臉孔看著自己,哪怕這張面孔再美麗,也足以嚇得人心驚肉跳。

    而百里青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唇角一彎,看著池子邊的眾人露出個詭譎的笑容,隨後那個笑容也淹沒在了黑水之中。

    因為速度實在太快,所以幾乎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剛才,那是……。”

    “大概是咱們看花眼了,他前後中了咱們的迷藥,應該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清醒。”

    “這……”

    眾人議論紛紛,惟獨長年眼底閃過一絲擔憂,他看向百里赫雲,卻見他沉默著,臉上看不出所想,隨後,他轉身向另外一個房間走去。

    那黑色的水住滿了那似玉非玉的石頭棺材里之後,棺材便慢慢地闔上了。

    所有的霧氣再次彌漫開來,再一次出現的,便是一名面色略顯僵硬的男子靜靜地坐在海邊的宮殿台階之上,他閉著眼,朝霞的光落在他的面容上,讓人看不清楚他的五官。

    但是西涼茉輕輕地低喃︰“百里蒼冥……。”

    另外一道修長的人影領著幾個人走到他的身後,他聽到腳步聲下意識地睜開眼想要站起來︰“陛下……。”

    來人正是百里赫雲,他按住了對方的肩頭,微微一笑︰“小皇叔剿滅海盜,受傷不輕,且好好將養,不必行此虛禮。”

    百里蒼冥有點難受地微微顰眉︰“恕臣無禮,只是臣怎麼都想不起來到底怎麼受傷的了。”

    百里赫雲笑了笑︰“小皇叔不必回憶了,過去的總總也就讓他過去罷了,遲些朕再來與你商討剿滅海賊之計。”

    伴隨著百里蒼冥的輕輕點頭,霧氣再次飄散開來,所有的光影全部都消散開來。

    怪異的燭光也恢復了正常的橘黃色。

    黑暗而幽遠的空間也徹底的消失,白色的牆壁再次回來。

    西涼茉還有些呆怔,直到看到那白色的幕布也徹底收起,方才回過了神。

    天魔老祖得意洋洋地看向西涼茉︰“老祖我的絕技可是絕了否?”

    西涼茉淡淡地彎了唇角︰“京中有善口技者……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撫尺而已。眾賓團坐。少頃,但聞屏障中撫尺一下,滿堂寂然,無敢嘩者,我想老祖除了口技了得,連操與制作縱傀儡的技巧都是最拔尖的。”

    她看見了老祖手上的那些紙制與木頭制的偶人,精美之極,惟妙惟肖。

    特別是百里青的那尊,更是精致美麗。

    若在後世,便是做手工藝品,價值也是不菲。

    天魔老祖得了誇獎,自然是極為高興的,他一生武藝已經臻化境,達到巔峰,武林之中無能出其左右者,于武學一道上已經再無追求,便喜歡弄些奇淫巧技,年紀又大了,心思與孩童無異,如今見了西涼茉的誇獎,自然是得意洋洋。

    只是他尚未得意太久,西涼茉一句冰涼涼的話瞬間讓他又想溜走了。

    西涼茉把玩著耳朵上的精致耳墜,一邊慢條斯理地道︰“您能將當時情況描繪得如此清楚,那麼我想您一定是在場的了,而且,百里赫雲身為魔宮的大祭司,你卻沒有告訴我家夫君,讓我猜猜看你是什麼時候答應百里赫雲,讓他動用魔宮的力量呢,是一開始他前往西狄,你答應會讓他完整的回到我身邊的時候,還是……。”

    天魔老祖立刻彈了起來,一臉炸毛的表情瞪大了眼珠子道︰“沒有,那是老祖我到了西狄之後,遇到了雲小子,他求了老祖我,老祖我才答應袖手旁觀的,再說了,青小子被他逮住,也是青小子技不如人嘛,而且他說了不會傷害青小子的,他要敢傷了青小子,老祖絕對饒不了他,你看青小子現在不也沒事,挺好的麼!”

    “挺好的?”西涼茉咬牙切齒,忍不住冷笑兩聲︰“可是我卻不好,你的曾孫沒有爹也一點都不好!”

    “而且,他好麼?”

    他一點都不好,離開自己心中的牽掛,再次被人撕裂開心中最痛的傷口,看著自己‘母親’一刀插進自己的舊日,抹去自己的所有痕跡,被人強行以技法灌入不屬于他的記憶,被人利用,全然不像當初的自己,他怎麼會好!

    她寧願他還是當年那個放肆的、妖嬈的、狂妄的、惡毒的讓人無能為力的千年老妖。

    而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西涼茉忍不住閉上酸澀的眼,一滴淚珠慢慢地滾在睫羽上。

    “到底,到底你為什麼沒有告訴阿九,百里赫雲和你的關系!”

    天魔老祖沒想到會看到西涼茉的淚水,心中一片發虛,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沒有,只好撓撓頭,心虛地嚅囁道︰“雲小子當初算是幫過老祖我,要他進魔宮也是我提出來的,因為老祖我沒有太多時間管理魔宮的事情,所以……呃……我就答應他不會隨便把他身份泄露出去。”

    其實說白了就是這個老頭弄了魔宮出來,座下弟子不少,事物繁多,終于逮著一個肯幫忙打理的人之後,便樂得逍遙去了,也不管這會有什麼後果。

    正所謂再堅固的堡壘,也會從內部攻破,如果不是太過信任老祖,信任魔宮,百里青又怎麼可能被人這麼擒獲。

    西涼茉看著天魔老祖的目光里便多少多了一些讓人心驚的恨意。

    天魔老祖有點不敢瞅她,連連擺手,嘟噥道︰“別這麼看老祖我,要不青小子不繼承老祖我的魔宮,我也用不這到處找人幫忙啊,還有茉丫頭你別生氣,老祖我最怕女人生氣了。”

    說到最後,老頭兒自己眼楮都紅了。

    魅晶在一邊看得很是不屑地哼了一聲,西涼茉看著老祖,許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好了,老祖,說說你為什麼會答應百里赫雲不插手此事,你沒忘了當初給我的承諾吧?”

    天魔老祖趕緊地點頭,隨後一臉苦惱的樣子,抱著腦瓜嘟噥︰“那……那是因為他求老祖啊,他答應老祖不會害青兒的,而且雲小子也很可憐的……他快要死了。”

    西涼茉一愣……

    ————

    “ 當!”

    魅晶順手將一把細細的短箭扔在了地上,然後坐下拿起水壺就往嘴里灌。

    一只涂著蔻丹的美麗柔荑按住了她的手,隨後女子淡柔的聲音響起︰“怎麼,這是打算早日投奔閻王爺,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飲鴆自盡麼?”

    魅晶一愣,隨後看向自己手里的水壺,疑惑地挑眉︰“這壺水你半個時辰之前才喝了。”

    琢玉淡淡地道︰“我能喝,不代表你能喝。”

    魅晶不解,她的性子卻也不是多問的,只是忍不住低聲道︰“你變了好多。”

    更加冷靜了,或者說更加的沉穩內斂,卻又光華四射。

    琢玉矜淡一笑︰“人總是會變的。”

    西涼茉接過魅晶手上的酒壺,看了片刻,眸光幽幽,忽然開口︰“這位太後娘娘很想殺我是不是?”

    自從從天魔老祖那里回來以後,西涼茉就一句話沒有說,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讓魅晶很是擔心了一陣,見如今主子肯說話,便立刻忙不迭地道︰“大公子,放心,有我和琢玉在,不會有人能傷害到您!”

    西涼茉看向琢玉,微微一笑︰“是麼?”

    琢玉卻沒有順著魅晶的話說話,而是搖搖頭︰“不,太後娘娘的勢力比你們想象的要大的多,這是她的天下。”

    魅晶忍不住沒好氣地道︰“你……。”

    西涼茉眼底閃過一絲幽涼的光芒︰“琢玉說的對,這是那位太後娘娘的地盤,我若是出了什麼事兒,也是正常的。”

    魅晶有些茫然不解,而琢玉則看著西涼茉忍不住微微顰眉。

    ……

    白塔

    “唔……。”

    一滴滴的汗珠低落在地面上,暈開異樣的水色。

    他緊緊地閉上眼,任由手中的筆掉落在地,滾出一片墨色。

    百里赫雲修長的身子緊緊地頂靠在窗邊,忍耐著身體里那種仿佛無所不在的劇痛過去,額頭上一點點的汗珠滾落下來。

    痛楚,仿佛越來越急促,間隔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他有點雙眼迷蒙地看向窗外,啟明星靜靜地懸掛在幽暗的大海之上,淡淡的雲慢慢地飄過。

    什麼時候,他還能忍耐到什麼時候呢?

    他還能看著這片天地到什麼時候呢?

    “陛下!”

    章嬤嬤和長年一邊說話,一邊進門,卻不想剛進門就看見自己的主子那麼痛苦地靠在了窗邊,近乎蜷縮佝僂的身軀,全然沒有了平日的那種英姿煥發。

    她大急,趕緊將手上的藥物擱給一邊的侍女,和長年一起飛奔了過去,將百里赫雲扶起,長年臉色陰沉地一把將百里赫雲給抱起,然後移送到了床邊。

    百里赫雲在劇痛之中卻依舊對著他們露出勉強的笑來︰“我沒關系的,一會子用藥就好了。”

    章嬤嬤看著他的臉,瞬間就落淚了,一把抱住他蒼白的手︰“陛下,您不要笑了,好好的歇著。”

    長年就揮手讓身邊的侍女把一碗藥物端過來。

    但是百里赫雲看著他,搖搖頭。

    長年一愣,隨後顰眉,不忍地道︰“陛下,魔主說過,那白香粉越用越毀身子的,雖然是止疼,卻無異于飲鴆止渴!”

    百里赫雲閉上眼,沒說話,也沒有喝藥的意思。

    章嬤嬤卻是忍不住地一把扯住長年,厲聲道︰“都這個時候了,先讓主子好過些才是正事。”

    長年無法,只得從自己衣襟里掏出一只瓶子來,遲疑了片刻,一臉僵硬地將那瓶子里的粉末倒入藥碗里送到百里赫雲嘴邊。

    這一次百里赫雲順從地喝下了藥物。

    過了約莫一刻鐘的時間,在眾人擔憂的目光下,百里赫雲緩緩地睜開了眸子看著他們,露出輕淺而虛弱的笑容來︰“我沒事了。”

    長年、章嬤嬤等人的眼圈都忍不住紅了一圈,看著他試圖做起來的動作,章嬤嬤趕緊伸手將他扶起。

    百里赫雲慢慢地坐了起來,看著他們溫聲道︰“其實我這病,用不用這個藥,不都已經如此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用了,尚且能過得舒服些,你們總不至于希望看著我日日這般煎熬,什麼事兒都做不成吧。”

    章嬤嬤眼淚一下子就下來︰“陛下,您切切不可胡說!”

    長年和長日則別開臉,什麼也都沒有說,只眼眶全都是一片猩紅。

    百里赫雲閉目養神了片刻,方才慢慢地道︰“咱們的那位貴客現在海清宮怎麼樣?”

    長年點點頭︰“她在那邊倒是一切都還好,只是太後娘娘那邊已經開始動作了,幾次刺殺都被琢玉女官想著法子避巧妙地避開掉了,但是這樣的攻擊還會越來頻繁,只怕防不勝防。”

    百里赫雲苦笑了一下,有些無奈︰“母親還是如一開始那般的從來就沒有改變過呢。”

    長年和長日等人都沉默了下去,他們並沒有立場去議論主子們的事情。

    百里赫雲有些疲憊地擺擺手︰“行了,你們都下去吧。”

    章嬤嬤和長年等人都有些遲疑和猶豫,最終還是各自點點頭,分開退下了。

    百里赫雲方才拿出帕子輕輕地擦了擦嘴,將那些鐵銹色的血吐在了帕子上,扔在了燃著寧神香的爐子里,他望著漸漸灰亮起來的天空。

    遠處的海面也漸漸變成暗藍色,冰涼的海風吹了進來,仿佛是誰溫柔的手輕柔的撫摸,他閉上眼,喃喃輕語︰“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只怕時間會不夠,海神,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給你的子民一點時間。”

    ……

    這日一早,百里赫雲剛剛下了朝,還沒回到白塔,便看見一道人影忽然沖著自己一路奔了過來,像一只離弦的箭。

    他身邊的貼身近侍剛要上前阻攔和呵斥,已經被百里赫雲攔下。

    “素兒。”

    百里素兒沖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面色蒼白,眼楮里沒了原來的驕傲,全是恐慌與惶惑。

    “哥哥……她……她中毒了,救……救她!”

    百里赫雲一頓,想來平靜幽深的眸子里瞬間閃過驚色。

    “你說什麼!”

    百里素兒忽然仿佛有什麼東西再也不能忍耐一般地大聲嘶吼了起來︰“我說她中毒了,母後得手了!”

    說完話,他已經是眼圈猩紅,近乎歇斯底里。

    也不知他是為了西涼茉,亦或者是想起了另外的一個自己。

    百里赫雲閉了閉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海清宮走去。

    他忽然停下腳步,厲聲道︰“封鎖消息,這個消息就到這里為止,如果再有傳出去,格殺勿論!”

    說完才匆匆離去。

    長日和長年互看一眼,便立刻沉默著分頭行動了。

    但是,有些消息終究是封鎖不住的,尤其是在有心人的面前。

    “啪!”一只精致的桌椅扶手瞬間碎成了粉末。

    一瞬間,伊護法等人幾乎以為空氣瞬間被抽離,整個房間仿佛都在一瞬間陰霾下去。

    有冰涼幽冷的聲音道︰“此事可屬實?”

    伊護法單膝跪地對著站在簾後的修長身影拱手道︰“回王爺,只是有消息傳出來,但是現在宮里已經封鎖了所有的消息。”

    空氣里都是讓人窒息的沉默,直到百里蒼冥沉冷的聲音響起︰“去查,本王不要聽這麼模稜兩可的話!”

    “是!”

    伊護法立刻離開。

    百里蒼冥看著自己面前手里被他捏出來的粉末,伸手往窗外一拋,閉上眼,面色陰沉,手背上青筋畢露。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過了許久,他忽然冷聲道︰“一個時辰之後,咱們去海清宮。”

    剩下的護衛們面面相覷,隨後其中一人道︰“若是被人攔下呢?”

    百里蒼冥淡淡地道︰“攔下來咱們就回來。”

    護衛們不免狐疑而不解,卻不敢質疑自己的主子的話語。

    ……

    海清宮內,百里赫雲伸手將手里的帕子放在水里洗干淨之後,擱在了床上臉色蒼白的女子的額頭上。

    看著她蒼白的唇色,百里赫雲閉了閉眼,輕嘆一聲,隨後看向在一邊站著的御醫︰“怎麼樣了?”

    “毒非常的烈,但是還好發現及時,服用不多。”

    百里赫雲點點頭,伸手在西涼茉蒼白荏弱的面容上輕輕撫了一會。

    他目光出神地看著閉著眼的安靜女子,目光復雜地陷入了沉思。

    魅晶在一邊看著,到底忍耐不住正要上去拍開百里赫雲的手,卻被琢玉給強行拉住了,在琢玉近乎凌厲的目光下,她方才沒有再動手,只是又警惕又厭惡地死死盯著百里赫雲。

    百里赫雲並沒有呆太久,他靜靜看了西涼茉許久,隨後將被子被她蓋好便起了身,對著魅晶道︰“好好照顧你家主子。”

    魅晶冷笑︰“哼,貓哭耗子假慈悲。”

    百里赫雲身邊的親衛們瞬間大怒,卻礙于百里赫雲在這里,不敢說什麼,更不敢動手,只是恨恨地盯著魅晶。

    魅晶沒有搭理他們的打算,徑自在西涼茉身邊坐了下去。

    百里赫雲卻並不以為意,轉身出了房門,隨後便看見門外站著百里素兒。

    他顰眉︰“素兒,你該回去了。”

    百里素兒恨恨地瞪著他︰“我不回去,除非西涼茉醒來,而且我守在這里,母後就不敢再做什麼!”

    百里赫雲看著他,輕嘆息了一聲︰“是麼?”

    隨後,他不可置否地轉身離開。

    百里素兒忽然在他的身後,咬牙切齒地道︰“救她,哥哥,求求你!”

    百里赫雲頓住了腳步,轉頭看向他︰“你真的想要我救她,哪怕不惜一切代價?”

    百里素兒遲疑了片刻,忽然大力地點頭︰“是!”

    百里赫雲看著他的目光閃過一絲復雜,正要說什麼,一名侍從忽然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點什麼。

    百里赫雲一愣,隨後再次顰眉︰“攔住海冥王,只說朕身體不適,讓他回去等候宣召。”

    “是!”百里赫雲的屬下立刻拱手稱是。

    百里赫雲閉了閉眼,隨後轉身離開。

    ……

    海珍宮

    珍珠一邊幫明孝太後捶著肩膀,一邊有點心不在焉的模樣。

    她這副樣子自然是落在了明孝太後的眼底,明孝太後看向她,隨後微微一笑︰“丫頭,這是怎麼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可是煩悶的慌,哀家讓素兒來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珍珠搖搖頭,看著明孝太後遲疑著道︰“姑母,那個……那個海清宮里的人中毒了是嗎?”

    明孝太後一頓,抬眼看向珍珠,珍珠在她的那種明亮而銳利的目光下,忽然打了個寒戰,然後立刻低下頭去。

    那一瞬間,珍珠忽然覺得自己根本沒有看透過這個姑母,她似乎從來都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種溫柔慈和的模樣。

    明孝太後看著珍珠,忽然輕嗤笑了一聲︰“珍珠,你想問的是那個人是不是哀家動的手吧,沒錯,是哀家動的手。”

    珍珠一驚,想起那天晚上明孝太後當著她的面要誅殺西涼茉的情形,不免打了個寒戰。

    明孝太後看著她,臉上露出一個慈和的笑意來,只是那笑意虛浮在眼楮中,看起來反而詭異冰冷︰“珍珠,你不必掩飾,只是既然哀家希望你成為哀家的媳婦兒,那麼哀家希望你明白,當你成為這個皇朝的女主人或者未來女主人的那一刻,不是幸福的開始,而是一場況日持久的戰爭的開始,只有斗倒了所有的人,讓他們的屍骨成為你母儀天下的寶座之下的奠基石,你才能成為一個成功的皇後和太後。”

    珍珠垂下眸子,渾身微微顫抖,她很想說她一點都不想成為一個成功的皇後或者太後,可是她發現自己說不出來,在面前這個笑得一臉溫柔的姑母面前,她覺得自己像是被她涂著艷麗蔻丹的手指狠狠地掐住了喉嚨的小鳥兒。

    她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那麼害怕過。

    而就在她覺得自己要快要窒息的時候,一道溫沉的男子聲音打破了那種能將她整個靈魂凍結的氣氛。

    “母後。”

    珍珠看著百里赫雲款步而進來的修長身影,忽然整個人就像松了一口氣一般,立刻對著百里赫雲屈膝行禮︰“陛下。”

    百里赫雲掃了她一眼,擺擺手︰“嗯,你下去罷。”

    珍珠立刻如獲大赦一般,趕緊退下。

    “我兒,今日怎麼得空來看母後,可是用了藥了?”明孝太後看見百里赫雲,一點也不意外,看著他微笑,隨後起了身。

    百里赫雲也溫然一笑︰“多謝母後關心,兒臣用了藥了,只有些要事與母後商議。”

    明孝太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隨後擺擺手,吩咐底下人︰“你們都下去罷了。”

    一干侍從們皆恭謹地行禮退下。

    百里赫雲在她身邊剛剛坐下,明孝太後就了然地道︰“怎麼,你是為了海清宮的那個女人而來吧,哀家說了,這後宮中是女人的天下,哀家容不下她便是容不下她。”

    百里赫雲看著明孝太後,卻忽然搖搖頭,淡淡地道︰“不,兒臣不是為了她而來的,兒臣是想問母後,您可還記得金玉公主,兒臣的皇太姑姑,當年她雖然輩分高于您一輩,您稱她為小皇姑,但是你們年齡相近,你和她在未曾出閣前情同姊妹吧。”

    明孝太後出身大族,身上也流淌有皇族血脈,只是卻是分支,其外祖母也是皇族的公主,當時她作為公主伴讀送進宮里,便認了金玉公主做小皇姑。

    兩人雖然名為主僕,實則情同姐妹,是朝野皆知的事情。

    明孝太後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子突然提起金玉公主,保養極好的臉上出現一絲僵硬之色,隨後迅速地恢復了正常,不動聲色地道︰“怎麼突然提起那死了許久的人。”

    百里赫雲靠向了身後的軟椅,輕嘆了一聲︰“母後,我想你也知道了,父皇在念玉樓里養著的那個神似金玉太姑姑的女子已經死了,就埋在父皇皇陵的附近。”

    “嗯。”明孝太後淡漠地不可置否地道。

    百里赫雲卻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又補充了一句︰“嗯,兒臣這記性是越發的不好了,那女子的屍骨在下葬不久就被刨了出來,拆得肢骨破碎,全喂了魚,按照咱們的說法,死後若是淪落在海中,找不回一點兒屍骨,被魚分食,又沒有衣冠塚,那就等于魂魄散盡,永世不能超生,母後,你說什麼人會這麼憎恨這個已經痴傻了許多年的女子呢?”

    兩年前,危急之中,他利用那個女子迷惑百里青,一擊得手,念在那女子身死和父皇寵愛她許久的份上,將她埋入妃陵寢,卻不想她還是不得善終,屍骨無全。

    明孝太後溫然一笑,漫不經心地道︰“一個賤婢,屍骨不全也就屍骨不全了,何必勞動一國之君記掛。”

    百里赫雲看向明孝太後,目光深邃而極具穿透力,但是明孝太後面不改色,依舊笑容溫然的模樣,讓他微微眯起眼,慢慢地道︰“因為,這個賤婢代表了母後你放在心底許多年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幾乎要為西狄招來滅頂之災,所以兒臣菜不得不記掛。”

    明孝太後淡漠地看了百里赫雲一眼︰“雲兒,你莫不是最近病得糊涂了,所以才這般胡言亂語,母後一言一行皆是為了西狄,何況深宮之中誰沒有秘密,就算有秘密,也不過全都是為了你們。”百里赫雲輕嘆了一聲︰“是麼,所以當年你出賣深陷險境,卻因為信任你而將身家性命和孩子安危都交托給你的金玉太姑姑也是為了西狄麼,而不是因為嫉恨金玉太姑姑得到父皇的心,因為父皇對離家去國多年的金玉太姑姑念念不忘而勾結當年的天朝皇妃對金玉太姑姑痛下殺手,將她剝皮拆骨麼?”

    明孝太後臉上的笑容忽然僵住,隨後白皙的手背繃出好幾根青筋,她冷冷地看向百里赫雲︰‘哀家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是皇帝,雖然你是皇帝,卻還是知道什麼是孝道,你就是這麼跟含辛茹苦撫養你長大,費盡了心血將你扶植成為一國之主的母親說話的麼!“

    百里赫雲臉上一片沉靜,紅色的夕陽光芒落在他臉上,有一種奇特的淡漠︰”兒臣永不敢忘記母親的生身之恩,只是母親,您也應該明白,兒臣是這西狄的天子,兒臣不只是您的兒子,兒臣需要為自己的千萬子民考量,所以……。“”所以什麼,所以你要以天子的身份來質問哀家這個太後麼,你大概是忘了咱們當初剛剛進宮時候有多麼艱難了麼!“明孝太後面色依舊一片冷然。

    百里赫雲搖搖頭,輕嘆了一聲︰”母後誤會了。“”哀家誤會你了麼,你為了一個宦官的女人,一個敵國的王妃在這里質詢你的母親,是哀家誤會了麼!“明孝太後冷笑起來,臉上卻盡是哀色、失望,還有——凌厲。”何況,當年咱們在宮里被所有人的嘲笑,誰都能欺凌,你以為拜誰所賜,就是你口中那個金玉太姑姑,若不是她的阻撓,哀家早就是內定的未來皇後了,是她不讓你父皇娶我,讓我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受盡了苦楚,才從新得到本來就該屬于哀家的一切!“

    百里赫雲看著明孝太後冷靜的面容下,卻近乎歇斯底里的憤怒,他輕嘆了一聲︰”母後,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兒臣並非是來質詢您的,而是來與您商議一件事的。“

    明孝太後臉色稍霽,但是看著百里赫雲的模樣,她忽然冷冰冰地道︰‘你若是來為那個女人求情的,那就大可不必,為了你和素兒,母後絕對不會將禍水留下。”

    百里赫雲看著她,微微眯起眸子︰“哪怕是為了西狄的安危呢?”

    明孝太後冷眼看著他,鄙夷地輕嗤了起來︰“雲兒,你真是色迷心竅了麼!”

    她頓了頓,冷漠地道︰“既然你這麼問了,哪怕是為了西狄安危,哀家也絕對不會允許,何況正是為了西狄的百代千秋,哀家更是絕對不容許那個女人活著走出海清宮。”

    百里赫雲看著明孝太後,明孝太後一臉淡漠地看著他。

    而最先妥協的,看起來,似乎還是百里赫雲。

    他淡淡地輕嘆了一口氣,溫聲道︰“既然如此,母後咱們就來談談這遺詔之事了。”

    明孝太後聞言,瞬間眼中閃過一絲亮色︰“雲兒,你這是考量好了?”

    百里赫雲笑了笑,眸光淡然沉靜︰“素兒是我唯一的親弟弟了,我總是要為他打算的。”

    隨後,他從袖子里摸出了一幅明黃的卷軸擱在了明孝太後身邊的紫檀桌上。

    明孝太後眼底閃過欣喜,隨後伸手去拿起拿卷軸細細地看,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之後,唇角彎起欣慰而愉悅的笑容來。

    “很好,哀家就說了雲兒一向是最讓母後省心的孩子。”

    百里赫雲眸光中閃過一絲幽色,隨後微笑道︰“遺詔已經定下,母後可願與兒臣共飲一杯相慶?”

    明孝太後點點頭,含笑道︰“那是自然的。”

    隨後,她便向門外吩咐道︰“來人,上酒!”

    門被人吱呀一聲打開,一名女官模樣的端麗女子端著一壺美酒和兩個銀杯進來。

    明孝太後看著來人,不由一愣︰“啄玉?!”

    百里赫雲淡淡一笑︰“是兒臣讓啄玉來的,咱們的首席女翰林可是釀了新酒,母後不嘗嘗。”

    明孝太後和啄玉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後她微微側臉,微笑道︰“咱們的這位女翰林可是難得將相之才,說不得以後做個女相國也是有的。”

    啄玉端雅沉靜地微笑,將酒杯放在明孝太後和百里赫雲面前︰“多謝太後娘娘和陛下抬愛。”

    明孝太後看著她為自己和百里赫雲都倒上了酒,隨後擺擺手︰“好了,你下去吧,一會子再喚你進來給哀家講講最近新讀的文章。”

    啄玉優雅地行禮︰“是。”

    隨後,便退了出去,順道關上了大門。

    她靜靜地站在門邊,看向那些站在門外兩邊等候著明孝太後宣召的宮人,矜淡地道︰“太後娘娘吩咐,她要與陛下商議密事,你們都可以退下了,若有需要,本官會去暖房喚人的。”

    那些宮人們都是明孝太後的親信,見她這麼說卻又不敢細細地問,只相互看了一眼,卻沒有動作。

    啄玉冷冷地掃了她們一眼︰“怎麼,本官的話也不信了麼,既然如此,本官便去稟報太後了。”

    說著,她便轉身就向宮內推門,做出要進去的模樣。

    這時,一名嬤嬤趕緊站了出來,對著啄玉賠笑道︰“啄玉女官說笑了,咱們這些人只是有些愚鈍,反應慢了些罷了。”

    說罷,她使了個眼色,所有人立刻就向外慢慢地躬身退去。

    不到片刻,人便散的一個都不剩下了。

    啄玉面無表情地看了看遠處的夕陽,血色的夕陽有一種奇特的危險而淒艷的氣息。

    將西狄的大地照耀得一片猩紅,仿佛籠罩在深重的血色之中。

    讓人窒息……

    她忽然想起西狄流傳許久的一則傳說,夕陽落下的時候,是白晝與黑夜交替的時分,是鬼魅們從海中出沒的時候,當天邊隱去最後的光芒,大地陷入黑暗,群鬼出動,帶給遇見的人不幸與痛苦,將水手們拖入海底,迷惑了歸途的旅人進入地獄。

    啄玉微微眯起眸子,輕聲道︰“這一次,又會遇見什麼樣的魔與鬼魅呢?”

    她幾乎能嗅聞到空氣里有危險而動蕩的味道了呢。

    ……

    “滴嗒……嘀嗒……”一滴滴的鮮血落下,滴落滿地,在光滑的雪白的大理石地板上流淌成細細的小溪,觸目驚心。

    美麗的,一身華服的女子在地上痙攣著,掙扎著,她依舊美麗的看不出年紀的面容已經扭曲,滿是不可置信的絕望。

    身邊還躺著一只精致的壺還有銀色的酒杯。

    男子幽幽的身影被夕陽的光拖成詭異的影子,他的指尖輕撫摸過那女子的發絲,輕聲道︰“母後,你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父皇在另外一個世間等待你許久了,兒子不會讓您一個人孤寂地在皇泉路上等待太久的,兒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西狄,為了咱們一家。”

    仿佛是不忍心再看著自己母親的瀕死掙扎,又或者帝王的心原本就是容得了天下,便再容納不下其他。

    男子轉過身,向門外走去,大門外的人仿佛知道他要出來一般,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迎他出去,然後再悄無聲息吱呀一聲關了起來。

    所以,他沒有看見地上明孝太後眼底的那些不甘……那些怨恨,

    沒有看見她眼底的那些——凶狠。

    明孝太後沒有去管嘴里不斷噴涌出來的黑血,她額頭上青筋畢露,深呼吸一口氣,顫抖著伸手拔下自己頭上的發簪,扯開發簪,把里面的東西全部往自己嘴里倒去。

    但是因為手抖得厲害,不少都落在了外面,但是她還是吃下好些,隨著那些藥物入口,她可怕的臉色似乎也稍微好轉了一些。

    明孝太後甚至能慢慢地控制自己身體坐了起來,她死死地盯著一邊桌子上的那只花瓶,那是她平日里預防危險時候設置的,一旦寢殿里發生什麼事情,只要她扯下那花瓶,就會啟動機關,她的親信們就會得到信號。

    她控制著自己的呼吸,隨後一咬牙,又從自己腰上的玉佩里倒出一顆藥丸塞進嘴里,在這宮里生存多年,她身上早已備下了許多以防萬一之物。

    雖然不能解毒,但是起碼能控制自己身上的毒性蔓延。

    隨後她慢慢地移動自己的身軀向那桌子邊挪去,終于挪動到那花瓶的邊上,明孝太後眼底閃過一絲喜色,還有一絲陰戾狠色。

    百里赫雲竟然敢背叛她,哪怕是她的兒子,她也絕對不會放過他!

    他真的以為他的翅膀硬了麼!

    然而就在明孝太後的手剛剛觸踫到那花瓶的時候,一只比她的手還要蒼白而冰涼的手卻忽然擱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種冰冷和蒼白,明孝太後只在屍體之上見過,冷得讓她瞬間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太後娘娘,這是在做什麼,為何這般狼狽呢?”

    而隨之在耳邊響起的冰涼低柔的聲音更是讓她忽然渾身僵冷,她下意識地轉臉看過去。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張難以形容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那張臉看起來有點不像人的臉,因為太過美麗,太過蒼白,白的幾乎能讓人看見他冰冷而滑膩皮膚下淡藍的血脈,但是偏生這種蒼白如紙的面孔上的五官卻有著超越性別的瑰麗,精致異常,雌雄難辨,尤其是一雙丹鳳眸子宛如工筆勾勒而出,他眼大而眼尾斜飛,詭美如狐,妖異莫名。

    尤其是與常人的深褐不同的極深純黑色瞳孔,沒有一絲光芒,看久了仿佛連魂魄都會被徹底吸入幽獄鬼澗,永世不得超生。

    冰冷蒼白的潮濕的皮膚,映襯著嘴唇上是染了暗血色胭脂的濃重腥紅,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最精致的紙人,讓人不敢逼視的陰森詭譎。

    看見這張臉,就像看見——廣闊無垠,寂寥森然,只有夜梟淒厲鳴叫,白骨森然的九幽異獄。

    而明孝太後,還在這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看見了別的東西,陌生而讓她充滿恐懼的別的東西,仿佛從來就不知道恐懼與退縮為何物的女人瞬間張開了嘴,歇斯底里地發出恐怖尖叫︰“啊——!”

    當然,這只是她想象中的尖叫,因為剛剛服了的毒藥,讓她根本沒有辦法發出半個音符。

    鬼……這是個什麼東西,是鬼嗎,還是妖魔?

    那擁有著可怕而美麗面容的妖魔低頭看著跌坐在地上的明孝太後輕笑了起來,聲音涼薄陰柔又尖利︰“啊呀,太後娘娘,您怎麼會這麼狼狽呢,難不成本座嚇到你了,真是讓本座失望,本座以為你會很高興地看到本座的臉呢。”

    走開……走開……你這個惡鬼!

    你明明就已經死了!三十年前就已經死了啊!

    明孝太後恐懼地看著一步步逼近自己的妖魔,她的腦子因為驚恐而滿是混亂,雙手忍不住到處在地上亂抓,仿佛想要證實什麼一般。

    而那美艷的妖魔輕笑了起來,朝她伸出手來︰“您是在找這個東西麼?”

    他蒼白的手心上躺著幾根發簪,發簪看起來並不那麼名貴,而且質地似白非白,似灰非灰,看不出什麼東西做的,只是在發簪尾部點綴著幾顆珍珠罷了,但是也許是因為長年有人去撫摸那發簪,所以發簪的尾部上被磨得異常光滑。

    但是明孝太後在看到那幾根發簪之後,竟然瞬即露出了放松下來的神情,混亂的眼神也瞬間仿佛清醒了許多。

    她的目光看向對方的時候,已經滿是警惕和凌厲的省視。

    他微微一笑,把玩著手里的發簪︰“沒錯,那個被你們制成了骨釵和美人扇子的女人並沒有變成鬼或者復活過來呢,她早就死了。”

    明孝太後看著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絲殺意和驚惶,她試圖站起來去靠近身後的牆壁,卻忽然間覺得腳腕上一陣鑽心的劇痛,她無聲地慘叫一聲,瞬間摔在了地上。

    她伸手一模,卻發現滿手滑膩的血腥,再偏頭一看,一只精致的繡花鞋染滿了鮮血落在一邊的地上。

    不,或者說,那是一只裝著小巧縴足的繡花鞋落在了一邊,那鞋口上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明孝太後瞬間臉色參拜,無聲地尖叫——那是她的腳,被齊腳踝砍斷的腳!

    她一輩子里何曾想過榮寵萬分的自己會淪落到被削足,骨肉散落的地步!

    美貌的妖魔懶洋洋地坐了下來,柔聲低笑︰“唔,太後娘娘,怎麼這麼部不經疼呢,這麼點兒疼都受不住,一會子要怎麼辦呢,本座可是從看到我那愚蠢的母親被人做成美人扇和發簪之後,就迷戀上了那種奇特的以人制物的技藝呢,說來慚愧,也有好些年沒有親手制物了,一會子手藝差點兒,您可要見諒呢。”

    說著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的臉頰。

    唔……不……!

    明孝忍不住驚恐地瞪大了眼,也顧不得自己腹中的隱隱作痛和腳腕上的劇痛,眼底狠光一閃,驀地抽出袖子里的刀就往他的胸前狠狠插去。

    只是這刀子尚且還沒有踫到對方一根毫毛,她的手腕就以一種奇特的方式瞬間扭曲了方向方向,種全不符合人體幅度的扭曲彎折,伴隨著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聲,明孝太後的臉孔瞬間扭曲成近乎猙獰而痛楚的模樣。

    他輕笑起來,聲音輕柔而飄渺,卻宛如地獄紅蓮之上游蕩的鬼音︰“呵呵,太後娘娘真是極有趣的人呢,讓本座想想該用你做什麼,做一幅人骨琵琶送給你的兒子可好,你也算死在自己兒子手上了,可是極有趣,也不枉費本座在這里逗留這許久,方才目睹這一場好戲,本座原想著還要些時間,不想卻能提前欣賞到。”

    明孝太後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慢條斯理地拿出一張人皮面具把玩,在看到那張人皮面具的時候,她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目疵盡裂。

    不敢置信、憤怒、痛苦、怨恨……

    看著手下的獵物眼底出現這些象征著崩潰的情緒,他滿意輕舔了下精致艷麗的紅唇,俯惡劣地道︰“很驚訝是不是,你的好兒子竟然引狼入室,他覺得他是最大的贏家,能掌控本座、利用本座,其實本座並不吝嗇滿足對本座有所求者的願望,只是他們付出本座滿意的代價,想不想知道他為什麼要讓本座留在這呢,本座可是極慈悲的人。”

    他俯身身湊到她的耳邊,慢條斯理輕言低語起來︰“……。”

    明孝太後聽著身邊那可怕的妖魔低聲輕語,每聽到他說一個字,吐出一句話,她的眼楮就越瞪大一分,直到那妖魔直起了身子,她過分用力撐大眼,導致眼角迸裂,有鮮紅的血色流淌下來,幾乎像是眼中流下的淒厲血淚。

    不……這……不可能……不可能!

    明孝太後歇斯底里無聲地尖叫,渾身顫抖。

    空氣中全是讓人知悉的濃郁血腥味,夕陽徹底的落下,幽黃的燈火被冰冷的海風吹拂著,瘋狂地跳躍著,晃蕩開滿室內詭異的光影。

    映照著誰最後的絕望與瘋狂。

    縫魔時刻。

    有來自地獄的妖魔在黃昏之中的蘇醒,需要鮮血與人骨的祭奠,才能平息他的嗜血的**。

    他用足尖挑起明孝太後的臉,手上動作極為優雅地戴上了一雙顏色極為詭譎的金絲手套,森冷冰涼的光芒晃眼看去,竟讓覺得那手套是活物。

    “讓本座想想,該從哪里下手,不讓太後娘娘失血過多,本座還想讓娘娘看著本座用你身體制出來的琵琶,你滿意否呢,若是不滿意,本座還很慢慢地調試。”

    明孝太後眼底的憤怒在對方的手觸踫到自己的一瞬間,轉化成無邊無際的恐懼,過度的恐懼讓她全然失去了平日那種高貴的風範,歇斯底里把頭狠狠地往地上磕。

    不……不要……不……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那優雅而殘忍的妖魔看著面前渾身是血的女子在自己大力的磕頭,他忍不住輕輕地笑了,悅耳卻陰涼詭譎的笑聲越來越大,渾身輕顫抖,似冥河邊猩紅彼岸花被死魂與哭號的鬼風吹得競相輕抖著綻放。

    笑得明孝太後渾身顫抖,恐懼地看著他,卻不敢再動分毫,直到他戴著手套的手溫柔地撫摩過她的臉頰,柔聲︰“別怕,娘娘,你看,你的好姐妹,金玉公主也在剝皮的地獄里等你呢,身為公主伴讀的你,怎麼能不陪她呢,呵呵。”

    伴隨著他的動作,她只感覺臉上一涼,她甚至還沒有看清楚對方的動作,就看到自己的臉,或者說半張臉皮已經躺在他的手上,熱氣騰騰而新鮮的人皮,剝得人手藝極好,所以上面幾乎沒有掛著什麼肉絲,而是相當平滑,上面的經脈還在鮮活的微微跳動,甚至因為天氣有些寒冷還冒著淡淡的煙霧。

    後知後覺的明孝太後喉嚨間方才發出近乎不似人的淒厲慘叫。

    啊——啊——啊啊啊——!

    當然,無人聽到。

    而在她張嘴的霎那,那妖魔順手將什麼東西扔進了她嘴里。

    他微笑著道︰“這是吊命的好物事,足夠太後娘娘撐到本座的作品完成了。”

    明孝太後眼底閃過絕望的光,四肢亂劃,轉頭歇斯底里地就往牆壁上狠狠地撞了過去!

    但是下一刻,她的一頭長發便被人毫不留情地拽住了。

    痛的她忍不住又無聲地慘叫。

    妖魔似笑非笑地看著瞬間出現在自己身邊拽住對方頭發的魅影︰“把太後娘娘在桌上放平吧,本座要開始制琴了。”

    那鬼魅般的身形無聲地點頭,隨後一把粗魯地將明孝太後拖按在了一處條案上,點了幾處大穴。

    他走到明孝太後身邊,慢條斯理地擺開一套精致的工具,各種薄厚不同的小刀、剪刀、鉤子,還有許多不同叫不出名字的古怪工具。

    妖魔擺擺手,那魅影就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將空間留給自己的主子。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指尖,拿起一把精致的小刀優雅地在她驚恐到茫然的目光中劃破她身上的衣衫。

    女子的身體保養得極好,皮膚細膩,精致的刀鋒輕輕地掠過,雪白的皮膚翻開,便有極為鮮艷的血色涌出。

    他滿意地笑了。

    這會是一把極美的琴呢。

    猩濃的氣息蔓延開來……

    長長地幔帳輕輕地飄蕩,。

    幔帳迷離之間,有優伶優雅哼著極為優美的小調伴隨著女子隱含著巨大痛楚與恐懼的悶哼輕輕飄蕩開來。

    “咿呀……你看這青川金明月色美,你看這彼岸漫漫花開遍,奴卻只願懷抱琵琶,為君彈一曲瀟瀟忘川曲……咿呀……。”

    尖細的調子,如泣如訴,又似含歡念笑。

    詭異非常。

    華美宮室,不似人間。

    雪白幔帳悄無聲息地染了點點血色腥紅,伴隨著幽綠色的燭光與海風吹拂,跳躍著,呼嘯著,舞動著,像是黑暗中蔓延出來張牙舞爪的惡鬼。

    共赴這一場華貴而血腥的盛宴。

    ……

    未幾,月色漸上中天

    站在門外的琢玉女官,揉了揉自己略微有些發僵的腿,看了看月色。

    估算了時辰之後,她轉身,輕輕地推開了那一扇宮門。

    只是她剛踏進門內,就忍不住臉色瞬間變得異常的蒼白。

    她不是沒有見過血腥場面的人,只是這一次……她還是忍不住胃部的翻騰。

    琢玉靜靜地閉了一會眼,確定門內早已經沒有了人之後,便目不斜視地繞過地上的血色,走到了一處燭台邊,伸手輕輕一踫。

    燭台掉落在地上,踫著了一處精美的幔帳,隨後瞬間燃燒了起來。

    琢玉看著那一小簇的火苗,沉吟了片刻,從自己袖子里摸出一只瓶子,將里面的油狀物倒在了那火苗之上。

    那些火苗在觸踫到那種藍色的油狀物之後,瞬間爆燃起一大片火苗。

    琢玉疾退了幾步,避開那些火熱的烈焰,隨後轉身向門外走去,然後仔細地將寢殿的大門闔上,扣死。

    她看著那大門門縫下跳躍,燃燒的光影,沉默了片刻,便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剛剛走出外殿,便聽到一道清亮而低幽的聲音響起。

    “不要從前面走,明孝太後的人都在前面,正在商議是否要進來,你們會撞上。”

    琢玉聽到那聲音,身形一僵,隨後又淡漠地道︰“多謝。”

    她轉身正打算從另外一個方向繞開前門,卻聽見那人又在身後道︰“等一等,我聞到了煙味,你放了火麼,一會子人就過來了,只怕那火才剛燒起來。”

    琢玉頓住了腳步,淡淡地道︰“加了藍油的火,會比平日燃起速度至少快三倍以上,等他們趕到,里面已經是一片火海。”

    隨後,便不再遲疑地轉身離開。

    一身黑衣的魅六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清秀的眉宇間都是若有所失,隨後那種失望便成了一種復雜的神色。

    他迅速地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琢玉不是沒有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她靜靜地走在黑暗宮巷中,垂下眸子,暗自輕嘆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

    而不遠處傳來人惶恐的尖叫聲。

    “不好了,海清宮走水了!”

