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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青青的悠然]宦妃天下(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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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4:32
番外 小兒難養 (六)

    魅十九看著自己主子臉色陰晴不定,那種妖異得與尋常人的美貌,在這樣的臉色下格外讓人不敢直視,總覺得下一刻便會見到什麼不應該被看見的……非人的……讓人寒顫的東西。

    但是很快,他就安下心來了。

    因為兩個小主子正一臉呆滯地看著那臉色變幻莫測的大主子,那模樣,很有點看見新奇玩具的味道。

    而被兩個小東西盯著的主子爺,明顯正在努力讓自己從非人的狀態返回人形,以免嚇著兩位小主子。

    “爹爹。”小熙兒歪著大腦袋,瞅了瞅了百里青,隨後目光又落在他的手上的那顆大白菜。

    百里青瞅著自家的小崽子說話了,莫名其妙地一僵,目光下移,略帶警惕地回應:“嗯?”

    小熙兒瞅著大白菜:“爹爹,這是下午要吃的點心嗎?”

    小清兒也好奇地舉起胖乎乎的小爪子去摸白菜,順帶揪住一片葉子一扯,就扯下來一片白菜葉子。

    “哎?”

    小清兒好奇地看了看手裡的白菜葉子,隨後小嘴兒一張,在百里青還沒來得及反應下‘卡滋’一聲,就一口啃了下去。

    百里青梭然臉色大變,聲音走形地尖叫起來:“這玩意兒還不能吃!”

    說罷,他劈手就把小清兒手上的白菜葉子給打掉。

    平日裡誰敢對兩個小玉包子大吼大叫,何況兩個小東西粉妝玉琢,宛如玉砌的小團子,根本也沒有人捨得凶他們一句,這會子陡然被吼,梭然瞪大了眼,傻愣愣地看著自家爹爹那副扭曲的面孔,頓時小眉頭一皺,烏溜溜的黑珍珠一般的大眼睛裡瞬間湧上了淚霧,隨後大顆大顆的淚珠子就掉了下來。

    看著面前的小人兒一個勁地掉金豆子,而且還不出聲,委屈得渾身都發抖,百里青瞬間覺得自己好像幹了什麼喪盡天良的事兒,而且很明顯,還有人也這麼看,總拿那種奇怪的目光偷偷瞅著他。

    雖然‘喪盡天良’這種事兒他幹了不少,而且從來當樂事,但是這一回,他莫名其妙地覺得心虛,只能笨拙地伸手去撈住小清兒:“好好,別哭,別哭了,一會子給你做吃的。”

    他哄了兩句,小不點還是不肯停,一邊上的小熙兒卻像沒看見自己小兄弟哭泣一樣,四處在院子裡溜達,忽然瞅見籠子裡關著兩隻雞,他頓時興奮起來,平日裡他都不被嬤嬤和宮女姑姑們允許靠近廚房,遠遠地只見過一兩次雞,這會子,誰都不在,誰都管不著他,立刻就來勁了。

    小熙兒瞅瞅那個叫做爹爹的傢伙還在被自己的小兄弟纏得頭疼,不屑地冷笑一聲,笨蛋,相信小清兒的眼淚的都是笨蛋。

    他一轉頭,就看見兩隻雞正在籠子裡警惕地盯著自己,小熙兒‘嘿嘿’一笑:“小雞雞,摸摸!”

    說著他就伸出小胖爪子進去撈裡頭的雞。

    “咯咯……咯咯!”

    “撲哧,撲哧!”