    “太後娘娘!”

    “救人哪!”

    ——老——

    海珍宮的大火,一直燃燒到第二日清晨才完全被撲滅。

    熊熊燃燒的火焰,像狂放而恣意的惡魔,長牙舞爪,狂肆異常。

    帶著奇異的隱約的不祥的藍色光芒,尋常的水都難以撲滅,直到清晨,燒光了宮里能燒的一切方才熄滅。

    諾大的華美宮室,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

    而海珍宮里的人死傷並不算嚴重,但是卻又異常嚴重。

    因為大部分人都只是被火焰燒灼受傷,或者被煙霧嗆暈迷,只有兩名工人被嗆暈後沒有再醒來,但與此同時,宮里最尊貴的女主人,也是這個帝國最高貴的女人——明孝太後,卻葬身了火海。

    這個以再嫁之身入主東宮,令自己的兒子打敗所有正統嫡出繼承人,成為皇者的一代強權傳奇女子,就此在火焰里會飛湮滅。

    只找到了一片被燒得枯焦的支離破碎的骸骨。

    沒有人知道她死前遭受過多大的痛苦。

    但是,宮中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去,而失去了它運轉的方向。

    宮中很快地掛起了一片片靈幡,宮人們從府庫里搬出積壓了無數灰塵的孝衣穿上,面色戰戰兢兢地低著頭,匆匆忙忙地穿梭在空寂的宮道之上。

    只怕在這時候,犯了什麼錯。

    而成為那位歸西貴人的陪葬。

    而沒有人預料到,這一場大火不過是一切的開始。

    ……

    “是你放的火麼?”

    白塔之內,男子幽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一身素白,頭挽起簡單垂髻的端麗女子,面不改色地伏了伏身子道︰“是,微臣進了太後娘娘的寢殿,發現太後娘娘心絞痛而亡,微臣大為驚惶,想要奔出尋找太醫和稟報陛下,卻不想踫倒了燭台,引燃了大火,微臣自知死罪,求陛下責罰。”

    百里赫雲看著面前的女子許久,眸光幽幽,不知在思索什麼,隨後淡淡地道︰“此事並不怪你,只是母後福薄了些,素日里都為我們這些子孫憂心操勞,才引致這般禍事,只是大火毀損了太後娘娘的玉體屍身,你總要受罰的,便罰俸三年罷。”

    這幾乎是輕得不能再輕的處罰了。

    琢玉心中明白,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幾個頭,隨後慢慢地退了出去。

    “陛下……。”長日有點不解地看向百里赫雲,他記得陛下說了要好好地收斂太後娘娘的屍骨,他們終歸是母子。

    陛下生前不能盡孝,總想著要給太後娘娘去了之後的哀榮,但如今太後娘娘的屍骨都收不回來,全都是因為琢玉的擅做主張,竟然一把火燒了海珍宮。

    百里赫雲擺擺手,俊秀無比的面容上閃過一絲疲憊︰“琢玉也不過是為了朕考量,母後素來康健,並無任何病癥,若是這般陡然以病而去,會引人非議,朕不是不知道的,只是一直未曾能下這個了斷的決心。”

    這時候他身邊一直伺候著湯藥的章嬤嬤卻忽然打破了沉默,冷冷地冒出來一句話︰“若奴婢是琢玉女官,也會做同樣的事情。”

    百里赫雲看著她,微微一怔,隨後微微勾了下唇角,帶起一絲澀然的笑意,。

    章嬤嬤一直都是他的乳母,將他視如己出,所以對明孝太後的所為,她一向是心中極為不滿,只是從來不能說什麼。

    室內正是一片沉寂的氣氛時,忽然門外傳來一陣喧鬧。

    “十八皇子,陛下正在養病不見客。”

    “讓開,我不是客,我是他的皇弟!”

    “皇子……。”

    百里赫雲眼底閃過一絲無奈,隨後又恢復了尋常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樣,淡然道︰“讓他進來罷了。”

    既然皇帝陛下已經發了口諭,便無人再去阻擋百里素兒的腳步。

    他沖進來的時候,毫不客氣一把將擋在自己面前的長年粗魯推開,徑自沖到百里赫雲面前,死死地盯這他︰“皇帝陛下,咱們的母後昨天去了,你不覺得你應該給我一個說法麼,你是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

    百里赫雲看著自己面前的少年,並沒有說話,只是那種淡冷的目光直看得百里素兒渾身發麻,開始後悔自己的莽撞了。

    他方才冷冷地道︰“朕從不需要給任何人一個解釋,百里素兒,你好好地記住了。”

    百里素兒向來是在自己心底畏懼這個哥哥的,他不敢對上百里赫雲那種銳利異常的目光,隨後別開臉,咬牙切齒地道︰“是,臣弟知道了。”

    百里赫雲看著他精巧的臉上滿是淚痕,眼楮里都是一片腥紅,他心中忽然閃過不忍,伸手擱在了百里素兒的肩頭,聲音有些喑啞︰“素兒,你已經不小了,你已經十七了,皇兄十七的時候在做什麼,你在做什麼,如今母親已經不在了,你便是為兄在這世間最親的血脈,只是皇兄也不知道還能護著你多久,你該長大了。”

    百里素兒並不知道百里赫雲的病情,明孝太後和百里赫雲在這一點上倒是不約而同地決定要瞞著百里素兒。

    他太年輕,被保護的太好,若是一旦不小心說漏了嘴,只怕便是大禍。

    百里素兒是第一次聽見百里赫雲跟他這麼說話,語重心長而帶著一種無可奈何與蒼涼異常的氣息。

    這讓百里素兒心中忽然間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一把拽住百里赫雲,瞪大了眼看著他︰“皇兄,你是不是在瞞著素兒什麼!”

    百里赫雲看著他,許久,方才悠然地一笑︰“素兒,不要多想,你只需要知道皇兄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咱們西狄皇族的安危,為了咱們的江山千秋萬代。”

    百里素兒似懂非懂,但是他並不是蠢物,只覺得也許有些變化,有些足以讓這平靜的日子發生巨大的動蕩的事情正在發生,可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只能無力地點點頭,然後把頭扎在了百里赫雲的腿上,淚如雨下。

    百里赫雲伸手輕柔地撫摩著自己膝上少年的發絲,深深地嘆息了一聲,目光看向窗外的藍天。

    也許一切就要過去了,很快,就要過去了。

    雲消雨散,霧開日明。

    ……

    三日後

    西涼茉醒來,醒來聽到了西狄太後命喪大火的消息之後,喝藥的手微微一頓,隨後看向一邊伺候著湯藥的魅晶︰“屍骨無存?”

    魅晶點點頭︰“是,屍骨無存。”

    西涼茉微微眯起了眸子,陷入了沉思。

    這事兒,倒是不像是百里赫雲會做的,她這一次的‘中毒’,原本想要的效果就是逼迫百里赫雲與明孝太後之間的矛盾直接破裂,但是這一次效果也未免好的……太過了。

    她想了想,忽然問︰“這三天海冥王有沒有來過。”

    魅晶搖搖頭,臉色有點不好︰“沒有。”

    西涼茉有點兒失望,隨後忽然看見魅晶眼神閃爍的模樣,忽然眯起眸子︰“魅晶,你可是有事兒瞞著我?”

    魅晶沉默著,沒有說話。

    西涼茉淡淡地道︰“魅晶,你知道我這人,最不喜他人欺瞞,何況此時我們身處險境,步步驚心,如履薄冰,若是連你我之間都尚且還有所隱瞞,不能坦白,我便是不知道能相信誰了。”

    魅晶一愣,隨後一咬牙,正要說什麼,門卻被人“吱呀”一聲推開,琢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大公子,魅晶不與你說,只是怕你傷心罷了。”

    西涼茉抬眼看向她,目光又落在琢玉身後做西狄小太監打扮的少年身上,隨後意味深長地挑了下眉︰“是麼?”

    琢玉讓身邊的人退下將門關上,只領著那小太監一路走到了她的身邊坐下,看著西涼茉片刻,方才忽然道︰“太後大喪,原本宮內當守孝一年不得有紅喜之事,但是海神祭殿的祭司們說太後娘娘這一次喪身火海,去的淒涼,有怨氣不散,需要沖喜,所以陛下便按照太後娘娘生前遺命,將珍珠郡主嫁給海冥王,以成全太後娘娘的遺願。”

    琢玉說完話之後,便深深地看著西涼茉。

    西涼茉聞言之後,卻並沒有如所有人想象中的難過,而是挑了下眉,竟是一臉好笑的模樣︰“哦,是西狄太後娘娘的遺願麼?”

    琢玉點點頭︰“陛下是這麼說的。”

    西涼茉到底忍不住,撫著額頭,吃吃地大笑了起來︰“你們這位皇帝陛下還真是太能扯了,明孝太後能把珍珠嫁給百里蒼冥,母豬都能上樹了!”

    琢玉看著西涼茉的反應,雖然覺得頗為有些不合時宜,但唇角還是忍不住微微揚起。

    她很有些無奈地看著西涼茉︰“大公子,你不覺得關心的重點錯了麼,關鍵點不是西狄太後的想法,而是陛下的想法,還有就是海冥王在太後停靈七七四十九日出殯前的那一日就要成親,據說是為了讓太後安心入土。”

    西涼茉低頭,喝了一口魅晶遞來的茶水,淡淡地一笑︰“他是西狄的海冥王,不是我的千歲爺,嫁娶與我又有何干。”

    “不想原來茉兒你能看的開,倒是叫朕平白擔心了。”一道男子溫潤沉穩的聲音在門邊響起。

    西涼茉抬眼望去,一身素白藍色玉帶男子,靜靜地站在門邊,如畫眉目之間帶著淡淡的笑意。

    她眸光微閃,勾了下唇角︰“在下素不知陛下原來有這般聽人牆角的癖好。”

    百里赫雲並未理會她的譏諷,只徑自款步而入。

    琢玉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福了福。

    百里赫雲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西涼茉,似笑非笑地道︰“不想原來琢玉女官也能入了你的法眼,我以為西狄沒有人能讓你多一絲和顏悅色。”

    西涼茉譏誚地道︰“是,我便是看你們這位女官,容貌極佳,才情卓絕,卻不知道為何願意為你效勞,正如明珠暗投,著實可惜,所以才想著她若是能到我這里來,倒是一樁美事。”

    西涼茉這般直白的話語,反倒是讓百里赫雲眼底那一絲隱約的狐疑略消散了不少,他輕笑︰“你倒是個會挖牆腳的。”

    西涼茉打量著他一刻,彎起唇角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您說這話,還真是讓我汗顏,論起挖翹角,如何能與陛下您相比呢,硬生生地將別人的相公擄走,改頭換面便是要做了另外一個人麼!”

    西涼茉直接的挑破了這一層紙,讓空氣里的氣氛瞬間便凝滯了起來。

    百里赫雲看著她,眸光里閃過一絲隱約的痛色,但也只是一瞬罷了,他輕嘆了一聲,隨後擺擺手,示意琢玉將其他人都帶出去。

    琢玉點點頭,看向了魅晶,見魅晶絲毫沒有要動的意思,她微微顰眉,對著魅晶道︰“姑娘,若是陛下想要傷害大公子,大公子還能有命到如今麼?”

    魅晶壓根沒搭理琢玉,直到西涼茉點點頭,她方才轉身直挺挺地走了出去。

    琢玉見狀,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這魅晶興許是連她都討厭上了吧。

    隨後,她輕嘆一聲轉身離開,小太監立刻如影隨形地跟了上去。

    直到殿內只剩下了兩人,百里赫雲才看著西涼茉微微勾了下唇角︰“茉兒,你執掌一方大權長久,難道不明白什麼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麼,何況我的手中是西狄的百姓與百年的基業,有些事情,雖非我心之所願,卻依舊是不得不做的。”

    “是啊,身不由己。”西涼茉眼底閃過譏誚,隨後靠近百里赫雲,似笑非笑地眯起眸子睨著他︰“所以連你的母親也可以毫不猶豫地下手麼,為了西狄,嗯?”

    百里赫雲渾身一僵,隨後低頭看向西涼茉那近在咫尺張美麗、狡黠而又冷漠的面容,他眉目淡然地柔聲道︰“有何不可?”

    只短短四個字,卻包含了驚濤駭浪之巨大的隱意。

    西涼茉眼底掠過一絲異色,隨後緊緊地盯著百里赫雲,隨後唇角蕩漾開一絲輕慢的笑來︰“呵,果然,這就是你和他的最大不同了。”

    百里赫雲挑眉︰“有何不同,只是心中之輕重不同罷了。”

    西涼茉仿佛很有些倦怠似地閉上眼︰“哼,便正是輕重之不同,所以注定你們所得到的不會是一樣的東西。”

    她的千年老妖,雖然是權勢滔天鑄就起他一身華美、霸氣與張揚,可是在他心中的荒原之中,唯獨她,也只得她這一抹嫣紅,注定沒有任何人可以踏入。

    百里赫雲一愣,看著面前那張美麗的面容,唇角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淡漠,他心中忽然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一種奇異的怒氣,那種怒氣在這幾年里他疲倦的身軀上都已經是奢侈。

    他微微眯起眸子,忽然一手扣住西涼茉的後腦,然後低頭毫不客氣地吮上她的唇。

    從這一次見到百里赫雲開始,他一直都是彬彬有禮的,西涼茉怎麼也沒有想到他會忽然說動手就動手,便瞬間怔然,柔軟豐潤的唇間已經滿是陌生的男子氣息。

    西涼茉瞬間就惱了,伸手就毫不客氣地狠狠朝他一推,硬生生地將百里赫雲大力推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毫不客氣地甩上了他的臉。

    百里赫雲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打出血來的嘴角,眼底閃過一絲怒色,臉色陰晴不定。

    西涼茉看著他,一邊拿著帕子擦嘴,一邊冷冷地道︰“陛下,俗話說沒挨過女人的巴掌,便不是男人,您大概是忘了當年在天朝之事了麼,雖然毆打一個病人,不太好,但是如果那個病人是個登徒子,在下也還是不會客氣地,免得他死後造孽,在黃泉路上看著哪個女鬼美貌,便要動手動腳,被閻王爺罰下色獄,永世不得超生。”

    百里赫雲︰“……。”

    他算是再次見識到面前這個女子的牙尖嘴利與彪悍了。

    不過她難道不是素來如此麼,否則怎麼敢孤身放下自己兩個孩子,到敵國境內千里尋夫?

    百里赫雲自嘲地低笑一聲︰“你這丫頭,還真是……行了,你且好自保重吧,只要你在這里好好地呆著,便會安全無虞,不要做些不自量力的事情,你的那些小伎倆,你真的以為你自己用了那毒藥,我看不出來麼?”

    西涼茉挑眉看向百里赫雲,眼底閃過一絲異色,隨後淡漠地道︰“有些事,不過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願者服輸罷了,總之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不是麼,我為何還要計較是什麼原因達到的。”

    百里赫雲一怔,隨後微微彎了下唇角︰“好個願者服輸。”

    他輕嘆了一聲,起身向外走去。

    ……

    看著魅晶與魅晶進來,西涼茉吩咐︰“魅晶,給我點水。”

    魅晶取了水來,看著西涼茉喝了一口,方才有些擔心地道︰“方才……。”

    “方才沒事。”西涼茉淡淡地道。

    琢玉看了眼西涼茉略有點艷麗的唇,眸光閃了閃,隨後又沉聲道︰“大公子,我方才的話沒有說完,只怕您要有點心理準備。”

    看著魅晶的神色,西涼茉不免顰眉︰“還有什麼消息比夫君要成親,新娘不是我還要更壞的麼?”

    琢玉有點想笑,但是卻又覺得自己笑不出來,她嘆了一聲︰“陛下正在調兵遣將,對天朝的宣戰的聖旨只怕這幾日就要下了。”

    西涼茉一怔,隨後顰眉︰“什麼?”

    百里赫雲是瘋了麼?

    這個時候對天朝用兵!

    琢玉也搖搖頭,她也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君心難測。

    西涼茉揉揉發疼的太陽穴︰“讓我想想,你們都下去罷。”

    七七四十九天,離那日還有好些日子,她想她需要好好的想想,不知為何,她總有一些奇怪的預感。

    這些一樁樁的事情,總有那麼些奇特的,不太對勁的地方。

    ————

    西涼茉靜靜地坐在閣樓的窗邊,若有所思地用朱筆在手里的寫了日子的本子上的第十五日上畫了一個叉。

    一邊響起了男子的低沉溫然的聲音︰“日日見你畫著這玩意,我看著不像是我在等我母後的出殯日,倒像是你在等著受刑日。”

    西涼茉頭也沒有回,徑自將自己手上的精致本子掛在窗邊的釘子上,看著海風將它吹得搖搖晃晃,淡淡地道︰“這一次,你倒是說對了,受刑日,誰說不是呢。”

    這些日子百里赫雲總是日日沒事兒,下了朝便到她這里坐一會兒,也不拘什麼時候,總是想來便來,但好在坐的時間也並不長久,也只是略微坐坐,有時候說話,她亦不理會,他就自顧自地自言自語幾句,說的事兒內容也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

    西涼茉習慣了,便隨他去。

    百里赫雲聽著她這麼說,便笑了笑︰“我還以為你總是想的開的,不想你原也不似面上這般泰然自若,怎麼,還想著你的千歲爺,可他若是信了你的話,大概早已經來尋你了,只是這些時日都過了半個月,也不曾見他來尋你,可見……。”

    “可見如今的那一個不是天朝的太子太傅、司禮監首座九千歲百里青,而是你的小皇叔百里蒼冥,你想說的無非如此,既說完了,你可以走了,日日聽你絮叨,倒是不知道堂堂西狄皇什麼時候變成這般婆媽之人。”西涼茉淡漠而不耐地打斷了百里赫雲的話。

    百里赫雲倒也沒有因為西涼茉粗魯的態度生氣,而是在照舊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靜靜地望著窗外的遠處的那一篇碧波︰“既然你不願意談著話題,咱們不若聊點別的可好?”

    西涼茉有點不耐煩地看向他︰“百里赫雲,我怎麼不知道你竟是這般絮叨如老太婆似的人。”

    百里赫雲輕笑,不以為忤,眸光有點兒悠遠︰“因為我從小,便不被允許這般方式說話,母後一國之君,總要喜怒不形于色,所以我許久之前就習慣說話要三思,三思久了,有時候便忘了自己心底想要說的話了,你算是難得能與我說上幾句閑話的人。”

    西涼茉一愣,她莫名地覺得這話不知為何一股子奇特的有點淒涼的味道,但看了眼百里赫雲,見他輕描淡寫的模樣,西涼茉搖搖頭,大約是自己多想了罷。

    “我先走了,還有許多事要準備。”百里赫雲看著她微微一笑,起身離開。

    西涼茉淡漠地別開了臉。

    她可沒興趣去聽他把百里蒼冥和珍珠的婚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雖然,她篤定這場婚禮成不了。

    ……

    等著百里赫雲離開,西涼茉看著天色漸暗,便順手將一只氣死風燈擱在了窗台之上。

    兩刻之後,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從牆角的暗影如水一般融了出來,然後恭謹地在西涼茉面前拱手道︰“夫人。”

    西涼茉順手將一封信遞給他,輕聲問︰“咱們的人都到那里了?”

    魅六接過信件,小心地收好,方才輕聲道︰“這一次,是您的父親靖國公親領大兵,周大人身為督軍而來,寧王在朝中打理朝政,如今國公爺和周大人的重兵已經在準備向西狄邊境集結,相信在西狄太後出殯之能全部在西狄邊境陳兵完畢。”

    西涼茉並不意外這樣的安排,消息傳到國內,雲生必定會啟用靖國公,雖然他非他們一派人物,但是面對家國安危必定不會推辭,而且說起來,確實沒有人比擁有豐富作戰經驗靖國公更合適出戰的了。

    而且上陣父子兵,西涼靖也必定會跟隨出戰。

    西涼茉點點頭︰“那麼海上呢,畢竟西狄最所擅長的乃是船只海戰。”

    魅六繼續輕聲稟報︰“海上這一塊,是飛羽鬼衛主導,畢竟鬼衛人才濟濟,善于航海者皆已經分編入新的海戰隊伍,練兵兩年,相信還是能與西狄的強大水師一戰之力的。”

    “一戰之力?其實終歸還是比得不長年海戰的西狄水師吧。”西涼茉自嘲地輕嗤了一聲,隨後又淡漠地道︰“不過我倒是沒指望能與西狄水師抗衡,只要能守住咱們的入海口不讓他們順利攻入內陸,而且能在海上一戰,便足以!”

    魅六輕聲道︰“這一次海上接應的人中除了白起、蔣干兩位將軍,還有一位領著火舟先鋒隊的……呃……將軍。”

    “誰?”西涼茉挑眉。

    魅六低聲道︰“司承乾。”

    西涼茉一愣︰“怎麼會是他?!”

    魅六道︰“您走之後一個月,由寧王主婚,白珍嫁往了赫赫,但是赫赫那邊並不太平,也不知道隼剎是怎麼得知了千歲爺那邊出問題,您又不在國內的消息,所以白珍嫁過去也只是安撫與彈壓住了他一時間,如今他統一了赫赫王庭之後,厲兵秣馬。所以鬼軍必須調集了部分人手在那邊盯著隼剎,因此這一次在對付西狄這一邊上,人手不足,所以司承乾便主動出來應戰。”

    西涼茉顰眉︰“他已經是方外之人,不必牽扯進此事。”

    不是她信不過司承乾,而是有些事情,她不想欠他的情。

    還有白珍……

    她閉了閉眼,那個丫頭還是選擇她最不希望她選擇的那一條路——犧牲自己的幸福,只為助她一臂之力!

    魅六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反正那個人願意,他自己倒是覺得有人能用就用,這一回主子們腹背受敵,若不是把能調動的都調動起來,只怕麻煩得狠。

    西涼茉輕嘆了一聲︰“罷了,先這樣吧,命令司禮監所有衙門的人全部高度戒備,所有往來我國境內的可以者都可以先抓再查,還有……。”

    她遲疑了一會,不知道心中有點子什麼奇怪的預感,她再吩咐了下去︰“西涼靖那里,讓人多留心一點。”

    在國內的時候,西涼靖就有點奇怪,整日里陰陽怪氣的,雖然不常見面的,但是她總覺得他哪里乖乖的。

    魅六點點頭,隨後看向西涼茉︰“若是真的開戰,您什麼時候撤離?”

    西涼茉沉默了一會,望著遠處平靜的海面淡淡地道︰“小六子,你真的以為我在這里能順利走得了麼,你能順利出入,那是因為你的輕功是魅部里最頂尖的,卻不是沒人攔的住你,只是因為敵人並不知道你的存在,但是你若帶上我,只怕便不那麼容易了。”

    她怕是第一個在敵人後方指揮自己人作戰的領軍者,身在虎口,她的身邊絕對是重重布防,如今局勢詭譎,已經和當初她進來的時候,所料想的局面全然不一樣。

    魅六顰眉︰“保護主子安全,是死士存在的意義,只要主子能出去,魅六認為還是可以搏上一搏的。”

    西涼茉搖搖頭,若有所思地道︰“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見西涼茉不再說話,魅六也只得告退,他畢竟只是一個尋常的死士,而不是決策者。

    房間里只剩下西涼茉一個人,她索性拿出珍藏的地圖在桌子上鋪開,讓魅晶去放風,她則仔細地研究起地圖來。

    西狄太後的死、百里蒼冥的婚禮、百里赫雲厲兵秣馬的準備對天朝的開戰,這三件事看似沒有太大的關聯,但正是因為沒有關聯,所以才蹊蹺,百里赫雲這個男人絕對不是當年的司承乾,他有足夠的頭腦,足夠的朝政斗爭經驗和充分的戰爭經驗,可以說他是一個完美的王者。

    這樣一個男人,不會做一些沒有任何邏輯的事情。

    那麼到底什麼事情能將這些事情聯系起來呢?

    西涼茉苦苦地思索著。

    她到現在沒有弄明白百里赫雲到底將百里青變成百里蒼冥的目的是什麼。

    這種事情,明明就是與虎謀皮,即使她沒有來西狄,不管是百里青還是百里蒼冥,都不會是一個忠心而合格的臣子,尤其是當百里赫雲不在了以後,百里素兒根本沒有那個能耐彈壓得住百里蒼冥,更不要說百里青了。

    一千個百里素兒都不夠他玩兒的。

    ……

    一上高城萬里愁,

    蒹葭楊柳似汀洲。

    溪雲初起日沉閣,

    山雨欲來風滿樓。

    ……

    西狄的皇宮之中表面上一切仿佛都那麼風平浪靜,但是其間的而暗流涌動,卻讓空氣愈發的詭譎沉重起來。

    白色的靈幡和紅色的喜幡交錯相掛的場景怎麼看,都有些奇特。

    但所有人都有條不紊地忙碌著關于辦喜事所需要的一切。

    伴隨著明孝太後的七七之日來臨,所有人都漸漸地緊張起來。

    西涼茉夜里能入睡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她和魅晶都已經被限制出海清宮,周圍的守備也越來越嚴苛,海清宮周圍連鳥兒都不允許出現,而琢玉也都不被允許進入看望她了,魅六潛入的時間不再如以往一般固定。

    但是他到底是魅部最頂尖的輕功行者,所以,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能發現他。

    因為鳥兒一靠近就會被打下來,所以小白派不上用場,西涼茉每日就靠著魅六緊張地傳遞著消息,發布著自己的命令,聽著魅六帶來的報告,有多少人已經化零為整的潛入,有多少人被西狄的情報機構擒獲,每日邊境上有什麼異動。

    同時,她也可以想象,百里蒼冥那一頭的監視只會比她更多,而不是更少。

    但是有一件事是不變的,那就是百里赫雲每日還是會堅持到她這里來坐上一坐,拎著一壺酒與她小酌一番。

    聊著許多不著邊際的話題,百里赫雲曾經似笑非笑地道︰“我覺得非常的奇怪,天朝的頭兩號主子都在我的手里,你說天朝人會不會因此不戰而降?”

    西涼茉涼涼地看了他一眼,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陛下莫非得了青年痴呆癥,在下姓西涼,九千歲姓百里,都不姓司,與皇族有半銅錢關系麼,如今掌政的才是名正言順的天朝皇族吧,至于你手里的我和九千歲似乎都是所謂謀朝篡位,協天子以令諸侯的佞臣,為什麼天朝臣民要為佞臣不戰而降?”

    百里赫雲︰“……好像,是這個道理。”

    此類奇怪的對話每日都會有來上一段,有時候西涼茉甚至不得不佩服百里赫雲的淵博,和他奇怪的孩子氣的脾氣。

    一言不合,他就會不悅地拂袖而去,但是第二日還是準時出現。

    白日里斗智斗勇,唇槍舌劍,喝酒小酌。

    時日一日一日地過去,西涼茉總覺得心中的不安和詭異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有些什麼東西擋在了自己的眼前,她看不清楚,但是卻又呼之欲出。

    ……

    白塔

    幽幽月光落了滿地,兩道修長的人影靜靜地在窗邊面對面而坐。

    百里赫雲給對面的人杯子里斟上酒,微笑道︰“皇叔請用。”

    百里蒼冥接了酒,淡淡地道︰“多謝陛下。”

    他一口飲盡了杯中酒。

    百里赫雲笑了笑︰“皇叔還是如此豪爽,想來是喜事將近了。”

    百里蒼冥不可置否地擱下酒杯︰“不知陛下召微臣來可有什麼事。”

    百里赫雲看向窗外,忽然道︰“皇叔這些年的功績,除海盜,廢艷島,除沉痾,皇叔在其間出了不少大力,也受過傷,被朝臣非議,被母後排擠,朕都看在眼里,朕想除了朕看在眼底,所有的西狄子民都看在眼底。”

    百里蒼冥的眼底閃過一絲詭異的譏誚,隨後淡漠地道︰“謝陛下厚愛,至于名垂青史或者是萬民愛戴,卻都不是微臣想要的。”

    百里赫雲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異光︰“哦,那皇叔想要什麼,天下一統,萬民歸心?”

    百里蒼冥搖搖頭,淡淡地道︰“不,微臣只想要隨心所欲,不被束縛。”

    百里赫雲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焰火似的亮色,許久方才幽幽地道︰“皇叔,不管如何,朕都希望你知道,朕一向非常的欣賞你,這天下子民都需要你,皇叔可還記得去年咱們一同微服私訪的時候,那些漁民的孩子們提起海冥王時候的崇敬與愛戴,可還記得那些老弱婦孺們對海冥王剿滅海盜免于她們被虜掠得苦的感激,不管國之征伐,朝野之紛爭如何,興亡都是百姓苦,不管哪國百姓,他們所求的不過是一個平凡安定的日子,讓自己一家老小得以養家糊口。”

    百里蒼冥,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

    第四十八日

    紅色的毛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西涼茉凝視著這個圈,許久,方才將手里的毛筆放下。

    明日……就是他的大婚之日。

    在她心中一片復雜之時,一只手擱在了她的肩膀上。

    西涼茉眼色一冷,順勢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就要往外一扭︰“陛下,我說了,我不喜歡別人踫我!”

    但是預想中對方因疼而放開的情形並沒有發生,反而對方卻忽然一把將她扭翻在了桌子上。

    百里赫雲一向還算君子,哪怕是曾經有過的輕薄動作,都很快在她的反手之下,便住手。

    所以西涼茉全然沒有想到對方會如此粗暴,而且一手按住了她的頸部和背部之間,讓她連翻都翻不過來。

    同時,對方的長腿熟練而頂開她的腿,直接頂在她的腿心之上,下半身牢牢地貼著她的下半身。

    西涼茉幾乎瞬間就感覺到某處硬邦邦地頂著自己,她立刻面色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怒,眼底瞬間閃過殺意︰“百里赫雲,你是瘋了麼!”

    而此時,身後傳來男子陰冷低柔的笑聲︰“瘋了?為師看不是百里赫雲瘋了,而是為師要瘋了,怎麼,如今滿腦子都是他,嗯?”

    熟悉的語調,冰涼的觸感,那種讓人每一個毛孔都會瞬間戰栗的氣息。

    西涼茉瞬間渾身一僵,眼淚已一下子就下來了。

    但是身後妖魔卻只看見她的僵硬,那種仿佛抗拒一般的姿態,一下子就激怒了他,他眼底閃過一絲陰冷的怒色,冷笑了起來︰“怎麼,一個多月不見,為師以為你會很樂意看見為師,如今卻不習慣為師的觸踫了,若是一會子,為師操你的時候,你是不是還要叫他來救你,嗯?”

    他毫不客氣直接就扯下了她的上衣,背部雪白的肌膚瞬間便暴露在昏黃柔和的燈光之下,刺激著他眼底壓抑許久的獸性。

    尤其是身下那背對著自己的人渾身顫抖得厲害,那種近乎恐懼一般的感覺,越發地刺激著他眼底黑暗,伸手就捏著她的肩頭將她翻了過來。

    正要譏諷什麼,卻在瞬間看到一張淚流滿面的小臉,他瞬間一僵。

    那滾燙的淚珠仿佛瞬間落在他的心頭,燙得他發疼,燙得他體會到啥呢麼叫不知所措。

    西涼茉伸出手,輕輕地觸踫著面前的那張面孔,一如記憶里的美艷不可方物,一如記憶里的陰沉逼人,眉梢眼角都勻染著重紫石的胭脂,一雙丹鳳眸,深邃如一望無際的暗夜大海,不可捉摸,暗水深流。

    “阿九……阿九!”

    她終于不再忍耐,雙臂狠狠地環繞在他的頸項之上,死死地把臉埋在他的肩頭,淚如雨下。

    他終于回來了!

    她的千年老妖,她惡毒的阿九,她孤寂的阿九,她所有的怨,所有的……愛!

    感覺著那柔軟的軀體幾乎仿佛用盡了一生的氣力要嵌入自己懷里,百里青眼底的暴戾之氣宛如霧氣一般漸漸地散去,他垂下長長地睫羽,伸手將懷里的女子攔腰抱起,輕聲道︰“丫頭,我在,我回來了。”

    我在

    我回來了

    ……

    只這兩句輕緩低柔的話語,卻讓西涼茉覺得自己一生的淚水都要在這一刻全然流淌干淨。

    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轟然傾塌。

    她不是不會流淚

    只是,只在他的肩頭才有她流淚的天地。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西涼茉靠在他的懷里,把玩著他的長發︰“我以為你不會來找我。”

    百里青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淡淡地道︰“百里赫雲防的太嚴,我不想讓他再起疑。”

    西涼茉點點頭,挑眉道︰“那怎麼今日卻又能來?”

    百里青伸手扯了被子細心地蓋在她光潔的肌膚上,方才道︰“明日就是婚禮,所以我想不管如何,哪怕冒險亦當來過來一趟,有些事情還是需要你知道。”

    西涼茉輕聲道︰“別的,我並不在乎,我只想知道,當年你是回不去,還是有別的打算留在西狄。”

    雖然老祖給她看過了當時情形,可是有些事情,她需要親口求證。

    百里青低頭將薄唇抵在她額頭間,聲音低柔而喑啞︰“丫頭,為師一直在努力重新回到你的身邊,為師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更不允許任人得到你,哪怕手段再卑劣。”

    依舊毫不掩飾的熟悉的霸道,讓西涼茉忽然間就覺得心中長久以來的不安仿佛瞬間都消散。

    她把臉靠在他懷里,極低地輕輕嗯了一聲。

    “我相信的。”

    有些事,不需要急著現在說,他願意告訴她的時候,她會知道所有。

    溫情脈脈的時光總是不能太久,西涼茉還是低聲和他簡單說了一些自己的計劃,她相信這麼大的動作,百里青不可能全然沒有消息渠道。

    而百里青果然對她所有的計劃沒有不熟悉的地方,而且還彌補了一些她遺漏的細節,將攻防雙面都做好了更詳盡的打算。

    西涼茉支撐起身子挑眉看向百里青︰“看樣子,叛徒太多了。”

    百里青似笑非笑地捏了下她的腰肢,眸光幽涼︰“魅六始終是為師一手訓練出來的人,倒還稱不上叛徒,你的忠心追隨者也並不少,如果為師沒有猜錯,司承乾已經帶著人易容混進禁軍守衛有七八日了吧,而且你們還接上頭了。”

    西涼茉冷哼一聲,拿手指戳他的肩頭︰“怎麼,阿九,你覺得你有吃醋的資格麼,你明日與那位珍珠郡主的的婚禮,怎麼個打算?”

    百里青眯起眸子看著西涼茉在念叨婚禮兩個字眼時候,一臉猙獰,不由輕笑︰“若是為師說為師娶了她做小,便可得了這西狄的天下做皇帝,再迎你做皇後可好,可比在天朝你我偷偷摸摸的強?”

    西涼茉冷嗤︰“放你娘的狗屁,若是你娶了那小郡主,我便發兵直取西狄都城,等著我打下了西狄都城,把你擄了做後宮里的男寵,再封了司承乾和雲生做皇夫!”

    百里青︰“你去哪里來的滿腦子稀奇古怪的想法。”

    西涼茉︰“稀奇嗎,若是你娶了別人,這事兒就不稀奇了,師父!”

    百里青︰“……。”

    看著騎在自己身上一臉傲慢的女子,百里青挑了眉,似笑非笑地彎起灩漣的紅唇︰“那麼女皇陛下,微臣今兒伺候你可好?”

    西涼茉臉色一紅,方才發現自己方才被他粗魯地扒了衣衫,上半身也就只剩下了一件小肚兜,呼之欲出豐滿正白晃晃地湊到百里青面前。

    她有點遲疑︰“但是明日……。”

    百里青輕笑,動作輕巧地將她的褻褲也取了,讓她跨坐在自己身上︰“今朝有酒今朝醉,女皇陛下,明日之事自有明日憂。”

    西涼茉看著身下大美人衣衫半敞,胸前結實而線條優美,小腹性感,眉目之間魅色天成,她忽然覺得自己腦子就是一熱,伸手就摸了上去。

    罷了,老妖誘人,兩年不吃,她……說是在,想念的緊。

    畢竟百里蒼冥,到底不是她的老妖,哪怕歡愛,也不若老妖味道好。

    ————

    一夜春情,暖香如玉。

    雲消雨散,她只覺得自己骨架都被他饕餮揉散了,好在他早已讓魅晶去備下熱水桶,替她整理干淨,再將她抱回床榻。

    她嚶嚀一聲,見他在枕邊,便滿足一笑,又深深睡去。

    百里青低頭看著熟睡的西涼茉,隨後在她額上烙下一吻,眸光幽幽︰“睡吧,只等過了明日,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驚慌。”

    只等過了明日,一切便有了分曉。

    西涼茉再醒來的時候,卻是被人強行弄醒的。

    她茫然地看著房間里一片忙碌,卻發現房內人來人往,每個人手上不是喜服,就是金銀首飾。

    “這是怎麼回事,今兒是珍珠郡主出嫁,不是我!”西涼茉瞬間清醒過來,顰眉看著捧著一頂精美鳳冠的章嬤嬤冷道。

    章嬤嬤面無表情地道︰“不,姑娘怕是記錯了,今日是您的封妃大典,您與陛下要喜結連理,陛下冊封您為梅妃,恭喜姑娘,賀喜姑娘。”

    西涼茉愕然︰“你說什麼!”

    在她錯愕之間,章嬤嬤便不再搭理她,指揮著一邊的宮女們將她打扮起來。

    西涼茉心中閃過怒氣,正要動手,卻忽然想起昨夜半睡半醒間,耳邊有百里青低柔冰涼的囑咐︰“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驚慌。”

    她瞬間壓抑下了所有的怒氣,冷冷地看著章嬤嬤︰“好,在下倒是要看看你們的陛下到底想要做什麼。”

    隨後,她便閉上眼,任由對方在自己身上打扮起來。

    章嬤嬤瞅著她,眼底閃過一絲狐疑,隨後又閃過一絲冷光,揮揮手讓人將西涼茉迅速地打扮了起來。

    隨後又扶著西涼茉出了殿門,上轎。

    西涼茉站在轎門前,冷淡地道︰“我的貼身侍女呢?”

    她到現在都沒有看見魅晶。

    章嬤嬤冷冷地道︰“梅妃娘娘若是聽話,您的侍女自然好好的,若是您不聽話,只怕就不是這侍女沒了的事兒了。”

    西涼茉轉過臉,看著章嬤嬤,眸光冰涼︰“是嗎,嬤嬤好大的口氣。”

    章嬤嬤輕嗤,眼底的異光微微閃動︰“梅妃娘娘,老身只是在提醒你而已,否則若是出了什麼事,只怕您會悔恨終身。”

    “悔恨終身……呵呵。”西涼茉眯起眸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隨後冷哼一聲,便無表情地上了花轎。

    “起轎!”章嬤嬤沉著臉,冷冰冰地呵道。

    一路吹拉彈唱,倒是全然如一場婚事該有的排場。

    西涼茉垂著眸子,漫不驚心地轉了轉自己手腕上那支精致的鐲子,一絲淡淡的青煙便向外飄散而去。

    隨後,她便閉上眼,養神。

    直到轎子終于停了下來。

    西涼茉才款步下了餃子,她一抬頭,才發現,自己竟然到了百里赫雲處理政事的正殿——澤雲宮

    但是雖說是冊封妃禮,但是宮內並沒有看見一個大臣,倒是全副武裝的宮中侍衛們足足站了數排。

    西涼茉眯起眸子,唇角勾起一絲冷笑,她到是要看看百里赫雲要弄什麼把戲。

    她一路隨著章嬤嬤上了台階,進了內殿。

    一道修長的人影已經站在殿內,紅衣紅袍,戴著面具。但是西涼茉在第一眼就認出來了他不是昨夜與自己一夜纏綿的枕邊人又是誰,而他身邊的較小而滿臉紅暈的少女,正是珍珠郡主。

    如今珍珠郡主看見她進來,竟是陡然一副極受驚嚇的模樣︰“你……你……。”

    西涼茉淡漠地瞥了她一眼︰“我是女子,郡主如今知道了?”

    隨後,她不再看她,而是將目光落在了珍珠身邊的‘百里蒼冥’的身上。

    ‘百里蒼冥’亦淡淡地看著她,不置一詞。

    珍珠怔然地看著面前的女子,紅軟輕紗裙,楚腰縴細,眉目溫美如蘭,帶著天成媚色,珠玉瑯繯,平添嫵媚殊色,身上還有糅合了一種奇異英氣,那是自己不能媲美,更讓她心中莫名生出自卑與嫉色來。

    難怪皇叔他……

    百里赫雲亦是一身盤龍喜服,艷麗的紅色卻承托得他臉色又一種奇異的蒼白,但是並不減損他半分英氣。,看向西涼茉微微一笑︰“茉兒,今日朕想既趁著皇叔大婚,朕也決定迎娶你,算是喜上添喜了,你可高興?”

    西涼茉看著他,目光銳利如劍,百里赫雲並不閃避,依舊含笑看著她。

    西涼茉悠然地道︰“若是我說不高興,陛下就放棄冊封我為妃子的念頭麼?”

    百里赫雲輕笑出聲︰“茉兒,你真會說笑。”

    “那不就結了,您又何必再問我。”西涼茉冷嗤一聲。

    她毫不客氣的頂撞一下子就讓百里赫雲身邊的親信們都對她怒目而視。

    連珍珠都錯愕地看著她。

    “西涼茉,你最好放安分一點!”章嬤嬤厲聲道。

    西涼茉看著章嬤嬤冷笑,忽然一伸手就是一個巴掌毫不客氣地甩了上去,將章嬤嬤一巴掌給甩伏下地。

    這等囂張氣焰,瞬間讓所有人都一愣。

    “哼,一個區區賤婢,也敢在這里大呼小叫,怎麼,我不是你們主子的梅妃麼,既然如此,哪里輪到你一個賤婢在這里放肆!”西涼茉冷漠地嗤了一聲。

    “……。”她的囂張行徑瞬間讓殿內百里赫雲的人全都對著她怒目而視!

    西涼茉視若無睹地轉過臉看向座上的百里赫雲,譏誚地道︰“百里赫雲,你怎麼說。”

    百里赫雲臉上的笑容淡了去,看了眼被人扶起來一臉狼狽,一臉屈辱的章嬤嬤,隨後目光轉回了西涼茉身上,淡淡地道︰“茉兒,你不要無理取鬧,到朕這里來。”

    他已經不再用‘我’的自謂。

    西涼茉剛想說話,便看見周圍好幾個高手侍衛拿著刀逼了過來,

    她環視了一下四周,冷笑一聲,便抬腳向百里赫雲走去,直到走到他的身邊,方才淡漠地道︰“怎麼,你要娶我,這等大事,為何七七四十九日,卻沒有人告訴我一聲。”

    百里赫雲很滿意她的乖順,隨後淡淡一笑︰“如今你不也知道了麼。”

    隨後,他看了眼她身上的喜服,微笑道︰“這身喜服是朕專門命人定做的,穿在你的身上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

    西涼茉不可置否地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百里赫雲亦不以她的態度為忤,只轉過身,伸手牽住西涼茉的手,西涼茉眼底一寒,卻不知道想到什麼,並沒有拒絕百里赫雲的動作。

    百里赫雲臉上笑意更深,他轉過臉對著站在下方的‘百里蒼冥’微笑道︰“皇叔,您看,朕的新娘美否?”

    ‘百里蒼冥’靜靜地看著他,許久,方才慢慢地道︰“陛下,她不是你的新娘。”

    一邊的珍珠忽然也一臉惱恨地大聲地道︰“對,皇叔說的對,那個女人不配做皇帝哥哥的新娘,她那麼可惡,而且不潔,怎麼配做皇帝哥哥的新娘!”

    空氣里瞬間一陣窒息,仿佛有什麼瞬間凝滯了起來。

    西涼茉譏誚地勾了下唇角,不置一詞。

    百里赫雲淡然地掃了一眼珍珠︰“珍珠,朕允許你說話了麼?”

    珍珠素來受寵,這幾日卻經歷各種驚嚇與風波,原是滿心期待自己的喜事,卻不想婚禮之上,不但被西涼茉搶走了風頭,還被皇帝哥哥叱責,她頓時心中滿是委屈和憤怒,卻不敢說什麼,只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眼淚汪汪地別開臉,死死地瞪著西涼茉。

    百里赫雲這才轉過目光落在戴著‘百里蒼冥’的臉上,微笑道︰“皇叔說的沒錯,她曾經不是朕的新娘,但是今日,她就是朕的新娘了。”

    ‘百里蒼冥’忽然伸手將自己的臉上的面具取了下來。

    明媚冰涼的日光落在他的臉上,讓在場所有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蒼白如紙的面孔上的五官卻有著超越性別的瑰麗,精致異常,雌雄難辨,尤其是一雙丹鳳眸子宛如工筆勾勒而出,他眼大而眼尾斜飛,詭美如狐,妖異莫名。面孔上一對極深純黑色瞳孔,沒有一絲光芒,看久了仿佛連魂魄都會被徹底吸附入地獄,偏生眉梢眼角處卻用重紫胭脂暈染出極艷美的深紫淺緋,如鬢上開出紫色的曼陀羅妖花。

    冰冷蒼白的潮濕的皮膚,映襯著嘴唇上是染了暗血色胭脂的濃重腥紅,艷麗絕美到極處,也詭譎陰森到極處的面容,矛盾又統一,卻讓人全然無法將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

    若是有些老宮人活得足夠長久便會記得,這張臉與當年那傾國傾城的金玉公主如此相似。

    “你……你……你是誰?”珍珠白著臉,近乎痴迷地看著他。

    他低下頭看著小女孩,露出輕渺而妖異的笑容︰“本座是天朝司禮監首座,太子太傅,九千歲——百里青。”

    隨著他話音落地,他身上的喜服在一瞬間碎裂成無數片落地,露出了一身華美重紫八龍錦繡織錦官服,腰束翡翠玉帶,足瞪金絲皂靴。

    而與此同時,澤雲宮的天花板上瞬間破了數個大洞,在殿內的西狄侍衛們還沒有來的及反應過來的時候,伴隨著數據西狄侍衛屍體墜落,瞬間有數十名身著黑衣的殺氣騰騰男子如黑色光箭一般激射而至,隨後手握長劍落在百里青周圍,集結成陣。

    其中一人單膝著地瞬間滑入百里青身後,曲身成凳,讓百里青剛剛好坐下。

    而他身後各自有兩名黑衣殺神手捧著蟠龍吐出官、立領篾金錦繡飛龍升天的披風分別給百里青戴上。

    隨後,眾黑衣殺神們齊齊跪下︰“屬下參見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里青伸手戴上一最後只精致的護甲,隨後優雅地輕撫了下自己發鬢,方才抬起黑鳳羽一般的睫羽看向臉色微微一變的百里赫雲,輕笑︰“當然,本座還做了兩年西狄的海冥王,也為西狄立下了汗馬功勞。”

    這般氣勢逼人,囂張狂妄,簡直讓西狄君臣們生出一種錯覺,他們身處的不是西狄的土地而是——天朝的土地。

    長日臉色一冷,臉上閃過怒色,正要上前說話,卻被百里赫雲伸手攔住,他目光微寒地看向百里青︰“皇叔,你忘了前些日子晚上,朕和你說過什麼了?”

    百里青看向他,漫不經心地道︰“哦,皇帝陛下和本座說了什麼,本座年紀大了,有些記性不好。”
匿名
狀態︰ 離線
342
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1:22
第六十二章 大結局 下(完結)

     百里青看向他,漫不經心地道:“哦,皇帝陛下和本座說了什麼,本座年紀大了,有些記性不好,有時候聽到狗吠貓叫的總不大記得。”

    百里青這般的話語簡直就是直接把百里赫雲比作狗,立刻就激怒了百里赫雲身邊的人,長宇是個爆脾氣,操起手上的長刀就直接朝百里砍了過去:“放肆,你這忘恩負義的奸賊,受死吧!”

    “長宇,不要!”百里赫雲等人皆是大驚,卻已經來不及阻止,長宇已經整個人都撲了過去。

    他們心中一沉,百里青身邊的那些死士全部都是頂尖的高手,長宇武藝不弱,但是對上那些以殺人為專長的殺神們如何能抵擋。

    但是奇怪的是那些殺神們眼底雖然閃過輕蔑,卻沒有人有任何動作。

    連百里青都仿佛全然沒有看見長宇的刀子一般,而是一邊調整著自己手上的碩大的寶石戒指,只唇角微微勾起,輕蔑地嗤了一聲:“不自量力。”

    長宇只看著自己的長刀即將劈向他的頭頂時,眼底閃過一絲狐疑和即將得手的喜悅,卻不想電光火石之間,只見百里青調整好了自己手上的寶石戒指,隨後修長白皙的指尖微微彎曲,中指和拇指慶碰,結成一個優雅的蘭花指印,優雅地輕輕一彈。

    長年瞬間就感覺自己眉目之間一涼,他甚至還沒有發現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隨後手上的動作就再也劈砍不下去。

    隨後眉心的涼處忽然便瞬間迸射出一陣巨大的衝力,讓他整個人身不由己地向後飛去,直到撞上他身後不遠處的那些躲避不及的侍衛們,壓得侍衛們痛叫,好幾個被這麼一壓,連骨頭都斷了,他方才止住了跌勢。

    等到有侍衛忍痛爬起來,趕緊去扶長宇,才發現他一動不動,侍衛們趕緊將他翻過來,才見到他兩眼圓睜,滿是不可置信,卻已經沒有了焦距,而眉心一點詭異的血洞,紅紫色的血管在皮膚下印成一朵妖異的花形——

    “長宇大人死了!”

    大殿內一片譁然,一干全副武裝的侍衛們全都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驚懼又警惕地瞪著百里青。

    這九千歲實在太可怕了,他們甚至沒有看清楚他到底是怎麼動作的,只是指尖微微彈,甚至連暗器都沒有用!

    其力道卻能將一個大活人的顱骨穿透,而且還壓得承接他的侍衛也跟著受傷,這是何等內力!、

    兩年前圍剿百里青和司禮監殺神們的那一批侍衛們大部分都死在了百里青和殺神們的刀下,便是後來餘生下來的侍衛們也多因為有功而升遷了,若是那批倖存者們還在大約就不會那麼驚愕了。

    譬如殿上的長日、長年等,都面露不忍與痛色,但是卻都沒有太多的驚訝,他們只是眼中滿是殺意地恨恨地握緊了手中的長劍,瞪著一臉淡漠仿佛毀滅一條人命在他眼中如踩死一隻螻蟻一般的妖魔。

    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百里赫雲略顯蒼白的俊逸面容上閃過一絲厲色,隨後又平靜了下去,冷冷地道:“皇叔,你真的覺得你能平安的離開這個皇宮麼,做百里蒼冥哪裡比不上九千歲?”

    百里青終於抬起幽魅惑人的正眼瞥向百里赫雲,但也只是看了片刻,隨後目光停在他握著西涼茉的手上,指尖慢條斯理地輕勾了下自己唇瓣上的胭脂:“不說別的,就憑著你身邊站著的那個丫頭,九千歲才能得到她,百里蒼冥卻得不到,百里蒼冥不過是個皇權的奴才,九千歲卻是皇權的主子。”

    他的目光陰冷又熾烈,幾乎帶著實質性地落在西涼茉的身上。

    西涼茉一怔,隨後有點不自在地微一窘,這人看人的時候,簡直讓她覺得自己沒穿衣服。

    她試圖從百里赫雲的手心把自己的柔荑抽出來,但百里赫雲下一刻察覺她的意圖之後卻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命門,沒有一絲要放手的意思,她不禁顰眉,卻沒有再掙扎。

    她倒是要看看這人要做什麼。

    百里赫雲扣住了西涼茉的手腕命門之後,看著百里青淡淡地道:“皇叔是個聰明人,你我二人相處這兩年,你當知道朕的心思,若是朕要殺你,當初便不會強留下你,今兒朕也是一個意思,朕與你到底有骨肉血脈相通,所以今日你我二人都是大婚之喜,朕準備了一份禮物。”

    他比了個手勢,長年雖然不甘心,但還是沉著臉指揮兩個嚇得面色發青的小太監端了兩個盤子到離百里青不遠處,兩名小太監看著那殺神們殺氣騰騰,黑氣沖天的氣勢,打死都不敢過去,只敢把東西擱在地上,就立刻溜走。

    眾人的目光都好奇地落在了地面的盤子上,其中一個放著一把銳利的匕首,另外一隻盤子上則放置著一個龍頭鮫人的黃金權杖。

    看到權杖的霎那,西狄眾人不由都錯愕地倒抽一口氣。

    誰人不知道那權杖乃是象徵著西狄縱橫海上的強大無敵水師的指揮權,也就是——虎符!

    也象徵了西狄至高的兵權!

    陛下這是要將兵權交給別人麼?!

    西涼茉看著那虎符,微微眯起眸子,總覺得腦海中閃過電光火石之物。

    百里青漫不經心勾了下精緻的唇角,不置一詞。

    百里赫雲溫聲道:“朕需要一個強大的左膀右臂支持西狄的存在,只是朕的左膀右臂一向屬意西狄的海冥王百里蒼冥,而不是宿敵天朝的九千歲。”

    他頓了頓,看向百里青,目光冷沉而銳利:“朕愛惜自己的左膀右臂,並不吝嗇給予他更多,但是面對宿敵,朕也會毫不猶豫地為家國百姓而除掉最大的敵人!”

    這幾乎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了。

    但是其中的誘惑也幾乎堪稱是巨大的,掌握了西狄的強大水師,就是掌握了兵權,擁有兵權者便有問鼎皇位的資格,也是皇位的最大競爭者,當年的百里赫雲能以非嫡子身份登基,靠的就是掌控了兵權的強悍實力。

    百里青挑了下眉,接過了身邊殺神遞來的精緻薄瓷杯子輕品了一口,仿佛頗感興趣地道:“哦,這倒是有趣,你這皇帝當的倒是大方,但是本座很好奇,得到這虎符的條件只是本座承認自己是海冥王,那本座就承認好了。”

    眾人沒有想到百里青居然會答應得那麼乾脆,方才還明明一副肌膚不屑的樣子,竟然這麼快就答應了,讓他們都有些詫異,難不成是他們皇帝陛下的威脅奏效了。

    百里赫雲卻沒有那麼容易相信,他微微挑眉,狐疑又警惕地盯著百里青。

    百里青眸光幽轉,輕笑:“既然有人願意贈,本座自然來者不拒,至於別的東西,本座可未曾答應什麼。”

    眾人瞬間譁然。

    百里青這分明是在耍弄人!

    西涼茉則挑了下眉,一點都不意外,這千年老妖向來喜歡吃人不吐骨頭的。

    百里赫雲眼神越發的銳利起來:“皇叔,朕的話沒有說完,你若是選了金鮫權杖,那麼條件就是,今兒你娶了珍珠,同時朕娶了茉兒,咱們各結蓮理!”

    西涼茉這會子是徹底明白了,百里赫雲的意思很簡單,你百里青若是選擇做了百里蒼冥,那麼就要看著自己的‘皇帝侄兒’娶了你的‘前妻’。

    要他擺明瞭放棄她。

    西涼茉挑了下眉,看向百里赫雲:“百里赫雲,你倒是打得好算盤。”

    她此刻除了代表著百里青的過去的一切,百里赫雲也深知她在百里青心目中極為特殊的地位,而她性子雖然看似和婉柔韌,卻是暗藏剛烈,若是百里青為了西狄的權勢地位將她拋下,那麼即使在百里赫雲身死之後,她也不會再回到百里青的身邊。

    百里赫雲眸光淡漠:“你說他和我不一樣,那麼你說他會選擇什麼?”

    西涼茉譏誚地轉過臉去:“他做出選擇,也輪不到你。”

    毫不留情的話語讓百里赫雲眼裡閃過一絲異色,他瞳孔微微縮了縮,隨微微地笑了笑:“我知道。”

    西涼茉心中冷哼一聲,又是一個厚臉油鹽不進的男人。

    百里青看著龍座前兩人的動作,幽涼陰魅的眼底閃過一絲詭譎的冷色,他微微眯起細長斜飛的魅眸,冷哼一聲:“可惜,本座從來都是個貪心之人,若是本座這江山也要,美人也要,你又待如何!”

    隨後,他指尖微彎,再次結成一道蓮花手印,瞬間彈射出一道冷芒,直逼百里赫雲握住西涼茉柔荑的那只手。

    眾人雖然都已經十二萬分的戒備,但是怎麼也沒有想到百里青說動手就動手。

    “陛下小心!”長日眉目之間寒光一閃,不顧自己會受傷就伸出手一掌擊出,試圖逼散百里青彈射出來的罡氣。

    但是終歸還是慢了一拍,百里赫雲雖然即使收手,還是被劃破了手背。

    百里赫雲武藝原本就不弱,又得過天魔老祖的指點,只是因為他專精並非于習武一道,而且身體這些年也是日漸虛弱,百里青的驟然發難,他雖然可以迅速地反應過來,但是除了受傷之外卻還是被逼得倒退了一步,放開了西涼茉。

    而與此同時,數名貼身死士也迅速地擋在了他的面前將西涼茉給擠開。

    等到百里赫雲反應過來的時候,西涼茉已經被擠開到了一邊,他霎那之間就是一驚,轉臉看向西涼茉。

    卻見她正站在人牆之外,對著他露出一個輕淺的笑容,帶著點譏誚,冷傲,或者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是彎起的紅唇邊的那一抹笑意幾乎可以說是極為美的。

    然後便見著她一轉身,毫不猶豫地足尖一點,仿佛一隻美麗的紅色蝴蝶,飛向了百里青所在之處。

    他伸出的手,只來得及抓住她身後飄蕩開來的那一抹紅紗。

    卻,擋不住她穿著那一身他為她精心備下的精緻嫁衣,飛向別的男人。

    百里赫雲抓著手上的那一抹紅紗,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疼痛的光。

    而與此同時,章姑姑看著西涼末轉身離開,再看著自己養大的小主人眼底的那種痛色,她瞬間臉上閃過一絲凶光,一揚手。

    十幾隻弩箭瞬間就向西涼茉疾射過去。

    但是百里青的動作更快,在她剛剛躍過來的時候,飛身而起,如一道流光般迎向那飛來的美人,一手勾住西涼茉的纖腰,同時手中披風一晃,逕自卷住了那些疾馳而來的弩箭一甩。

    那些站在週邊還在準備發射第二輪弓箭的弓弩手們中瞬間發出一陣慘叫聲,血光四濺。

    事情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沒有人想到章嬤嬤會命人突然出手,也沒有人想到百里青的反擊會那麼快。

    等所有人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倒下了十幾個弓弩手,而再看向場中,百里青懷抱佳人,已經優雅地又坐回了他的‘人凳’之上,若不是因為他懷裡多了的紅衣美人,便仿佛他從來沒有離開那個位置一般。

    西涼茉被他抱在懷裡,鼻息間全都是他熟悉的曼陀羅的惑人香氣,讓她的心便覺得仿佛安定了不少:“阿九。”

    百里青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小美人,目光停在她身上的那一襲精美的嫁衣,眼底流光幽幽,似笑非笑地道:“這是你穿上第三個男人給你的嫁衣了,嗯?”

    西涼茉挑了下眉:“這嫁衣挺好看的,何況非我所願也,誰叫我夫君兩年都不曾出現,這不是差點兒改嫁麼。”

    百里青冷笑,湊近她耳邊惡劣地咬了一口她白玉似的耳垂道:“為師還沒死呢,怎麼,昨兒為師沒在床上把你弄死,所以便不安分了麼,比起別的男人的嫁衣,為師更喜歡你什麼都不穿騎在為師身上……。”

    “閉嘴,這他娘的是臨敵迎戰,生死攸關的時候!”西涼茉瞬間臉漲得通紅,惡狠狠地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這個色情老妖說什麼混帳話呢,也不看而且還不是用傳音入密的功夫。

    她覺得這個宮殿裡所有人都聽到他無恥又無齪的話了!

    百里青看著她窘迫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隨後淡淡地道:“你若是再這麼饑渴地把掌心湊到為師的唇上,為師倒是不介意在這裡滿足一下你的**,有人看著也很刺激,說不定百里赫雲在旁邊看著便會氣血逆行,血脈膨脹而亡,也是一了百了?”

    西涼茉瞬間就把手收回來,臉紅得快滴血,低聲咬牙道:“你他娘的還是當百里蒼冥好了!”

    她忽然很後悔,把這個無恥的老妖弄回來,她這小身板子和正常人的三觀怎麼能承受得起他這個變態的蹂躪?

    遲早要變成和他一樣無恥,無下限的妖,要麼就是三觀盡碎而亡!

    西涼茉和百里青這種一呆在一起,便仿佛全然不知道身邊還有他人一般的親密,讓空氣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僵硬與詭異起來,而百里赫雲便這麼靜靜地看著,握住紅紗的手有些怔怔然地僵在空中,然後慢慢地放下,眼底閃過複雜的神色,不知是痛還是迷茫。

    卻又有一些近乎癡迷的神色。

    而章嬤嬤卻是忍無可忍,大怒地尖聲怒道:“西涼茉,你這不要臉的賤人,勾引的海冥王和陛下為你相爭,很得意麼,水性楊花的賤人,你已經是陛下的人了,你可還有半分羞恥之心!”

    她的小主子親自選的料子與圖樣,親手佈置下的婚禮,這個女人怎麼可以破壞!怎麼可以辜負!

    百里青眼神瞬間從含笑的溫然瞬間變成陰鬱的冷戾,危險陰冷的目光瞬間就讓整個空間都凍結,連在週邊的侍衛們都感覺到了那種死氣森森,讓人不寒而慄。

    西涼茉被他瞬間的變臉也凍了一下,原本還有些微熱的空氣瞬間變成宛如置身陰幽地獄,她輕歎了一聲。

    這千年老妖的心眼比針尖兒還要小,估計被百里赫雲要娶她的事情徹底惹毛了。

    這會子新仇加舊恨,百里青不折騰個天翻地覆,絕不會肯甘休的了。

    百里赫雲,太過自信,徹底碰翻了百里青的底線。

    百里赫雲動作極快,一揮手,長年立刻將章嬤嬤給拖到自己身後,警惕而戒備地看著百里青。

    他們沒有人忘記百里青方才突然發難,幾乎無人能擋!

    章嬤嬤卻沒有察覺到百里赫雲的苦心,繼續憤怒地對著西涼茉罵道:“賤人,你再不過來,我就讓你那貼身賤婢血濺三尺!”

    她顧不得許多,只知道如今的百里赫雲想要什麼,她就盡力去給他什麼!

    西涼茉站了起來,看著章嬤嬤,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氣,一字一頓地道:“魅晶人在哪裡”

    她原本就不是尋常女子,又主政兩年,身上那種淩厲的壓迫之氣一下子就讓章嬤嬤想起了明孝太后,甚至百里赫雲發怒的時候。

    章嬤嬤竟覺得自己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她剛要張嘴再威脅什麼,卻忽然聽見百里青陰冷的聲音響起:“魅晶,給本座撕爛這老貨的嘴!”

    話音未落,章嬤嬤便只見一道黑『色』身影快如飛箭,也不知從何處而來,手中寒光一閃直『逼』她的面門。

    她嚇得瞬間慘叫一聲,抱頭蹲下來。

    身邊的侍衛們立刻大驚地舉刀迎上,到底是百里赫雲身邊調教出來的侍衛,擋不住百里青,但是武功並不弱,還是瞬即擋住了那黑影致命一擊。

    但是那黑影一擊被擋,瞬間反手就是三十六劍快擊,直逼得那三個侍衛手忙腳亂,多了空隙出來,她動作極快,右手彎勾直接破空隙而入。

    章嬤嬤大驚,才要躲開,卻已經被勾住了臉頰,她頓時慘叫一聲,搖搖晃晃地倒在了地上,一摸臉,竟滿臉是血。

    原來她的嘴已經被勾破了個大口子。

    再定睛一看,那黑衣人已經落回百里青和西涼茉身邊,眉目冰冷,煞氣森森,不是魅晶又是何人。

    “是……怎麼……怎麼可能!”章嬤嬤捂住破爛嘴,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百里赫雲顰眉,低聲吩咐身邊的人將章嬤嬤扶起去就醫,同時沉聲道:“既然他敢恢復九千歲的身份,自然是不會讓這麼大的把柄控制在咱們手裡,只怕今天一早,他就讓人去將那丫頭救了出來了。”

    章嬤嬤被人攙扶著,淚如雨下,滿臉慚愧:“都是 ……都是奴婢……不中用!”

    百里赫雲淡淡地道:“這不怪嬤嬤,有些事,許是不能強求。”

    看著章嬤嬤被扶走,西涼茉的目光在魅晶身上轉了一圈落在百里青的臉上:“你怎麼沒告訴我魅晶被救了。”

    百里青挑了下眉,眸光依舊陰沉幽深,輕哼了聲:“你也沒問。”

    西涼茉:“……。”

    好吧,她知道這會子他大概因為那句‘她已經是百里赫雲的人’了,連她都惱恨上了。

    即使知道她不可能讓百里赫雲碰了,但是這老妖還是很不高興。

    西涼茉有點無奈,起碼在激怒百里青這一點上,西狄人還真是非常有能耐的。

    只是……

    不知道他們是否能承受千年老妖的怒火了。

    “皇叔,你真的不打算三思麼,你是人才,朕不想看著你和茉兒血濺當場,否則當初在她進宮的時候,朕就可以殺了她,朕費盡苦心從母后手中保全她下來,便是看在你的份上!”百里赫雲已經恢復了尋常模樣,坐在了皇座之上,指尖輕輕地扣著黃金把手,聲音莫測而縹緲。

    隨著他話音初落,忽然間所有的宮門全部洞開,門外三尺之外,黑壓壓地不知道何時已經站滿了手持刀劍、弓弩的鐵甲士兵,不是平日巡防的一般羽林衛,而是身經百戰的邊疆戰軍!

    瞬間,百里青這一端仿佛已經陷落入重兵重圍,無處可逃!

    西涼茉眼底銳芒一閃,輕笑了起來:“百里赫雲,你留下我不過是為了一己私心,何必說得如此大義淩然呢,一切因果不過是由人自選罷了。”

    不正是他想要用她來挾制百里青,或者說百里蒼冥,她也不會利用自己的安危,逼迫他提前對明孝太后動手。

    百里青鴉翅一般的睫羽微微開合,有淡漠的陰影落在他蒼白如玉的面頰上,他指尖輕輕地撫摸過手上的白瓷杯:“怎麼,你是在向本座討賞麼,說來本座還沒有試過血濺三尺的滋味,倒是很想試一試。”

    一聲妖嬈輕笑伴隨著白瓷杯落地的瞬間。

    “呯!”

    有銳利刀鋒劃破空氣的冰涼,殿內數十把長刀出鞘,慘叫並隨著鮮血飛濺,整座大殿內瞬間彌漫開濃郁的鮮血味。

    數十名殿內西狄侍衛倒在了地上,身首異處或者一刀斃命!

    出刀之人卻並非魅部的殺神,更不是百里青,而是同樣一身青甲的西狄侍衛,也是百里赫雲身邊武藝高強的親衛。

    數十名親衛們瞬間倒戈相向,將屠刀對準了自己的同伴。

    因為他們的突然出手,全無防備的其它侍衛瞬間便血濺當場,根本沒有反抗的機會,情勢瞬間逆轉,百里赫雲和長年、長日這些親信們瞬間就被圍困其中,那些親衛們的刀全部鬥都對準了自己原來效忠的主子。

    情勢瞬間變化,讓圍住宮殿的士兵們也立刻投鼠忌器,不敢隨意沖進來。

    長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厲聲怒叱:“你們瘋了麼,竟然被敵人收買!”

    他怎麼也不敢相信自己一手訓練出來的士兵們會對自己人出手,這些人怎麼被百里青收買,他們都是他精挑細選出來的!

    尤其是其中帶隊的小隊長,還是曾經救過他的命的朋友。

    那數十名親衛們面無表情,亦無一絲愧疚之意,只是冷冰冰地持刀相對。

    相比長年的又急又怒,百里赫雲在瞬即的震驚與憤怒之後,卻很快地冷靜了下來,他拍了拍長年的肩,讓他退到自己身後,隨後看向依舊慵懶地坐著的百里青,目光冰涼地落在百里青正在把玩的手指上造型奇特而詭異的的華麗藍寶石戒指:“九千歲不是不打算繼承魔主的魔宮麼,如今為何又要動用魔主戒?”

    西涼茉一愣,隨後目光也落在了百里青手上的戒指上。

    她家這位千歲爺從來都是珠玉滿身,金光燦燦,比她這個王妃還要講究,她倒是真沒注意到他身上那些首飾有什麼不同,如今看來,那顆奇特的戒指竟然是魔宮的信物麼?

    百里青輕笑起來,眉目之間都是妖嬈涼薄:“今日本座改了主意要繼承魔宮,你待如何,魔主戒一出,魔宮弟子無敢不從,百里赫雲,你來猜猜看你這宮裡到底有多少是海上魔宮的弟子,嗯?”

    “魔主呢?”百里赫雲面無表情,手背上卻爆起幾根青筋。

    是他太大意,自以為控制住了魔宮的力量,在當年他奪位的時候,也借助了魔宮的力量,便將魔宮的勢力引入宮中,卻忘了,所有魔宮的弟子都被天魔老祖的生死符控制,每年都要到他這裡來領取魔主的解藥控制體內生死符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性發作。

    所以,不管魔宮弟子身在何處,什麼位置,一旦見到魔主戒指,就要無條件的服從。

    但是,天魔老祖最重視的傳人始終是百里青,因為只有百里青是他一手栽培起來,武藝、乖戾性情都與他最相似,手段更是有過之無不及,所以百里青必定掌握了控制魔宮終極——生死符的秘密。

    百里青眸光含笑,輕蔑地嗤了一聲:“怎麼,百里赫雲你還指望那老頭兒救你,嗯?”

    西涼茉心中暗歎,估計天魔老祖被百里青折騰得不清,這會子正被關在哪個地方出不來,百里青敢動手,必定有完全的準備,又是怎麼會讓天魔老祖因為心疼兩個徒兒死鬥出來攪局,老祖疼愛阿九,但是也不會捨得百里赫雲就這麼完蛋。

    但,這一次,他們的局,卻註定——不死不休!

    看著百里赫雲面色冰冷,百里青仿佛被他的模樣取悅了一般,他慢條斯理地摸了摸衣襟,涼薄地彎起唇角道:“百里赫雲你來猜猜看,外面那些圍著大殿的士兵裡,又有多少人是咱們魔宮的弟子,嗯?”

    魔宮弟子一旦入世從軍,絕對都非等閒之輩,便不是校尉,也是個百夫長。

    此言一出,空氣裡瞬間緊張起來,門外的所有士兵們都瞬間毛骨悚然,起了一陣騷動,他們各自警惕地四處打量和防備著自己的同僚,因為他們都看到了一開始的時候殿內那些同袍相殘的慘烈情形,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的腦袋是被自己的兄弟砍下來的。

    人人自危!

    百里赫雲瞬間臉色一沉,眼中厲色一閃:“眾將聽令,休得聽人挑撥,百里青,你真是好手段,!”

    軍中作戰,最重要便是同仇敵愾,上下一心,如今外面人心浮動,人人自危,再戰無不勝的軍隊也會成為廢物,甚至自相殘殺!

    而他的反駁那麼無力,因為魔宮子弟雖從軍不多,但確實有,也不是一個秘密,而是怕只有那麼一小部分,職位不高,但也足以破壞掉一個軍隊的向心力!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他失算了!

    百里青輕笑起來,眉目陰鬱,精緻灩漣的唇角勾起一絲輕蔑的弧度:“百里赫雲,你這小兔崽子劍還拿不穩的時候,本座就已經是司禮監首理盡這人間齷齪骯髒勾心鬥角年之事,你想跟本座鬥,嗯?”

    百里赫雲冷冷地看著他:“皇叔,這是朕最後一次這麼喚你,你是真的不打算回頭了麼,你當知道我能給你的,比天朝給你的更名正言順?”

    百里青一挑眉,魅眸中都是讓人陰驚的笑:“本座不喜歡別人給,更喜歡搶,喜歡看著別人被搶走心愛之物,痛哭流涕的樣子,說起來,本座很期待看著你臉上出現那種表情,對了,你給本座一份大禮,本座自然要還你的。”

    隨後,他一擺手,一名黑衣殺神便忽然拋出一隻精緻的盒子。

    百里青憑空足尖優雅地一挑,盒子瞬間破碎,落下一隻精緻的小琵琶。

    百里青接過那只琵琶,戴著華麗指套的白皙手指,輕輕地撥了下上面的琴弦,發出一種奇特的琴聲。

    他看向百里赫雲,笑道:“好聽麼?”

    百里青擅長琴曲,他彈出來的曲調怎麼會不好聽,但是看著他那詭異的笑容,百里赫雲目光又落在那琵琶之上,那琵琶做的很精緻,琴身上面還有大朵的牡丹,但是質地看起來非常奇特,琴骨看起來似灰非灰,似白非白,很像母后當年握在手中把玩的幾次發簪的顏色。

    百里赫雲看著那琴莫名地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心頭哪一處有一種奇特的緊抽和熟悉感。

    他一臉冷漠地看向百里青,一言不發,只等看他再折騰什麼麼蛾子。

    百里青看著百里赫雲的樣子,忽然尖利地笑了起來,卻忽然將琴拋了起來,一腳踢了過去,直接將那一把琴給踢向了百里赫雲。

    百里赫雲和他身邊的侍從都是一驚,那琴飛砸向百里赫雲的霎那,百里赫雲眼中厲色一閃,長劍出鞘,一抬手挽出一朵劍花,就將那把暗含巨大力道即將砸向自己面門的琵琶瞬間給劈成了數塊落地。

    西狄眾人都松了一口氣,而惟獨百里赫雲卻在那琵琶散落的瞬間看見了百里青的眼睛。

    那眼睛,幽深詭魅,此刻一抹妖異的火光正閃過,那是好整以暇,滿含譏誚的眸子。

    他忽然間心頭一涼,像被妖魔冰冷的手狠狠地抓了一把——那個男人是故意的。

    百里青大笑了起來,滿是譏誚與詭譎的冰涼:“嘖,我的好侄兒,將自己母親的骨骼肌膚斬碎的感覺可好,你可真是孝順啊,哈哈哈!”

    百里赫雲臉色瞬間大變,低頭看向那琵琶,他終於認出來了為了什麼他覺得那琵琶如此眼熟,那上面的牡丹,那上面的牡丹根本不是畫上去的,而是在人的皮膚上紋上去的。

    年幼時候,他曾經看過母親給父皇跳舞,她為了父皇歡心,請了最好的紋身師傅,在背上、腹上紋了最茂盛的牡丹,也是她的野心——牡丹,母儀天下之花。

    而那些灰白的琴骨,分明就是——人骨!

    “你可知道,她是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做成琵琶呢,本座想,她一定非常愉快自己能變成那麼美麗的琵琶,只是不知道你這孝順兒子就這麼將她一生最得意的作品瞬間毀損,可會生氣呢?”

    百里青陰魅冰涼的聲音每說一個字,百里赫雲的臉色就越蒼白一分,渾身都輕顫起來。

    西涼茉看著百里青笑得妖異又惡毒,又看了看百里赫雲臉色死白,憤怒與痛楚暗自搖搖頭,她都說了,天朝的千歲爺是個變態,百里赫雲惹毛了變態,尤其是個眥睚必報的變態,自然要有承受不可承受的報復。

    何況,她一點都不同情他,當初百里赫雲利用那個與死去的金玉公主相似的女子去傷害百里青的時候,在百里青親手殺死那個與自己母親一模一樣的女子的時候,他心中硬生生被挖開的傷口之痛,絕對不亞於此刻他百里赫雲的心中之痛。

    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

    “百里青!”百里赫雲再抬頭的時候,眼中已經是一片殺意凜然,他輕聲地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朕,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百里青微微眯起了眸子,輕蔑地笑了:“百里赫雲,你可記得兩年前,本座曾經告訴過你這句話?”

    百里赫雲臉色風雲變幻,所有經歷了當年之事的人都記得那個渾身染血的,陰鬱的眼中燃燒著地獄之火的魔曾經說過的那句話——

    百里赫雲,本座總會讓你後悔今日所為,讓你西狄皇族流盡最後一滴血,清洗你今日加諸本座的羞辱!

    九千歲從來不喜歡威脅人,他一向言行一致!

    百里赫雲眼神一寒,忽然揚起手,比了手勢:“格殺勿論!”

    圍在殿外是士兵們瞬間沸騰了起來,同時向殿內沖去。

    而與此同時,西涼茉眸中寒光一閃,瞬間拿起掛在頸項間的骨哨厲聲一吹。

    隨著一道穿著西狄士兵服的矯健身影瞬即越起,潛伏在士兵中的部分飛羽鬼衛們也隨之同時飛身而起,人人手中長槍利劍,左右開弓,同時在空中又拋出一片銀『色』的網,銀網在空中閃耀著明亮冰冷的光芒。

    銀網銳利,罩於人身,瞬即入肉,立刻將最前面一排的士兵們割得血肉模糊,慘叫不已。

    “哐!”為首一人手持長槍,一身青甲,做西狄御林軍校尉裝扮的年青軍官,不是司承乾,或者說不是‘無明’又是誰。

    他身後站了上百名飛羽鬼衛的士兵,同時橫槍立刀阻擋了所有的入口。

    無明面『色』冷然地厲聲道:“誰敢跨入一步,殺無赦!”

    隨後,他轉臉看向殿內,正正對上西涼茉的眸子,他眸光微閃,卻又恢復了一片平和,只微微一笑:“落鎖!”

    “你是方外之人,為何……。”西涼茉一怔,看著他,心中難免一片複雜,穿上了戰甲的無明,讓她想起多年前的太子——司承乾。

    她原以為這一次的行動會是白起率兵先行,無明在海上殿后,當時放出煙霧信號也是給的白起,卻沒有想到來的人會是他。

    雖然如今西狄皇宮中他們潛伏了自己人,但是比起百里赫雲的軍隊而言,還是微不足道,他們要撐到援軍前來,或者直接生擒了百里赫雲,才能安全脫身。

    而在此時,最危險的就是做阻擋宮中士兵在他們生擒百里赫雲之前闖進來的人,一百對人對上上千人的人攻擊,九死一生。

    無明再一次看向她,淡淡地道:“無明身在佛家,司承乾卻還是姓司,是身受天朝百姓之恩的皇族,未了塵世牽掛。”

    “落鎖吧!”

    隨後,不等她反應過來,他一伸手中的長矛直擊身後大門,瞬間,大門便緩緩闔上。

    雖然如今西狄皇宮中他們潛伏了自己人,但是比起百里赫雲的軍隊而言,還是微不足道,他們要撐到援軍前來,或者直接生擒了百里赫雲,才能安全脫身。

    西涼茉一楞,隨後眼底堅毅的光芒一閃,再次吹響了手中的骨哨,伴隨著清悅的哨聲,天空中忽然傳來一陣嗡嗡之聲。

    在西狄士兵們差異錯愕的目光之中,一道深紅『色』的光影瞬間從空中掠過,長長的翅膀一扇,無數不同品種的鳥兒遮天蔽日而來,而且仿佛全部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猛烈地沖向黑壓壓的西狄士兵。

    “啊——!”

    “那是什麼!”

    “好痛!”

    西狄的士兵們瞬間『亂』作了一團,無明回望了西涼茉一眼,無聲地一笑:“謝謝。”

    隨後,他手中長槍一抖,率先向人群中殺去。

    而魅部的幾個殺神們瞬間彈身而起,手中長劍出鞘,將所有擋住門窗的勾袢全部打落,所有門窗便轟然關上,阻擋了所有來自殿外『射』入的長箭,殺神們再同時拋出天蠶金絲網將所有的門窗全部封死,以勾爪彼此相連支撐,緊緊扣死進了牆壁之中。

    也將無明和所有的飛羽鬼衛的身形還有無數砍殺之聲與惡鬥全部都擋在了殿門窗外。

    西涼茉心莫名地一抽,看著無明手起刀落,將一名試圖闖進殿內的西狄士兵一刀砍下,飛濺的鮮血染紅了他身上的戰甲,還有他戰甲下的僧袍。

    那是門窗關閉之前,她最後看見的殿外的最後的畫面,只是彼時,她還不知道,那也是她最後一次看見——無明的站立的身形。

    大門關上,她閉了閉眼,轉過身。

    這個時候,百里青也已經站了起來,所有的殺神們全部微微躬身,手臂微微垂,擺出一種優雅而奇異的姿勢。

    那是魅部殺神們攻擊的姿態,雖然只剩下四十人不到,但是他們身上那種長年在血腥殺戮中浸淫而出的黑暗血腥氣息,讓他們在此刻看起來像一頭頭的魔獸,隨時準備吞噬人命。

    門外的援兵被擋,門窗緊閉,殿內瞬間成了一個孤立的封閉空間,而在這個空間裡,優勢即刻逆轉。

    加上魔宮子弟,優勢方明顯站在了百里青這一邊。

    百里青看著百里赫雲,危險地眯起眼:“咱們今兒一起算個總帳,你且選,是你束手就擒,或者是讓本座殺光你身邊的這些蠢物,你再束手就擒呢?”

    百里赫雲睨著他,忽然冷笑了幾聲:“九千歲,你還真是自信,不如咱們賭一把!”

    隨後,長年立刻一拍黃金案幾上的龍頭玉璽,他們身後的牆壁遂陡然打開,眾人才發現原來殿后還有內殿!

    百里赫雲立刻足尖一點飛身進了內殿,與他有同樣默契的侍從們立刻運足了功力跟著飛身而入,大門即刻關上。

    但是一樣有來不及進入的人瞬間被百里青身邊的殺神們斬殺!

    猩紅的血液濺滿了大門,同時大門也擋住了一片西狄人的慘叫聲,門上頓時響起一片“叮噹”銳器具撞擊到牆壁的聲音——那是殺神們手上的刀劍暗器追擊撞上門的聲音。

    “屬下失職!”魅一也是伊護法瞬間單膝跪下,向百里青請罪。

    西涼茉朝百里青道:“這不是計較你失職與否的時候,先把門打開,咱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人抓出來,逼迫百里赫雲下旨停戰!”

    百里青也微微抬首讓魅一站了起來,淡淡地問:“三島海盜那一邊可都準備好了?”

    魅一抱拳肅然道:“昨夜就已經開拔,白將軍已經給他們配上最新的西洋炮船,咱們潛伏在西狄水師中的人也已經開始動作,按照今日的形成,如今他們應該已經突入內海!”

    百里青又看向西涼茉:“邊境那一塊,魅六如今應該到了吧。”

    西涼茉也頷首:“到了,靖國公和西涼靖為主攻戰將,雲生監軍,亦是昨夜就應該越過國境線,今日大軍壓境,當與西狄邊軍開戰,飛羽鬼衛為前鋒,如今該破入腹地了才對!”

    百里青微微眯起陰魅的眸子,看向那大門,輕笑:“那就夠了,本座就看看百里赫雲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西涼茉心中不免有點疑惑,雖然西狄海軍已經被海盜們牽制,陸軍也面臨靖國公大軍和飛羽鬼衛的壓力,但是兩國勢力相當,但是若只論在皇宮的這些兵力若是強行突圍,己方損失必定慘重,所以他們的出路還是只有擒下百里赫雲,『逼』迫他宣佈停戰才是,但阿九的意思卻不止這麼簡單特工重生在校園全文閱讀。

    難不成除了海上魔宮的勢力還有奇兵天降。

    但是這個時候,西涼茉沒有時間細問,在百里青的指揮下,一場清剿內殿還剩下的西狄侍衛,同時攻破百里赫雲藏身內殿的血戰已經開始。

    西狄在外殿的侍衛原本就死了不少,剩下的根本不在殺神們的眼底,在西狄侍衛們驚恐的目光中,黑衣殺神們滿滿地提刀『逼』近,一場血腥的一面倒的屠戮迅速地開始。

    ————

    黎明

    西狄邊境——青雲關

    空氣裡都是火油燒焦了屍骨與血腥的味道,凝滯的血液在兩年之後再一次將這關口下的黃土地全部覆蓋,所有的草木仿佛瞬間都染上了一層血色,斷壁殘垣昭示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血腥戰鬥

    一寸山河,一寸血。

    不管是進攻方,還是守城方,因為爭奪邊境第一戰的勝利,都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但是,此刻城頭天朝士兵們藍黑兩色的軍服彰顯出了,最終的勝利者。

    “這一次比咱們想像之中的推進速度要快,如果不出所料,快馬加鞭,今日傍晚,咱們就能直接推進到潼關了。”靖國公渾厚沉穩的聲音在城守府大廳之內響起。

    周雲生看著他微微一笑:“這都是國公爺和世子爺領兵有方,上陣父子兵,果然不假!”

    周圍的將軍們也都齊齊稱是,笑著恭喜讚美靖國公。

    靖國公含笑看向周雲生:“哪裡,若不是周大人的飛羽鬼衛們神出鬼沒,武藝高強,從後方潛入,取了城守的腦袋,又協力打開了城門,只怕咱們就算能攻下青雲關,也不會那麼快。”

    周雲生微笑:“這到底還是國公爺的功勞,因為這種斬首戰術,乃是小小姐所創,所練。”

    靖國公聽到西涼茉的名字,微微一愣,隨後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又道:“捷報送出去了麼?”

    周雲生點點頭:“已經送出去了,相信按照飛鷹的速度,小小姐很快就能收到。”

    靖國公點點頭,堅毅的面容上閃過一絲沉思之色:“咱們現在首要之事就是立刻再下一城,給西狄皇帝壓力。”

    周雲生贊同地點頭:“嗯,如今飛羽鬼衛的人已經潛伏入潼關了,咱們再修整一個時辰就出發吧!”

    眾將分別從靖國公這裡領命而去,靖國公忽然顰眉,看向身邊的甯安:“世子爺呢?”

    甯安一怔,遲疑道:“昨日半夜血戰之後,世子爺手臂有點傷,破城之後就尋了一處府邸包紮去了,估計可能累了,正在歇息。”

    靖國公大不悅:“這個時候了,還歇什麼,還不去快點把人叫來!”