    雞的慘叫聲終於引來了在小清兒眼淚和鼻涕中手忙腳亂的百里青的關注,他正燒心呢,結果一回頭就看見自己另外一個小崽子撅著個小屁股正使勁地伸出出兩隻小爪子進雞籠去撈雞,揪住了其中一隻屁股上的毛,笑得極開心,連頭上臉上都沾了雞毛。

    “百里熙,你在幹什麼——!”百里青瞬間覺得頭大如鬥,他又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小熙兒聽到自己被吼,他可不像小清兒,而是直接轉臉對著百里青吐舌頭做了個鬼臉,隨後又繼續轉身搗騰他的雞去了。

    而此時,雞籠後頭的柴火堆裡不知道什麼時候探出來個毛茸茸的腦袋,有點呆呆地看了眼下面在雞籠前折騰的小人兒。

    而與此同時,小人兒也看到那只突然冒出來毛茸茸大腦袋,他也楞了下,跟著那只大腦袋上的眼睛大眼瞪小眼,片刻後,他放棄了那雞籠裡被他拔掉了一把毛的公雞,伸手就去摸那大毛腦袋。

    而百里青和魅十九在看到那只大毛腦袋的瞬間,就臉色齊齊一變——那是一隻龍山獒犬,一種特殊的、極為兇狠的山地狼在年幼時候被獵人從窩裡偷出來,在幼狼還沒有睜開的眼的時候,割破自己的手指,以血餵養,在幼狼睜開眼後,餵食其第一塊生肉,從此幼狼認主,一生只認一個主人,為主人生,為主人死。

    其形體是南方狼種少見的龐大的一種,而且體形流暢,牙尖嘴利,行動如風,而且極其狡猾,與虎相鬥,虎都未必是它對手。

    西狄山地獵人若是能得到一隻,在龍獒未死之前,即永不愁無獵物,關鍵時刻,龍獒還能捨命相救。

    所以獵人們都以能得到龍獒為此生最大的榮耀,但是龍獒生活之地極為險惡,而且野生龍獒出動之時,極為兇狠,尋常人去偷龍獒崽,九死一生。

    如今這裡出現龍獒,那就是說,這裡有山地獵人馴養,但是龍獒對非主人的忠誠度非同一般,尋常人不能觸碰,靠近都要小心。

    看著那龍獒的脖子上套著項圈就知道是被主人拴住的,方才估計躲在柴火堆後睡覺,如今被小熙兒給吵醒了。

    如今小熙兒柔嫩的頭臉都在龍獒的攻擊範圍之下,距離近得幾乎讓百里青和魅十九心中一冷,即使是他們出手,也不一定能保證小熙兒全然不受傷害。

    百里青眼底寒光一閃,指尖瞬間結出一個手勢來,指尖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一抹猩紅,傀儡蛛絲已經爬上他的指尖,只等下一刻那龍獒攻擊小熙兒的瞬間,即取了龍獒的性命。

    敵不動,吾不動。

    小熙兒愣愣地看了看那一臉凶獰的大狗一眼,隨後眼睛一亮,彎起大眼睛,伸手就去撈上呲出尖利長牙的龍獒的頭。

    “大狗狗!”

    魅十九身上殺氣頓現,手上飛刀就要出手,而百里青眼底厲色一現,手上腥紅奪命絲已經彈了出去。

    若是那龍獒長大嘴朝小熙兒頭臉上咬去,傀儡蛛絲就會瞬間穿透龍獒的眉心,將它釘在牆壁上,小熙兒雖然難免臉上會有點兒剮蹭傷,但是也只會是皮外傷。

    但到了一半,百里青陡然指尖一彈,紅線瞬間飄起三尺,直接擊中了一邊的牆壁,瞬間入牆七寸。

    原因是……

    那只龍獒竟然在小傢伙伸手摸它頭大那一刻,呆了下,然後伏下腦袋,開始蹭小傢伙的手和臉蛋。

    就這麼龍獒一低頭,如果百里青手上的傀儡蛛絲不抬起的話,就很可能傷到小熙兒。

    牆壁上同時還釘著一排形狀怪異的薄飛刀——那是魅十九手上的刀。

    百里青一臉僵硬無語地看著小熙兒和那只龍獒親親熱熱地相互蹭來蹭去,龍獒兇狠的大嘴裡收起獠牙,突出濕乎乎的大舌頭舔了小熙兒一臉口水。

    它喉嚨裡還發出——“呼嚕、呼嚕”很是愉悅的聲音來,分明極為開心遇到了‘小夥伴’。

    小清兒呆愣愣地看了一會,瞬間也不哭了,屁顛屁顛地揮舞著小爪子跑過去:“狗狗哦,小清兒也要和狗狗玩!”