    甯安立刻稱是。

    周雲生坐在一邊,眸光微微轉,這位世子爺,最近行蹤都有點奇怪呢,小小姐還專門叮囑了要盯住他,莫不是真有些什麼事情?

    而這個時候,青雲關城南,一處商人府邸的主人房內,正響起了男子如野獸般的低聲喘息和女子嬌軟輕吟。

    “啊……。”

    “嗯……茉兒……茉兒。”

    雕花羅漢床上,穿出男子的低聲輕吟,還有女子幾乎宛如哭泣和忍耐一般的聲音。

    空氣裡都是靡麗而熾烈的氣息,男子的動作幾乎沒有可以稱之為溫柔的地方,直到雲消雨散,他隨手拿了衣衫披上,卻全然沒有理會女子狼狽地伏在床榻之上。

    “西涼靖,你真是無恥,居然在這種時候喊別的女人的名字。”女子支撐著自己幾乎散架的嬌軀坐了起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的紅痕,眸光複雜地看向那已經穿戴整齊的英武男子。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能忍受他每一回在她上歡愛的時候,卻還喊著那個她最痛恨和嫉妒的女人的名字。

    他每一次碰她的時候,都毫不留情地極盡玩弄蹂躪之能,讓她不知道他到底恨的是自己,還是那個女人

    西涼靖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捏住她的下巴,看著她豔美的容顏:“能比你無恥麼,不是你燃了燃情香麼,本世子在宮裡就說過,我欠你的,必定會還給你,你要我帶你出宮,說你不願意在冷宮過那種生不如死的日子,我答應你了,你卻還要燃了燃情香,脫光了來勾引我,覺得這才是保證,我便一路上都滿足了你的要求,你還想怎麼樣,貞元!”

    她求了他,他冒著天下之大不諱而帶著她出來,但是她比他想像中更卑鄙,可是他卻還是和她……。

    貞元公主看著這個奪走自己初夜的男子,眼底幾乎閃過複雜的情緒,心中卻仿佛堵了什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中對他該是個什麼情緒,他們仿佛從來沒有和平相處過,哪怕在她逃出宮後,他們每一夜身體在交纏,再親密,但是只要下床,必定是劍拔弩張。

    她冷笑:“是啊,你欠我的,你不甘心是不是,可惜你還是欠我的,就像不管怎麼樣,你永遠都得不到她,永遠都觸碰不到她,哪怕你日日在別的女人身上歡愛,幻想著身下那人是她,也不過都是你在做夢,而且這夢非常噁心,無數女子愛慕的堂堂靖國公世子爺居然想要上自己的親妹妹,而且想得都要瘋了,恨不得能用各種姿勢弄她……。”

    “閉嘴!”西涼靖一把狠狠地捏住她的嘴,眼底閃過猩紅:“你最好不要說什麼讓我不開心的話,否則我不保證你能安全回到西狄,而不是成為西狄士兵胯下的玩物,你別忘了,你身上沒有任何西狄公主的證物。”

    貞元被他捏得極痛,說不出話來,卻還是恨恨地瞪著他。

    而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有男子低聲道:“世子爺,甯安先生過來了,咱們要馬上去城守府邸見國公爺,咱們很快就要開拔了!”

    “知道了!”西涼靖冷聲道,隨後警告地看著她:“你最好老老實實地在這裡呆著!”

    隨後,他毫不眷戀地轉身離開。

    貞元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淒然與幽怨,但冰涼的風吹進來,讓她皮膚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便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眼眸裡閃過一絲寒光,她緩緩地垂下眸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如今青雲關已經破了,很快就要到潼關了吧。

    靖國公不愧是靖國公!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一道幽幽的男子聲音在陰暗處響起,貞元先是一僵,隨後扯過被西涼靖撕得破爛的衣衫套在自己身上,面無表情地道:“與你有什麼關係。”

    那男子低低柔柔地笑了起來:“呵呵,別這麼無情,咱們兩個不是說好了一起結伴歸國的麼,我只是看著你的樣子,怎麼也不像是就只打算歸國這麼簡單,因為,我認識的貞元公主可不是這樣的呢。”

    他認識的那個貞元……呵呵呵。

    貞元冷冷一笑:“芳官,你管好你自己就好了,你以為你還是那個掌管西狄情報機構的芳官麼,九千歲給你的禮物不可謂不大,筋脈皆斷,心脈受了大損,你早就不能動武,連走路都困難,你還是管好你自己罷,你能活下來,還不是靠了我看在咱們都是西狄人的份上,讓人偷偷地把你從亂葬崗給弄回來,否則你以為我會理會你麼?”

    隨後貞元轉身走到一處衣櫥前,隨手拿出了一套衣衫,也不避諱露出自己滿是愛痕的身體,就這麼換上。

    芳官靜靜地坐在黑暗的椅子中看著她換上的那身衣服,眼底狐疑更深,這應該是靖國公府邸親兵之衣,她換上這身衣衫到底想要做什麼?

    貞元換上衣衫之後,隨後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輕輕一笑,伸手撫摸了下鏡子,隨後拿了一把長弓背上離開。

    臨出門前,她忽然定住了腳步,看向天邊,淡藍色的天空已經漸漸地明亮起來。

    貞元抬起頭看著天空,忽然道:“你看,這天色多好,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家鄉的海邊晨曦也是這麼美呢。”

    芳官狐疑地眯起眸子:“什麼?”

    貞元背對著他,輕聲道:“我好想再聽聽海的聲音。”

    芳官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微微眯起眸子,忽然道:“來人。”

    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悄跑了出來,站在他面前。

    “帶我跟上貞元。”

    ……

    日升月落,月落日升。

    時光仿佛變得極為難熬,每一分過去,西涼茉都覺得幾乎是一種煎熬。

    殿外不斷地傳來慘叫與悶哼,都讓她揪心。

    她甚至有點不敢去想殿外的情形,她不知道自己的鬼衛們還有……無明,如今到底如何了。

    只期待小白能出得上力!

    而殿內,所有的西狄侍衛早已經被清空,只剩下魔宮弟子與魅部的數十名殺神,正在想法子攻破內殿大門,內殿大門用的是千年金絲楠木,當初就是為了防止有人逼宮,讓皇族躲避的。

    所以異常難以開啟。

    此時,一聲清脆的鳴聲響起,西涼茉一抬頭,一隻蒼鷹就從破掉的屋頂洞上飛了下來,落在一邊的朝鼓架上。

    西涼茉眼中一亮,那是她的信鷹,她立刻過去從蒼鷹的腳上解下來一個小管子,倒出紙條來。

    但是,當紙條打開的霎那,她瞬間一下子就睜大了眸子,心中瞬間一涼。

    那紙條上只略顯繚亂倉促地寫了一行字,是周雲生的筆跡。

    靖國公被公主刺殺,身中三箭而亡,世子帶人追擊貞元,貞元墜樓,我另行領兵先前往潼關。

    靖國公……死了?

    那個男人,那個她從來都沒有當過自己父親的男人……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心裡是個什麼感覺,茫然,還是恨?

    那是一個時代,終於落下了屬於他們的帷幕斬龍。

    悄無聲息又慘烈地……

    西涼茉閉上眼,伸手緊緊地把紙條捏成一團,手背上青筋畢露。她從牙縫中惡狠狠地吐出七個字:“西涼靖,你這個渾蛋!”

    她終於在這一刻知道了西涼靖那個渾蛋不對勁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百里青看到她渾身微微地顫抖,臉色不佳,便順手握住她的肩頭,微微挑眉,:“丫頭,怎麼了?”

    西涼茉閉了閉眼,片刻之後,才淡淡地道:“靖國公被奸細刺殺身亡,換雲生領兵。”

    百里青聞言,神色卻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靜靜地站著看鋪在地上的地圖,一臉莫測。

    西涼茉看著他的模樣,心中卻莫名地微微有些安定,卻忍不住問:“你方才說百里赫雲忍不了多久是個什麼意思。”

    百里青抬眼看了她一眼,微微地勾了下唇角:“因為,我早已經讓人在一個月前慢慢斷了白香粉對皇宮的供應,再加上收買了御醫。所以如今在宮裡藥櫃存留的白香粉全部都假的。”

    白香粉,這詞在那麼耳熟?

    西涼茉瞬間想起來了,她瞪大了眸子看向百里青:“你……你給百里赫雲下了白香粉!”

    所謂的白香粉就是毒品,用罌粟提煉,當年天朝先帝就是被百里青引誘服食了那白香毀了身子和神志,百里青得到帝國最高權力,白香粉功不可沒。

    “嗯。”百里青用華美的護甲慢慢地撥了下自己的髮鬢,淡淡地道:“當年百里赫雲給我下的禁制其實並不夠牢靠,他並不知道魔主戒指在我這裡,而擁有魔主戒的人,哪怕一時間中了魔宮的禁制,禁制也會慢慢地破解,半年前我就想起了過去,我知道百里赫雲為病痛所困擾,便制了最濃的白香粉,用了別的方式讓章嬤嬤獻給了他服用,等到他發現上癮之時,已經戒不掉,而且他也懶得戒斷。”

    西涼茉怔然,確實,對一個消血症末期的人而言,減少痛苦,比別的什麼藥物都有用。

    百里青的心機,確實不可謂不深。

    “也就是說百里赫雲身上的毒癮很快就會發作麼?然後逼迫他出來投降?”西涼茉輕聲道。

    毒癮發作的樣子,她當然知道有多可怕,而有了毒癮的人,不管多麼堅強的人,最後都會成為毒品面前的懦夫。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百里赫雲只怕不會那麼輕易屈服。

    百里青輕笑:“當然,這只是其人,本座當然還有些別的料,也好讓他清楚明白自己的處境。”

    隨後,他拍了拍手,西涼茉一愣,便看見數名魔宮弟子忽然不知道從哪裡扛出來十幾個麻袋,麻袋不斷地扭動,裡面分明就是有人。

    果不其然,魔宮弟子瞬間打開了袋子的霎那,滾出來十幾個人。

    西涼茉一看,瞬間震驚了。

    這些人分明是……

    ……

    “啊……!”

    “陛下,陛下,你怎麼樣了,你忍一忍,奴婢這就是去找白香粉。”章嬤嬤不顧臉上還包裹著紗布,轉臉惡狠狠地瞪著內殿裡的一干侍從:“為什麼這些白香粉都是假的,去找,快點去找新的白香粉出來!”

    百里赫雲躺在內殿的榻上,一身一身的冷汗不斷地出,浸濕了身下的床單,俊逸的面容幾乎扭曲。

    骨骼裡的痛楚和血脈裡的瘙癢渴望不斷地交織,一點點地淩遲著他的神志與身體。

    他想,涅盤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身體被石磨一點一點地磨碎成泥?

    痛楚的間隙,他慢慢地支撐起自己身子,看向指揮著人到處翻箱倒櫃的章嬤嬤,輕聲苦笑:“不必找了,他既然敢恢復自己的身份,兵行險招,咱們是找不出藥來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看向長年:“過來,用斷脈手點住朕身上的筋脈。”

    長年一驚:“陛下,制住血脈湧動,能止住一點痛楚,但是不能超過半個時辰,否則就會成為廢人!”

    百里赫雲臉色蒼白地輕笑:“如今朕是不是廢人有什麼區別!”

    長年無奈,主子做了決定,他們從來都是勸不住的,他只得上前,微微顫抖著抬起手,一吸氣,在百里赫雲身上點住了數出穴道。

    百里赫雲只覺得胸口一陣悶痛,瞬間噴出一股血箭來。

    眾人大驚:“陛下!”

    百里赫雲就著章嬤嬤的手支撐著坐了起來,看向眾人虛弱地道:“朕沒事。”

    但是誰都能看得出他在強忍著劇痛。

    而此時,門外忽然想起了一聲少年的尖叫:“不要,你們這群賊子,放開本王!”

    百里赫雲臉色瞬間鐵青:“素兒!”

    他對著長年等人怒視,渾身顫抖:“朕不是說了讓你們把素兒他們都送出宮麼,為何他還會在這裡!”

    長年和長日等人臉色也立刻蒼白無措,他們也不知道為何百里素兒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此時,那些撞門聲、挖門聲已經停了下來,百里青涼薄妖異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百里赫雲,你還記得不記得,本座說過要你們西狄皇族流淌盡最後一滴血來洗去你給我的侮辱,如今你們西狄皇族大部分緊要的人都在這裡了,不若就讓他們在這裡為你這西狄皇帝盡忠好了。”

    隨著百里青聲音的響起,一道慘叫聲瞬間響起。

    “啊——!”

    殿內眾人霎那臉色全然參白,誰都聽出來了,那是珍珠的父親,老王爺的叫聲。

    “父王!”珍珠淒厲的叫聲瞬間響了起來。

    一刻鐘,又仿佛一整個流年。

    殿內眾人面面相覷,百里赫雲的聲音在眾人身後忽然響起起來:“把門打開吧。”

    “陛下,不可啊!”長日和長年等人幾乎是目呲盡裂的大聲道:“只要等著外面的將軍攻破外殿,殺了百里青那奸賊,咱們就安全了!”

    百里赫雲閉上眼,臉色蒼白地靠在床柱上,忽然輕聲問:“方才退進內殿之時,已經接到了戰報了罷,念罷。”

    長日一愣,遲疑了片刻,還是道:“鎮海大堤被三島海盜攻破,他們配備了最精良炮火的新西洋戰船,如今正與陳大將軍領戰的水師在定軍洋上交鋒,而與天朝邊境之戰……。”

    他頓了頓,還是道:“昨日半夜青雲關已經破了,守軍大部分被俘虜,逃出了部分,城守範裡戰死,若是按照時間算,這個時候天朝靖國公父子應該已經領著人快到了潼關了。”

    百里赫雲臉色有些淺白,呼吸也有些淺,他淡淡地道:“你覺得潼關能守住麼?”

    長日眉目一凜,硬聲道:“陛下,莫要忘了龍家的人已經趕往潼關,他們有靖國公,咱們龍家軍也是身經百戰。”

    百里赫雲卻忽然閉著眼低低地笑了:“^哈哈……龍家,是,好一個龍家……哈哈哈哈。”

    眾人一臉莫名其妙,百里赫雲卻忽然道:“若是朕身死,你們可願意陪朕呢?”

    長日和長年等人皆是一怔,章嬤嬤忍不住掉了淚來:“陛下,不要說傻話,那賊子們頂住多久的。”

    百里赫雲忽然睜開眸子,看向章嬤嬤,蒼白的唇慢慢地彎起一個笑來。

    ……

    在第四顆西狄皇族人頭落地的時候,第五個人跪在了地上,百里素兒在一邊被人按住跪在了地上,滿是淚水的大眼恨恨地瞪向西涼茉:“西涼茉,我沒有想到你也會是這麼個卑鄙而殘忍的人,拿不能反抗的人下手!”

    他好後悔,好後悔為什麼不聽皇兄的話,還擔心她的安危,留在宮裡,接過反而累皇兄還要顧忌他的安危。

    西涼茉看向百里素兒,眸光微轉,淡淡地道:“我從來就是卑鄙的人啊,我原本也沒有打算到這裡來,經歷這一場劫難,你不要忘了,我是為什麼會站在這裡,對你所謂的不能反抗的人下手!”

    百里素兒原本指望著她能阻止百里青的屠刀,但是看著她一臉面無表情地站在百里青身邊,說出那樣的話時,他的心就涼了,卻怎麼也無法反駁她的話。

    而就在珍珠被狠狠地按在了黑衣殺神的刀前,恐懼得眼淚不斷落下的時候,內殿的大門緩緩地打開了。

    西涼茉一震,隨後看向上方。

    內殿裡,百里赫雲靜靜地坐在床榻之上,長日和長年等侍從則分別持劍面無表情地站在他的兩側。

    “皇兄!”百里素兒瞬間單膝立了起來,梭然瞪大了眼,淚眼模糊。

    雖然押著自己的黑衣殺神不知道為什麼鬆開了手,但是他卻不敢上去,只能哽咽著道:“對不起,皇兄,對不起!”

    百里赫雲蒼白的臉上,神情一片淡然,他看向百里素兒,笑了笑,眼底沒有一絲責怪之色。

    百里青彈了彈指尖,淡漠地道:“你們的兄友弟恭可表演完了?”他們有興趣演也要看有沒有人有興趣去看。

    百里赫雲看著他,眸光微閃,忽然沉聲道:“在朕答應你們的條件之前,朕需要你先答應朕一個條件。”

    百里青陰魅的眸子看著他,忽然輕笑了起來:“怎麼,百里赫雲你以為你還有與本座談條件的餘地?”

    百里赫雲並不理會,只是淡淡地繼續道:“朕知道皇叔你憎恨西狄皇族當年辜負了你與皇太姑姑,但是,其他人終歸是無辜的,朕可以給你想要的一切,但是只要你放過皇族之中其他人,還有朕身邊的其它人。”

    百里青冷笑,眸光幽寒:“本座對你身邊的那些人不感興趣。”

    他感興趣的是西狄皇族的鮮血,而不是那些跳樑小丑的命。

    百里赫雲淡淡地一笑:“長年,朕已經輸了,你們走吧。”

    他並需要任何人為自己殉葬,因為他對面前這個妖魔一樣的男人的錯誤決策,他已經輸了許多人的性命死神推銷員。

    長日和長年等卻忽然轉臉,看向百里赫雲,目光閃著淚光,隨後十數人同時堅毅地厲聲道:“臣等誓死追隨陛下。”

    他們齊齊同時出劍,直接抹向自己頸項,十幾道血箭瞬間飛射而出,長年等人齊齊單膝跪地,已然是沒了聲息。

    “不!”百里素兒忍不住尖叫了起來,淚如雨下。

    那種近乎慘烈的殉忠場面,便是百里青陰魅的眸子裡都閃過異色。

    而西涼茉瞬間動容之後,心中大震,再看向百里赫雲,臉色微變,他……是存了死志罷。

    百里赫雲一愣之後,低頭看了下飛濺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些血,眼底閃過一絲痛色,隨後似乎又感覺到了西涼茉的目光,他忽然對著西涼茉一笑,極盡溫柔。

    “北國之梅,過來朕這裡。”

    西涼茉一愣,只覺得腦子裡忽然仿佛還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了一下,隨後她便一陣恍惚,只仿佛聽見身邊有什麼人在尖叫,有什麼人在厲聲呵斥,有誰試圖去拉住自己,她看見自己手中長劍一揮,然後便有什麼東西熾熱的飛濺在自己的臉頰之上,隨後她瞬間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眼前所有的模糊全部都退去。所有的知覺全部都回來。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自己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走到了百里赫雲身邊,用一種親昵的姿態半跪在了他身前,而手上長劍滴血,再轉過頭,看去卻是那一扇宮門在機關之下瞬間闔上,將百里青白皙而陰鬱的美豔面容阻擋在了門外,他陰鬱的眼中全是痛色與陰霾,肩頭上分明是一處劍傷,嫣紅的順著他的肩頭滑落,染紅了……。

    她的臉!

    她竟然傷了他!

    “丫頭!”宮門關上之前,百里青那聲尖利的叫聲讓西涼茉心中瞬間一痛,宛如利刃刺入。

    她渾身一顫,染了百里青鮮血的長劍瞬間落地,她左手一轉,一把袖底刀瞬即抵在了百里赫雲的喉嚨上,惡狠狠地道:“百里赫雲,你這個渾蛋他媽的在我的身上動了什麼手腳!”

    過於憤怒,還有百里青的血,讓她的手上的刀子深深地抵在百里赫雲的脖子上,幾乎刺進他的咽喉,有鮮豔的血順著匕首淌落。

    ……

    門外,百里青狠狠地一拳砸在了那厚重的金絲楠木之上,手上血色四濺。

    魅晶大驚失色,臉色蒼白:“郡主怎麼會,不,郡主還在裡面!”

    百里青面色陰沉,推開魅一過來給他包紮的手,聲音冰冷而陰鬱:“茉兒不會背叛本座,那個渾蛋對她動了手腳,立刻把門打開,不惜一切代價!”

    百里赫雲,他早該一刀殺了他!

    ……

    對於幾乎插進自己脖子上的刀,百里赫雲卻仿佛並沒有感覺到痛楚一般,淡淡地一笑:“只是一個小小的禁制罷了,還記得朕每日與你飲酒麼,當朕喚你北國之梅的時候,你就會義無反顧地到朕的身邊來,破除掉一切的阻礙,來到朕的身邊。”

    “破除掉一切阻礙?你其實是想利用我殺掉阿九吧!”西涼茉冷笑,眼底恨意更深,還有深不見底的恐懼,她不敢想像他若真的死在自己……手裡。

    她才不會破除掉什麼一切阻礙去他身邊!

    “你不就想讓阿九替你接下這西狄的天下,只因為你覺得若是你不在了,百里素兒根本擔當不起這皇位的重擔,還有龍家在一邊虎視眈眈,倒不如選一個擁有能力的同血脈的人來替你去完成你那些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夢想,阿九若是不答應,你便要殺了他,是不是,只因為你覺得他會是西狄最大的威脅!”

    西涼茉憤怒而尖利的厲聲道:你“以為你是慷慨的,其實你不過是個卑鄙到極點的渾蛋!”

    因為過於憤怒,她終是忍無可忍地一伸手,惡狠狠地揚手扇了他一巴掌。

    當初,她到底為什麼會欣賞他,認為他是個磊落的君子!

    當初,她就該想盡方法殺了他,才是!

    百里赫雲被西涼茉一巴掌扇偏了臉,喉間瞬即又湧出鮮血來,他硬生生地將喉嚨間的猩意全部吞下,苦笑,她還真是扇他巴掌上癮了。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向西涼茉,他慢慢地閉上眼:“你說得對,朕是個卑鄙的男人,只是,處心積慮那麼久,還是失敗了,皇叔還是沒有對西狄產生任何感情,甚至還更憎惡皇族,但是,朕並不後悔這麼做,朕做到了一個君主能為天下所做的一切。”

    “你——!”西涼茉看著他,眼底閃過冷色,剛要說什麼,卻被他忽然握住自己的手打斷。

    西涼茉眼中閃過厭惡,正要揮手打開,但是卻被他放在了一隻他懷裡的精緻的長盒子之上。

    百里赫雲看著她輕輕地一笑,眸光輕淺:“我這一生,若還有辜負了的人,便是你,這個給你,我……有點累了,所以這個要麻煩你了。”

    西涼茉一愣,看著那盒子,心中忽然一動,打開來看,裡面赫然是一卷明黃的聖旨。

    她再抬頭:“百里赫雲!”

    她瞬間微微睜大了眼,手中抵在他喉間的短刀緩緩收回。

    面前的男子,已經靜靜地睡去一般,蒼白的俊逸的臉上一片安寧,嘴角微微彎起,卻似還帶著一點子單薄的笑意。

    就像,冰天雪地之間,他歸國之時,轉頭取了梅簪在她耳畔上的那一刻。

    有微涼的海風輕輕地吹入,房間裡濃郁的血腥吹散了一些。

    西涼茉看著他,許久,深深地閉上猩紅的眼,握緊了手中的錦盒。

    有淺淺的一滴水珠落在百里赫雲深紅的衣袍上,暈開成梅花的形狀。

    與此同時,一聲巨大的響聲響起,地面仿佛都震蕩,伴隨著木塊碎屑與塵煙四起,一道冰冷的身影瞬間緊緊地從背後將她抱入懷裡。

    “……。”

    他的氣力大地幾乎像是要將她硬生生地嵌入自己的身體血脈一般。

    西涼茉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微微顫抖,那是恐懼,就如同不久之前,她看到自己刺傷他的恐懼一般,唯恐失卻了在世間唯一的擁抱與溫暖的銘刻在骨血之中的恐懼。

    西涼茉閉上眼,伸手緩緩地擱在他滿是鮮血的手上,淚如雨下。

    “阿九,疼麼?”

    ……

    (正文完)
匿名
狀態︰ 離線
343
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1:48
後記

登基大典 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朕以宗人入繼大統,獲奉宗廟七年。念朕遠奉列聖之家法,近承皇考之身教,一念惓惓,本惟敬天助民是務,只緣多病,憾不可繼宗祠大業。

  蓋海冥王百里蒼冥。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訓,下順群情,屬以倫序,入奉宗祧,即皇帝位,勉修令德,勿遇毀傷。臣以將順匡救兩盡為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涼德,尚賴親賢,共圖新治,欽哉!

  “欽哉!”

  承旨大太監內侍尖利冰涼的聲音遠遠地飄蕩開來,仿佛一滴濃墨落入水中,又似佛塔上巨大的鳴鐘,轟然作響,其聲之漣漪遠弗全城,甚至整個西狄大地、漫漫海疆。

  更似一片蕭然大雪陡然灑落在宮禁皇城之中黑色的灼熱而血腥的火焰之上,將所有的一切血腥與殺伐瞬間凍結。

  “抗旨者皆為叛逆,殺無赦,誅連九族!”

  “協助揭發與誅殺討逆者,則可免罪,官升一級,賞銀百兩!”

  新帝尚未登基,但作為薨逝的先帝的指定繼承人,他手持長劍跨出大殿的那一刻,便有一道道的政令接二連三地頒佈了下去。

  不知道誰開的頭,那些稍微遲疑了片刻的士兵都被瞬間倒戈的同僚屠戮。

  那一道深紫色的身影,靜靜地負手站在露臺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台下,同袍士兵倒戈相向,喊殺與慘叫鑄成一片血海。

  直到第一個動手屠戮自己同僚的士兵忽然轉頭,對著那高臺之上如魔神一般矗立的征服者的身影,恭謹地微微點頭,然後投入新的殺伐之中。

  他戴著面具下的唇,彎起一個冰冷的笑意。

  這,不過是大清洗的開始。

  草蛇灰線,他兩年來布下的所有暗棋,都該發揮作用了。

  ————

  西涼茉靜靜地站在白塔之上,俯瞰著整座宮城。

  還有在冒煙的宮殿,那是大火與殺戮之後的餘痕。

  整座宮城都被籠罩在猩紅的夕陽之中,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這一場捍衛帝權的宮中之亂,比她想像之中要平復得快得多。

  “在想什麼?”

  男子冰涼幽冷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隨後,她被攬住一個混合著血腥氣和曼陀羅暗香的冰涼懷抱。

  西涼茉輕歎了一聲,他的懷抱從來在初抱住人的那一刻是冰涼的,但是,卻讓人無法逃脫。

  “我是在想,是因為你在失去記憶的時候,就已經早有不甘人下的謀反之心,步步為營,還是因為百里赫雲早已想好了將帝位傳給你,所以你才能在這麼快的時間內迅速地接管了百里赫雲的勢力,並且利用魔宮的實力,掌控這皇城的權力中樞。”

  他涼薄的淡淡笑聲在她頭頂響起:“你說呢?”

  西涼茉微微彎了唇角:“我不知道。”

  或者二者皆有,百里青從來就不是一個甘願屈居人下之人,一個早已習慣操控全域的,大權在握的男人,只要接觸到與權力有關的東西,便會下意識的想要掌控全域,尤其是在他認為上位者不如自己的時候。

  而百里赫雲,大概從一開始就很矛盾,他既希望百里蒼冥能繼承他的位子,引領著西狄走向昌盛,實現他心目中那些未能實現的舊夢——比如一統北國天朝,卻又忌憚著百里蒼冥的桀驁不馴,狼子野心,不受控制,甚至恢復了屬於百里青的記憶之後,一怒之下將百里皇族屠戮殆盡。

  所以,他竭力地引導著百里青去革除西狄的時弊,拯救百姓蒼生,試圖讓百里青對自己西狄人的身份產生認同,但是,也許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才發現,這個男人比他想像中更難以控制和琢磨。

  而等到百里赫雲想索性殺了百里青,以修正自己的錯誤選擇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了。

  這個世間,沒有一個人可以控制百里青這個仿佛暗夜之雲一般莫測的男子。

  “你倒是對百里赫雲很是瞭解,來到西狄區區數月,卻多了個知己,嗯?”百里青似笑非笑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語,涼薄而冰冷。

  他的手也順勢擱在她的肩頭。

  西涼茉一愣,隨後才發現,自己犯了個錯誤,雖然百里赫雲並非君子,她亦因為痛恨他給自己帶來的痛苦,甚至恨不得殺了他,但是,如果單純就作為一個帝王而言,百里赫雲堪稱當世明君,不但具備遠見卓識,而且行事大膽不拘一格降人才。

  而且不知道為何,也許是因為他其實和阿九從某一種程度上是同一種很相似的人,所以在他死去之後,心中莫名的無法再生出恨來。

  如果不是敵對的立場,也許真的可以成為把酒言歡的朋友。

  而她將自己對百里赫雲的這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表現在了百里青的面前。

  還有比這更蠢的事情麼?

  因為自己身後這個千年老妖,根本就是小心眼到死!

  “沒有,只是……呃……。”西涼茉遲疑了片刻,想要試圖解釋什麼。

  但是對方明顯沒打算給她解釋的餘地,他低頭,忽然將指尖停在她的衣領上,似笑非笑地道:“為師看著你這身衣衫穿了兩日了吧。”

  西涼茉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衫,陡然發現自己身上穿著的這個居然是……百里赫雲給她選的喜服!

  她瞬間一僵,有種不大妙的感覺。

  “這只是一時間忘記了罷,這兩天廝殺太久,所以也沒時間去換衣衫。”

  這是實話,她確實沒有時間換這身衣裳,從青雲殿出來之後,便立刻清點飛羽鬼衛仍舊活下來的人,再與魅六聯繫上,帶著小白去集合所有潛伏進來的而被迫離散的鬼衛,然後按照與百里青的原定計劃,將仍舊質疑與不服的人全部都分割包圍,或者剿滅,或者逼迫其投降。

  兩日裡便是累極也只是和衣睡去,不曾細細想要換衣之事,只是在廝殺之時,簡單套上外甲罷了。

  “為師不喜歡。”百里青聞言,淡淡地道。

  這是陳述的語氣,也帶著一種冰涼的味道。

  西涼茉怎麼會不知,沒有男人會喜歡帶著自己的女人穿上別人的嫁衣,即使那人是為了利用她而已。

  她輕咳嗽一聲:“我……一會讓人拿新衣來換掉。”

  她話音未落,就覺得瞬間頸項之間一涼,隨後便是珍珠落地的‘滴答’之聲。

  百里青的指尖慢條斯理地伸手一點點地滑過她的衣領第二顆珍珠扣,輕輕一挑:“為師幫你。”

  “嘶——!”

  這一次不是珍珠扣被扯落,而是直接一條輕紗被他動作優雅地撕碎扯下。

  西涼茉只覺得冰涼的皮膚接觸到空氣瞬間就起了一片雞皮疙瘩,她下意識地揪住了衣襟,想要轉過身:“阿九……我自己來,別……。”

  但是百里青修長的指尖只在她頸項上微微用力地一扣,便讓她無法轉過身來,讓她面對窗外,只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別動,為師說了,為師幫你。”

  冰涼的氣息和他薄唇有意無意地輕觸著她的白玉一般嫩滑的耳垂。

  西涼茉一下子就臉色微紅,卻西涼茉只覺得他的呼吸貼著自己耳垂那麼近,那聲音仿佛一條靈巧的小蛇在耳邊舔弄摩挲,危險而甜膩,讓她每一寸皮膚都變得異樣的敏感,勾得她背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忍不住輕輕地顫抖,

  他撕衣杉的動作再優雅,也是暴力動作,這分明是在洩憤!

  而且百里青每一次用‘為師’這樣的自謂,便代表他的心情有點不太妙。

  西涼茉何等警醒明慧的人物,她可沒忘了這千年老妖可以為她親身赴險,甚至拋卻天下人間,卻絕對不會因為將她捧在掌心,挫磨起人來便對她客氣半分。

  何況,這些日子她不小心因為還挫了下老妖的逆鱗。

  想起某夜不小心地被輕薄了一下的那一夜,西涼茉莫名地心虛,立刻閉嘴,乖巧地不動。

  不知為何,雖然百里青沒有問過她一句百里赫雲和她相處時候的情形,但是她就覺得他什麼都知道,正是因為什麼都知道,所以他不問。

  空氣裡不斷地響起衣衫撕裂的聲音,他每撕裂她身上衣衫的一處,她身子就被扯得微微一顫:“嗚!”

  隨著地上那些撕碎的衣衫料子越來越多,她的肌膚接觸到空氣的面積越來越大,西涼茉就覺越來越有點不對勁,空氣裡仿佛也變得有點熾熱起來。

  偏生她被迫面朝窗外,只能看見窗外的那一片幾乎可以說是經歷了浩劫的宮廷場景,還有遠處那些被夕陽照耀得一片緋紅豔麗的大海。

  所以,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感覺到他俐落的卻又仿佛在存心磋磨她的動作。

  她只覺得這時光過得極為漫長,雖然窗外沒有人看得上這高塔之上,但在毫無遮掩的窗邊被人剝光的感覺漫長得……讓人難受。

  剝到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肚兜,和褻褲時候,她下意識地想要去拉住,但是下一刻,似乎感受到她的抗拒,他的動作停了停,隨後那肚兜便瞬間和她的褻褲成了碎片。

  西涼茉一呆,這大白天的,戰場之下還沒全部結束戰鬥,空氣裡還有血腥味……她光溜溜的在大夥頭上吹著海風……真他媽的好涼爽!

  她瞬間就想縮起身子,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還是強行忍耐住了,站著沒動!

  百里青沒說話,她卻覺得身後那種強大而詭譎的氣息或者說近乎實質性的目光,觸在皮膚上的感覺讓她忍不住發抖,臉上卻忍不住愈發的紅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方才聽見他冰涼的聲音“轉過來。”

  西涼茉一咬牙,轉身的時候,順手把頭上的發簪拆了,瞬間如雲烏絲散落滿身,擋住了些春光。

  但是百里青幽魅的眸光愈發深沉,那種幽暗漆黑,仿佛暗夜之中隱藏了讓人感覺到極為危險的東西。

  西涼茉並不知道她這般散發遮身,似遮非遮,卻不過是平添誘人春色罷了,只對上百里青的目光之後,忍不住倒退一步,隨後在他陡然眯起的眸子裡,乾笑:“阿九,我冷。”

  這種對方衣著整齊,自己卻一絲不掛的感覺,真的一點都不好,哪怕是那人早就對她瞭若指掌。

  百里青的指尖滿滿地順著她光裸的鎖骨上慢慢地上撫,直到停在她柔軟的嘴唇之上,淡淡地道:“冷麼?”

  西涼茉點點頭,軟軟地望著他,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表情有多麼窘迫和強作鎮定,同時心中一萬次唾棄自己,可惡,孩子都生了,為毛她還是在他面前手足無措,青澀得更老處女似的!

  “那就轉過去,一會子就不冷了。”

  百里青的聲音很平淡,沒有一絲波瀾,但是卻滿是讓人全然不能抗拒。

  這種口氣瞬間讓西涼茉想起了上輩子看二戰電影裡那些美貌英俊到人神共憤的德國鬼畜軍官也是這種淡漠樣子,說著同樣的臺詞,讓那些被逮住的遊擊女隊員轉過身去,然後一槍嘣了對方,腦袋開花。

  然後遊擊隊員就真的再也不冷了——掛了的人是感覺不到冷的。

  讓西涼茉從自己的滿腦子胡思亂想裡回過神來,是她乖乖地轉過去之後,背後瞬間覆上來那冰涼而寬口的胸膛,他絲質的袍子上繡著的突起的精美龍紋摩擦著她光潔而敏感的脊背。

  西涼茉只覺得背脊一陣戰慄,她一驚,忍不住低聲軟語道:“阿九,別在這裡,這是百里赫雲的房間。”

  她總有種怪異的錯覺,似乎百里赫雲還坐在軟榻之上靜靜地望過來。

  百里青輕笑了一下,聲音涼薄又幽遠:“就是要他看著,看著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永遠不可能得到的妄想。”

  西涼茉瞬間羞紅了臉,卻被他壓著動彈不得,只能咬著牙輕顫:“你……這……個……變……態!”

  百里青在她身後輕笑,理所當然的涼薄:“為師總以為丫頭你是極喜歡的。

  西涼茉:”……。“

  她終於明白自己在這只當世最鬼畜的變態面前,為毛老有種青澀的感覺,因為她是他媽的正常人!

  不管如何,至少百里青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實現了承諾,西涼茉總歸不會覺得冷了。

……

  天下,有誰比他更冷,更難以揣測,卻又更溫柔,更讓人欲罷不能的男子

  西涼茉迷迷糊糊之間,只覺得等到他離開自己的時候,她已經全然沒了氣力,被他抱起擱在了柔軟的床榻之間。

  她輕嘟噥了一聲,轉了臉,在他胸口尋了一處舒服的地方,把臉一埋,準備補眠。

  但百里青卻似乎並不打算就這麼讓她去尋周公下棋,指尖捏了捏她的耳垂:”孩子,長得什麼樣?“

  西涼茉一頓,困倦卻似有些消散,只是眼睛睜不開,她便把臉擱在他胸口;懶洋洋地道:”包子。“

  百里青手一頓:”嗯?“

  西涼茉唇角微微揚起,卻似有點抱怨,只是這抱怨裡有一種溫軟的笑意:”兩個玉雕的小包子,又滑又嫩,眉眼都像極了他們的爹,每一次,我想他們的爹的時候,便抱著一隻來慢慢地看,然後便可一夜好夢。“

  百里青把玩她髮絲的手一僵,空氣裡有些惆悵而憂傷的氣息,有冰涼的風穿越了那漫長而悠久的時光,許久,他方才狠狠地緊了緊抱住她的臂彎,輕聲道:”對不起,丫頭。“

  那些漫長的時光,那些最痛苦的時光,那些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光裡,沒有在你的身邊。

  差一點就失去……差第一點點就……

  ……

  西涼茉仿佛已經太過疲倦,已經睡著,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彎起唇角,睫羽有淡淡的淚光。

  她將臉在他微微發抖的手臂蹭了蹭,不要害怕,我的阿九,我活下來了,你也活下來了。

  時光長久而短暫,我從未如這一刻感激上蒼,讓你能夠歸來。

  所以,終此一生,無需歉語,只因妾為掌中花,君為托花人,得君來歸,不至花落人亡兩不知,相守終有年,再無所求。

  ……

  ————

  這是一場從絞殺叛逆,到政變,再到大寶傳承的一場龐大的戲。

  沒有人從一開始就知道最終的結局,至少西狄的權貴們是不知道的。

  那個戴著黃金面具的,素有戰鬼之稱的海冥王是怎麼從那緊閉著卻讓人心驚膽戰的宮廷走出來的,所有的權貴們都聽見了其間那殺聲震天與而他手中的遺詔卻讓所有的西狄權貴們徹底震驚,或者說朝野震動。

  先帝無子,而身體不佳的消息雖然一直被人極力壓抑,原本被所有人看好的十八皇子在失去了皇太后之後,瞬間頹勢盡顯,再接下來又迅速地失去了自己皇兄的支持,兵敗如山倒。

  海冥王則是瞬間仿佛一匹潛藏海底的黑龍,瞬間破水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掌控了京城局勢,而那些讓人畏懼又頭疼的海盜們裝配了堅船利炮,與強大的西狄水師死戰到底,竟是為了聲援海冥王登基之勢,甚至名言,若是海冥王順利登基,則他們盡可放下屠刀。

  邊境之上的天朝大軍則依舊步步緊逼,如今卻是龍家率領大軍與之戰成膠著的狀態。

  雖然天朝大軍因為靖國公被刺身亡,但是新補任領軍元帥的撒母耳將軍和監軍兵部尚書周雲生配合默契,靖國公之死並沒有讓軍心渙散,反而點燃了天朝官兵復仇的怒焰,以世子西涼靖為先鋒,七日之內連下三城,方才被西狄大將龍世言擋在了臨潼關外。

  戰事呈現膠著的狀態。

  這是對於西狄朝野一種痛苦如涅槃的選擇,讓他們想起了當年百里赫雲登基之前的殺戮之戰,朝廷之內血流成河。

  這並不是什麼太美好的記憶,有人迅速地看清楚了形勢,盤桓之後,便選擇了投誠,有人觀望,自然也有人選擇伺機而動。

  其中最被人矚目的便是龍家,這個數代都手握重兵被喻為皇家守衛者的家族。

  當初真明帝百里赫雲能登上王位,除了他自己乃領兵大將之外,也是因為龍家的支持,或者說他曾經有一個當過龍家主母的母親。

  但是很明顯,百里蒼冥並不是他們選擇的那個繼承人。

  但是龍家的家主們安靜地沉默著,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有臣工質疑百里蒼冥的時候站了出來,而是採用了觀望的態度面對在先皇過世七日之後就即將舉行的新帝登基大典。

  海甯宮因為靠近舉行登基大典的青雲殿,所以臨時便做了新皇的臨時行宮,但是因為大典舉辦倉促,所有一應物品用的都是皇宮府庫裡數年前百里赫雲登基時用的物事,而且宮內血腥的痕跡尚未散去,宮人們都還沒從那大肆屠戮之中醒神過來,所以行宮裡也只是做了簡單的佈置。

  “還有四個時辰,就要登基了,諸位臣工都有大禮送上,你猜猜龍家會為你送上什麼大禮?”西涼茉抬手從一邊的小勝子手上盤子裡接過一隻精緻的盤龍墜給百里青別在百里青的肩頭。

  百里青懶洋洋地撥了下自己長指上的扳指道:”哼,那群老東西,早日裡便跟著明孝那老女人與我過不去,今兒不管他們送什麼,遲早不過一個下場。“

  一身少武將打扮的西涼茉挑眉:”雖然我接了鬼衛的人進來換了西狄羽林衛的衣衫負責防務,但是你可別忘了,龍家的人樹大根深,不是那麼好拔出的。“

  百里青伸手讓小勝子給他戴上一隻藍寶石戒指和手釧,眸光眼中閃過幽詭:”那就看看他們能折騰出什麼蛾子罷,富貴險中求的,若是他們願意要這富貴,便看他們可能搏出個光明未來。“

  西涼茉一頓,眼中閃過了然,她家這位千歲爺是陰謀詭計的祖宗,百里赫雲都不是對手,龍家若是乖覺的,如前些日子那般不做聲,倒還能落個好,畢竟百里青如今根基未穩,若是托大了,只怕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不過……

  她低頭瞅了百里青的身上一眼,忍不住撫額 :”千歲爺,你這不是參加珠寶展,能不把所有的珠寶首飾都往身上掛麼!“

  這位爺不知道是不是這兩年對奢華的喜愛被壓抑得狠了,這幾日有點變本加厲的趨勢。

  十個手指頭,全……戴滿。

  偏生他氣質陰魅黑暗,容貌極美,便是穿金戴銀,也不會簡損他半分華美,修長如白玉的手指上戴著寶石也是極美,。但是……這是登基大典,一群人正虎視眈眈,這打扮成個琅環樹也太扎眼了!

  小勝子也在一邊默默地點頭。

  百里青抬手看了下自己手指,隨後雋秀修眉一顰,輕蔑地道:”若不是這宮裡的珠寶實在太過款式老舊,本座也不至於到如今為止都挑不出合適的。“

  西涼茉:”那也不能都戴上啊~!“

  她自己都是一身武士銀甲的打扮,從鏡子裡看,她覺得自己比這位爺看起來更像是要參加登基大典的,這位爺是去參加巡遊!

  百里青遲疑,隨後一臉嫌棄的模樣:”但是西狄的龍袍實在醜得人神共憤,還不若我的千歲服精美,這叫本座怎麼能忍受?!“

  西涼茉:”……。“

  那龍袍好像是她去準備的吧,還因為他的挑剔,堅決認為明黃太醜,堅決要穿紫色的,所以她專門挑了好久,一邊處理各種事物,戰報,還要去抓繡娘給這個挑剔的爺加緊在那原來的龍袍上加工。

  她強行忍耐下把手上的胭脂糊面前那個傲嬌的千年狐狸精一臉的衝動,微笑道:”阿九,你就忍耐這一回,以後說不定還有機會再穿的。“

  百里青輕歎了一聲:”罷了,上妝罷了。“

  隨後,他伸手讓小勝子幫他把手上那些戒指和手釧隨便摘幾個下來。

  看著面前那位爺一臉忍耐的模樣,西涼茉就惡狠狠地想,如果那些戒指全部塞進他那高挺的鼻子裡,一定非常的好看!

  有哪個皇帝登基要化妝的!也就是這個大騷狐狸,在這種危機四伏的時候,還能注意自己美不美!

  不過涉及到自己極為喜歡的調理脂粉這樣的專業上,西涼茉就變得很專心起來,尤其是面前有這樣難得的美人坯子讓她可以精心發揮。

  因為是專門為登基而作的妝容,所以她打算為他做個不那麼濃的妝容,而是突出他的眸子的銳利深邃,嗯……最好是用螺子黛。

  西涼茉半貼在他的懷裡,仔細地在百里青的臉上勾勒起來。

  看著面前的男裝美人,一身英氣甲胄,專注地在自己的面容上勾畫,她纖細的手指不時間地撫過他的髮鬢與眉眼,有一種細膩而溫暖的觸感。

  近在咫尺之間,她唇間柔軟的呼吸聲、專注的眼神,都有一種極為奇異的美。

  百里青微微眯起眸子,原本懶洋洋曲膝靠在軟榻上讓人伺候的姿態稍微改了一下,指尖慢慢地撫摩上她的腰肢,然後慢慢地向下。

  西涼茉動作頓了頓,一邊仔細地勾畫,一邊冷道:”別亂動,一會子沒有畫好,我可不管。“

  百里青輕笑:”好。“

  但是……

  指尖慢慢地掠到她外袍的下擺探了上去。

天使長(十級)

無恥近乎勇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狀態︰ 離線
344
發表於 2019-12-14 20:32:02 |只看該作者
登基大殿 下

     西涼茉起初也懶得理會,便只專心在他面容上細細描繪,偏生有人似覺得挑戰她的耐心是極為有趣的事情,指尖一路輕挑慢拈地撥進她褲間。

    西涼茉手指一頓,挑了挑眉垂目看向面前的美人臉:“玩不膩麼?”

    美人含笑看她,慢條斯理地動作愈發地放肆:“嗯。”

    西涼茉笑笑,手指上毫不客氣地一撥,手上筆鋒一轉,就要在他臉上畫個紅眼圈,卻不想鼻尖剛剛觸碰上他眼下,便被他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一併,箝制住她手中的筆,讓她手中黛筆不能再進半分。

    西涼茉輕嗤了一聲,索性收筆:“懶得幫你這不識好歹的描妝了。”

    百里青輕笑,順手摘了她的筆,左手卻又扣住她的纖細腰肢,不讓她離開:“怎麼,惱了?”

    西涼茉低眸一瞥,正想說什麼,卻見方才那黛筆在他眼下一點,竟多了顆朱砂痣,那一點紅在他眼角下卻似承托得他原本就線條婉轉曳麗卻又陰魅異常的眸子,愈發地多了兩分妖異的媚態出來。

    西涼茉呆了呆,卻見他眼底先是疑惑,隨後變成越來越深的笑意:“怎麼,為夫很美,所以看傻了,嗯?”

    西涼茉方才回神,撇撇嘴:“得,您是天下第一美人,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可滿意了?”

    百里青挑眉:“嗯,既然你有幸伺候天下第一美人,想必一定是心如潮湧,騷動不已,色心大起,欲火焚身……。”

    西涼茉也學著他挑眉:“所以呢?”

    百里青似笑非笑挑開她的腰帶:“所以本座這般慈悲看不得你這般痛苦,也只好將就著讓你一逞售欲了。”

    西涼茉盯著他片刻,忽然起身:“我決定去出家,修身養性,就不勞施主你犧牲了!”

    但是百里青怎麼肯放過到嘴的肉,何況方才才被她專心的樣子撩撥到癢處了,扣在她粉臀上的手直接一扣,將她強按回來,輕笑:“嘖,小尼姑春心動起來,方才讓人難耐,何況你這般一看便是不守清規戒律的,何苦要忍耐呢。”

    說罷,他逕自扯了她腰帶。

    西涼茉拉扯不及,只覺得身下一涼,就整個人伏在他身上了,她忍不住紅了臉,惱羞地道:“一會就是登基大典,你發什麼瘋!”

    百里青低笑著咬住她耳垂,吐氣如蘭:“怕甚,離登基大典還有幾個時辰,夠本座幫小尼姑你泄欲了,憋著對身子不好。”

    西涼茉紅了臉,她素知這大狐狸精性子起了,是不達目的絕對不甘休的,只遲疑了片刻,道:“但是,我身上穿著輕龍光明甲,穿脫都很麻煩。”

    這身光明甲是魅晶專門尋出來的武將禮儀用甲胄,精緻而繁瑣,所以穿戴頗為耗時。

    百里青眯起眸子瞅了她片刻,忽然一把按著她驀然狠狠坐在自己胯間,順勢吻住她柔軟豐潤的唇,將她唇間的尖叫吞進自己唇間:“那就不脫了,如這般這不就結了。”

    小勝子微微紅了臉,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

    一個時辰之後

    “你差不多一點,唔!”

    “嗯……。”

    “阿九……你……收斂一點!”

    “乖丫頭,別動。”

    ……

    小勝子在門外等到看著日頭都要起來了,差點忍不住硬著頭皮沖進去的時候,那內殿的門方才“吱呀”一聲打開。

    西涼茉率先一臉面無表情地跨出來:“準備一下,千歲爺一會而就要上青雲殿了。”

    眾人連連點頭,小勝子眼尖地瞥見西涼茉的衣領又拉高了點,走路姿態也有點奇怪,他忍不住有點兒想要笑,卻又不敢,便老老實實地點頭之後,轉身進了殿內。

    ————

    良辰吉時既到,鐘鳴鼎響。

    響鞭狠狠地敲擊在青石磚的地面上,發出響徹了整個西狄皇宮的清脆利響。

    昭告著天下,舊的榮光與血已經過去,新的篇章翻開,帝國新的主人將帶來著令人惴惴不安,晦暗不明的風聲來到,即將名正言順地主宅這個國度與他的子民。

    華美的紫色寬袍拖曳在層層的雕龍繪鳳的臺階之上,天邊升起的朝陽泛出的猩紅色與金色交織的光芒照耀在那高挑的身影身上,竟勾勒出一種異樣的冰冷輪廓來,他黃金的面具上有一種鐵與血交織成的味道。

    他負手站在那黃金的王座之前。

    讓人不敢直視,不敢反抗。

    有深紅朱色太監冰冷而尖利的聲音響起。

    ——

    奉天承運皇帝詔日先皇驟崩,歸於五行,朕承皇天之眷命,列聖之洪休,奉大行皇帝之遺命,屬以倫序,入奉宗祧。內外文武群臣及耆老軍民,合詞勸進,至於再三,辭拒弗獲,謹於今時祗告天地,即皇帝位。深思付託之重,實切兢業之懷,惟我皇侄大行皇帝,運撫盈成,業承熙洽。

    茲欲興適致治,必當革故鼎新。事皆率由乎舊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涼德,尚賴親賢,共圖新治。

    所有合行事宜,條列於後。欽此!

    小勝子念完了手中的聖旨,恭謹地退下,而原本就屬於海冥王一派的大臣們率先跪下,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而仍舊在遲疑的大臣們有些猶豫,左右顧盼之間,卻陡然看見那大殿邊上,兩排黑衣黑甲,手中刀劍出鞘,在陽光下閃耀著森冷攝人光芒的衛士,便忽然覺得膝蓋骨一軟,就忍不住要跪了下來。

    但是,在他們將跪未跪之際,忽然有男子蒼老而冷峻的聲音響起:“海冥王,你真的是西狄的海冥王麼?”

    此言一出,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站在左側上首,身著一品大公黑蛟飛魚海水江崖官服的不是龍家的家主定海公龍震海又是誰?

    在其發聲之後,以其為首的龍家子弟與龍家擁護者瞬間紛紛出列,冷冷地看向上首,竟齊聲道:“請海冥王陛下摘下面具!”

    此言一出,西狄眾臣們瞬間臉色一變。

    這是在質疑殿上之人根本就不是海冥王,而是冒牌的麼?

    若是如此,這登基者豈非就是篡國者!

    西涼茉在百里青身邊冷眼看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卻沒有作聲。

    而百里青站了片刻之後,才在讓人窒息的寂靜之中慢慢地優雅地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透過面具看向站在其下的龍家眾人。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眸光之深不可測與冰冷,還有那一身陰霾冰冷又詭譎龐大的氣場,仿佛暗夜之中瞬間悄無聲息湧起的巨大漩渦,要將所有膽敢冒犯的人瞬間拖進最冰冷的死亡之海,又似在他轉身的霎那,空間幾乎都扭曲,朝霞初升之時,卻似讓人看見他身後扭曲蔓延開冰冷幽深,枯骨遍地,血海無邊的九幽煉獄。

    讓龍震海等人瞬即一僵,見慣了殺戮生死的一代武將大租家主,甚至忍不住倒退了半步。

    百里青幽冷冰涼的目光定在他的身上,閃過譏誚,隨後漫不經心地道:“朕素不喜他人之目光,若是朕不願意脫下這面具呢,爾等又待如何!”

    龍震海自然是看到他輕慢的目光,心中惱恨自己竟然會露怯,隨後想到自己的安排,便冷笑一聲:“龍家世代得幸服侍皇族,怎麼能見著西狄宗祠基業,萬里江山海域落在外姓他人手上,若是你不敢取下面具,自然就是假冒之人,覬覦皇位的惡徒,龍家為皇族護持者,自然當即刻斬殺之!”

    西涼茉在一邊聽著,微微挑眉,心中暗自冷嗤,這龍家的老頭倒不是個蠢物的,沒有如其它人想像一般在百里赫雲的遺詔上做文章,而是抓住百里蒼冥和百里青的容貌迥異之處做文章。

    遺詔尚且有爭議,那麼容貌呢?

    百里青自打那日宮變之後,便再也不願意戴上百里蒼冥的面具,只道是醜,雖然他戴著黃金面具出現在人前,但是龍家在西狄勢力極大,宮中自是少不了眼線的。

    所以今日龍震海敢這般發難,她倒是並不奇怪。

    只是……

    她輕笑了一下,手扶在長劍之上,靜靜地看著愈發凝重的氣氛。

    而更多的西狄朝臣們都在惴惴不安,驚疑不定地看著雙方。

    百里青頓了頓,似笑非笑地道:“定海公果然是忠心耿耿,龍家更是忠心為國呢,若是朕不願意呢,你們就要以下犯上麼?”

    龍震海見他推三阻四,心中微定,只暗自冷笑,覺得百里青是心虛,他忽然一拱手,厲聲道:“那就怪不得龍家要行使那扶住皇室,匡扶正統之職責了。”

    百里青輕嗤了一聲,聲音冰涼又幽遠:“是麼,只是不知道震海公要怎麼強行讓朕摘下面具,逼宮麼?”

    他聲音涼薄,如清晨最冰冷的海風掠過無盡丹田。

    而隨著他聲音最後一個字落下,瞬間所有的黑衣甲士瞬間掠起了手中長刀。

    金戈交鳴之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宮室,讓人毛骨悚然。

    文臣們不免瞬間手腳發軟,而就是武將們在進入宮殿的時候,都按照律例上繳了自己的刀劍,此刻也只渾身緊張地四處打量,關注著事態的發展。

    龍震海為首的龍家子弟們雖然身上沒有武器,但是卻似乎在面對這些刀劍之時,沒有人表現出畏懼之色,而是冷眼相看,面容上都是不屈之色。

    西涼茉心中倒是淡淡地贊了一聲,倒是不愧是龍家子弟呢。

    而此時,龍震海卻神色冰冷肅穆地看向百里青:“怎麼,您若是海冥王又何懼摘下面具,您若不是海冥王,便以為憑藉這些武力就能讓我西狄臣工們屈服麼,您別忘了,龍家如今鎮守邊境與京城防務,手下子弟兵何止千萬!”

    此言一出,威脅之意全然彰顯,這分明是說宮內宮外,他們龍家早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所有原本想要跪下稱臣的臣子們瞬間就站穩了,不再跪下。

    他們原本就心有疑慮,太后想讓十八皇子繼承皇位的心思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百里青看向他,忽然輕笑了起來:“是麼,看樣子,龍震海你這般有恃無恐地逼宮犯上,是因為你手中掌握了兵權,所以要脅朕,若是不摘下面具就要退開邊防守境,引天朝大軍入關,或者是要憑藉你那京城防務守衛之權,逼迫朕退位,然後讓你們龍家徹底把持朝政,一家獨大,聽你這話,這帝國皇位倒是真要大權旁落在外姓人手上了。”

    百里青此話一出,瞬間讓所有西狄人的臉色都是一變。

    龍家權勢之龐大誰人不知,當年真明帝之母,明孝太后便是龍家主母,後來改嫁入宮得到先帝寵倖,直至最終寵慣六宮,母儀天下,不少人都認為這是一項先帝與龍家的交易,否則一個再嫁之女,怎麼能成就如此傳奇?

    由此可見龍家人的勢力之龐大。

    臥榻之下,豈容他人酣睡。

    百里皇族的帝王們就完全如看起來那麼信任龍家麼?

    百里青這番話毫不客氣地揭下了那些朝野關於龍家流言的面紗,赤裸裸地將龍家的權勢與皇權的衝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龍家功高震主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讓龍家原本看起來似乎頗為正義合理的立場瞬間看起來便再也不純粹。

    真可謂——字字誅心!

    龍震海瞬間面色一白,而其下龍家子弟們各個面露憤怒之色。

    龍震海咬牙切齒道:“你休得胡言亂語,我龍家百年來……。”

    百里青可沒打算,也沒興趣讓他在那敘述龍家的光榮歷史與忠心之舉,只是淡淡冷冷地打斷他道:“按您的說法百里蒼冥就是海冥王,而海冥王得了先帝遺詔,就是名正言順不能的帝位繼位者,而朕若不是海冥王的模樣,就是心懷不軌的篡位者,嗯?”

    龍震海被百里青毫不客氣地打斷,臉色並不太好,就是百里赫雲在他面前都不敢如此放肆,但是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眯起眼仔細地打量了下百里青『露』出在黃金面具的面具,線條精緻,唇色灩漣,又有哪裡像海冥王呢?

    雖然,他就是海冥王,那又如何?

    他總不能在這個時候戴上那張人皮面具,他們只要逼迫他取下面具,所有一切都大局將定無上聖天最新章節。

    龍震海和身邊的兄弟們互看一眼,隨後篤定地厲聲道:“是!”

    百里青聞言,隨後忽然輕笑了起來,隨後他那陰霾的笑聲便越來越大聲,仿佛九幽地獄之中的魔笑一般,讓人聽得渾身顫抖,不寒而慄。

    “呵呵呵……。”

    隨後,他輕笑著道:“如君所願。”

    隨後,在眾人緊張又複雜的目光中,他指尖在面具上一挑,那黃金打造的精緻面具便瞬間裂開成兩半,‘哐當’一聲掉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瞬間噤聲,鴉雀無聲,整個大殿裡只有涼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幾乎沒有人能把自己的眼睛從那高高在上的王者的面容上離開。

    那張臉……

    美麗到淩厲,勾魂攝魄,卻美到讓人——心生寒意與畏懼。

    那不該是屬於人間有的修羅之美,魔魅之美。

    過了好一會,倒是龍震海最先回過神來,他瞬間冷笑起來,聲音裡滿是惡意的冰冷:“哼,本公與海冥王到底有些交情的,海冥王面容端莊俊秀,充滿了男子氣概,如何會是你這般……不男不女之相貌,分明就是閹人……。”

    他話音未落,就瞬間噤口,因為一線冰冷的刀鋒毫不客氣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甚至沒有人看到那黑衣人的刀劍到底是如何越過那麼多人和他身後龍家子弟的防衛,落在他的脖子之上的,冰冷的刀鋒咬在他的皮膚中,劃破了肌膚,直接抵在他的血管之上,只要輕輕一壓,便會血濺三丈。

    所以,他如何敢說話,他身後的龍家子弟除了嗔目結舌,卻也沒有人敢說話。

    那是世間最頂尖的刺客,或者說殺神才能有的身手,沒有一絲多於的花俏動作,輕如蝶羽,瞬間奪命!

    百里青立在所有人之上仿佛沒有看見龍家子弟們對他的怒目而視,也沒有看見朝臣們對他的驚疑與憤怒的目光,只是優雅地撫了下袖子,淡漠地道:“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朕不願意取下面具的緣故,總有些無趣的人質疑,怎麼朕就是百里蒼冥,百里蒼冥就是朕,怎麼,還有什麼人有疑問麼?”

    他冷淡的目光掃過群臣,原本安靜地跪著的那些海冥王府邸的家臣們中,有一人起身,忽然跪在了大殿之中:“微臣證明陛下就是海冥王,海冥王就是陛下。”

    眾臣們看去,那是海冥王身邊長年跟隨的三品侍從官——伊大人,無人不知他對海冥王的忠誠。

    而隨後海冥王府邸的家臣們便紛紛起身,隨後又跪在了大殿中央——“微臣證明陛下就是海冥王,海冥王就是陛下。”

    除了他們,漸漸地越來越多的大臣也走到大殿之中跪下作證。

    龍震海目光憤怒地看向那些同僚,龍家子弟們也都面面相覷,臉上滿是憤怒,但是卻無可奈何。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事情,那個人明明就長著和百里蒼冥不一樣的面容,即使他們是同一個人!

    西涼茉看著那些大臣,似笑非笑地勾了唇角。

    而原本質疑派人的人也漸漸出現了動搖。

    而最終的高潮是在當一道有些沙啞卻仍舊帶著少年青澀味道的聲音響起:“本皇子也證明,新皇就是本皇子的小皇叔——海冥王百里蒼冥。”

    朝中眾臣不敢置信地瞬間抬頭,看向那一身素白衣衫跨進來的清秀美貌的少年,那靜靜地站在庭前的少年,不是十八皇子百里素兒,又是誰?

    連他們認為本該是水火不容的人都站了出來……

    連質疑派的人瞬間徹底動搖,亦有人恨鐵不成鋼地看向百里素兒。

    “十八皇子殿下,您若是受了威脅,只管說!”龍震海眼看著十八皇子都出來了,陡然生出一種巨大的惶惑,他甚至顧不得自己脖子上的長刀,咬牙厲聲吼道。

    百里素兒雖然面色蒼白,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於是,所有的西狄朝臣們都看見了十八皇子面無表情地轉臉看向龍震海,他的目光甚至還在龍家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又轉回了頭,冷冷地道:“本皇子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威脅,皇叔登基是皇兄臨終親授,本皇子親眼所見,若是有人質疑皇叔,那麼就是在質疑皇兄,若是皇權受了威脅,那麼就只有在這裡質疑與威脅新皇之人,才是皇權最大的威脅。”

    他的聲音回蕩在殿內,瞬即讓所有人鴉雀無聲。

    而這鴉雀無聲維持不到瞬間,便又被更大的喧嘩聲所取代。

    “十八皇子,你怎麼能……。”龍震海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少年,那是他與整個家族合力要拱上皇位的少年,怎麼能夠這麼背叛他的母親與他們龍家。

    龍家之人都瞬間臉色鐵青,他們並不是蠢人,在這一瞬間,都明白了,情勢瞬間逆轉,原本要指證逆賊的他們,在這一刻被毫不留情地打上了逆賊的烙印。

    百里青居高臨下地看著場下一片混亂,唇角譏誚的笑愈發的深了起來,他冰涼的聲音再次響起:“龍家,你們是不是還要用京城防務逼宮,是不是還要開邊城防,引天朝大軍入關,嗯?”

    兩句淡淡冷冷的話語瞬間如懸掛在龍家眾人頭上的長劍,讓他們徹底失去了立場之上的反抗之力,將他們釘死在犯上作亂的恥辱柱上。

    而龍震海眼中精光一閃,正打算索性就此反了,但是嘴才一張,出來的不是聲音而是淒厲的慘叫和噴湧的鮮血。

    百里青睨著那寫呆滯的,或者惶恐的,或者憤怒地拔出隱藏的武器的龍家子弟,輕慢地一笑,容色傾國:“清君側,正朝綱,登基之日,殺龍祭天,正是極好祭品呢!”

    隨著他一聲輕笑聲落地,西涼茉手中長劍也瞬間出鞘,她眸中寒光淩厲,語調輕柔:“殺——!”

    無數的黑影伴隨著長刀光影與鮮血瞬間籠罩了整個宮殿。

    ……

    許多年過去之後,當年曾經參加過真武大帝在西狄登基大典的朝臣們永遠都不會忘卻,那日偏布了殿前的鮮血與殘肢,也永遠不會忘記自己被飛濺了滿身鮮血,渾身戰慄地踏過那猩紅的臺階,一步三叩首地在鐘鼓齊名的浩大聲樂曲鼓之中跪伏在那紫色的長袍之下,顫抖地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有鮮紅的花瓣灑滿了就在那通往皇座的鮮血之路上。

    還有那鐵血大帝第一次站在了皇權的巔峰之上的身影,以及他身邊那一抹令人難以忽略的銀色曼妙的身影,那讓一代帝王空置六宮,卻與帝君齊名的傳奇女子。

    讓人,永世難忘。

    鮮花的芬芳與鮮血的猩濃。
昨天的今天是昨天,明天的今天是明天,那今天的今天是那天?
匿名
狀態︰ 離線
345
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2:35
番外

番外 小兒難養 (一)

    “嘻嘻,什麼尊貴皇子,躺下來不也是這般淫賤的樣子。

    “嘖,陛下讓咱們好好調教,這細皮嫩肉的,嘖嘖,果然有西狄人的味道,只可惜……。”

    “嘿,別眼饞,他可只能伺候上面那人。”

    “嘖,那可真是……可惜。”

    但是伴隨著可惜

    細細密密的鞭子,鞭笞在皮肉最細嫩的地方,有尖利的手指按住無力的四肢,在肌膚上抓出無數的血痕,有尖銳的笑聲響起,嘲諷聲、戲謔聲,刺耳到無以復加,像一把刻刀,將他的靈魂刻得然後冰冷而尖銳的東西刺進身體最柔軟與最溫熱的地方,讓靈魂都凍結。

    “……啊。”有少年的嗚咽聲在黑夜裡似一抹淒厲的鳥鳴,卻又無力地似涅盤的遊魂,尖利又虛軟,是痛到極致的哀與無力。

    雖生猶死。

    有細細的血色從身下蔓延,染紅了遍地的冰雪。

    像梅——血梅。

    ……

    “……陛下……陛下……爺?”

    有熟悉而略顯尖細得低低焦急聲音輕喚,那熟悉的尊稱讓他神智倏忽間地從黑暗的遙遠的深淵抽離,回到——明媚而燦爛的陽光下。

    “嗯。”百里青慢慢地支起線條優雅的背,支撐著臉頰,掀起絨薄的眼皮看了身邊的人一眼:“本座沒聾。”

    只那一眼,幽幽沉沉,仿佛極為黑暗泥沼之地裡湧動的沉流,又似黑暗得深不見底的九層煉獄之中,陡然消逝的陰涼詭光,有大笑的森白的骷髏厲鬼悄無聲息地隱在幽冥的塵土之中,只餘下讓人毛骨悚然的詭涼塵埃。

    哪怕是跟隨了他多年的小勝子,也忍不住白著臉,微微退了一步。

    “怎麼了?”他慢條斯理地看著小勝子微微顫抖的指尖,風輕雲淡地道。

    小勝子搖頭,鎮定了下來,隨口勉強笑道:“陛下方才自稱錯了,您已經是一國之帝。”

    百里青搖了搖手中這扇,隨性懶洋洋地道:“百里赫雲不也素喜自稱為‘我’麼,既然他這般平民尋常自稱都用了,我又有何不能用?”

    小勝子瞬間收聲閉嘴,他是素來知道百里青的,這位爺……不,陛下要做什麼,何曾以他人眼光計較。

    便是有人多嘴,他也只會冷笑一句,那就把嘴割下來,毒啞了,便沒有廢話了。

    但是……

    小勝子想了想,還是道:“龍家一門七百六十五口人如今都被分開關住了,也照著您的吩咐,封鎖了所有通往邊境的消息通路,但是……。”

    “但是龍家一門在西狄多年,不可能沒有自己在野的勢力,而咱們根基不深,根本不可能鎖住這些消息流傳到邊關去。”女子淡涼而柔和的聲音響起。

    百里青抬起臉,看向她,微微一笑,伸出手去:“來。”

    簡單一個字,卻讓他眉目之間的陰霾冷鬱瞬間散了幾分,那種陰冷幽異的美雖然震懾人心,卻讓人不敢直視,還是這般眉目帶了淺淺白陽的主子更好些。

    小勝子眯起眼,心裡如是想著。

    誤打誤撞,母債女還,果然——天經地義。

    西涼茉扶住他的手,也順勢被他帶著坐在懷裡。

    百里青戴著碩大紅寶石和翡翠金包玉戒指的指尖扶上她包裹在男式靛藍鬼衛督衛常服的細腰上,慢慢摩挲:“嗯,怎麼,你想讓人去邊關封殺掉所有內陸的消息,嗯?”

    西涼茉輕笑,順手取了他的茶盞慢慢地品:“我為什麼要去操這個心,有人不就是想要讓龍家一門七百六十五口人,皆被新帝囚禁,一門屠戮,命在旦夕的消息傳出去麼?”

    小勝子頓了頓,有點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道:“呃,這為什麼,如果龍家人知道了,那萬一他們撤兵回逼京城……。”

    他忽然住口,看著自己那似笑非笑的主子,降尊紆貴地伸出‘玉手’取了一隻葡萄喂進懷裡的戎裝美人口裡,順勢還曖昧地在她嘴裡攪了一攪,再在她冷冰冰的凝視下,把沾了美人津液的指尖放在唇上一舔:“真甜。”

    那兩個人——要的根本就是在逼迫龍家!

    龍家退兵,便是讓周大人與撒母耳將軍大兵攻入,龍家放縱敵兵入關,遺臭萬年。

    龍家如果不退兵圍逼京城,那麼從此生死榮辱都握在了主子手上。

    而且為了逼真,還順帶將一些所謂的消息來往的明路全部封殺。

    龍家在邊關領軍大將進退維谷,怎麼樣都是死局。

    但是……

    小勝子遲疑了片刻,看向百里青:“陛下,您是打算留下龍家還是清除乾淨?”

    百里青沒有答話,只是又拿了一隻葡萄喂給西涼茉,懶洋洋地道 :“丫頭,你那日抓回來的諸位大臣的家眷們,如今都送回去了?”

    西涼茉微笑著啟唇咬住葡萄,然後不動聲色地俐落一偏頭,不讓他把手指再插進自己的嘴裡:“自然是的,只怕那數位大臣都覺得這一次的招待真是讓他們不滿意。”

    那日登基大典之上,如此多的大臣迅速地在龍家被他三言兩語駁斥之後就風向速轉,可並不是因為這只千年老妖的嘴皮子厲害,嘴皮子厲害不如刀杆兒硬。

    但就算是他們在青雲殿上的那些鬼衛和剩下的殺神們組織成的黑甲武士,也未必能真的就震懾住群臣,西狄人尚武,這等奪位之戰在數年前百里赫雲登基之時,根本不少見。

    而且,龍家是有足夠實力拼死一搏,甚至可以說他們的勝算比百里青還要大兩成,畢竟他們根深蒂固,積蓄已久,而‘海冥王’則不過兩年時光,哪怕百里赫雲有心為他培植勢力,指點朝中暗流明樁,到底根基淺薄,如何能與百年世家相抗衡。

    但是……

    別忘了,百里青是個做什麼出身的。

    他曾經是高高在上,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嫡出皇子,也曾是宮門中最低賤微末的小黃門,再一步步至微末中的最高

    權力者,與尋常寒門子弟登上高位不同,非人的痛苦,自尊與靈魂被人踩在泥中,扔在煉獄之中不斷地淬煉,未死而生,便是另外一番境界——魔境。

    他能最後衝破比任何人都大的阻力,是因為識於微處,點點細微引全域的算計,處處籌謀,他的籌謀與目光裡,將低位者的微賤與微賤卻能於微小處一制全域看得清楚,能將高位者心中的陰霾與計較喜樂而引發的局勢大動看得明白。

    上九流與下九流,都在他心中乾坤鏡裡。

    超越門第與品級的細微到極處,又能統觀全域的目光,讓他擁有了橫行朝野,落子不悔,哪怕手中掀起腥風血雨,觸碰到門閥和各勢力的痛處,卻有讓所有人都臣服的能力。

    即使他屬於過往的記憶被封印,但是本能——

    那種銘刻在骨血裡從最低賤到最高貴的涅盤經歷與反應,早已經成為他的本能。

    本能地在最短的時間內看到所有有用之人的弱點、喜好、憎惡,看到所有制衡勢力之間的節點,。

    高低上下,微賤高貴。

    他短短兩年卻已經將要處握在手心,抓大放小。

    那些能夠引響局勢的朝臣大人,高門大閥,他早有牽制的棋子,登基大典之前就已經給將那些人或者以許利,或者威脅,悄無聲息地將他們的軟處徹底的握在手心,擒拿他們最看重的家眷,不過是其中並不算的重要的一步罷了。

    以人心之所求為脅,比人心之所畏懼為挾更讓人難以拒絕。

    恩威並施。

    大佬們都已經臣服,何況其他幕下隨者。

    這就是百里青敢在大殿之上,橫刀屠戮龍家的緣故,血染金鑾殿的緣故官行天梯。

    而龍家……本來可以贏得。

    西涼茉的指尖撫過唇間,有鮮紅葡萄的汁液,淬在白皙的指尖,就像血。

    她微微眯起眸子……

    他們太過托大,百年門閥,高高在上,百里赫雲這兩年對他們愈發的克制與容忍,便是龍家一門中有能人明者知道要收斂光華,卻還是抵擋不過那些榮寵。

    所以哪怕是合縱連橫,他們都是高高在上的說著大道理,但是——誰想看見你囂張跋扈,淩駕於自己頭上呢?

    再加上,龍家也不是一門鐵板,自有那願意為他人權錢效勞者。

    只需要在說服其他朝中大佬的時候,聲音上揚三分,眼角下瞥兩分,轉身輕浮傲慢一分,再予以細微處的各種‘照料’,踩中朝中大佬們的痛腳。

    龍家……呵呵。

    若論起行刀執兵來,百里青慣于在朝掌控大局,而非在戰野,所以還真未必是兵家老手的龍家人的對手。

    但是他識人善用,有的是將才願意為他驅使,但是若論起這種陰謀層層,心狠手辣,踩人痛腳,刺探諜報,遍佈爪牙,監察秘密,暗下黑手並殺手之事,龍家人怎麼可能是司禮監首座九千歲的對手?

    司禮監之廠衛所以在天朝朝野囂張無算,橫行天下,不是因為司禮監的廠衛們心狠手辣,而是因為司禮監的頭兒是九千歲百里青!

    所有的面上輕而易舉,囂張跋扈,橫行無忌,全都是因為其下龐大縝密的計算籌謀,還有縱橫捭闔。

    正如所有人都只覺得船怎麼會在遙遠之處便可見冰山卻避之不及,一頭撞上,粉身碎骨,那是因為海上冰山不過一隅,其海面下早有龐大的冰體橫梗其間,只是世人多蒙昧,只見冰山之上的淩厲,卻不曉得海面其下早已鉤織起是讓人死無葬身之地處。

    “在想什麼?”百里青涼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西涼茉頓了頓身形,隨手扯了塊帕子擦去指尖上的汁液,淡淡一笑:“沒有什麼,只是在想一隻千年老妖是吃了多少人血肉和日月精華方才修成的。”

    百里青魅目輕闔,低聲笑了起來,含住自己面前那顆早就想咬住把玩的細膩耳珠咬了一口:“我只想吃你。”

    西涼茉被他咬疼,手掌平貼他的臉,微笑並不作答。

    因為她知道自己無論怎麼答,這老妖都能往床事上想,以茲證明他這兩年痛苦異常慘絕人寰非人能過淒涼無邊心智堅韌瑞氣千條紫氣東來地沒有上過任何女人!

    西涼茉這些天除了協助處理政事——某只老妖因為畢竟不是自己的老天地,施展起來還是有點人手不夠,所以毫不客氣地物盡其用地抓了西涼茉來處理各種他以前幹的事情,諸如威脅、刺探、監察等等一干司禮監和錦衣衛們幹的事情,組建一隻類同于司禮監錦衣衛的隊伍。

    但是!

    這並不表示她忙了,就可以不被千歲爺,嗯,如今是九千歲加一千歲成了萬歲爺抓來暖床活動了!

    “咳咳咳咳……。”小勝子大聲地咳嗽了幾句,他還有事兒沒得到回復呢:“爺,你看那個龍家一門。”

    百里青指尖微微一彈,華麗護甲上的紅寶石在陽光下閃出猩紅冰冷的色澤,他慢慢地道:“老規矩。”

    小勝子一愣,隨後眉尖上一動,一抹陰冷銳芒閃過他平日裡嬉笑的臉,竟然有一種分外的獰色出來,他微笑,恭恭敬敬地道:“是。”

    隨後便退下了。

    而那一刻,西涼茉忽然覺得周圍的氣氛也驟然一冷,陽光都仿佛暗淡陰森起來。

    這種熟悉的氣氛,她不是沒有見過的,司禮監的衙門她素日少去,百里青也並不喜歡她去,但是千歲府的後院卻是通著司禮監衙門的。

    那種光靠近就覺得死氣森然,讓人很是不舒服的扭曲的感覺。

    西涼茉微微顰眉,感覺擱在自己腰肢上的手有一種冰涼異常的味道。

    “什麼叫做老規矩?”她看向百里青。

    因為西涼茉素來不問他行事與平日裡對政事的處置,她也不是沒有見過血,見過殘酷的人,尤其是在龍關一戰,她的手段之殘酷讓西狄人到了如今還心有餘悸。

    所以,她今日這麼問,倒是讓百里青微微抬起了幽光隱隱的眸子:“怎麼,有興趣看一看?”

    西涼茉搖搖頭,還是問:“什麼叫做老規矩?”

    百里青頓了頓,看向她平淡卻沒有任何打算移轉目光的眸子,忽然間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但是他知道,她素來是看似柔軟可折,但是比誰都堅韌的心性與意志。

    她只為她自己的心意而曲折。

    百里青看了她片刻,隨後支起了臉頰靠在美人靠上:“雞犬不留。”

    雞犬不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之下,是一片腥風血雨與哀鳴慘嚎,數百人頭落地。

    西涼茉微微顰眉,她忽然又道:“為什麼?”

    百里青則挑眉:“很好奇?”

    她不是個悲天憫人的人,這般問必有她的情理。

    西涼茉搖搖頭:“不妥。”

    他明明就已經在屠戮了龍震海和其他人幾個龍家主心骨還有有為者之後,便命令殺神們將那些其他人全部都鎖住下了海牢,而且明令昭示,寬頻于剩下的龍家一門,博得朝中大臣們一致認為仁君寬厚的名聲。

    就算小勝子是處置這種事情行家裡手,想必能做得乾乾淨淨,但是不管是失火燒死,或者別的什麼原因,龍家的人這個時候死了,所有人明面不說,必定認為是百里青容不下人了,要動手。

    會寒了大臣們的心,而他根基並不穩固。

    百里青則懶洋洋地摸著自己耳朵上的紅珊瑚模樣的精緻耳墜子把玩:“斬草除根,老理兒。”

    還是輕描淡寫,卻讓西涼茉看見底下伏屍千里,老理兒……

    不是第一次,當然是老理兒,老規矩。

    她還是搖頭,淡淡道:“不妥。”

    言簡意賅。

    百里青卻抬眼看著她,笑了笑,這不是她素日裡說話的風格,如今這樣,已經是她不妥了。

    他伸手輕撫了下她有些單薄的背脊,脊背上有骨頭磕手,這些日子的,或者說這幾年的勞累操心,讓他當年離開時候剛剛將她養育得豐腴了些的身子挫磨得又變回當年單薄的樣子,或者還有懷孕生產時候受到的大損……。

    “放心,龍家的人當然不是我殺的,而是龍家人自己殺的。”

    西涼茉一怔,他的意思是——那些龍家邊軍折回來的人,自己殺了自己的家人?

    誰信?

    但是……

    “龍家一門忠烈,倒是願意歸順,奈何龍家邊軍大將們心生反意,不願自己家人在京城裡受制裁,也拒不接受高官厚祿據地為王的封賞,所以在那七百多口人前往封地的時候,一舉屠戮,揭竿而起,反抗朕這名不正言不順的暴君,你覺得如何?”

    百里青慢悠悠地剝著一顆顆的葡萄,有晶瑩剔透的紅色汁水不時地順著他的指尖落下,鮮嫩的紫紅色的葡萄肉一顆顆地落在水晶碟子上。

    百里青的膚色如玉,骨骼清秀,指尖異常修長而白皙,所以那景色看起來很美。

    但是美到很殘酷。

    西涼茉恍惚間覺得,那葡萄就像一顆顆人頭。

    是,反抗暴君,不願意留下家人做牽制。

    合理,不合情。

    但是……無可挑剔,無可辯駁,百里青一定會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地點給出天下人都覺得慈悲並且合理的‘封賞’與‘貶斥’,所有的一切都會看起來順理成章。

    龍家這七百六十五口註定只能碾作了灰。

    西涼茉目光觸在自己的手腕上,那裡是一隻金色的手環上的兩個小小的鈴鐺,玉質的鈴鐺,雕刻得嬌稚可愛,雪嫩柔和,像小娃娃的胖乎乎小小拳頭蜷縮在一起。

    她的小熙兒和小清兒生出來以後,小拳頭上也套上有這麼一對兒小鈴鐺。

    不知道……

    龍家的那七百六十五口人裡有沒有稚嫩的孩子,有沒有溫柔的母親,有沒有……

    “罪,不及婦孺。”她輕歎了一聲,也是她第一次質疑他的決定,也許,這就是當了母親的緣故麼。

    百里青也看見了她手腕上的小玉鈴鐺,雕工精緻,玉質水頭都是頂尖的,還有那樣式,也是孩子的。

    他頓了頓,隨後淡漠地道:“你希望我像放過西涼世家一樣,放過龍家麼?”

    西涼茉眸光閃了閃,沒有說話。

    百里青複又慢慢道,聲音涼薄又似有金玉質地之聲:“每一個孩子,都會長大,在母親的教導下,心中充滿了仇怨,在仇恨中成長的孩子,他們只會想要瘋狂地復仇,不會去想這些復仇會不會掀起更大的風浪,會不會讓更多的人陷入無盡無窮的痛苦與戰火離亂之中,但是要他們放棄復仇,公理何在,天道何存,每一個人都有他們的天理與公道。”

    這是西涼茉第一次聽百里青解釋他的決定,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向別人解釋自己行為的人。

    但是,她必須承認,他的話,很有道理。

    人道、公道、天道。

    沒有人的性命應該被另外的人取代和踐踏,但是若是消亡一個而保住一群,從宏觀與歷史的進程,甚至從進化論上講,這是合理的,殘酷但是合理。

    物種能夠存在和繁衍,從來不缺乏這種殘酷。

    可……

    她沉默了許久,忽然看向他,靜靜地道:“那麼,你呢?”

    你呢,我的阿九,生死榮辱,富貴卑賤,你比誰都對其中有更深刻的理解,你的復仇,時光漫長而隱忍,身為復仇者,所以想要杜絕復仇者麼?

    百里青頓了頓,垂下眸子,幽幽涼涼的眸子裡,閃過譏誚而冰冷的笑意,他慢慢地捏了一顆剝好的葡萄放進嘴裡,品嘗著果子的甜蜜:“嗯,其實我想如果當年他殺了我和洛兒,也許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西涼茉一震,心頭酸澀又微痛,她終是誤解了他。

    漫長的痛苦的復仇,每一天都仿佛被折磨到死去靈魂與身體,磨碎成粉末,然後再一次慢慢地組裝,磨碎再重建的痛苦比死去更難以忍受千萬倍。

    復仇從來都是比死更痛楚的選擇。

    “對不起。”

    西涼茉伸出指尖擱在他冰涼的手背上,眼角有一絲淡淡的水汽。

    百里青並沒有生氣或者任何不悅,而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淡淡地道:“你可知道洛兒為何要出家?”

    他在半年多前復蘇了自己的記憶之後,便讓人去查證過天朝內情形,也知道了那朝堂上坐著個九千歲,而實際是誰。

    西涼茉一怔,輕歎一聲:“心結已過,往事也逝,人也已醒了,只這世間讓他不忍目睹,皈依佛門。”

    百里青卻垂下眸子,看著滿地碎金,淡淡道:“不,他是為了我,我身上背負的血債不比宣文帝少,無辜者的血更不少,與我有冤債與血海深仇的更不少,只是,這是我的道,我不會後悔自己所為,所以我從不求善終,魂魄會飛湮滅亦無所謂,但是阿洛不同,他身上沒有一絲污垢塵埃,便是坐化,也登極樂,他要為我化去冤孽血債,所以出家。”

    西涼茉:“……。”

    她,真的不知道百里洛竟然……。

    隨後,她閉上眼,深深歎息,是的,這個世界上除了懵懂孩子,沒有人在他面前是不骯髒的。

    聖與魔果然是雙生。

    百里青無所謂地輕笑:“而且,許多年前,曾經有一個男人告訴我,守護比破壞更難,而在破壞中守護,是難上加難,因為我的心智自幼通透,最容易看到人心之醜陋,而性子沉冷堅韌,比起成佛,更可能成魔,但是他還是希望我能替他完成他的最後一個遺願。”

    西涼茉靜靜地聽著,卻見百里青微微抬首眯起眸子看向被海風吹拂輕動的樹葉,日光透過疏落的葉子,灑落在他的面容上,讓他的神情在那一刻看起來有一種近乎青稚的氣息,像是一個安靜的少年。

    “我記得,那時候,那個男人快死了,安靜地躺在床上,眼睛已經看不見了……。”

    那時候,洛兒已經瘋了,而他自己則在司禮監中嶄露頭角,已經成為三品副監事,負責京城京官監察,忽然聽聞有人來請他去,他遲疑了片刻,還是選了個藉口,去了。

    那個男人有恩于他,即使他的女兒幾乎就是自己的仇人。

    他永遠記得那個下午,日頭有點毒,他讓已經跟在身邊的魅一再外頭等著,他大大方方地一身深藍飛鳥三品領事太監的身份進入那個普通到有點舊破的院子。

    那是拘禁著曾經名震天下的一代名帥,國之棟樑的藍大元帥的地方,關於他忠心耿耿,力挽國之狂瀾的消息早就有說書人傳遍天下,但是如今,那些說書人,多半都蹲在司禮監的牢獄裡,形容淒慘。

    因為陛下不允許有人妄議國事,所以他在一次伺候皇帝沐浴的時候順勢便獻上計策,擒殺所有膽敢傳頌藍大元帥功績的人。

    他記得皇帝聽到這個主意,頗有悅色,他便順勢得了個副監事的官職,有了官職才好辦案,而他也將此事辦得極好,讓皇帝陛下龍心頗悅。

    沒有人喜歡自己的臣子比自己更有威望。

    房間裡很簡單,簡單到幾乎可以稱呼為簡陋,不過一張床,一副桌椅,桌椅上擺著一隻缺了口的白瓷壺和一隻瓷杯子。

    有人影躺在床上,三伏天,還蓋著厚厚的有些髒的被子,不斷地有咳嗽聲傳來,那聲音時斷時續,虛弱異常。

    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廝蹲在門口熬藥。

    那時候的他越過重重守衛走進去的時候,忽然就覺得眼前這一幕很有些扎眼,心口莫名地一堵。

    這是……當初那馬上英姿颯爽,橫刀立馬,醉飲長江水,笑看長河落日圓,寒冬三月,輕騎三千擒可汗,長河之前一呼萬應,千萬鐵甲士兵齊齊揚刀敬禮的天下兵馬大元帥麼?