    百里青一緊張,正打算伸手把他拉回來,但遲疑了片刻,卻還是沒拉著小清兒,而是靜靜地目送他沖到小熙兒旁邊,和那只龍獒玩兒得不亦樂乎。

    魅十九看著這情形有點摸不著頭腦,隨後看向百里青,卻見自家主子爺竟然轉身,拎著白菜就往廚房去了。

    “爺,這小主子……。”他忍不住開口問,畢竟這龍獒是危險的動物,而且估摸著是不知道誰養在莊子這裡看家護院的。

    百里青頭都沒回,只淡淡地道:“朕的兒子,若是整日只在溫室裡養著,不知外物,如何配做百里青的兒子。”

    魅十九眼底湧起深深地敬服,主子爺就是主子爺,教育小主子的方法都不一樣。

    “看好小主子,若是傷了根汗毛……。”百里青幽冷如荒原之上冰風的聲音響起。

    魅十九:“……是!”

    這任務……比當年護送千歲爺返回天朝遇到的那一場大戰更難啊!

    魅十九瞅著兩個和那只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龍獒玩得不亦樂乎的小傢伙,不禁覺得自己腦仁一陣陣地抽疼。

    他忽然瞅著滿腦門雞毛的那個,估摸著是大公子的小娃娃忽然伸手就揪住龍獒的毛往龍獒背上爬,龍獒被揪得‘嗷嗚’怒吼一聲,嚇得他立刻飛奔過去,想把小傢伙弄下來。

    卻不想讓他徹底意外的一幕發生了,龍獒雖然疼,卻拿毛茸茸的大腦袋蹭了蹭小不點,然後就呼地一下跳下來,伏在地上,看樣子居然是同意讓小不點爬他背上去。

    魅十九再次傻眼,龍獒這種東西天生傲氣,尋常主人待它都不能如一般家犬,這回子居然讓個小娃娃爬?

    小熙兒興奮極了,拿出小胖手不斷地摸龍獒的鼻子:“狗狗乖乖,小熙兒爬爬,騎馬馬,打仗!”

    平日裡小熙兒最羨慕那些騎著高頭大馬的大人了,只是不管是娘親還是宮裡的嬤嬤和宮女,沒有人願意讓他騎馬,這會兒終於能有一個威風凜凜的大狗讓他騎,他豈有不興奮之理。

    小清兒在一邊眼巴巴地瞅著自家小兄弟拱著穿開檔褲的小屁股一個勁地往大狗上爬,爬不上去又一次次滑下來,小熙兒眼裡卻沒有什麼沮喪,反而亮起一絲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冷色,竟一咬牙一副本小爺就不信爬不上去的樣子。

    那模樣像了他家爺十成十!

    龍獒趴著,也不著急,時不時張開滿是獠牙的的大嘴,用大舌頭舔舔小熙兒的光屁屁,以表示鼓勵和安慰。

    一邊的小清兒分明是等著自己家小兄弟爬上去以後再順手牽他一把,所以也不時地過去推小熙兒的屁股,奈何人小力單,反而幫倒忙。

    魅十九蹲在一邊的柴火堆上看兩個小不點折騰,看得滿眼無語,想要伸手去把小主子們都帶走一邊兒玩泥巴去,但是他剛伸手,瞬間就見原本慵懶的龍獒,忽然一轉頭,滿眼凶光地盯著他,下一秒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滲透就惡狠狠地朝他手上狠狠地啃。

    “哢嚓!”