    他記憶裡神祗一樣不可撼動,鑄就一國之魂的男人?

    他走了過去,吩咐了不得打擾,他有話詢問。

    那人聽見有人進來,乾瘦得脫了形的蠟黃面容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你來了。”

    那一瞬間,他仿佛再一次看見那鮮衣怒馬,威震天下的大元帥,有些人哪怕形銷骨鎖,也永遠氣勢不墮,那是骨髓裡千錘百煉出來氣魄與風華。

    “後悔麼?”十五歲時候的他,早就沒有同齡人一身少年輕狂,而是如一潭水,幽沉深邃。

    那人一頓,隨後輕咳了幾聲,淡淡地笑了笑,卻沒有回答:“孩子,你變了很多,想來必有一番好前程。”

    那時候,他尚且還有些尖銳,便譏誚地道:“那是自然比您有前程得多,咱家與您走的是不同的路,所以必定有不同的結局。”

    那時候他在宮中‘拜’過的師傅都覺得他不像只伺候了人幾年,倒像是做了十幾年的伶俐人,如今入了司禮監,他小心奉承,伺候精細,比誰都貼心,又不顯聰明奪功,彼時司禮監的首座督公亦道他是個可造之材。

    所以,他想他會更快地達到自己達到的地方,然後……

    彼時,他尚且還不夠深沉,臉上神色估計在那一瞬間顯現出了冰冷而猙獰的神色。

    所以,那個男人看在了眼底,才忽然喑啞地問:“還記得當初,你入藍家的時候,許諾過一個誓言麼?”

    他一愣,想起來,曾經在藍家毫不猶豫地庇護他之後,他學著母親的教導許諾——肝腦塗地,大恩必報。

    “怎麼?藍大元帥這是想要咱家做甚,是救你,還是救你那不孝女兒?你覺得咱家該浪費這大好前程做這些事,或者說能做到這些事?”他譏誚地笑了起來,眉梢眼角都是輕佻,等著他提起來那些愚蠢的要求。

    那個男人閉上眼,咳嗽愈發的劇烈了起來,他看著那個人的樣子,只覺得煩心,但是不知為何,還是順手招了那縮在牆角看著他一身官服卻不敢過來的小廝,讓小廝給那個男人倒水。

    看那小廝笨手笨腳的樣子,還不住地試圖離開他遠點,就知道司禮監負責監管這裡的諸位管事太監們沒少折磨他們。

    他無意間一瞥那茶壺裡的水,顏色有些發黃,還不少雜質碎葉子,一看就是外頭洗菜或者澆院子的水。

    他不免微微顰眉。

    那男人喝了水,氣緩和了一些,看過來的時候也瞬間將他顰眉的模樣看在眼底,他只覺得有些尷尬,卻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那男人笑了笑,看著他道:“不,每個人都要為自己負責,翎兒她……。”

    男人頓了頓,深深地歎息了一聲,眉目間都是難以掩蓋的悲色:“那是她咎由自取,當初若是……咳咳……若是我沒有因為她娘親早逝而……咳咳……寵溺她過了,讓她做個大家閨秀只會針織繡花……許是一生無憂。”

    那時候他並不說話,只是冷笑了兩聲。

    男人再看向他的時候,容色已經沒有帶笑:“若是我要求的,是你未來必定能做到的事情,你可願意遵守當年的承諾?”

    這一句話,男人說得流利,容色極正,依稀是當年穿甲批胄坐在軍中大帳的模樣,讓彼年有效地自己羨慕之極。

    他沉默了一會,抬起眸子,淡淡地道:“喏。”

    他倒是想要知道男人到底要他承諾什麼,死後年年祭拜?

    皇帝早就計算好了,等著藍大元帥一死,便將他燒成灰,撒進大荒五漠,只美其名曰讓英魂永守大陸。

    其實,不過是因為皇帝不願意有人去祭拜這麼個人,挫骨揚灰,以免得有人以此人的墓地屍首甚至骨灰做個討伐皇帝冷酷的藉口,什麼都沒有了,連個念想和祭拜都沒有的人,便凝聚不了想要為他復仇的人。

    當然,這個提議,也是他向皇帝提議的,皇帝非常高興,又賞賜了他御前行走,自由出入禦書房的好差事。

    彼時,他冷眼含笑看著那些軍中大將們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齊齊跪地求皇帝收回成命,皇帝大怒拂袖而去之後,那些大將們對皇帝露出的那種冰冷、痛苦、甚至帶著一絲殺意的眼神。

    男人看著他,笑了,然後是低低地咳嗽:“你必定能做到的——我要你位極人臣之後,應承我,天朝於你有生為官之年絕不覆滅,蒼生百姓不會無辜受屠!”

    ……

    “砰!”一隻杯子瞬間落地,粉碎。

    西涼茉聽到百里青語意輕緩地說到此處之後,瞬間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手上的杯子也了地,驚得周圍隱藏的侍衛們探出頭來,但又迅速地隱藏了回去。

    百里青靠在榻上,隨手捏了一片水晶杯子的碎片,那碎片在陽光下反射出銳利的光芒,讓他微微眯起眼,仿佛想起那一瞬間,那個躺在床塌上,奄奄一息男人的眼睛,那不是屬於瀕死的人的眼神,而是天下萬兵之帥的眼神。

    “那個藍大元帥……呃……外祖他居然能料到你日後……。”西涼茉有點結巴,她太過驚訝,幾乎可以稱之為百里青導師的男人,她想像不出來,哪怕再多的豐功偉績,她都覺得隔了一層書和傳說,沒有真實感,但是……發生在百里青身上的事情,卻讓她瞬間對自己的外祖,或者說藍大元帥有了極為立體的感知。

    “呵。”百里青輕笑,眉目綺麗而滿含譏誚:“是啊,便是這樣一個睿智的熱門,在別的事情上卻蠢到了極點,死守盡忠之臣子本分,所以平白葬送了自己,平白葬送了一切,蠢物一個。”

    西涼茉沉默,她其實是能理解藍大元帥這種人的,天生睿智,但一生謹守精忠報國的祖訓,而百里青,他從出身開始就不是臣子,也沒有受到過君君臣臣的迂腐教導,所以,他敬佩藍大元帥的睿智與能力,卻輕蔑于藍大元帥的觀念。

    “你……答應了。”西涼茉輕聲道,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詢問。

    百里青閉著眸子,沒有說話,許久,方才輕嗤了一聲:“彼時,真想一刀砍下那混帳玩意的頭,永不覆滅?不會無辜受屠?憑什麼,本座要的就是這天下覆滅,讓流火遍佈大地,讓那混蛋看著他費盡了心機搶來的一切,永遠湮滅在大陸之上!”

    西涼茉一驚,百里青說的話,她素來知道從不作假。

    但是……他必定是應了的。

    “後來……?”她輕聲問。

    百里青眯起眸子:“後來……。”

    那個男人沒有後來了,那個男人死了,但是作為交換條件,他取得了男人在朝野還隱藏著的一部分勢力的支持,再加上他謹慎伺候,屢立‘奇功’,龍心甚悅,在十七歲那年,他成為司禮監副座,不用再寬衣解帶在皇帝榻上伺候,又過了幾年,司禮監首座在一次巡遊監察行省的時候‘不小心’被山上落石砸死,他二十歲成為司禮監首座,從此,一路青雲直上九霄。

    西涼茉聽他說的輕描淡寫,心中胃裡卻翻攪不已,手上巍巍顫抖地死死拽住他的手。

    只覺得心中透涼。

    一路血色,一路榮華,一路荊棘。

    他是如何熬過來。

    她忽然又點恨藍大元帥,那樣的承諾,必定讓百里青心中煎熬無比,痛苦難堪,明明就是最憎惡和用盡全身力氣都要毀滅的東西,卻變成自己不得不守護的東西。

    那是一種什麼滋味?

    但是,她又感激藍大元帥,心裡生出複雜滋味,如果不是他的逼迫,百里青今日便定然是毀了這天朝,亦在地獄煉火之中化作飛灰。

    她又如何能遇見他?

    如何,走到今日?

    愛恨一線之間,都不過前塵往事,灰飛煙滅。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和她說起前塵往事,可是代表他已經放下?

    西涼茉心中輕歎,眼角有淡淡水光。

    百里青抬手,白皙指尖掠過她柔軟面頰,目光深邃而幽遠:“你們藍家欠本座太多,所以一切都由你這丫頭來償還,這樣,極好,還不算太虧。”

    西涼茉看著他心滿意足的樣子,忍不住破涕為笑,這人還真是……錙銖必較。

    “情債肉償麼?”

    百里青挑眉:“怎麼,不應該。”

    西涼茉咬唇低聲嗤笑,俏臉微紅:“嗯……應該。”

    百里青看佳人面色如緋,俏麗如海邊雲霞,目光幽幽淺淺,也似浮起來清淺笑意,隨後指尖握住她的手,淡淡地道:“我知道,也許我們來自兩個不同的世間,只是你要明白,在其位謀其政,有些東西,不是一日,兩日可以改變。”

    西涼茉再次一愣,眸光裡閃過異樣的顏色。

    他——知道什麼?

    百里青微微垂下眸子,過於纖長的黑色睫羽在他玉一般的面容上打下陰影,讓人看不清楚他的所想,卻聽見他淡淡地道:“慢慢來。”

    但是西涼茉心中仿佛狂烈的大風呼嘯而過,如巨大的海嘯而起僵屍爹爹無良妃。

    他……知道她。

    是的,她來自異世,那個世界也許不是那麼平等,也有黑暗陰霾,政治一樣是不流血的戰爭,她上輩子就不乾淨,甚至因此付出了生命。

    但是,但是不管如何都比這個時代要好,不敢擅自當面就草芥人命,不可隨意將人命買賣,女子有接受教育就職的權力,離開對自己不好的丈夫的權力,遇到不公有司法審判,面對強權公權平民有申述的管道,哪怕最終未必有好的結果,但是有輿論的自由,能讓他們總會有些人能有出頭之地。

    所以她剛剛來到的時候,便親身體會了這個時代的黑暗,她沒有那麼高的志向,去改朝逆代,那只會被時代的洪流吞沒,她從過政,比誰都清楚,她只想讓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不受欺辱,不會被人再利用完,然後踩進泥裡,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她迅速地適應這個時代的規則,按照這個時代尊卑等級,順應它的遊戲規則,不惜出賣自己,一路爬到今日。

    但是,她的內心是不甘心的,不歡喜的。

    但是,只有高位者,才有制定和改變規則的權力,所以她爬上來了。

    她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聖母,要大變革,激烈的變革總是伴隨著遍佈山河的流血,將高位者也拖進死神泥沼,她只是不習慣,這麼多年,還是不習慣因為上位者一點不喜歡,便可以隨便絞殺人命,不習慣女子微賤,只能做男子的附庸,不習慣……太多事,所以她對自己身邊的人好,盡力用最平等卻又不既越的方式去對待他們。

    她想要試圖改變一點,只是為了心中更舒服,但是他告訴她,還是操之過急。

    西涼茉忽然間就想起連公公有一次閒聊時候,她無意說起的一句類似覺得司禮監的人出手實在太過陰狠毒辣,下的都是絕戶手,但連公公沉默了許久,隨後露出個虛浮的笑意來:“恣意的屠戮,有時候也許是為了以後不能被人恣意屠戮,也是是為了沒有人可以恣意屠戮。”

    彼時,她覺得有點荒謬,只覺得不過是推脫之詞,她也未曾深想。

    只是如今,再荒謬的言語,卻覺得,仿佛……仿佛……

    西涼茉暗自地歎了一聲,反手握住他素來冰涼的指尖,輕聲道:“嗯。”

    有誰的小心謹慎,卑躬屈膝,不是為了以後恣意放縱?

    她頓了頓,複又繼續道:“我那裡有過個女孩子,她的父親位極人臣,但是,她是個私生女,從小生活在平民百姓之中,不知道父親是誰,與母親相依為命,後來十幾歲的時候,母親去世了,便有人來接她,繼續上學讀書。”

    她猶豫了一下又道:“那個女孩子那裡,有學堂,男女都能入學,從小學堂到高等學堂,都如此,她很想得到父親的承認,所以學堂出來以後,便做了父親身邊理事的人,她的父親便將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交給她處理,她十分努力,所以做的也不錯,但是……但是終歸太過在意父親,所以知道了一些父親的夫人不該知道的事情,夫人平日待她也還算不錯,在她知道內情之後,更是殷勤,甚至介紹親事,她也只以為是夫人不想她泄露一些東西,不想一切不過是為了要她的命,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所以,她到底死了。”

    話音到了末,有點子陰冷。

    西涼茉的目光裡泛出星點的寒意,百里青看在眼裡,卻沒有說什麼,只是輕輕彎了下唇角,與她十指緊扣。

    難怪她處理許多事情個中如此老練,手腕犀利,目光精准,原來是行家裡手。

    這是她第一次跟他說起她的事情異界萌靈戰姬。

    這,很好。

    西涼茉呆愣了好一會,一陣涼風吹過,才讓她回過神來,忽然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然後低頭看見他半闔了眼,握住她的手,將她的小手包裹在其間,卻沒有再追問。

    心裡那一點子火光與冷意,瞬間便消散無形了。

    前生不再問,但求今生大自在。

    他覺得合理,她覺得不合理的事,有過該有的交流。

    她總該是相信他不是什麼都聽不進去的人,而她也已經提點,便已經足夠。

    西涼茉靜靜地靠在他懷裡,指尖擱在他的胸膛。

    有一瞬間的恍惚。

    仿佛如此,便是世間清平,時光靜好,長長久久。

    “是了。”西涼茉忽然想起什麼事情。

    “天朝那邊,你打算怎麼辦,那畢竟是司姓皇族的天下,還有順帝和甯王他們……。”

    有涼薄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不必操心,你莫忘了,雖然不願意承認,我血管倒似流著點姓司的血,總歸是我的,我不會讓。”

    西涼茉眯起眸子:“嗯。”是了,她都差點忘了,既然阿九說讓她不必操心,那就不用操心。

    日頭西斜,她幾乎睡著,卻不捨得這一刻寧靜,百里青動了動,指尖撫過她的手腕時候,碰到那冰涼的鐲子上的玉石鈴鐺。

    他頓了頓,輕聲道:“孩子們,不知何時能見到。”

    西涼茉微微醒來些,有些一愣,隨後微笑安慰:“那兩個古靈精怪的小包子,如今大概在鏡湖,等著局勢平定些,我便讓蘭瑟斯叔叔他們送來。”

    去一趟死亡之海太麻煩,就算是有鬼軍人帶路,躲避黑風暴和繞開各種死亡之地也要花去不少時間,但是鬼軍人出來就俐落些,畢竟那是他們地盤。

    百里青想了想,也點了點頭,那是他骨血和她的骨血融做的孩子,所以,他想,該等一切平定,給他們個安全的環境再接來,方是穩妥的。

    海風掠過沙灘、椰樹、藩籬、原野輕輕地吹拂而來,遠遠地海潮聲溫柔如低語。

    ……

    只是此時,百里青並沒有想到,有些會面比他想像的來得更快。

    一個月後,龍家七百六十五口在去封地之後全部消失,死于龍家邊軍大將之手,證據確鑿。

    西狄朝野譁然,一致譴責龍家殘酷,為了復仇,不顧一切,罔顧人倫,放棄邊境,引天朝大軍入關,實在是西狄罪人!

    至此,西狄皇家守護者——龍家,崩潰。

    剩下來的龍家邊軍,失去了民心,只能隱沒在邊境山林,倉皇而痛苦地逃亡與被追剿,軍心渙散。

    而天朝邊軍也並沒有如西狄人恐慌那樣打過來,而是在西狄新皇派出和談使節後暫時駐紮在西狄天龍關,沒有再前進,而是坐等和談。

    戰事,算是暫時平定了。

    於是,西狄皇帝想,嗯,他需要有一個皇后了。

    大臣們都很開心,這個新皇終於沒有如同先皇那般難搞,不願意立皇后,所以沒有合適的子嗣繼承皇位。

    而且,據說新皇有了皇后的人選,但是——這是個秘密。

    不過宮內外都開始準備喜事的前奏了。

    這個國家經歷了太多的動蕩,這個時候,是該好好地沖喜了,朝中大佬們如是想。

    ……

    玉光齋

    乃西狄皇商,佔有西狄最好的玉礦,供給皇室之外,也對外做生意,素來以信譽極佳和服務一流著稱。

    而且他們的經營模式很特別,除了前面的櫃檯有成品供給客人挑選之外,在院子裡還專門設下原石坊,有各種原石籽料給客人選購,有時候說不定還能以極為低廉的價格買到好玉,但也有可能,用高價買到下腳料,謂之——賭石。

    所以許多人聞風而來,喜歡博個彩頭。

    但是今日,這裡只招待了一位貴客。

    但是這位貴客……

    “這是什麼破玩意,就這樣的水頭也叫頂尖麼?”

    “不行!本座要的是首飾頭面做一套,你這些散料子太次!”

    “重新找!”

    “找不到,那這玉礦便收歸國有了。”

    那聲音淡漠冰涼,但是每一句話都讓玉光齋的老闆心痛,但是卻不敢直視,更不敢說個不字。

    這位爺一會就算是把他院子拆了,他也不敢放一個屁啊!

    玉光齋老闆一咬牙,恭敬地道:“陛下,您稍候,我……我有一塊組傳原石,開來做未來娘娘的頭面首飾最好不過了。”

    隨後,他從懷裡摸出來一個紅布包遞給一邊此後的大太監:“這是小人祖傳的血絲玉鐲一對,且讓陛下消消氣,上萬。”

    百里青隨意一瞥小勝子拿來的東西,玉質通透,仿佛一汪碧水看久了連魂魄都要吸附進去,裡面絲絲纏繞的血絲,如青天碧雲裡一絲絲紅雲,精巧美麗,在其間纏繞,千變萬化。

    他眸光一動,方才滿意地擺擺手:“嗯,賞。”

    玉光齋的老闆,趕緊叩頭謝恩,雖然心中肉痛到死,暗道對不起祖宗,但是這一個賞,讓他頓時精神一震,這位賞賜絕對不輕,若是再有一座玉山礦權,他立刻屁巔屁巔地轉身去讓人把老祖宗留下的寶貝原石送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

    百里青挑了許久,有些乏了,便打發小勝子幾個去端茶倒水抗軟靠,自己逕自走到一處漢白玉雕刻的長凳上坐下,端詳著手中的一對玉鐲,幽沉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笑意,挑了他大半日,方才得了一對滿意的,不知道那個丫頭戴在手腕子上是個什麼樣子。

    想著西涼茉戴在手腕上,承托得她肌膚愈發瑩潤,光滑細膩,歡愛的時候,指尖撫過她手腕,溫潤肌膚和冰涼玉鐲交織在一起的極致感受,百里青就很滿意,懶洋洋地往後一靠,順便想著,是不是該給她打造一條玉鏈子,細細的玉珠從她雪白的脖子上一路向下,蔓延過起伏的花苞、平坦的小腹,再一路向下……嗯,做個玉勢也不錯,增添床弟之歡的樂趣。

    某只千年老妖開始翹著蘭花指把玩手裡的玉鐲,回想他在宮裡當差時候看到的種種春宮秘笈裡的九九八十一式,發出了尖利的笑聲:“呵呵呵……。”

    沒發現這是……太監後遺症,到底當假太監久了,有些習慣改不了。

    而遠遠地,西涼茉在禦案前批摺子,陡然打了個寒顫,她吸吸鼻子,總覺得有點不太好的預感。

    百里青想像著西涼茉各種香豔的姿態,手也順勢一擱,就擱在了一個圓圓滑滑嫩嫩的東西上。

    這玉光齋的原石院子裡四處都是玉石,所以他立刻一頓,伸手又摸了兩把,沉吟道,嗯,手感溫潤,滑膩,細嫩,入手溫軟,這是……頂尖的暖玉。

    不過,似乎,又有點太軟了?

    等他覺得不對的時候,低頭一看,只見不知道什麼時候手下多了一個,不,兩個圓潤潤的,滑嫩嫩的、白白的、入手很軟的——玉石?

    而且,玉石還會動?莫不是成精了?

    百里青眯起陰魅的眸子,微微偏開身子看著那‘玉石’一拱一拱,從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籽料裡慢慢浮現出來。

    子不語亂神怪力,他今兒算是開眼界了麼?

    與其他人看見的害怕不同,這位是個煉獄裡出來的煞星魔頭,本身就是個魔,哪裡會怕小精玉靈。

    百里青輕笑,伸出指尖在哪暖玉石上面戳了一戳。

    這下子,那玉石瞬間停止了移動,但是下一刻,一聲細細的尖叫聲瞬間響起:“誰,誰那麼大膽敢戳你小爺的屁股!”

    “啊,可惡!”

    百里青一頓,微微偏開身子,便看見那玉石陡然從半人高的籽料裡落了出來。

    嗯,掉出來一隻小玉精,不,兩隻。

    “哎喲!”

    “小熙,拉好!”

    只見一隻光著屁股的玉娃娃伸出小短手揪住一塊稍微突出來的玉石籽料,兩隻小短腿死命地蹬著,褲子掉到了膝蓋,被另外一隻一模一樣的玉娃娃揪住。

    兩隻玉娃娃就這麼一隻接一隻地掛在那半人高的玉石籽料堆上。

    百里青挑眉,頗為有點興味地看著那兩隻小玉石精掛著那,試圖安全著地,奈何腿短,只能四處亂劃。

    兩隻小娃娃的手揪住的白玉塊,竟沒有他們的手白,陽光落在那兩隻玉石娃娃的臉上,有一種半透明的感覺,像是最頂尖的暖玉,泛出微微的紅,大大的眼睛上睫毛毛茸茸的,小嘴巴紅嫩可人,還有一頭毛茸茸的小短毛上散著點點碎玉粉末,在陽光下泛出七彩的光芒,兩隻玉娃娃就一個詞能形容——晶瑩剔透。

    百里青半伏下身子打量著他們,忽然摸了摸下巴想,暖玉最養人,這兩個小玉精不知道本體能不能打磨成一套最好的暖玉首飾,讓西涼茉那丫頭好好的養身子。

    兩隻玉娃娃陡然感覺腦後陰嗖嗖的,其中一個一轉臉,陡然對上一雙黑沉沉幽深的眸子,陡然一驚,小嘴一張尖叫:“啊——妖怪——好醜!”

    百里青動作一頓,笑容一僵。

    妖怪?

    醜?
匿名
狀態︰ 離線
346
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2:54
番外 小兒難養(二)

     兩隻玉娃娃陡然感覺腦後陰嗖嗖的,其中一個一轉臉,陡然對上一雙黑沉沉幽深的眸子,陡然一驚,小嘴一張尖叫:“啊——妖怪——好醜!”

    百里青動作一頓,笑容一僵。

    妖怪?

    醜?

    ————

    西狄皇宮內

    西涼茉批閱著奏摺,批著批著,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心神不寧,但是又不像是有什麼危險的感覺。

    她看了看書房外頭,已經又是深秋,西狄所處大陸最南端,四季並不太分明,也不下雪,深秋不比天朝寒冷,所以此刻外頭仍舊是豔陽高照,樹葉半黃綠,看起來倒是另外一番景致。

    她看著心情又好了些,想著那人狠下死手,讓龍家一完蛋,就把政務都丟給她和自己培養出來的心腹,然後心急火燎地去準備立後之事,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怎麼立這個後,問百里青,百里青卻只做出神秘微笑的模樣,也不肯說明白詳細。

    想著那人幾日帶著人出去挑挑選選,她唇角微微帶上一絲笑意。

    一邊伺候的宮女,見她微笑,正是心情好的時候,便也笑道:“大人這幾日都在書房盤桓,今日天氣極好,不若出去走走,也好活動些筋骨,奴婢看著這幾日花園秋菊開了,景色極好。”

    西狄的秋菊名氣極大,品種多達上百,皇宮裡必定有非常罕見的品種。

    西涼茉本身是個做胭脂水粉的出身,國色樓的胭脂賣到各國,是一筆大的進帳,支持了不少她養兵養人,對這些花草,她自然是喜歡的,當下聽了宮女建議,心中便一動,笑應了,決定出去散散步。

    她不喜歡跟著太多人,便只讓魅晶和兩個大宮女跟著,自己解了輕甲,只穿一襲淺藍色繡番蓮花的男子束腰長袍子出去。

    到了御花園,果見不遠處一片姹紫嫣紅,更有無數碎菊星星點點地落在明珠九拱橋邊的水面上,很是詩情畫意,頗有點江南景象。

    西涼茉便一路走了過去,這時候正是換值的時分,園子裡人很少,她一路過去倒也清靜。

    正見著一蓬換做綠玉的碧綠秋菊開在假山石上,大大的花蕊沉甸甸地墜著,她眼神一動,想著要拿這綠玉做些胭脂身體乳之類的給百里青用一用。

    那千年大狐狸精,是個比她還要講究的貨色,這兩年被迫做出一副莽夫的樣子,心中焦躁得慌,閑下來便開始捧著鏡子看自己有沒有被海風吹得長皺紋,有沒有皮膚乾。

    有時候,她忙起來拒絕他隨時隨地興致一來的求歡,他就一臉哀怨地抱著鏡子顧影自憐‘為師這兩年是不是變醜了,所以愛徒你都不願意讓為師親近了’。

    於是,她想,這人的臭美病沒法治本的了,所以治標也是好的,搗鼓些他沒用過的玩意給他,讓他做做面膜,蒸蒸臉,有東西倒騰了,他也就沒心思過來騷擾她了。

    雖然,她自己也不明白,為甚自己要在這邊幫他處理軍機大事,他卻閑的到處瞎折騰?

    西涼茉正歎了一口氣,卻忽然腳步子一停,身後的魅晶反應迅速地停了下來,但是後面跟著的大宮女們也不知道是走神,還是故意的,也忽然腳不一停,仿佛不能控制自己的腳不的樣子,一頭撞上了魅晶的背部,趕緊站住了腳步。

    一道細細的優美的唱曲的聲音,從那一片綠玉菊的假山後傳來。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那唱曲的人聲音極為優美,一折三轉,如一線清泉落水,水花四濺,宛如珠玉琳琅,清麗優美。

    只是……這般唱詞原本是杜麗娘閨閣思春之詞,如今卻被那人唱得黯淡冰涼,讓人聞之淚下,心中一片淒然,恰似孤雲寒天,孤影獨立寒江。

    那歌聲讓眾人駐足,但是魅晶素來不是個喜歡風曲優伶這些女兒家們喜歡的東西的人,她也聽不懂,只冷冷一顰眉,手按在自己的刀柄上就要上去把那打擾了自己主子的人趕走,或者拿下。

    但是卻被人按住了手腕,她一愣,轉臉看向一邊的西涼茉:“郡主?”

    西涼茉淡淡地道:“你們都在一邊候著。”

    魅晶遲疑了片刻,還是退後一步,但是手依舊放在刀柄之上,沉神靜氣地跟在西涼茉身後數丈之外,但是眉宇間警惕之色也不曾從那站著的一身紅衣的優伶身上離開。

    西涼茉走前幾步,站在那人身後,那人背對著她,水袖也靜靜地一收,並不作聲。

    西涼茉看著對方秀氣修長的背影,頓了頓:“素兒,你不是素來不喜歡唱曲麼,不想今日也唱上來了。”

    那一身女伶衣衫的人緩緩轉過身子,卻也沒有看向西涼茉,而是看向一湖碧水,淡淡地道:“我西狄皇族中人就算不喜唱曲,也多少都會一些,不過是風俗慣爾。”

    西涼茉一頓,想起某年某月之夜,鏡湖邊上百里青的驚豔一曲,便也默然。

    西狄皇族並不以唱曲優伶為恥,反而是一向極為風雅之事,就如琴棋書畫一般。

    西涼茉走到他的身邊,忽然溫聲道:“那日愛青雲殿上,還未曾多謝你的援手。”

    百里素兒不再如平日一般見到她的時候會激動,或者愉悅,或者憤怒,秀美中還帶著少年未褪去稚氣的面上也不再有曾經的尖刻和任性,就是一片沉靜,還有眉宇之間淡淡的憂傷與涼薄。

    他淡漠地看著水面道:“不必不客氣,那是先帝的意願,他想要把這皇位給誰,身為臣子,我自當完成他的心願。”

    隨後,他頓了頓,唇角又勾起譏誚的弧度:“何況,就算我沒有出手幫你們,你們也有屬於自己方式去證明自己——比如死人那就是不會質疑的,你們只要殺了那些敢質疑你們的就好了,不是麼?”

    西涼茉沒有說話,她也沒有打算對一個少年去解釋那些軍機大事,綢繆暗置,不是他想像的那麼簡單,何況從某種程度上說來,他想法也並不是全然無道裡的。

    但是……

    她看向他因為連日不曾好好合眼而顯得蒼白的精緻的側臉,他的唇緊緊地抿著,有一種即使是如今冷淡神色也掩飾不去的倔強。

    西涼茉心中輕歎了一聲:“說罷,你想要我應你什麼?”

    百里素兒臉上一僵,隨後沉默了一會,又轉臉看向她,目光灼灼卻有閃爍:“我知道你們也許並不需要我的説明,但是我也知道我的幫助會讓你們省事不少,所以我只求你好歹看在過去的情分和我曾經出手幫你的份上,答應我不要再對西狄皇族下手。”

    他未曾想,讓她這麼快看破了來意。

    西涼茉一頓,看著少年眼中的緊張和僵硬的臉孔,她心中再次暗歎,到底他還是青澀,毫不掩飾的請求,故作冷漠的以條件要協,都顯出了他對權術、對談判的全然不能把握。

    百里素兒看著面前的女子,他看不出來她在想什麼,在聽到他的要求後,她沒有任何驚訝之類的反應,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目光柔和卻又冰涼。

    他甚至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薄荷花香,忽然間就讓他想起數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她笑著,帶著一種奇特的放縱與冰冷,灑脫與莫測,有一種明媚而不可捉摸的魅力,一揚手就是招呼著樓上的人沖下來和他們的人戰在一起。

    但是如今……時光荏苒,她眼底裡的那些東西不再那麼恣意而張揚,越來越莫測,越來越像那個可怕的男人。

    可是他卻依然會為她的一顰一笑而牽掛,而心痛。

    那是自己十四歲時,就遇到的劫。

    卻不想,牽絆一生。

    也是因為她,才意識到自己多麼愚蠢和天真。

    ……

    西涼茉看著面前神色複雜而不知道想起什麼而迷離的少年,淡淡地道:“素兒,我只能告訴你,安分守己未必招福,但是不安分守己,必定有禍,你自與那些求你來說情的人說清楚這一句話,只說是我轉告的就是。”

    “可是……。”百里素兒仿佛一驚,隨後想要說什麼,卻被西涼茉打斷。

    “沒有什麼可是,你該知道什麼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而為王者也有許多他必須做的事情,不能保證什麼都如你的意。”

    西涼茉並不算客氣,但是聲音涼薄而和緩,讓百里素兒沉默了下去。

    是的,他明白王者的難處,因為見過了父兄的艱辛,所以知道西涼茉不能,也不會向他許諾什麼,但是……他終歸還是沒有做到皇兄臨終前的囑託。

    他微微垂下眸子,靜靜地看向那一蓬流瀉在水面上美麗的秋日菊花片刻,忽然換了個話題:“你喜歡什麼花?”

    西涼茉一怔,隨後笑了笑,負手而立,另外一隻手順了兩片金絲菊的葉子放進嘴裡嚼,瞬間有清冽的植物芬芳蔓延開來:“我什麼花都喜歡,只要它入了我的眼。”

    百里素兒一愣,可隨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心中百味雜陳,他從袖子裡摸出來一隻花遞給西涼茉:“這是哥哥的東西,他一直都很喜歡,我想他過身之後也希望能給到你。”

    西涼茉低頭一看,那是一只用綠玉和白玉雕刻成的梅花樣子的飾品,簪在了另外一個精緻小巧的百玉瓶子裡。

    極美麗,極剔透。

    西涼茉看了看,發現那玉枝下刻了一個小小的雲字,心中一歎,仿佛想起了那人的笑顏,她抬頭就想喚住人:“素兒,這個我不能要……。”

    但是百里素兒也已經逕自離開,一邊走,一邊冷聲道:“不能要就扔了罷了。”

    西涼茉一頓,隨後還是將那東西收進了袖子裡。

    她靜靜地目送著百里素兒離開,他的背影有一種奇特的蕭索。

    西涼茉閉上眼,深深一歎,人世無常,那個倔強又驕傲的少年終於在失去了母親的庇護和哥哥的疼愛之後,一夜之間長大,也會審時度勢,也會用上這些手段去求得自己想要的東西了。

    所有的成長都伴隨著疼痛,而皇家孩子的成長則在黃金耀目,烈火烹油下永遠伴隨著流血與死亡。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正在此時,忽然有藍衣傳令太監一路小跑進來,臉色不大好,匆匆忙忙地跑到了魅晶身邊低低說了幾句話,魅晶一愣,隨後瞳孔微微一縮,一轉身也趕緊站在了西涼茉耳邊亦輕聲說了幾句話。

    西涼茉梭然轉身,不敢置信地瞪著她:“什麼,小少爺們在邊境爬了別人的船往京城來了?”

    魅晶神色嚴肅:“是,原本是打算在邊境據點等候您的,但是小少爺他們……總之因為是爬了快船,所以後面追著的鬼衛們便稍微遲了些,不過估摸著應該到了京城了。”

    西涼茉捂住額頭,對著魅晶擺擺手:“得,那兩個小子什麼樣子,我自是知道的,走罷,走罷,鬼衛的人也要和這邊接頭了,去看看能不能逮住他們。”

    ————

    且說那一頭宮內一片人仰馬翻,這一頭也一團亂。

    “什麼,有妖怪?”掛在上頭光著小屁股的玉石娃娃剛剛尖叫完,揪住他褲子掛著的那個頓時也尖叫起來:“啊啊……妖怪,妖怪在哪裡,小清,下來,跑……跑。”

    小玉石精兒們的樣子也不過人間兩歲左右的娃娃,說話一著急也不清楚起來。

    看著也是個剛剛修煉成精的?

    百里青睨著面前兩隻肉嘟嘟,粉嫩如玉的小精乖不住地扭動,又蹭了一堆玉粉在身上臉上,亮亮的陽光下面,愈發顯得他們渾身閃亮剃剔透,如玉魄精魂所凝。

    他摸了摸下巴,嗯,一對玉娃娃,抓了本體不但要打成玉鏈子、玉鐲子、玉簪,還有各種玉石玩件才是。

    小玉石精仿佛很有些感應,陡然覺得身後陰風陣陣,有相當不妙的危險感,掛在最上面揪住白玉把柄的那一個小玉石精瞬間一鬆手“嘿!”一聲直接落地,也不管自己的屁股是不是著地以後摔成兩半。

    百里青挑眉,這兩個小玉包子精倒是有點兒決斷。

    他也不伸手,就等著他們自己小屁股摔兩半,看看能不能摔出一塊頂尖兒的暖玉出來給他的茉丫頭打一個好暖玉佩。

    卻不想,最下面那個小玉石精兩隻小短腿著地之後,雖然因為衝力和下盤不穩向後倒了兩步,但是他忽然就單膝一跪,揪住上面那只小玉石精的手一松,呈現一個擁抱的姿勢,順勢就把他上頭光屁股的小玉包子給抱了個滿懷。

    這還不算完,因為到底掉下來有些衝力,他抱著自己小兄弟順勢一個咕嚕轉,就從百里青腳下滾開來。

    等到他們站起來的時候,已經離開百里青約十尺左右的距離,配合默契之至。

    雖然對於百里青來說,這點子距離,根本就是一抬手就能越過的,但是這等反應速度和應變能力,倒是讓他幽魅不明的眸子裡閃出一絲訝然的光芒來。

    兩個小玉石精動作極快,就地一滾爬起來後,一個撅起光溜溜的雪潤的小屁股,另外一個使勁往上拉扯,然後就一邊拉一邊往外溜。

    不過百里青這時候來了興趣,直接指尖一彈,玉似的指尖瞬間彈出一絲傀儡蛛絲在其中一個跑慢點的小玉石精的小肚子上,然後順勢一拉,那只小傢伙便尖叫著直接落在他懷裡了。

    他低頭瞅著落在自己懷裡的小東西,落了自己一身玉粉,然後渾身顫抖地伸出小腳丫就踹他的肚子。

    百里青瞅著他粉嫩的臉蛋白裡透紅,小臉蛋圓鼓鼓的,滿頭滿身的玉粉或者玉珠子,越發有趣,他只覺得好笑,也懶得動,就讓那小東西這麼踹。

    懷裡的小傢伙伸出小胖腿一腳踹過去,但是沒有等到被踹的那只大妖怪痛叫,自己嘴裡倒是忍不住痛叫出聲:“哎喲!”

    好硬,這根本不是人的胸膛肚腹嘛~嗚嗚嗚!

    另外那一隻小玉石精發現自己的小兄弟沒了,一轉頭就發現原來被大妖怪一根紅絲給抓了,他立刻揪住自己沒拉好的褲子,露著半邊白嫩的小屁屁踉蹌沖過去,同時嫩聲嫩氣地尖叫:“蜘蛛精,快點放開我哥哥,小爺饒你不死!”

    百里青:“……。”

    蜘蛛精……?!

    便是這麼一分神,就看見那只小玉石精跟只炮筒子似地邁著還跑不穩的小短腿一頭狠狠地往他懷裡撞過來,看樣子是要把他撞倒,好讓自己懷裡抓住的這個跑掉。

    百里青這個時候根本沒發現,他自己因為年少時候的經歷,最憎惡別人觸碰他,甚至窺視他的美貌,潔癖極大,便是身邊的人誰要多看久了,被他魅眸一勾,也有大苦頭吃。

    西涼茉是根本不想碰他這渾身都滴著毒液的千年老妖,卻陰差陽錯硬生生被他強行給碰了的,而且‘一碰再碰’,中毒極深。

    但是這個時候,懷裡坐著個渾身粉末揚灰的小東西,他自己卻沒有半點厭惡或者別的排斥感。

    他只單手支著臉,低頭看著另外那一隻小玉石精一頭撞過來,他打算讓那只小東西也試試吃癟的滋味,只是等著那小東西當真滾撞過來的時候,方才注意到他烏溜溜大大的圓眼睛裡上閃過的除了惱怒,還有一絲異常熟悉的狡黠,很像記憶裡的某個人……

    使壞時候的樣子。

    隨後,他下意識地身子微微一偏,那小東西就‘咚’地一頭撞在了他胸口上,然後捂住腦袋一屁股坐在地上,有點呆楞地瞪著他,似沒反應過來。

    倒是百里青懷裡坐著的這個頓時惱了,也不顧掉淚珠子了,直接握著小拳頭揮舞:“哎,你這個笨蛋,娘親說了要撞小鳥,要撞小鳥才有用,這個蜘蛛精是雄的,沒有長咪咪,你撞過來有什麼用,他長了小鳥,要撞到小鳥,他才會痛痛啊!”

    他完全忘記了,方才他一陣亂蹬,也只是蹬上大蜘蛛精的胸腹而已,可沒有蹬中某人的鳥。

    百里青這會子算是聽明白了,這兩個小玉石精蔫壞,想著硬拼不過,便要‘智取’打算對他的‘小鳥’的下手。

    他心中冷笑一聲,哪裡來的妖精娘,倒是教出來兩個配合默契的小壞坯子,哼哼哼。

    他指尖一合,捏住了懷裡這個小玉石精的領子提到眼前,對上他烏溜溜的大眼睛,笑了笑,順便舔了下唇角:“嗯,你們兩個小妖物,看起來倒是味道不錯的樣子,來,說說看,你們是想被蒸熟了吃掉呢,還是被烤熟了吃掉?”

    那小東西瞅著陡然逼近的那張漂亮又陰詭的面容呆了一會,隨後卻也不見有什麼害怕的樣子,只是一撅嘴,伸出小胖手摸上他的臉,笑吟吟一臉天真地道:“哇,嬸嬸,你的臉好滑滑哦,是不是經常做面膜,所以才能看起來像五十歲的樣子!”

    百里青:“……嬸嬸。”

    百里青瞬間石化的時候,也忘記自己的臉部在某只短腿娃娃的攻擊範圍。

    某只玉石娃娃本就是個成精的貨,他趁著百里青臉部扭曲的那一瞬,兩隻小肉爪一捏百里青的臉,然後左右開弓“嘿”一聲,瞬間把某人傾國傾城的臉蛋瞬間拉扯成一張燒餅。

    某只愛美到極點的某只千年老妖瞬間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這輩子,哦,不,也許上輩子,那種有人敢在他最在乎的臉蛋上做手腳的事情真是夠久遠的了。

    趁著某只老妖呆滯的瞬間,腿邊那個最老實的小玉石精繼續故伎重施,小胖腿一蹬,跳起來剛好夠著那被百里青拎著的哥哥的腿兒,就打算把自家小兄弟給扯下來,趕緊溜。

    不過……

    “哼哼哼……。”

    隨著陰森的笑聲想起,小清兒瞬間覺得自己被人捏著後領也提了起來,看著面前那張還在自己哥哥的小胖手的蹂躪下變形的臉對著自己獰笑,瞬間就腿軟了。

    也不知道,他忽然想起了什麼,陡然舉起自己的小拳頭,拿起上面的小玉石鈴鐺對準百里青尖聲尖氣地大喝一聲:“呔,那蜘蛛精,小爺叫你一聲,你敢應嗎?”
匿名
狀態︰ 離線
347
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3:12
番外 小兒難養 (三)

     “呔,那蜘蛛精,小爺叫你一聲,你敢應嗎?”

    小玉包子瞪著大眼睛,一邊抓著手裡的鈴鐺使勁地對著面前的‘大蜘蛛精’搖晃,全然不曾注意到‘大蜘蛛精’那張被自己小哥哥胖手手捏得變形的臉上那種驚愕無比的神色。

    那東西,分明是……

    “你……史……。”某只‘大蜘蛛精’語意不清地想要說什麼,

    倒也不能怪小東西做出這般滑稽之事來,因為某娘沒事喜歡給他們兩個小傢伙講一些神神叨叨的故事,忽悠得兩個軟軟嫩嫩的小玉包子整日裡就拿著草料棍子、樹枝丫子滿御花園的‘降妖伏魔’,後頭還跟著群宮女太監們一迭聲的‘小祖宗哎,慢點喲!’“小祖宗哎,可怎麼了得。”

    某娘就笑嘻嘻地看著自家兩隻搗蛋的小玉包子折騰得雞飛狗跳,美其名曰讓小玉包子們‘勞逸結合’,不要整日裡就趴在宮女和奶娘懷裡。

    “小爺乃齊天大聖孫悟空,妖孽,還不快快放開我二師弟!”小清兒尖聲尖氣地道。

    百里青還沒弄清楚什麼是‘齊天大聖孫悟空’,另外那一隻揪住他臉蛋的小包子就忽然惱了,一轉臉蛋對著自家小兄弟叫:“喂,我是哥哥,我才是大師兄,我才是齊天大聖孫悟空,你才是是二師弟——豬八戒!”

    小清兒也把粉嫩的肉肉小臉蛋鼓起來,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表達自己的不滿:“誰說的,娘親說了這一回該我是孫悟空,你是豬八戒了!”

    小熙兒惱火了,松了捏住百里青臉的小胖手,隔空就“啪”地拍在了自家小兄弟的腦門上:“長幼有別,我是哥哥!”

    小清兒似沒料到自己被打了,先是一楞,隨後粉粉的小嘴巴一扁,小鼻子一紅,大眼睛裡一下子就水漫金山了,拱出來兩泡淚,然後:“哇,哥哥打我~!”

    一聲尖叫開始嚎哭。

    小熙兒一瞅著小清兒的模樣,不免也是一愣,隨後也“嗚~”地一聲開始掉淚。

    百里青臉:“……!”

    他還沉浸在方才看到兩個小東西手腕上的玉石鈴鐺的震驚之中,整個腦子一片混沌空茫。

    一模一樣的小鈴鐺。

    雙生子……

    天朝口音……

    百里青盯著面前兩隻被自己揪住後衣領提起來的小玉石包子,心中一片茫然,也不知道是極度歡喜,還是極度震驚,又或者是悲傷與……惆悵,總之百味雜陳,讓他大腦出現了一種幾乎從來沒有出現過的空蕩茫然。

    直到兩隻小傢伙忽然不知道什麼原因嚎啕大哭起來,瞬間讓他渾身一個冷戰,差點失手把手裡抓著的兩隻小傢伙摔下來,但是好在他身手之靈敏反應遠在意識之上,到底沒鬆開手。

    他反倒是一手抓一個把兩個小玉石精給抓懷裡,目光在兩個嚎啕大哭的小傢伙身上左右極為艱難地轉了一遍,然後又打算抓起一個放在自己面前再細細地看一下。

    但是他才剛小心地試圖抓起小清兒的肩膀,卻不知道是不是抓錯了位置,還是嚇到小傢伙了,小清兒的哭叫聲瞬間尖利起來:“不要吃我,不要吃我,娘親……嘛咪,嘛咪……我要娘親……嘛咪……。”

    小傢伙眼淚汪汪,粉嘟嘟的包子臉沾了淚珠兒愈發顯得晶瑩軟嫩,鼓鼓的,像最頂尖兒的暖玉,又像是剛剝殼的荔枝,吹彈可破,能熔化所有最堅硬而冰冷的心,讓人心軟不已。

    百里青一僵,只怕捏疼了那軟乎乎的小人兒,手稍微一松,僵硬地擱在他頭上三寸之處。看著那軟軟的,有點絨絨的如小雛鳥的毛一般的頭髮,他有點想碰卻又不敢碰。

    但是下一刻,某只小東西忽然一抬手,兩隻小胖爪子就抱住了他的手,那種柔嫩的觸感嚇了他一挑,百里青還沒回味過來,卻覺得手上微微一疼。

    他一低頭對上一對兒亮亮的黑黑的、水汪汪的、可憐兮兮的……殺氣騰騰的大眼睛。

    某只小玉石精,直接一口咬上了他的爪子,小乳牙毫不客氣啃住他的手掌邊緣。

    那模樣……

    百里青只覺得額頭上慢慢地滑落下來一滴汗,覺得非常的眼熟,和當年他差點弄來做義女的某個賊丫頭非常像。

    他微微顰眉:“放開。”

    小玉石精大眼睛裡又湧起一泡委屈的淚,然後艱難地搖搖大腦袋,繼續——咬住不放。

    百里青:“……。”

    他懷裡的那只默默哽咽著的小玉石精則爬了起來,仰頭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想要伸手把自己小兄弟拽下來。

    百里青低頭瞅了他一眼,便試圖收斂起眼底的黑暗幽沉,然後再試圖朝小傢伙露出個‘和藹可親’的笑容。

    但是他忘了自己習慣性的那種扯唇角的笑看起來多麼‘邪魅萬分’,讓人不敢直視,這樣的笑容或許在女子眼底迷人下一刻,小傢伙大眼睛裡陡然露出驚悚的神色,下一刻,小熙兒靠不客氣一巴掌狠狠地往百里青的臉蛋上一推,尖叫:“不要吃我,小清快快跑!”

    兩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的時候,整個園子裡的空氣都瞬間凍結,然後那些花下、牆角、樹上、假山後面等等各種陰影處仿佛都顫了顫。

    影子們默默地把自己身形縮了又縮。

    心中默默念——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這是要作死的節奏啊!

    頭可斷,血可流,惟獨容貌不可損!

    爺的臉居然被襲擊了。居然有活著的玩意兒敢襲擊千歲爺的臉。

    而且他們眼皮子底下居然讓人襲擊了千歲爺的臉!

    當初看見這兩個小東西出現的時候,他們沒出現,就是因為覺得根本不可能給爺造成任何危險,但是如今千歲爺遇襲,他們本來應該出去的,但是……影子們不約而同地覺得這個時刻他們應該藏好自己比較好!

    至於他們的主子爺……

    “本座……不會吃人!”低著頭僵在石凳上的男人身上氣息陰晴不定,神色僵硬扭曲,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話,然後換來——

    “嗚哇……妖怪……妖怪……。”

    “嘛咪……娘親……嘛咪……。”

    風和日麗,海風徐來,日光暖融下,樹影疏落之間……

    ——一片雞飛狗跳,貓哭狗兒吠。

    ……

    西涼茉終於和鬼衛的人聯繫上,兩個小傢伙留下的痕跡並不難尋,找過來的時候也不過是前後腳,等到她趕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自家那位千人畏懼,萬人臣服,唇角一勾,眉梢一挑就讓人心跳停擺,膝頭兒發軟,愛美勝過命的傲嬌爺此刻一手揪住一個嚎啕大哭不斷掙扎的小玉石精,另外一隻爪子上還被一隻小玉石精叼著,他也就那麼任由小娃娃咬住手邊,笨拙地也不知道是安撫,還是怒吼,一臉茫然又僵硬地坐在長凳上,一向珍視無比的美貌臉蛋上各有一塊小紅五指爪子印。

    他華麗的寬袖淡紫繡錦雲紋袍子的胸口上還有些疑似鼻涕妝粘稠物體,嗯,那頭緞子一樣的烏黑長髮上也有……鼻涕。

    估摸著是被他按在懷裡的小傢伙蹭上去的。

    西涼茉看到的瞬間,就有種被雷劈的感覺。

    這個造型……真是美貌!

    她瞥了眼周圍那些陰影處,看似毫無人氣,空無一人的安靜,她努力扯了扯嘴角,強行把思維轉向自己兩個小寶貝安全無虞這件事情上,把嘴角顫抖的弧度也強行壓下,然後走了過去。

    “小清兒,小熙兒。”

    兩隻撒潑的小東西陡然聽見那熟悉的身影,渾身一僵,哭泣的聲音一停,然後……

    一口小乳牙啃著某人手的小傢伙嘴兒一松,落下來剛好被某人接住,和自家被某人按在懷裡的小兄弟齊齊轉頭想著自家娘親伸出小爪子,可憐兮兮、異口同聲地一扁嘴,眼淚汪汪地大哭:“娘……娘……娘親,救命!”

    看著自家兩隻小皮包子娃娃的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要多淒慘有多淒慘,一副備受淩虐的小模樣,西涼茉額角一抽,看向那個抱住他們不放手的某人。

    那某人驀然抬頭盯住她,幽暗茫然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來,像是黑暗中陡然拋出的一線煙火,在幽深無邊的黑暗中爆開極為明亮的煙花。

    西涼茉一怔,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眼中有這般亮色,極為明豔的亮色。

    像是冰天雪地裡那燃起一朵小小火焰。

    溫暖而明亮。

    她甚至還看到了——感激。

    快若流星劃破天際,瞬間而逝。

    是的,她從來不曾想到過在這個男人的身上還有這些詞詞語的存在。

    阿九……。

    她怔怔看著他,唇角輕抿,眼眶莫名的濡濕。

    西涼茉腳步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想要伸出手撫摸那一抹消逝的煙火的痕跡。

    但是下一刻……

    “打……打……打打打……保護……嘛咪!”一隻小爪子毫不客氣再次捏住了百里青的臉,左右開弓——拉。

    雖然力氣小,但是小熙兒還是很輕易地把百里青的臉拉成一張……‘烙餅’。

    西涼茉的腳步一頓,所有的感傷的、感動的氣氛瞬間消逝,對著自家千年老妖那張被拉扯得怪異的臉蛋,她瞬即再次強行忍耐住爬起來的笑意。

    她忍……!

    她忍——!

    “還在……看……什麼……作死麼……把這倆個小妖物給本座抓……抓下去!”

    接二連三的被侵犯的美貌,讓九千歲,嗯,不,萬歲爺再也忍無可忍地尖利地叫了起來。

    不過相對於他粗暴憤怒的話語,他的動作卻僵硬又小心,或者說紋絲不動,沒有任何打算把那個折騰自己臉的小傢伙抓下去的意思。

    一干暗處、明處伺候的人們抖三抖,默默地想,這是爺最溫柔的怒吼了吧。

    西涼茉忍住笑,上前幾步,和魅晶一起把兩個小娃娃從百里青身上給抱起來。

    “過娘親和晶姨這裡來,兩個小壞蛋。”

    見到自家娘親和熟悉的人,兩個小傢伙立刻也不折騰百里青了,臉蛋兒笑得圓鼓鼓的,伸出小爪子讓抱。

    也不知道是否錯覺,抱走小傢伙們的時候,百里青似乎有點捨不得,手還遲疑了片刻才鬆開。

    西涼茉暗自好笑,坐在他身邊,先把小清兒抱著在左邊膝蓋上,又示意魅晶把另外一個小傢伙也擱在自己右邊的膝頭上,安頓好,然後擺擺手。

    其他人便立刻知情達意地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那些暗處的影子們也退開得更遠了。

    “嘛咪……小清好想好想你。”小清兒伸出小爪子率先抱住西涼茉的脖子,可憐兮兮地拿小臉蛋討好地蹭她的臉。

    仿佛小豚鼠似的小傢伙,晶瑩剔透的圓鼓鼓臉蛋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大眼睛紅紅腫腫的,讓人看著就心疼。

    西涼茉原本有些惱火兩個小東西這一次冒險‘越獄’的心情,瞬間就軟了一下。

    “你們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好了,等娘親去找你們的麼。”

    但是,該教訓的還是要教訓,只是她的口氣溫軟了些。

    小熙兒也爬了起來,爬在西涼茉的肩頭,抬頭嘟起軟軟嫩嫩的小嘴巴,討好地湊上去在西涼茉的臉上大大地‘啵’了一聲。

    “娘親,小熙兒也很想你呢,不要生氣哦。”

    這般可愛的模樣,又被那小小的軟軟的身子依偎著,西涼茉心頭一片溫軟,忍不住有點兒無奈又好氣。

    當娘的怎麼可能不想孩子,只是她默默地將念想安放在心底,只是夜裡將那小玉鈴鐺摸了又摸。

    但是,想起他們的安危來……西涼茉卻仍舊面色淡淡:“我不生氣,我也很想你們,但是如今你們做錯了事兒,讓大夥跟著著急,一路上若是你們真遇到危險,就永遠見不到娘親了。”

    也就是說這頓罰是跑不了的?

    小清兒一聽,小嘴兒一扁,眼淚又要下來了:“嗚……。”

    而小熙兒玉包子一樣的臉蛋上可憐兮兮的,大眼睛眨啊眨,卻看得出自家娘親的臉色又軟了點,便嘟嘟噥噥地伸出小爪子指著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母子的百里青道:“嗚……娘親,我們知道錯了,可是我們千辛萬苦來找你,還差點被蜘蛛精吃掉哦,但是我們勇敢地和蜘蛛精抗爭哦……你說要做個有勇氣的好寶寶,所以功過相抵了嘛。”小清兒趕緊抱著自己娘親的脖子,拼命點頭。

    西涼茉瞅了眼一邊臉色僵硬又怪異的百里青,唇角抽搐著,她暗自捏了把自己的大腿,忍耐下笑意之後,一手抱住一隻小嬌包子娃娃,有點無奈地道:“好了,好了,這事兒咱們容後再說,可還記得我離開之前跟你們說過我出來的目的是什麼嗎?”

    小清兒反應極快,只要嘛咪先放過這個問題就好,他立刻鼓著小包子臉道:“找粑粑!”

    西涼茉唇角一抽:“粑粑……呃。”

    “是出來找我們的爹爹!”小熙兒眨眨大眼睛,以示糾正。

    西涼茉揉揉他的小腦瓜:“嗯,對,是找你們爹爹的。”

    兩個小傢伙忽然想起還有這麼一號人物,都齊齊烏溜溜大眼睛一亮:“找到爹爹(粑粑)了嘛?”

    西涼茉微笑,把兩個小傢伙轉了個方向,面向百里青,溫聲道:“你們見到了啊,這就是你們的爹爹啊。”

    兩隻小傢伙轉頭的瞬間,看向百里青,都齊齊呆滯,倒抽一口氣,小嘴兒張得圓圓的。

    西涼茉瞅見百里青臉色瞬間閃過一絲緊張,唇角想要咧開,但是似乎又起自己剛才的笑讓這兩個小傢伙嚇到,於是那翹起的弧度僵在臉上,變成面無表情地盯著兩個小傢伙。

    許久,就在百里青在西涼茉鼓勵的眼神下,試圖伸手再抱一抱兩個小包子的時候。

    小熙兒忽然就小圓臉蛋一癟,皺得像個小苦瓜,長長地睫毛瞬間又掛上淚珠,一臉悲傷地道:“娘親……你什麼時候被蜘蛛精搶走成親了,是因為我和八戒沒有保護好你嗎。”

    西涼茉:“……。”

    這兩個小包子是什麼奇怪的邏輯。

    她開始有點後悔沒事給他們講西遊記做床邊故事了。

    百里青:“……不……是蜘蛛精。”

    倒是小清兒瞅了瞅百里青,忽然伸出白白胖胖的小爪子,軟軟地、毫無介地喚了一聲:“粑粑。”

    百里青再次一僵,看向面前那軟嫩嫩的小玉娃娃,水潤潤的大眼睛,純真又安靜,像兩顆黑色的水晶,小玉包子臉粉嫩嫩的。

    心底仿佛有什麼不斷地湧動著,那是……他和她的血脈相融的孩子,是原本一生之中都不曾想過,不可想像有過的奢望,即使早已知道他們的存在,但是被喚作爹爹的感覺,那麼的陌生,那麼的……不可思議。

    那巨大的震撼在腦海裡回蕩著,讓他覺得自己不斷地在熾烈的暖流與冰水中徘徊。

    那抹荒原裡的小心呵護的綠意,掌心的花朵,在不知何時在他的血脈相連之間悄然結出的粉嫩果實,美麗較稚得讓他忽然間有點不能相信真實,甚至不敢伸手觸碰。

    但是血脈的本能比理智更直接,在他甚至還在猶豫的時候,手已經伸了出去,將那小玉包子給抱了過來,雙手有些僵硬地拖住小傢伙的小胖腰,百里青有些手足無措。

    那種手足無措,就仿佛一年前漸漸恢復了記憶之後的茫然。

    那種在聽到西涼茉差點在生產時候死去的尖銳痛苦與悔恨;那種不知如何面對自己差點失去她之後的巨大惶惑與茫然,那種權衡許久,最終不得不決定隱瞞下自己仍舊活著消息,強自按捺下拋下一切回到她身邊時候狠狠地將她按進骨血裡的矛盾愧疚與對自己的痛恨,他以為自己掩埋得很好。

    仿佛在瞬間仿佛都復蘇,像冰冷的寒流凍結著每一寸的血脈。

    可是……

    這個凝結著他和她的孩子小而柔軟的身體裡卻仿佛有一個溫暖的爐子,一點點的溫暖將那些冰冷融化,驅散。

    冷暖交織的瞬間讓他幾乎感覺到近乎疼痛的東西。

    百里青輕輕地啟了啟唇,卻沒有說出一句話,只是細長精緻的眼眶微微地泛出腥紅來。

    西涼茉靜靜地抱著小熙兒,看著他,在那一瞬間,她幾乎有一種錯覺,以為面前那個在無數人心中代表著絕對黑暗血腥與強權的男子眼中有淚光。

    忽然間就想起許多年前除夕夜在洛水的天理教大船的船艙裡,靜靜看著窗外煙花,那俯瞰天下的冰冷孤高的暗黑神祗一般的男子輪廓,仿佛已經是前生的映射了。

    如今那孤傲的人,雖然站在眾生之上俯瞰天下,但是身上已經有了幾許人間煙火氣息。

    她垂下眸子,一隻手,輕輕地擱在他的膝頭,並未作聲,只是唇角微微揚起淺而暖的弧度。

    ……

    只是,兩人都沒有注意到小清兒悄悄瞥了眼自己那坐在嘛咪懷裡的小兄弟,小熙兒很認真又很沉重地點點大腦袋,雙生子的默契讓他肉搓了下自己的小爪子,然後忽然伸出小爪子一把扯住小清兒原本就沒拉好的褲子,露出滑溜溜的小屁屁還有……嫩小鳥。

    小清兒則同時調了個臉看向望著自己百感交集的百里青,露出個可愛的笑臉,然後——尿了。

    “噓!”

    一聲,一泡熱乎乎的新鮮出爐的童子尿就直接淋上了面前那張精緻美貌的臉。

    小娃娃嬌稚的聲音響起來:“呔,那蜘蛛精,看小爺童子尿,還不現出原形來,休想騙小爺的火眼金睛!”

    ……

    西涼茉瞬間呆滯:“……。”

    明處暗處的眾人亦齊齊傻眼呆若木雞,然後憂傷地四十五度角仰望明媚的天空。

    估計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看不到這麼明朗的天空了,爺很快就要現出原形,妖風大作,淒風慘雨,他們人生無望!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

    花園裡響起可怕的尖利的變形的慘叫聲,宛如什麼東西瞬間魔化。

    “西涼茉,你教出來的什麼混帳小妖物,老子要吃了你!”

    魅晶站在花園的假山後默默地想,原來童子尿,真的很有催化妖魔原型的效果,古人誠不欺我。

    ————

    花園降妖伏魔錄過後的那三日裡,宮裡的燒火爐子就沒停過,一桶桶的熱水源源不斷地被引入宮內新修不久的白玉池,同時還有新的海溫泉引導道正在勝大總管的指揮下加緊修築。

    氤氳的水氣蒸騰著從飄蕩的簾子裡飄蕩出去。

    琢玉女官領著一群捧著香花香油的宮女們走到沉香浴殿前,門口守著的小太監們立刻迎了上來,為首那人也是原本司禮監的老人,笑吟吟地從琢玉手裡接過了一隻精緻的花籃,順手翻了翻裡面的花瓣,確認無誤後,方才笑道:“琢玉大人辛苦了。”

    琢玉淡淡一笑:“和公公客氣,你們守在這裡此後才是辛苦了,我這籃子裡是統領大人要的茉莉和玉簪花,後面還有些藥材,都一起下溫水泡上兩刻鐘,再請陛下用,藥效才好。”

    那和公公點點頭,連聲稱是。

    琢玉又看了眼簾子裡,低聲問:“統領大人今日什麼時辰能出來,小主子們正鬧著不見她,不肯用膳呢。”

    和公公有些無奈地苦笑:“這咱家就不知道了,昨日到了傍晚才出來,倒是早早在中午就著人打發了消息出來說統領大人下午就出來的,萬歲爺心情不好,未必能讓統領出來,今兒瞅著到這個時辰了也不曾見裡頭有消息呢。”

    琢玉微微顰眉,隨後又微笑道:“好,只是公公要記得提點,御醫說了,整日泡在水裡不好,而且陛下盯著的那些東西,今日已經派人送到了庫裡,那人還等著陛下召見呢。”

    說別的事兒,陛下未必能放郡主出來,倒是說這些話陛下還會記掛著他還有操辦的立後之事。

    和公公忙不迭地點頭,笑道:“這理兒咱家自然是記下的,您且放心。”

    琢玉笑了笑:“那就辛苦您了,琢玉先行。”

    和公公連連點頭:“恭送大人 。”

    等著琢玉離開,他趕緊讓底下伺候的人把東西送了進去。

    琢玉領著交付了東西的宮人們回翰林院,那裡西北角上有專門劃歸她的小院子,有一扇門是朝宮裡連著的,另外一扇門時連著翰林院的,目的就是方便她來往朝內朝外,可見她地位之高。

    哪怕是如今新皇登基,一批子老臣大換血,她的地位卻堅若磐石,所以不少人甚至在私下議論她早已投靠了海冥王才換取了今日地位,但是琢玉聽了只是一笑,並不回應。

    身邊伺候的人和她領馭的人也不敢說什麼,只愈發小心,琢玉也無所謂。

    依舊做著宮裡主子們交代的任務,而且完成的極妥帖。

    “送東西去沉香浴殿了?”有少年清冽又沉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琢玉腳步一頓,片刻之後轉過身來對著那一身三品侍衛官服的少年淡淡一笑,抬手優雅地行了一禮:“陸校尉。”

    如今的魅六已經被西涼茉調離了司禮監魅部,編入了飛羽鬼衛之中,目前專門協助羽林衛負責皇宮大內安全守衛之責,乃是三品青龍校尉。

    因為他沒有名字,自幼就是孤兒,只得一個魅六的代號,所以西涼茉逕自選了六的諧音,讓他姓陸。

    身邊的親信無人不知西涼茉這麼做的用意,為的就是能讓魅六有一個配得上琢玉翰林女官的身份。

    雖然校尉身份較翰林女官品秩似乎高了兩等,但是內官不如外官,所以實際上也不過是個平級。

    但是琢玉似乎全無所覺一般,西涼茉也不強求,某日裡與琢玉深談了一次之後,也沒有提指婚的事兒。

    眾人除了幾個特別親信知道當年發生過什麼事之外,其他人並不知曉,都只覺得琢玉當年失蹤得離奇,出現得離奇,也只當她是潛伏給西涼茉做內應了。

    如今這情形,也無人知道其中究竟。

    知道的人,也不會碎嘴,個個都是個鋸嘴葫蘆。

    所以大部分隻知道陸校尉對琢玉女官有意,而主子們默許,所以如今宮女們瞅見那魅六出現,都暗自唇角一笑,隨後悄悄地退開了一些步子,好讓琢玉大人與校尉大人相處。

    魅六看著她淡然笑容,心頭卻似火燒火撓的,這些日子,她總是不鹹不淡,與他保持著距離,他怕嚇跑了她,便一直都不敢造次,只能時時出現在她身邊,只是如今爺都一家團聚了,他卻連她的一片衣角都沒有能撈到,實在是讓他心中難耐。

    明明那日火燒海珠宮的時候,他在黑暗中喚住她,她神色分明是不一樣的!

    為何……後來卻這般冷淡。

    “白玉。”魅六看著她的面容,雖然已經改換了容顏,身上氣息更加沉穩高貴,但是那熟悉的氣息讓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伸手拉住她的手,低低地喚。

    琢玉臉色一白,隨後驀然退了一步,定住了身形。

    “陸校尉,您叫錯名字了罷。”

    魅六看著她,忽然有點明白了什麼,他眸子微微眯起,靜靜看了她片刻,輕聲道:“不管你叫什麼名字,但是我只記得我所擁抱過的女子,她從來在我心中就沒有改變過。”

    琢玉攏在袖子裡的指尖微微一扣,手腕有點兒抖,她垂下眸子,淡淡地道:“是麼,想來那是個有福之人,只是琢玉此生是個無福的,只想著侍奉詩書,此生嫁作風月主。”

    所謂風月主,在西狄宮中就是不嫁人,只專門管理文史詩書奏摺及宮中祭祀等大小事宜的高位女官,因為詩書與風月有關,這樣的職位便有個好聽的名字——風月主。

    既是嫁做風月主,便是一生不嫁人的意思。

    魅六一聽,眸子索然睜大:“你……。”

    琢玉淡淡地轉過身,打斷他:“下官還有事,陸大人慢行。”

    隨後,她轉身離開。

    魅六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渾身僵木,隨後卻見她腳步之間有踉蹌之意,便忽然危險地眯起眸子。

    他想起魅七很久之前說過的一句話,嗯,也許有時候太迂回,並不是什麼好事。

    ……

    且說這一頭浴殿內,百里青並沒有如眾人想像般泡在水池裡刷掉三層皮,而是靜靜地靠在臥榻之上,看著手裡的小鈴鐺微微顰眉:“你什麼時候出去。”

    而西涼茉也沒有如眾人想像中可憐兮兮地伺候著這位爺。

    西涼茉坐在他旁邊的案幾上,一邊看摺子,一邊淡淡地道:“怎麼,耐不住了,想見他們?”

    百里青瞥了她一眼,輕嗤:“你這當娘的倒是比我這當爹的還狠心。”
匿名
狀態︰ 離線
348
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3:31
番外 秘密

     西涼茉頓住了手上的筆,看向一邊懶洋洋閉著眼的百里青,悠悠道:“我知你心中惦念孩子,從他們出生時,你便未曾抱過,但是如今他們兩個與阿洛關係極好,總是叫著叔叔,阿洛也極疼愛他們,你也知道他此生不能有孩子,將小熙兒和小清兒都視若己出,如今你忽然出現,又與阿洛模樣相似,一時半會間,只怕兩個小毛頭接納和適應,如今我不讓他們見你,便是為著讓他們有個適應的時間。”

    其實說白了就是,百里洛視雙生子若自己親生,平日裡極盡疼愛,與父親無異,兩個孩子甚至問過她,為什麼洛叔叔不是爹爹,百里洛身上氣息溫柔慈和,清雅如蓮,靠近他都會覺得心中平和,孩子自然是更為歡喜,只恨百里洛不是他們親生父親。

    而百里青身上氣息滿是殺伐陰暗血腥,妖異非常,加上常居高位,身上威壓之氣,令人不敢直視,忘之齒寒。

    那日小熙兒和小洛兒明顯表現出了抗拒的心理,否則不會這般不願意叫百里青爹爹,所以這段時日,她需得讓那兩個小東西慢慢地有個心理緩衝期。

    西涼茉暗自歎息了一聲,也是當年她沒有思量仔細,如今才有這點子令人腦仁疼的事兒出來。

    她瞥著百里青的手頓了頓,玉雕一樣的精緻骨節有點子泛白,但是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依舊閉著眼,慢慢地放鬆了手指,彎了下唇角,輕輕地‘嗯’了一聲。

    西涼茉輕歎,他素來是個七竅玲瓏心的人,比誰都通透,憑藉著這份比誰都通透,看盡世間百態的心,才能活到今日,比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所有故人都活得長久,活得恣意妄為。

    他怎麼會不知道她想要表達的意思?

    沒有一個男人會歡喜自己的孩子叫別人爹爹,正如沒有男人會喜歡自己的女人叫別人夫君一般。

    哪怕那個人是自己最親近而不可割捨的血脈之源。

    不過……這事兒真急不得。

    她得讓兩個小傢伙明白,她是他們爹的娘子,不可能因為他們更喜歡誰,而換個夫君,她也只會和自己的夫君和孩子呆在一起。

    這就是為什麼,她日日都要抽好些個時辰和阿九呆在一起的原因。

    他們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西涼茉暗自琢磨著那兩個小傢伙什麼時候會忍不住讓人抱過來尋她,然後也趁機要求一家人必須一起共進晚餐。

    正想對付小東西的事兒想得得入神,忽然一隻冰涼的手,擱在了她的肩頭,涼薄而低柔的聲音響起:“你一直都沒有問。”

    西涼茉一怔,方才發現百里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她的身後,她有些不明白地想要轉頭,卻被他冰涼白皙的指尖巧妙按住了頸背,讓她無法轉身去看他,那樣熟悉的姿態,讓她忽然想起數月前那個夜晚,自己忍不住落淚那日,他的指尖也是這樣定定地按在她的頸和肩上。

    這是一個奇妙的姿勢。

    頸和肩的交界處,是大椎,人體最脆弱又堅硬的地方,往前一寸是最致命的動脈,往後一寸,有內力或者通曉武藝經脈的人施力巧妙,即可將脊椎捏脫,或者捏碎,讓人窒息而死或者終生癱瘓。

    生不如死。

    習武者或者說即使是尋常人都會下意識地不允許別人的手隨意地觸碰自己的命門,何況還是在這性情陰戾莫測的絕世高手的指尖。

    危險而奇妙的姿態,一如他被夕陽光投射在地上那模糊而莫測的影子般。

    但是……

    這樣的姿勢,也有一種奇異的……親密感。

    西涼茉擱下筆,單手支著臉,睨著地上那道優雅的影子:“嗯,你希望我問什麼?”

    身後的人沉默著,沒有回答,只是強烈的、冰冷的存在感,讓西涼茉覺得背脊有點發涼,但是她還是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日頭都快落下了,身後的人輕笑了起來:“沒有想到我也有話語問不出口的一日。”

    西涼茉挑眉,沒有說話。

    只暗自嘀咕,你一肚子陰謀詭計,虧心事做多了,自然是問不出口的。

    片刻之後,他淡淡地道:“你從來不曾問過為師的,為何在一年前想起一切後,沒有去尋你。”

    西涼茉一頓,慢慢地垂下眸子,指尖無意識地輕撫過面前的書冊:“你說了,讓我別問的。”

    身後的人一頓,隨後嘲謔地輕笑起來,也不知道是歎息還、自嘲,還是嘲弄:“你若時時便這麼乖巧,為師定然省心很多。”

    西涼茉眸光一閃,輕笑起來:“來,說說看,你為何沒有來尋我?”

    話音剛落,她便覺得捏住自己肩頸的手一緊,隨後,歎息聲又再次響起,這一次略帶怪異和無奈:“你這丫頭……。”

    西涼茉沒有再回答,而是靜靜坐著。

    許久,百里青幽涼的聲音仿佛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因為,這是一次機會,一次非常好的將西狄皇族一網打盡的機會,那時,百里赫雲在我身邊安插了許多眼線,能瞞住他們並不容易……。”

    尤其是在鬼衛們都被打散,或者囚禁,或者死,零散逃離的不過繆繆數人,也都身受重傷,雖然魅一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但是在他什麼都沒有想起來的時候,根本無處可尋。

    “所以,在蘇醒來後,用魅部特有的記號與魅一終於接上頭,為師也曾經想過,要去尋你,亦打探到了你的消息,只是……。”

    “只是你終於還是決定要留下來,查清楚金玉貴妃的死因,同時將計就計,對百里赫雲動手和對西狄皇族動手,是麼?”西涼茉淡淡地道。

    她話音剛落,便感覺肩頸上的那只手一僵,幾乎捏得她肩頭微微發疼。

    她低頭看見地上的影子,那優雅的修長的影子,有些模糊而呈現出一種近乎僵挺得姿態。

    他的聲音卻依舊輕柔涼薄:“怎麼,恨我麼?”

    但是這一次,他沒有用‘為師’,而是用了‘我’的自稱。

    西涼茉知道他在等什麼,忽然笑了笑,輕緲地道:“妾身驟聞君已平安,心中大慰,終得歡喜自在,于萬廟還願,只候君來歸,闔家團圓。折壽十年,重塑我佛金身,於環山之路三步一叩首,阿彌陀佛。”

    她的聲音既柔而飄渺,宛如淺淡月光落地,微風照拂。

    但是——

    “說實話。”

    百里青幽涼而淡漠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西涼茉甚至在裡面聽到他帶了一絲惱意。

    她神色從容,卻恍若未覺,只淡淡地道:“怎麼,不喜歡聽麼,那我可以換一種說法,”

    她放下了手中的朱筆,把玩起桌上頂尖的墨玉所做的玉璽,似笑非笑地道:“恨,恨不得吃你的肉,剝你的皮,恨不能帶著孩子們改嫁他人,恨不能從此用盡手段遠交近攻,登上大位,裙下寵臣三千,做個逍遙自在女帝。”

    這般恣意得甚至大逆不道的話語從西涼茉的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介於放肆到異想天開卻又仿佛真實異常之間的詭吊。

    “喀。”

    空氣裡傳來一聲奇怪的響聲,像是骨頭扭曲時候發出聲音。

    清脆到毛骨悚然。

    有極為陰冷的氣息傳來,仿佛在她身後陡然打開了幽深的莫測黑暗的空間,九幽煉獄一般陰冷血腥到讓人毛骨悚然,不敢回頭看,只怕這一轉頭便入了詭界,被妖魔拖走撕碎。

    “……。”

    身後沒有人說話。

    西涼茉微微眯起眸子,把玩著手裡的玉璽:“怎麼,師傅,我的實話可好聽?”

    她感覺身後的氣息又陰冷了數分,甚至幾乎能感覺到一種隱忍而扭曲的殺氣的存在。

    她輕笑,閉上眼,懶洋洋地伸出手支著側臉,仿佛睡著了一般,一句話都不說,旁若無人。

    夕陽緩緩地沉下去,腥紅的光芒將兩人的人影拖得異常的長,亦將一切都仿佛染上了一種看似熾熱,實則冰冷的氣息。

    最後一絲腥紅的夕陽落下,幽冷的月落下蒼白的光。

    伴隨著那消散的熱氣,有喑啞而幽暗的渺渺之音,如來自遙遠幽冥之間的風:“我,不能忍受重蹈覆轍,不管是藍翎時代的,還是你我三年前的,不能。”

    清冷的,沙啞的。

    甚至帶著一絲深不可見的疲憊與滄桑。

    西涼茉閉著眼,原本仿佛睡著地模樣,但是小指微微一動,擱在他放在自己肩頭的手腕上,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頓了頓,繼續飄蕩著……

    “西狄積患已深,明孝賤人狼子野心,百里赫雲亦布下正反兩手,他要讓留著為師與明孝一鬥,亦要防著為師一朝醒來反手支天,不管是明孝還是百里赫雲都是蓄謀已久,從三十多年前那場讓金玉公主遠嫁天朝的大婚,藍大元帥之死,宣文帝自毀長城,藍翎之死,所有的一切都有西狄人的影子,連所謂一代賢相——陸紫銘,一早與西狄有所勾結,接受西狄人的金援……哼。”

    冰冷的聲音譏誚又嘲謔。

    “他們從未放棄過對天朝的野心,身為先朝貴族,後又淪落為寇,光復北國,一直都是西狄皇族的立國之命,歷朝歷代,無一不曾為此籌謀,便是為師那外祖,捨得幼小女外嫁,亦不外於此。”

    “那金玉公主……。”西涼茉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眸子,那眸子裡哪裡有一絲睡意,她聽得其中秘密,心中不免一涼。

    她原知陸相爺心機深沉,心胸狹窄,但也是因為靖國公和宣文帝都不是坦蕩磊落者,而自己那母親——藍翎更是任性,所以才有那一場牽連無數人,跨越漫長時光的悲劇。

    但是,沒有想到這其間居然還有西狄人的影子,那人還是百里青曾經以為最無辜和最尊敬的外祖。

    “為師那母親……哼,自幼就有個九尾玲瓏心的外號,雖然天資聰穎,手段也算了得,當年藍家大軍逼迫西狄國境,她臨危受命,遠嫁天朝,利用美貌分化天朝君臣,卻不曾想到她雖然確實離間了天朝先帝與皇后之情,甚至讓先帝動了廢長而立幼的念頭,但是……。”

    他冰冷的聲音頓了頓,越發地譏誚起來。

    “但是她被保護得太好,而所有人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她竟然會假戲真做,真的愛上了天朝先帝,夫唱婦隨,亦深得先帝深深垂愛。”

    西涼茉雖然早已經料到百里青在西狄足足兩年,照他的本事,便是沒了記憶,但是本能還在,想要得到的消息必定是能得到的,而且必定有不同尋常之事,方才能拖住他回歸的腳步。

    只是,她怎麼也沒有想到,竟然會聽到這樣一段幾乎全然出人意料的之秘辛。

    “而金玉公主自負聰穎,玩弄後宮於鼓掌之間,獨佔君王之寵,便自以從此便不負家國,不負卿,不想她背後早已暗潮湧動,只是她初涉情海,沉浸在柔情蜜意之間,竟然不知自己故國最信任的姐妹早就因嫉生恨已經將她出賣,更不知自以為已寵慣六宮,直逼後位,六宮攝理大權在握,君心所傾,其實早已經做了砧板上的魚肉,暗箭難防,最終落得永失所愛,己身千刀萬剮,骨肉飄零之局……呵。”

    那一聲短促的‘呵’,尖利而譏諷。

    風月淒迷之下,卻陡然一股子淩厲而譏誚的氣息,如鈍刀子刮過白森森的骨骼的刺耳與陰森到淒然。

    卻又仿佛鳴箏古琴,銳利琴弦驟斷於指尖,便見腥紅血色。

    這血色,從那魔的心中最深,最軟處流淌而出,灼熱又刺痛。

    原來人間諸般苦,從來善孽早註定。

    奈何一身悲苦去,化作修羅亦難解。

    何人無辜?

    何人不負?

    何人憂愁?

    何人戮心?

    西涼茉看著地上那一抹幽幽的影子,飄渺離蕩,隱約之間,卻見仿佛一片空茫無邊虛無之地。

    時隔多年,她仿佛又似再一次看見了那無邊荒原,渺渺大雪紛飛,永無止境。

    她陡然伸手一把抓住那擱在自己頸項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漸漸鬆開的手,在那修長冰涼的指尖即將離開自己肩頭的那一刻,被她狠狠捏在了手裡。

    也不管手的主人是否覺得疼痛,她粗魯地一把扯過他的手腕,低頭張嘴,就是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背上,那手一僵。直到一點子腥紅的血色慢慢順著她唇角浸出來。

    她方才松了唇,卻沒有回頭,而是盯著地上的影子一字一頓慢悠悠地道:“第一,我對老骨頭們誰欠了誰不敢興趣,反正他們都死絕了;第二,你若是非覺得此生欠我,我一向信奉現世報,血債肉償,情債更要肉償,我對你的肉體非常滿意。所以,上一次我咬你,是賣了自己,這一次我咬你,是新的契約,你是我的。以上,就是我要申明的兩點,你可明白了,師傅?”

    身後那手的主人瞬間僵住,但是卻沒有抽回手,片刻之後,西涼茉感覺身後陡然撞進一個冰涼的寬闊的懷抱裡,被人用盡了力氣狠狠地勒住纖細的腰肢,她幾乎能聽見自己骨頭被擠壓的響聲,那種近乎要將她嵌入另外一具身體的感覺,讓她幾乎不能呼吸。

    但是她卻陡然松了一口氣,閉上眼,雙手死死地扣住百里青保住自己的手臂,感受他埋首在自己頸項間,那冰涼的……顫抖的呼吸。

    像在荒原裡被凍僵的獸一般,緊緊地抱著屬於自己的那一點子溫暖,仿佛只要稍離片刻,便會落入寒冰煉獄,永世不得超生。

    西涼茉沒有感到頸項上有任何除了呼吸之外的潮濕,只是,她卻仿佛能聽見那獸無聲的瘋狂的顫抖的呼嘯與悲泣。

    時日長久,心湖凍結,有些人已經忘記怎麼流淚。

    或者說魔是不會哭泣的。

    她閉上眼,輕輕地撫摩著他顫抖的手。

    一滴清淚緩緩落下。

    她怎會不知他心中之悲,幼年煌煌,萬千寵愛在一身,少年惶惶,輾轉煉獄,萬般苦,青年寂寂,高處不勝寒,冷看世間悲歡,鐵血人間。

    再如何冷酷,記憶總有一塊殘存之暖意,母親溫柔,父親慈祥,只是造化弄人,終被初心所依託者辜負,被親近者所背叛,終墜煉獄,成魔而歸,一生蕭索,玩弄世人於鼓掌之間。

    卻不想,原來一切種因得果,一切因果輪回,令人齒冷——竟無一個人是無辜者。

    一身風雨血腥,半生流離,竟也有一半因果拜記憶裡最初的溫暖——母親所賜。

    自己的母親和那些欠了自己一身血債的,欠了自己一生情緣的那些人沒有什麼不同,自己當初以為心安理得採擷和利用的那一朵的掌心花,才是最無辜的那一個,她年少悲苦,受盡白眼,差點身亡,到底來竟有他母族一半‘功勞’,亦有他父族一半‘功勞’。

    而至後來,母族狼子野心不死,甚至累她差點難產而亡。

    他如何能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地回到她身邊,再看著母族野心不死,一次次地把滿懷惡意的手伸過來,威脅她和孩子?

    如何能允許那些人在一邊虎視眈眈,覬覦許久?

    不知何時再動手?

    臥榻之下,豈容他人安睡!

    而更重要的是……

    讓他如何自處。

    他該如何在她面前自處,如何面對那朵掌心紅蓮。

    ……
匿名
狀態︰ 離線
349
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3:51
番外 小兒難養(四)

    淒風寒月

    雲未央

    有冰涼的霧氣,悄然彌漫在夜晚的庭院之間。

    秋日之夜寒涼,鳥雀寂寂,無有聲息。

    許久,幽暗之中,女子輕柔溫然的歎息聲響起:“稚子何辜?”

    她身後那依存著的獸輕輕顫了顫。

    “不能……不能再有第二次,絕對不能。”

    他的聲音喑啞又陰沉,有一種近乎殘酷而尖利的氣息,像一把淬毒的刮骨刀。

    讓不明所以的半句話,但就失這樣的半句話卻更令人毛骨悚然。

    西涼茉微微仰起頭,看向天上那一輪明月。

    只這一句,她便知道他當初的心結,他是想要親手解決那些從幾十年前開始就暗中滋長的毒草——悄無聲息地隱藏在所有的悲劇裡都有推波助瀾,甚至就是其間黑手的西狄皇族。

    “若你恢復了神智後,立刻回到我們身邊雖然要冒大風險不是不可以,但是也會因此失去可以一擊必中西狄皇權核心的機會。”

    西涼茉輕歎了一聲,這是肯定句,而不是疑問句。

    身後那伏在自己背後的高挑陰影微微一僵,證實了她的判斷。

    也許百里青從在第一次知道金玉公主死亡的真相那一刻,知道連深愛的母親原來也不是無辜者,從金玉公主懷著陰謀目的嫁到天朝來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心中就已經下了決定。

    決定了這西狄皇朝的百年複國大夢,從此便是一夢千秋,只能在他手中徹底的終結。

    百里青是絕對不會允許西狄皇族的光復北國大夢再存在了,更不會讓西狄人還有因為這個千秋大夢再伺機而動,有再絲毫傷害她和孩子的機會。

    他猶豫過,輾轉過,最終的決定是忍耐,決定一舉親手去毀滅那幾十年陰魂不散,隱藏在暗處的惡獸。

    不讓那些不散的陰魂,那些惡毒的慾望在私下裡再有機會復蘇,再有向她伸手的機會。

    不知道,做下這個決定,他心中掙扎了多久。

    不,她想,也許他甚至沒有掙扎太久。

    九千歲鐵血十數年的生涯,早已讓他會堅定而決絕地取捨與判斷什麼是最有利的。

    何況……

    她輕歎了一聲,他心中大概會對她有所愧疚,只怕會認為,她差點難產而亡與他母族有關。

    西涼茉側過臉,靠在他的側臉邊,再一次輕聲重複道:“稚子何辜,惜取眼前人.”