    一聲毛骨悚然的響聲在空氣裡響起。

    兩個小不點一愣,齊齊抬頭,卻見魅十九一臉面無人色地蹲在牆頭,惡狠狠地和龍獒對瞪著。

    小清兒和小熙兒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兒,只繼續扒拉龍獒。

    魅十九很委屈:“難道我長得像壞人麼……。”

    不知何處飄來一道聲音:“不,你長的像傻蛋而已。”

    魅十九瞬間暴走:“魅二十二,爺讓你去趕豬,豬呢!”

    ————

    “好香香,好香好香!”

    “哇哇,粑粑做的點心好好看!”

    奶聲奶氣的兩隻小玉石包子終於捨得放棄爬龍獒,乖巧地坐在小凳子的原因是兩碗香甜爽滑的碎橙蛋奶羹,奶味香濃最合適小包子們的口味,也最合適小包子食用。

    雪白蛋奶羹上灑著細碎的柳丁果然,晶瑩剔透,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但小包子們的捧場可沒有讓千歲爺,不,萬歲爺的臉上有絲毫喜色,只一臉陰沉,臉色冰冷,目光從小包子的臉上移動到一邊一副大氣不敢出模樣的魅十九身上。

    他指了指兩隻圍繞著桌子直流口水的小娃娃,冷冷地道:“這就是你看好了的小主子們?”

    兩個小包子,一個滿頭雞毛,爪子上還有疑似不明雞屎狀物體,另外一個稍微好點,但是被龍獒舔得滿頭口水,如今頭髮一縷縷地黏糊在一起,看起來只能用一個字形容——髒!

    魅十九很委屈,他沒帶過孩子,也沒生過孩子,龍獒又兇狠,而且難道不是爺說了要讓小主子們玩兒麼?

    但是他知道爺是最不喜歡沒有完成任務,又找藉口的屬下。

    他垂下眼,恭敬地道:“請爺責罰。”

    雖然魅十九覺得自己看起來恭敬又虔誠,但是他的模樣生就一副略顯蒼白的樣子,眉毛是個天生八字眉,因為不是執行暗處任務,所以也沒有戴面具或者面紗,所以那副樣子看起來異常的委屈,異常的孱弱,異常的……

    百里青額上青筋微微一跳,隨後低頭看了眼兩個小包子,淡淡道:“去,洗手洗臉,換衣衫再來吃東西。”

    小熙兒這會子玩了半晌,小孩子又最容易餓,這會子正餓了,若是熟人在身邊還能好聲哄勸,但這會子,他直接伸出小爪子就去抓吃食。

    但是那放著碗的盤子一下子仿佛憑空飛了起來似的,升到了半空中,最後落在另外一支修長的手上。

    小熙兒頓時惱火了,鼓起圓融的小包子臉,抬頭就瞪向百里青:“臭 ……。”

    但是罵人的話還就沒有說完,在百里青冰涼幽沉的目光下,他瞬間就覺得自己說不出話來,頓時閉嘴,一邊的小清兒則拉了拉他。

    小熙兒的手便不自覺地從哪桌子上拿了回來。

    “去洗乾淨自己,你們記著,我的話從來不說第二遍,這一回已是例外,我不喜歡例外。”百里青淡淡地道,說完便將盤子再次放回了桌子上。

    但是這一回小傢伙們卻不知道為什麼,都乖巧地沒有伸手去抓裡面的好吃的東西。

    魅十九默默地想,小孩子天生有一種對危險物的直覺,果然是真的啊。

    爺連一句威脅的話都沒有,甚至刻意壓制了身上那種無所不在的幽暗冰冷如來自深淵的氣息,但是小娃娃們明顯地感覺到了什麼,所以皆乖巧安靜地收起邋遢的小手。

    小清兒甚至抬頭看了他一眼,舉起邋遢的小爪子:“叔叔帶小清兒洗白白。”

    魅十九:“……是,小主子。”

    天知道,他從來沒幫過小娃娃洗澡好嗎?