    那些真相與過往是他心中的魔與劫她不想去計較到底誰辜負過誰,她只知道此生漫長,紅塵路漫漫,背負太多,便無法前行。

    她也不想去告知或者說提醒他,真正的那個最無辜的叫做西涼茉的少女,在十多年前就已經悄然地死去,那是屬於上一代的悲歡離合,殘酷溫存,一切都應隨風逝。

    抱著自己的這個人作為那個時代的倖存者,他活到了最後,卻並非笑到了最後,冷眼看著所有的至親和仇敵都離開,所有最初的愛與最痛的恨都消散,已經背負得超乎他所能背負的一切。

    彼年昔日,他也不過是個稚嫩幼子,背負了太多血淚,還有所有一切前塵恩仇。

    西涼茉感覺扣住腰肢上的手臂一緊,隨後又被抱得更緊了。

    她望著地上那一地蒼白的月光,心中一片悵然。

    一地冷光倒映出多少淒涼,愛恨都遠去。

    到底——

    人間風雨多,

    歲月繞人涼。

    怎見浮生不若夢一場。

    ……

    不知這麼相擁了多久,門外忽然響起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什麼小動物蠕動的感覺。

    驚動了靜靜地站在月光下相擁的兩人,百里青身上氣息一冷,一股子下意識的黑暗淩厲的氣息瞬間蔓延開來,西涼茉最先有反應,轉過頭對著門外淡淡地道:“魅晶,打開門,帶他們進來。”

    隨著她話音落下,門在片刻之後“吱呀”一聲打開,門外只看見魅一那張黑著的撲克臉上印著好幾隻小腳印,懷裡抱著一隻軟軟嫩嫩的小娃娃,小娃娃被他捂住嘴兒,白嫩的小臉蛋嫩如剝殼的蛋,正惡狠狠地拿大眼睛死死瞪著魅一,小小年紀眼睛裡就有股子冷氣,讓人看著心頭發毛。

    另外魅晶懷裡的小傢伙要好點兒,但是粉嫩的臉蛋上滿是淚珠子,可憐兮兮地望著魅晶,也不說話,讓人看了就心疼,只是年紀太小,眼睛裡閃過的那絲狡黠與惱怒卻掩不住。

    也不知道他們在門外站了多久。

    西涼茉動了動身子,隨後抱住她的手臂就松了些,西涼茉便動了動,踏出那一片淒冷蒼白的月影,蹲下來向門口張開手,淡淡一笑:“小熙兒,小清兒過來娘親這裡。”

    房內沒有掌燈,一片陰幽,只有模糊的月光,兩個小傢伙動了動,愣愣地看了看黑暗陰幽的門內,隨後小熙兒大眼睛眨吧了下,遲疑了片刻,然後就毛毛蟲一樣扭動自己的小小身體。

    魅一頓了頓,便彎腰鬆開了手,讓小傢伙跳下了自己懷抱,然後小熙兒就毫不遲疑地直接一溜煙地跑進了房間。

    “娘親,小熙兒好餓!”

    小清兒一看自己哥哥先跑了,頓時也不做出可憐兮兮的樣子,一扭身子就讓魅晶放他下來:“小熙兒,你等等,嘛咪是我的!”

    從魅晶身上下來,小清兒也用最快的速度迅速地沖進房間裡,撲進西涼茉的懷裡。

    “嘛咪!”

    西涼茉一手抱住一個軟軟的小傢伙們,感受著他們柔軟的身子帶來的暖暖氣息,還有那種淡淡的奶香,讓她瞬間便覺得心中溫軟,仿佛從冰冷天峰之上的寂靜之地一下子就回到了這煙火人間,俗世溫暖之中。

    她揉了揉兩個小傢伙毛茸茸的小腦瓜,笑了笑,柔聲道:“你們兩個小東西,在外頭等久了吧,餓著了麼?”

    小熙兒小嘴兒一撅在她臉上印了個濕噠噠的吻:“娘親,小熙兒等你好久了呢。”

    小清兒也不甘示弱,也在她另外一邊臉頰上親了親:“娘親,可以和娘親在一起,小清兒不餓。”

    小傢伙剛說完,小肚子卻很不給面子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小清兒頓時臉蛋有點紅,隨後繼續努力可憐兮兮又討好地看著西涼茉。

    西涼茉有點子好笑,寵溺地揉揉兩個小東西的小屁屁:“你們兩個狡猾的小傢伙。”

    小熙兒明顯接了他那爹爹,性子驕傲卻又不莽撞,小小年紀性子裡就有些成年人才有的果決淩厲,小清兒則接了她,看似柔軟,卻總善於以退為進。

    真真兒是一對兒小活寶。

    西涼茉笑了笑:“嗯,娘親也餓了,一會子咱們一家子就一起用晚膳,可好?”

    那麼長時間才等到自己娘親,兩個小傢伙哪裡有說不好的,自是求之不得,立刻蹭地一下子點頭如搗蒜。

    西涼茉繼續道:“跟爹爹一起哦。”

    兩個小傢伙的身體明顯在她懷裡一僵,小熙兒剛想要說話,卻見小清兒對著他搖搖大腦袋,小熙兒撅起嘴,不情不願地道:“好吧。”

    小清兒則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看著西涼茉:“娘親,如果今天我們和爹爹一起吃飯,我們今晚能跟娘親一起睡嗎?”

    西涼茉有點無語,這娃兒居然會和她討價還價了,可是看著小傢伙圓鼓鼓的粉粉嫩嫩的期盼的樣子,她怎麼也不忍心拒絕,尤其是許久沒有和他們一起睡了。

    但是身後這只千年老妖散發出來的冷氣明顯表示出,他大爺很不爽。

    只是沒有說話而已。

    西涼茉想了想,忽然笑著應了:“好。”

    隨後她抱起小清兒,轉身遞給站在她身後的人。

    雖然,在黑暗裡看不清楚百里青的表情,但是她知道那一瞬間,百里青必定是愣住了的,因為,隨後她就感覺到百里青身上那股子陰冷氣息瞬間收斂了許多,甚至可以說是被刻意收斂了。

    小清兒一呆,扭股糖似地扭動著自己的身子,就想轉身抱住西涼茉的脖子,但是在看到西涼茉的警告目光之後,只能瞬間癟了嘴兒,哀怨地看著西涼茉,卻不敢說話,只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憐兮兮地看著西涼茉。

    但是,在明顯他的嘛咪根本沒有一絲一毫退讓的地步之後,小清兒瞬間認清了情勢,只好一臉委委屈屈地不爭紮了。

    百里青沉默著,背著光,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是她依舊微笑著,維持著把小清兒遞出去的姿態。

    片刻之後,百里青終於伸出手來,抱住了小清兒。

    在他的手指觸碰到自己手指的那一瞬間,西涼茉感覺到一股子極涼的觸感,還有微微的顫抖。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在那瞬間的,幾乎可以稱之為‘畏懼’的情緒。

    這是此生,她第一次感覺到他的畏懼。

    司禮監首座、太子太傅、錦衣衛都指揮使,手下掌管萬千殺神廠衛,亡魂無數在掌心的九千歲,第一次透露出這樣的情緒。

    西涼茉一愣,隨後心中輕歎了一聲,隨後忽然松了抱住小清兒手。

    原本還在猶豫的那雙修長的手,在下一刻以一種奇快的反應速度瞬間就穩穩地抱住了那軟軟的身子。

    西涼茉甚至感覺得到百里青甚至還冷冰冰地瞪了她一眼,她似笑非笑地挑了眉,抱起小熙兒:“想來,這輩子你也沒有抱過孩子,就好好地學著抱吧。”

    說罷,她抱著小熙兒,親親他的小臉蛋,然後向外一邊走一邊道:“好了,咱們去海月殿用膳吧,一會子讓小勝子把新作的火鍋端出來,有些北地送來的新鮮羊肉,這幾日剛好天氣轉涼了,吃這個最合適不過了。”

    小熙兒趴在自家娘親的肩頭,非常滿足,兩隻肉乎乎的小爪子趕緊抱住西涼茉的脖子,享受著娘親身上的溫暖和柔軟,但是還是有些擔心地轉頭去看向自己的小兄弟。

    隱沒在黑暗裡的修長身影看著自己手裡的小娃娃,小娃娃也瞪大著眼睛看著他,竟沒有半分害怕的樣子。

    就這麼大眼瞪小眼,過了好一會,他方才有些笨拙地學著西涼茉的樣子一手托著小傢伙的屁股,把小傢伙托起來擱在手中。

    小清兒看著他,也不說話,只是撅起嘴巴,兩隻小手習慣性地扶住抱自己的人的肩頭。

    小清兒柔軟的小手擱在他的肩頭,抓住他的那一刻,百里青身形又是一僵,那柔軟的小手仿佛有一種他都不能瞭解的奇特力量抓住了他,觸感非常的奇特。

    讓他忽然覺得心頭仿佛也被那只小手抓了一把,澀澀的感覺,還有一點子疼痛。

    許久之後,他才明白那種疼痛,叫做心柔,為著懷裡這個小小的擁有著和自己同樣血脈的孩子的心柔和心憐。

    西涼茉看著他小心翼翼地用一種略顯僵硬而怪異的姿態把小清兒抱了出來,臉上露出莞爾的笑容:“走吧。”

    說罷她抱著小熙兒一路先行,望著一輪明月,眼底露出狡黠的笑來。

    她就知道百里青會對小清兒更容易溫柔下態度,因為小清兒比起小熙兒更像她,而且小清兒就算使壞,也不會直接硬來的,這會子被她警告了,想來還要再乖巧上兩分。

    小熙兒瞅著自己娘親得意的笑容,再瞅瞅自己小兄弟的那張臭臉,還有那個叫做爹爹的人,卻和他們想像中完全不一樣的爹爹那面無表情的臉,忽然覺得自己才是真正最聰明的寶寶。

    至少能讓娘親第一時間就選擇抱自己,香香軟軟的娘親可比那個爹爹的臭臉好多了。

    ————

    十日之後。

    海清殿

    “新的鮫人紗已經制出來了麼?”

    一道幽涼的聲音忽然響起。

    “是的,新的鮫人紗已經在輕雲島上制曬了。”小勝子恭恭敬敬地道。

    “嗯……。”百里青沉吟了片刻,隨後合上手裡的書箋,又看向窗外,一道華麗的虹影掠過,向不遠處的青雲殿飛去。

    小勝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道:“啊,小白看起來又長大了些,最近琢玉女官喂了它不少好東西,宮裡的人都說它是神鳥鳳凰的後裔,所以也是有求必應,好好地伺候呢。”

    “哼。”百里青懶洋洋地勾了下唇角:“神鳥,再怎麼神鳥,到底原型的樣子也是只楞頭鸚鵡,不過是羽毛尾巴長了些。”

    小勝子聞言,心中暗笑,若是小白聽到主子爺這麼評價它,估計又要上躥下跳的地著急了。

    百里青沉吟著道:“不過朕瞅著它的羽毛倒是越來越豔麗,若是用來替代點翠做一套首飾或者別的衣衫、羽扇,到時候封後大典上說不定用得著。”

    小勝子:“……爺,夫人是不會用那種東西的。”

    百里青一頓,撣了撣自己的護甲,輕嗤了一聲:“這倒是,那種蠢鳥的毛,用了沒得掉身份。”

    小勝子:“……。”

    他需要為小白鞠一捧同情之淚!

    正在得意洋洋地在宮人們尊崇的目光中飛過天空的神鳥小白,正閉著眼享受地回憶著之前遇到的那一群野鵪鶉的愛慕的目光,準備去青雲殿享受一下它家玉兒姐姐送來美味的點心,卻不知道哪裡忽然來了一陣惡風,瞬間讓毫無防備的小白一個不小心撞上了不遠處的一顆大樹,瞬間在宮人們崇敬的目光裡,直接摔了個狗吃屎。

    “嘎嘎……嘎嘎嘎!”——太可惡了!

    且說這一頭,百里青暫時不考慮把小白抓來拔毛,但是忽然又看向了小勝子道:“你可有收到小連子的信,天朝內的那一頭佈置的怎麼樣了?”

    小勝子立刻神情一正,點頭道:“是的,奴才已經收到了,正在整理,一會子就給您送上來。”

    百里青點點頭,微微挑眉:“嗯,一會子朕再看。”

    小勝子遲疑了片刻,輕聲道:“陛下,您不打算將此事與夫人說麼?”

    百里青垂下長長地睫羽,淡淡地道:“等事情沒有後顧之憂之後,朕自會與她說的。”

    小勝子看了看主子的臉色,心中暗自道,只怕是爺不想這事兒打擾夫人才是,爺讓夫人那麼忙,就是為了將天朝內的事情,一手處理妥當。

    比起西狄來,天朝那一頭才是讓人更難以處理的存在。

    而夫人不問,只怕未必是什麼都不知道,而是心中早已明白了許多事兒才是。

    這一對,從來都有一種奇特的默契。

    有些話語不必說,卻似對方心意早知。

    人之一生,若是能得一人若此,只能道夫複何求。

    小勝子忽然想起什麼,看向百里青:“是了,萬歲爺,那鮫珠紗雖然在晾曬了,但是最近天氣不好,只怕要延遲出貨進宮的時間,那夫人的鳳冠卻是已經快完工了,這鮫珠紗只怕要誤工期了。”

    鮫珠紗製成極難,再加上剛成紗的時候,需要經過陽光暴曬等各種極為複雜的程式,所以需要不少時間才能成成品,再加上裁制的時候更要小心,特別是新紗製成的時候,通常要三裁三洗三晾。

    聽完小勝子的話,百里青沉吟了片刻,隨後道:“也成,反正後日,朕也打算帶著丫頭和兩個小東西去一趟淳於島,那丫頭時常抱怨什麼到了海邊,卻不能享受陽光沙灘椰林,所以,正巧帶著她走一趟淳於島,那鮫紗島離那一處不遠吧,順便去一趟鮫紗島,將後衣裁剪了。”

    小勝子一愣,隨後微笑地低頭稱是,便一躬身退下了。

    且說這一頭西涼茉得到消息之後,倒是並不反對,她前生是南方人,生活在有海的大城,自然是慣了這海風媚陽的,雖然這些日子天氣有些發涼,但是帶上孩子去遊玩幾日卻正正是很好的。

    陽光不刺眼,不熾烈,氣溫在中午的時候也剛剛好。

    而且,她有心讓兩個小傢伙和他們爹爹相處一段時日,雖然在她的強行要求下,這兩個小東西沒有再與百里青硬強,態度也緩和了許多,但是因為百里青從來沒有當過爹爹,這一回忽然轉換了角色,定然是有些不能適應的,他自己也學不來洛兒那種模樣,所以如今雙方只能說不鹹不淡。

    “郡主,奴婢雖然沒有過孩子,但是奴婢想著所有大家族中,父子之間只怕都有‘敬畏’一詞在其間,千歲爺鞏怕做不來洛少爺那種樣子的父親。”魅晶看著指揮著宮人們收拾東西準備搬上船的西涼茉,遲疑了片刻,淡淡地道。

    西涼茉收好手上的接到的周雲生寄來的書信,淡淡一笑:“不,你不明白,父子之間,最重要的不是敬畏,對父親的敬畏從來都應該出於傾慕或者說孺慕之情,父子之間親近的天倫,不該被世俗枷鎖桎梏,阿九或許永遠成為不了洛兒那種樣子的溫柔慈和的父親,但是他也該會和孩子們有另外一種親近,而不是今日這樣,他只是還沒有學會用什麼方式和兩個小傢伙相處罷了。”

    魅晶沉默下去,她並不能在這上面有什麼發言權。

    西涼茉淡淡地一笑,看向兩個在外面的長廊裡和小太監們玩的不亦樂乎的兩個粉妝玉琢的孩子。

    “等你以後做了母親就會明白了。”

    魅晶沉默了一會,靜靜地道:“魅晶此生不會嫁人。”

    西涼茉一頓,看向她,忽然輕聲問:“就算是雲生那樣的人,你也不會嫁麼?”

    魅晶梭然轉臉看向西涼茉:“郡主是不信魅晶?”

    西涼茉有些啞然,隨後輕歎了一聲:“不,魅晶,我只是希望每個人都能有屬於自己的、專屬的幸福。”

    魅晶沒有再說話,只是垂下眸子,淡漠地再次重複:“魅晶,此生不嫁。”

    西涼茉看著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心中卻又不得不再輕歎。

    “娘親,娘親,快點,騎馬,騎大馬馬!”小熙兒提著個小包袱,站在門外興奮地朝西涼茉揮手。

    小清兒也提著個小包袱,笑嘻嘻地跑進來抱住西涼茉的腿,抬起頭軟軟地道:“娘親,小勝子叔叔說了,咱們今日要做大船去玩兒,娘親快點好不好。”

    西涼茉看著他笑了笑,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好的,咱們去坐大船。”

    隨後,她起身牽著小清兒走到門口,再牽了小熙兒一同出門去。

    不遠處一道修長高挑的人影靜靜地站在樹下等候著。

    魅晶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心中升起一片輕柔溫澀的感覺。

    但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她眼中的波動又瞬間淡涼了下去,變做一片沉靜。

    ……

    一路上,許是乘船了,孩子們興奮了起來,畢竟上一回他們兩個偷跑是藏在別人的貨物裡,所以根本沒有能好好地欣賞這一路的風景,這一回能得到這麼好的機會,便如放出了籠子的小鴿子,興奮得滿船上的打轉。

    抓海鷗,扒拉桅杆,拿著縫衣繩子扔進海裡‘釣魚’,讓一群宮人們頭疼,卻又因為兩個小傢伙生就一副可愛的、玉一樣的晶瑩剔透的模樣,拿著大眼睛一瞅你,便讓人心都要化了,連抱怨都捨不得,只能任勞任怨地盯著,只怕這兩個小祖宗,玩兒興奮了摔下船去,可了不得。

    百里青雖然仿佛沒有說什麼,而是在埋頭看著一些不知道哪裡來的摺子,但是西涼茉也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會抬起來追尋著那對小人兒的身影,那一個瞬間她的目光總有一抹淡淡的溫柔,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西涼茉唇角浮起淡淡的笑意,看著天邊的淺淺浮雲,輕輕攏了攏自己的衣襟,暗自想著,當時選擇一起出海度假,果然是對的。

    淳于島是西狄附近出名的景色奇美的島嶼,有大片平緩沙灘,沙子細膩如粉,還有各種小魚兒在淺灘遊弋,而且因為那裡不適合船出海,所以無人捕魚,所以那裡的魚兒不怕人。

    再加上島上的山峰秀美,還有溫泉流淌,山澗瀑布附近長滿了奇花異草,所以被當時海都王圈做了自家的私人遊玩島嶼,修建了避暑山莊,只是後來海都王一脈沒落,此後便將島嶼獻給了明孝太后。

    如今便被百里青直接徵用做了‘度假’之地。

    一路很順利地到了島上,眾人各自便提著東西一路去安頓了。

    領著孩子們一起用了晚膳,天色也暗了下來,百里青與西涼茉便計畫著,第二日遊玩一日,下午的時候,再去一趟附近的鮫紗島,看看衣衫制得如何。

    計畫定好之後,便又歇下了。

    只是彼時,西涼茉並沒有想到,自己這一次的出行,確實是很順利地實現了自己最初計畫的目的,但是卻又要經歷了那樣一番風險。

    真可謂是,梅花香自苦寒來。

    第二日一早,風和日麗,眾人齊齊起身。

    西涼茉和百里青用了早膳之後,又等了一個多時辰,看著日頭漸起,熱了起來,便帶著兩個小傢伙一起去沙灘看魚。

    小熙兒和小清兒兩個看著滿沙灘上遊弋的小魚極為開心,興奮地只穿了小肚兜就在宮人的陪伴下沖進了海裡去玩耍。

    西涼茉站在岸上,笑盈盈地看著,只百里青卻臉色有些怪異,低聲道:“這樣會不會太危險?”

    西涼茉笑道:“不必擔心,小孩子身邊都有人看著,何況你們年幼的時候,所經歷的可不比這個危險的多?”
匿名
狀態︰ 離線
350
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4:10
番外 小兒難養(五)

    百里青聲音頓了頓,方才淡淡地道:“不一樣的。”

    西涼茉轉臉看向他,他正靜靜地站在岸邊看著水中兩個粉妝玉琢的小娃娃,眸光有些幽迷,卻不是往日裡的那種詭冷靡沉,而是一另外一種近乎迷茫與幽思一般的神色。

    仿佛穿越了極幽遠的時光,看到了那些極為遙遠,不可述說,不可回憶的過往。

    僅有的純美時光,僅剩的溫情一縷。

    西涼茉看著他眸中隱約閃過的那些海水倒映出的細碎的光芒,映照在他精緻的描繪著重紫石彩的面容上,在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那些浮華神秘的重彩霎那褪去,只餘下白衫淨顏的絕色少年,美麗得宛如倒映在水中的剔透燦爛的日光。

    她不由看得有些癡了,亦不知看了多久,直到忽然臉頰上陡然濺上了無數細碎的水滴,耳邊傳來小娃娃得意的笑嘻嘻的聲音。

    她陡然一愣,才回過神來,看向那不知什麼時候跑過來抱著自己大腿的光屁屁小娃娃。

    “嘛咪,嘛咪,有魚,有好多魚,跟我們抓魚!”小清兒嘟著粉嫩的小臉蛋,大眼睛笑得彎彎的,一頭一身的水珠兒,滾在小胖娃娃粉嫩的皮膚上,愈發承托得小傢伙晶瑩剔透,玉砌冰雕一般,讓人直想在他小臉蛋上捏一把。

    西涼茉下意識地又抬頭看了百里青一眼,果不其然,方才那一瞬間如日光凝成的少年不過是個幻覺,他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裡,唇角帶著微微彎起的弧度看著她和小清兒,卻依舊是平日裡那深不可測,如一汪幽潭的眸子,靜靜地眯起眸子看著他們。

    西涼茉有些悵然,隨後看著他唇角那淡淡的弧度,心中怡然,不曾參與的過去,她從不是強求,只是為曾經消逝的美好心憐,心疼,但當下和未來方才最是重要,西涼茉低頭瞅著被小清兒拽在手裡不停扭動身子,半死不活的倒楣小魚,她順手拍拍他光溜溜的小胖屁股笑了笑。

    “好。”

    隨後,她逕自踢了鞋子,把褲腿一挽,前袍紮在腰上,逕自撈起袖子就牽著那光屁股的小玉娃娃下水。

    她慣著了男裝,所以今日也是一身簡單男裝,所以便捷得很。

    西涼茉一下水,就被興奮的抓小魚的小熙兒潑了一頭水,雖然臨近午時,天氣熱,海水也比早晚暖,但是陡然來這麼一下,還是讓她忍不住顫了下,她看著那惡作劇的小熙兒,忍不住笑駡:“你這小東西,別跑!”

    說著伸手就去抓小熙兒,奈何胖乎乎的小娃娃身上沾了水,泥鰍一樣的滑溜,吱溜一下就溜走了,並留下一路‘咯咯咯咯’的鈴鐺似的笑聲。

    “娘親……娘親……笨笨!”小熙兒做了個鬼臉,順便笑嘻嘻地挺著胖乎乎的南瓜小肚子一搖三擺地區撲騰魚兒去了。

    西涼茉嘿嘿一笑,捏捏自己身邊小清兒玉一樣的小屁屁:“快去,撲騰小熙兒一臉水,嘛咪給你做好吃的!”

    小清兒走了兩步,忽然回頭,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起來,可憐兮兮地道:“嘛咪,能換個獎勵嗎。”

    西涼茉:“……。”

    這是在嫌棄她的手藝啊!

    西涼茉閉了閉眼,隨後獰笑著直接伸手就去撈小清兒,瞅著他光溜溜的小屁股打算捏一把:“小臭屁,會調侃你嘛咪了啊!”

    西涼茉剛說完,小傢伙頓時尖叫起來,扭股糖似地在她手上轉動小肚子,然後落地了,也一溜煙地就跑了。

    “嘛咪來抓我啊,來抓小清兒……。”

    小熙兒跨著小胖腿,不斷地扭動小屁股,甩動他的嫩嫩小鳥鳥,笑著唱:“大象,大象,你的鼻子為什麼那麼長,因為娘親腿兒短短!”

    西涼茉忍俊不禁,立刻邁開腿,笑著沖上去抓兩個小活寶。

    踢踢踏踏低弄得滿天的水,一旁的宮人們也被波及,兩個小玉娃娃也皮實,瞅著就拿水潑人,一邊的宮人們都躲不開,只好陪著他們玩,宮人們偷眼看著自家女主子一點架子沒有,再偷偷瞄了眼站在岸上的爺,看著自家爺似也沒有阻止的意思,便慢慢放開了。

    一路笑聲便這麼蕩漾開來,驚得周圍一大群小魚兒們,但是他們也不怕人,只是好奇地遊在一邊看著,一隻海龜還好奇地探出腦袋瞅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

    魅晶有點子擔心地看了那熱鬧場面一眼,又看向一邊的百里青,卻見百里青只是一愣,隨後卻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看著,眸子裡有一種奇異的波動,仿佛倒映著那波光粼粼的海水,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光芒。

    魅晶低頭看著地上一隻小小的沙蟹爬過,暗暗想,她方才一定是看錯了,爺的眼裡怎麼也不會出現那樣的光芒吧。

    嬉鬧聲飛揚在藍天下,也不知鬧騰,玩耍了多久。

    兩個小玉精兒似的小人兒身上仿佛有無限活力總是不停,玩鬧不停,奶聲奶氣的笑聲,讓人聽得心都化了。

    西涼茉忽然想起什麼,抓住了小清兒的小胖爪子,笑嘻嘻地瞄了眼岸上道:“去把你們爹爹也弄濕了下水,今晚娘親就不做‘好吃’的給你們吃!”

    小清兒一呆,仰起大腦袋,看著自己那一臉壞笑的嘛咪,好一會,才咬著小爪子很不甘心地道:“嘛咪,你欺負人!”

    西涼茉揉揉他光溜溜的小屁屁,笑得毫不慚愧:“你們是我生的,讓我欺負一會兒不也是應該的嘛,不想被嘛咪欺負,就去欺負你們的‘粑粑’好了!”

    小清兒扁扁嘴兒,眼珠子一轉,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正打算邀請自己的小兄弟一起前去,誰知母子倆一商量完了,轉頭就發現他們的目標人物——百里青陛下,已經仿佛早有先見之明地施施然地遠離了岸邊,此刻坐在了不遠處沙灘下的大竹傘下,優雅又慵懶地靠在竹榻上懶洋洋地閉目養神,旁邊的小勝子正在他耳邊低聲不知道說些什麼。

    小熙兒靠了過來,仰起臉看向西涼茉,軟軟地道:“娘親,小熙兒可以捧著水水過去給爹爹洗澡。”

    西涼茉低頭瞅著他小小手心裡那一捧水——不,幾滴水,隨即有些無奈地笑著搖頭:“不必了,你爹爹在說事兒呢。”

    她看了眼百里青,心中暗自歎息了一聲,這千年老妖,果然還是沒有身為爹爹的自覺,如今這般好的機會,不來與兒子培養感情,還習慣性地去處理他的軍國大事。

    枉費了她一番苦心。

    魅晶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想法,便忽然那出聲道:“郡主,不必介懷,千歲爺到底是初為人父,又無人教他該如何與孩子們相處。”

    西涼茉看著不遠處的百里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嗯’了一聲。

    隨後,她便帶著兩個小傢伙又玩鬧了好一會,看著何嬤嬤領著人笑咪咪地過來,道是午膳都已經備好,她方才帶著小傢伙們從水裡起身,回山莊裡去沐浴換衣衫。

    小人兒們今兒似玩得開心了,隨後用餐的時候,竟然不若每一次和百里青用膳時候板著張小嫩臉蛋,不說話,只趕緊地讓宮人們喂完了飯就出去玩兒,今兒用膳時候是吱吱喳喳個不停,跟多了兩次小麻雀似的。

    西涼茉看著百里青的神色也多了些幾不可見的詫異和淡淡柔光,只是臉上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她沉吟了片刻,心中有了個大膽的決定。

    隨後在用膳完畢之後,她忽然與百里青似不經意地道:“聽何嬤嬤說,今兒日頭好,所以鮫紗島上紗曬得極好,所以一會子你在島上午休,我帶著些宮人去一趟鮫紗島,趁著日頭好,先去試試第一裁。”

    鮫珠紗三裁三曬,程式極為繁雜,所以西涼茉提出來這個要求,百里青沒有任何懷疑,只點點頭道:“嗯,也好,這裡的山上有一種草間兔,肉質細嫩,烤起來味道最妙,我讓小勝子今晚備下,等你回來。”

    西涼茉點點頭,看著琢玉和何嬤嬤把兩個吃飽喝足開始犯困的小傢伙送上床,她笑笑遞給他一杯茶水:“是了,這兩個小傢伙我就不帶了,下午睡醒,就讓人帶著他們上山玩就是了。”

    百里青亦不疑有他,接過香茶品了兩口,便覺得很是口齒生香,看了一眼那橙黃的茶水:“新制的茶露麼?”

    西涼茉笑了笑:“嗯,是的,新制的檸檬茶露。”

    她看了看天色,打了個哈欠:“是了,日頭還早,我先歇息半個時辰,一會子再出發,反正也不遠。”

    百里青看著她,淡淡地一笑:“你歇息吧,一會子,我叫你。”

    西涼茉走到床邊一邊解外衫,一邊打了個哈欠:“你且也歇著罷,今兒一早就出發,這會子也該歇息一段了,左右這兩日也沒有什麼大事兒。”

    百里青原本坐在長案幾邊上,剛準備翻書,卻見西涼茉抬手之間的露出頸項和鎖骨處一抹淺淺的白來,他隨後目光一黯,笑了笑:“怎麼,想要為夫睡你了麼,這般寂寞?”

    西涼茉正在墊著腳尖掛衣服,聞言,差點把自己也掛在衣架上頭。

    ————

    秋風涼日,陽光正好。

    有暖暖的帶著鹹濕的風吹得人微醺。

    還有海潮拍打著岸邊的聲息,冰涼又柔和,有一種仿佛來自遠古的氣息。

    讓人迷醉……

    又似一份情人低語,或者說低泣……

    低泣……

    線條曳麗而精緻的眸子瞬間睜開來,迷蒙的目光在霎那間變得冰涼異常,又銳利陰冷。

    百里青梭然坐起,幽冷的目光環繞了周圍一圈,發現周圍空無一人,隨後他微微眯起眸子。

    “嗚嗚……嘛咪!”

    “我要娘親……娘親……嗚嗚。”

    隔壁房間裡傳來小小娃娃抽噎的聲音,聽著那聲音,卻仿佛已經哭了好一會,如今卻是已經沒有太多氣力的樣子。

    百里青瞬間顰眉:“來人!”

    過了好一會,才從門外的橫樑上探出一個腦袋來,恭敬地道:“萬歲爺。”

    百里青看了眼窗外:“如今是什麼時辰了,你是魅幾?”

    那魅部的殺神恭敬地道:“回爺,如今是未時一刻了,奴才是是魅十九。”

    “未時,夫人她們走了麼?”百里青沉吟著起身,卻沒有發現小勝子進來給他更衣,他正顰眉,卻不想魅十九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似的,恭敬地道:“是的,夫人和所有的宮女,還有小勝子公公都一起乘船去了鮫紗島,。”

    百里青梭然挑眉:“一個宮女都沒有留下?”

    魅十九老實地點點頭:“沒有,夫人說只是去兩三個時辰就回來,人多在鮫紗島也好幹活。”

    百里青眸光幽幽地看向窗外的碧藍大海,暗自思附,這丫頭到底想要做什麼。

    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細想,就聽見門內傳來一陣拖拖遝遝的聲音,百里青轉頭看去,卻見兩個穿著紅肚兜光屁屁的小娃娃打著赤腳跑了出來,眼淚汪汪地一件百里青就忽然大哭:“嘛咪!”“娘親!”

    然後啥也不顧地跑過來,一人抱著百里青一條大腿,繼續——哭。

    百里青:“……。”

    他瞬間僵住,看著兩個嚎啕大哭的小娃娃,瞬間只覺得頭大如鬥,看向繼續倒吊在窗外的魅十九,咬牙切齒:“去,山莊裡只是母的,朕不管是什麼東西,哪怕是廚娘也可以,給本座找來!”

    魅十九一呆,看著自家主子爺一時間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緊張,說話自稱有點而顛三倒四的。

    但是他可沒膽子指出來,只是弱弱地說了一聲:“千歲爺,這裡所有的女子都已經去了,只有一個母的……。”

    “去把她叫來!”百里青只覺得自己腿上掛了兩團軟綿綿的玩意兒,但是卻讓他覺得仿佛如臨大敵一般,不知道是不是該拔腿,只怕動作一大會傷了這兩個小娃娃。

    奈何百里青雖然大怒,但是魅十九還是那種慢吞吞的性子,規規矩矩地道:“那奴才再讓魅二十,不,魅二十二去叫,魅二十二小時候養過豬。”

    百里青:“……。”

    感情還剩下那母的是只母豬?!

    他一個不小心差點捏斷自己握住的床框,一臉猙獰地瞪著魅十九。

    魅十九冶看見了,卻一副一頭霧水的模樣:“爺息怒,奴才這就去和魅二十二一起把母豬趕來。”

    “哢嚓”!

    床框還是讓百里青一個不小心給硬生生地掰斷了,他一臉鐵青地從魅十九的臉上移開目光——他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忍不住把魅十九的脖子給擰下來,他怎麼從來沒有發現魅部會有這樣沒有常識的笨蛋?

    西涼茉這個臭丫頭把兩個小鬼頭扔給他就跑了,這算是怎麼一回事?

    但是不管現在是怎麼一回事,看著兩個嫩生生的小人兒保住他大腿,被海風一吹,都齊齊地打了個‘哈秋’!

    然後把眼淚鼻涕一齊往他腿上磨蹭。

    他大口地呼吸,鎮定下來,硬邦邦地道:“不用了,你給我進來,幫小主子穿衣服!”

    魅十九遲疑了片刻,隨後點點頭,一個輕盈的翻身就進了房間。

    小清兒和小熙兒看著有人飛進來,不由一呆,齊齊道:“哦,飛飛,小白!”

    在他們的印象中,會飛的該如小白一般的生物才是。

    魅十九差點摔倒,趕緊穩住了身形,暗自道,他才不是小白那只肥碩又色迷迷的肥鳥。

    他沒時間考慮,先在百里青陰冷的目光下趕緊進房間把小清兒和小熙兒的衣服拿了出來。

    但是小孩兒的衣服和大人的衣衫多少有些不同,魅十九慢吞吞地拿著一件件的衣服開始發呆,發呆一會,又研究下自己的衣服,然後再把那些小衣服擺開來。

    “嗯,這是裡衣。”

    “嗯,這是外袍,那這個又是什麼呢?”

    “有兩件一模一樣的大小又不同點……呃……。”

    百里青看著魅十九把小傢伙們的衣服擺了一床,不時拿起這件研究一下,又拿起另外一件研究一下,而抱著自己大腿的兩個小娃娃雖然好奇地睜大了眼睛看魅十九在做什麼,不哭了,但是卻不時地被冷風吹在光溜溜的背和身上,不時地打出來兩個鼻涕泡泡。

    他眉頭就隱隱抽動,又過了好一會,魅十九方才慢吞吞地拿了件衣服給小清兒套,但是還沒套上,小清兒就忍不住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哎呀,痛……痛……。”

    原來魅十九手勁把我不好,一個不小心就捏疼了小不點兒。

    魅十九陡然感覺背上兩道陰森森的目光刺下來,他瞬間腿一軟就‘噗通’一聲,單膝跪在地上,聲音惶恐卻還是慢吞吞地:“爺恕罪,屬下沒有給小主子們穿過衣衫,弄疼了小主子們,請爺責罰!”

    百里青看著他頭頂,眼底一股子冷焰明暗不定,一時間起來,一時間滅下,但是……到底他忍無可忍地咬牙低聲怒道:“滾!”

    魅十九立刻一躬身後,從窗口疾射而出,隱沒在長廊裡,但是不能掩飾的是他仿佛瞬間松了一口氣的背影。

    看著那折騰衣服的‘小白’走了,兩個小玉石精兒似的娃娃瞬間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兄弟兩似心有靈犀一般,齊齊抬頭看向百里青。

    百里青被他們那整齊的哀怨的目光一看,竟然瞬間有一種幾輩子都沒有過的背後發毛的怪異感。

    往日裡這種背後發毛的感覺都是他賜給別人。

    看著兩個小娃娃烏溜溜的大眼睛裡瞬間堆滿了淚珠兒,粉妝玉琢的小包子臉蛋上都是淚水,可憐得仿佛被人遺棄的小狗兒,百里青立刻試圖放低了自己的聲音,僵硬地道:“你們別哭……別……。”

    別把鼻涕眼淚蹭他身上的話音還沒落,兩個小傢伙瞬間就小紅嘴兒一癟:“嗚哇~~~ 。”

    又哭開了!

    順道再把眼淚鼻涕蹭上了他的腿,感覺著那種黏乎乎的濕潤的觸感,百里青瞬間忍不住閉了閉眼,只覺得自己已經被西涼茉和這兩個小東西折磨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你們……夠了!”

    “哇!~~!”

    “閉嘴!”

    “哇哇~~~!”

    “若再不閉嘴,本座……。”

    “哇哇哇哇哇——!”

    “閉嘴了,本座……爹……給你們糖吃,好不好?”

    ……

    房間裡吵鬧的哭泣聲在男人彆扭的哄勸下,終於稍微告一段落,但是偶爾還有些抽噎之聲。

    “嗚嗚……冷。”

    “好,爹爹……給你們穿衣服。”

    “爹爹……小熙兒走不了路了。”

    “笨蛋,那是因為你把兩條胖腿兒都伸進一條褲筒了!”

    “是爹爹幫小熙兒穿的……。”

    “……閉嘴!”

    “嗚嗚……哇哇……。”

    “別……別哭了,爹爹閉嘴行否。”

    魅十九躲在走廊頂上聽著房間傳來各種稀奇古怪的聲音,心中暗自歎氣,真是的,誰說這是一趟好差事,那一群排在自己前面的傢伙們都跟著夫人去了別的島上遊玩兼‘避難’,如今倒好,只有自己這麼笨,居然信了魅一的話留下來。

    夫人這麼安排,就該知道絕對沒有什麼好事兒。

    魅十九正在暗自歎息,卻不想房門忽然“吱呀”一聲打開,他原本以為自己會看見兩個小主子批著絲綢小被子什麼的,一身丐幫小娃兒的裝束出來,卻不想出來的兩個小娃娃,雖然身上衣服有些皺巴巴的,但是整體來說也算齊整,而且連一頭軟軟的小黃毛,整整齊齊地在腦後用細細綢帶紮了個小角。

    魅十九驚得下巴都掉下來,爺居然……

    百里青沒有抬頭,卻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冷淡地道:“閉上你的嘴兒,還不滾下來。”

    魅十九忽然想起來了,是了,習慣了自家主子淩然在上,無人能企及的高高在上,他竟然不記得了千歲爺,不,萬歲爺可是宮裡大總管出身,從小黃門一路坐上來的,能做到今日的位子,在宮裡也是吃過大苦頭的,想來這點子能耐總是還……

    他不敢再想,畢竟沒有主子願意自己底下人總惦記著那些不該存在的過去,他打了個寒顫,立刻再次現身,恭恭敬敬地站在百里青面前:“千歲爺。”

    百里青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下午小主子起來,都要用點什麼?”

    魅十九:“……。”

    他開始在想,千歲爺會不會把他的腦瓜子剁下來當碗給小主子們盛點心。

    百里青冷笑一聲,沒有再理會他,一手牽著一個還是有些懵懂地搞不清楚狀況的小娃娃向後院走去。

    他若是沒有記錯,所有的大戶人家廚房應當就在一個地方,而且灶上應該會留著爐子,等著溫吃食,而且燕窩銀耳糖水蓮子什麼的都應該會備著。

    而且宮裡的貴人們有下午醒了,用點心的傳統,想來小熙兒和小清兒也應該有這個習慣,那麼只要找到東西應該都還好。

    牽著兩個小人兒到了廚房,百里青讓兩個小傢伙和魅十九等在門口,他進去看到這空無一人的廚房,微微遲疑了一會,按著多年前的記憶走到了一個灶台前,打開蓋在上面的蓋子一看——冷的。

    他微微顰眉,放下了蓋子,又依次去打開了所有的蓋子。

    然後……

    魅十九就聽到了廚房內傳來一陣磨牙聲:“西涼茉……你這個……你這個心狠手辣的混帳玩意兒,居然連個灶台火都不留給老子!”

    隨後,廚房內又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分明就是有人在憤怒地翻撬廚房了。

    過了好一會,就看見百里青一連陰沉地手裡拽了一把大白菜出來了。

    魅十九有點傻眼,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有這般榮幸,居然看見自己英明神武,淩然陰騖,無人敢侵、如今一身華服的主子那拿刀、拿劍、拿筆、拿玉璽的修長美手上拽了顆白菜?!

    真是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

    不過魅十九不敢隨便說話,也不敢亂看,只讓自己的目光盯在那顆白菜上。

    “千歲爺,這是……。”

    百里青閉了閉眼,一臉陰森地道:“這是白菜,你看不見麼,你家夫人不但讓人熄了所有廚房的火,也沒有留下任何熟食,甚至一口點心,只留下這一大堆食材,說實話,那個臭丫頭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魅十九偷偷瞟了他一眼,嚅囁道:“那個……夫人說了,如果爺第二次問的話,就告訴爺,晚上風浪大,所以船可能第二日才到……。”

    “嚓!”百里青手裡的白菜被瞬間捏出了五個窟窿。

    魅十九隻感覺一股子陰森森的,黑色氣息瞬間凍得他快結冰了。

    但是,他卻不敢隨便動作,只能繼續低著頭。

    小清兒和小熙兒都正一臉茫然的模樣,雖然明白自家娘親暫時不在,所以下意思地靠近這個叫做爹爹的人,但是陡然感覺一股子黑暗陰森的氣息飄蕩出來,小孩子如同動物的本能,瞬間讓他們嚇了一大跳,眼裡一下子染了懼色,扭動著小身子嗚咽地想要離開。

    百里青感覺到小熙兒和小清兒的動作,亦瞬間領悟到自己的惱怒許是嚇到他們,他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心頭那股子鬱悶的怒氣全部壓下去!

    他當初是學過做幾樣精緻的、討好宮裡主子的菜、也會生火,但是如今她這個傢伙是什麼意思?

    他做菜從來都是有目的的,但是如今留下的這群魅部的白癡殺神們,除了殺人、他們誰會煮飯菜,這是打算讓他當主廚麼?讓他伺候這一群除了殺人以外,什麼都不會的白癡?
請注意︰利用多帳號發表自問自答的業配文置入性行銷廣告者,將直接禁訪或刪除帳號及全部文章!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5-4-6 05:35

© 2004-2025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