    不過他可不敢說出自己不會。

    這一回,百里青沒有打算再自己動手,逕自又進廚房去了,進去之前只說了一句話:“一刻鐘之後,本座要看到他們安靜和乾淨地坐在這裡。”

    等著廚房的門關上,魅十九低頭瞅瞅看著自己的小清兒,再看著那正瞅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靠過來的龍獒傻笑的小熙兒,龍獒不曉得什麼時候被揭開了繩子靠過來,忽然抬頭對著魅十九露出一個不懷好意,滿口獠牙的笑容。

    魅十九忽然覺得有點眩暈,忍不住尖叫:“魅二十二,別去趕豬了,出來洗澡,你小時候在村裡給豬崽洗過澡麼!”

    廚房裡正優雅地挽起袖子的百里青手頓了頓,白皙的手背上冒出一根青筋。

    他沉吟著,到底當初,司禮監的人是怎麼選拔出魅部這些出類拔萃的人才,而且這些人才居然還在他眼皮子底下好好地活下來了?

    ————

    “慢點用,若是東西潑到了衣服上,你們便不用吃了。”百里青淡漠的聲音在精緻的小亭子裡響起。

    小清兒和小熙兒兩個站在小石凳子上,已經被洗乾淨了,雖然身上有些皺巴巴的,兩個小腦瓜的頭髮因為被拿帕子擦乾,攪得毛茸茸的,但是魅十九想像中的責罰並沒有降臨。

    誰都知道主子爺有多愛美,有多潔癖,不能容忍紊亂的存在,但是這一回,他非常好脾氣地沒有因此而發作。

    但這種反常讓魅十九更覺得時辰難捱,他只能戰戰兢兢地站在一邊。

    小包子們一手巴拉著桌子,一手拿著小勺子去舀碗裡雪白的羹。

    雖然百里青說話很有些震懾力,但是小傢伙們畢竟年紀還小,所以白白的羹還是有不少流在他們的衣襟、袖子上,更有些飛濺在桌面上。

    百里青似乎已經從最初的極度不適應而略顯暴躁的狀態裡回復了冷靜,如今看著小包子們吃得一塌糊塗,除了光潔的額頭上看得出有些抽抽,但是那種不自覺地煩躁卻是沒有了的。

    畢竟,他還是知道兩歲多三歲不到的小娃娃們,在高門大閥裡頭,都多半還依偎在奶娘的懷裡,讓奶娘喂東西吃,連勺子都不會拿。

    如今的小清兒和小熙兒明顯是會用勺子的,只是因為這奶羹有些滑潤,所以若是拿不好,很容易流淌出來。

    西涼茉並沒有因為他不在身邊,所以一味寵溺這兩個小傢伙,讓他們如一般皇族世家子弟一般,什麼都不知道。

    在魅十九大氣不敢出之下,等著兩個小不點用了下午的點心完畢,百里青記起西涼茉應承過帶他們去山后轉轉。

    淳於島後山之景美,是西狄聞名的。

    而小清兒和小熙兒在享用過自家爹爹頂尖的好手藝之後,頓時被收買了,也不再整日裡和百里青板著小臉蛋,而是親昵了許多。

    許久之後,小勝子私下與自家爺說起這段往事。

    百里青只漫不經心地道:“有奶就是娘,難道不是說的就是這些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崽兒麼?”

    小勝子:“……。”

    心中暗自腹誹,爺,那好像是您的崽兒吧,有您這麼說自己崽兒的麼?

    在百里青說出要帶他們到後山玩打兔子的遊戲之後,便興奮之極,兩個小玉包子立刻邁著小短腿拖著魅十九去房間箱子裡翻出自己的小靴子穿上出發。

    魅十九剛幫小清兒整理好了,一轉身就看見小熙兒不見了,他仿佛看見一道極為快速的身影忽然消失在門外,他一愣,尚且未曾反應過來,小清兒就已經一癟小嫩嘴,惱怒地一跺腳:“討厭,小熙兒最討厭了,霸佔了小黃!”

    隨後他啃哧啃哧地跑了出去,魅十九立刻奔了出去。

    百里青一身華美電光藍飛雲繡束腰短打,足踏烈風長獵靴,如瀑長髮用紫金翠玉環束在頭頂,少了些那種陰冷幽深的氣息,難得的英氣逼人,正讓魅二十二幫自己扣手腕上的金絲綁帶,忽然聽見一陣風聲伴隨著小娃娃奶聲奶氣的聲音:“爹爹,騎馬馬,打仗,打仗!”

    百里青和幾名正在準備東西的屬下瞬間齊齊‘虎軀一震’——一只見一隻形容兇橫的半人高大狗疾沖兒來,大舌頭在半空甩出華麗麗的弧度,狗背上還騎著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嫩娃娃,他揪住大狗頭上的毛,興奮得不知所以,威風凜凜。

    只是小娃娃有點左右搖晃,仿佛一會子就要從狗背上摔下來一般,不過奇特的是,每次小娃娃屁股顛簸出狗背範圍,那龍獒大狗,立刻大屁屁一撅,讓背上的嫩嫩小屁屁落回它背上。

    百里青瞅著這一頗為驚心的幕,眉心一跳,眉目幽沉,咬牙切齒:“魅十九——!”

    魅十九跟在後頭,脖子上騎著小清兒,迅速地沖了出來:“爺,屬下在,有何吩咐!”

    百里青看了他哀怨的八字眉,還有騎在他頭上興奮得不能自已揪得魅十九滿頭亂毛的小清兒,他閉了閉眼,隨後冷冷地道:“一會你就這麼把小主子駝上山吧!”

    一個騎狗,一個騎人!

    魅十九傻眼:“爺……。”

    他本來就因為睡眠不足,所以掉頭發掉的厲害,讓小主子這麼揪毛,豈非要變成魅部第一禿頭?

    但是百里青早已一把將小熙兒拎下來,拂袖而去。

    門口的山莊大管家看著他們過來,笑眯眯地諂媚地道:“陛下好走。”

    一行六七人便這麼往後山而去了。

    那大管家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唇角諂媚的笑容漸漸變的冰冷。

    海島的山很少特別高的,但是也因此並不平坦,沿途都是小路,沒有合適馬兒下腳的地方,百里青便領著人也沒有未帶上坐騎,徒步上山。

    當然,還是有人有坐騎的。

    小熙兒堅持下,他的小屁屁還是妥妥地坐在了龍獒的背上。

    小清兒的屁屁則是妥妥地坐在魅十九的肩頭。

    原本小清兒對小熙兒能騎大狗,表示非常羨慕嫉妒恨,但是後來發現自己坐騎也很高大,居高臨下,所以便偃旗息鼓,不鬧著要騎大狗了。

    淳於島上景色是極佳的,一路上開滿不知名的各色大朵的野花在海風中搖曳,還有蝴蝶翩然,不時間有美麗的鳥兒拖著長長地尾羽飛過。

    小清兒興奮極了,看著鳥兒尖叫:“哇,好多小白!”

    魅十九暗自嘀咕,嗯,小白那色鳥上島了就飛後山去了,指不定在這裡臨幸哪只母鳥呢。

    百里青看了看周圍,朝半山上那一處樹叢繁花掩映的小亭子指了指:“往那裡去吧,一會子就在那裡坐一坐。”

    魅二十二上來恭敬地道:“千歲爺,一會您與小主子們坐一坐,那附近就是此地兔子出沒較多之處,屬下們會獵來。”

    百里青還沒說話,一邊騎在大狗上的小熙兒卻仿佛急了:“打仗,爹爹,我們打兔子!”

    百里青瞅了那一臉期待的小人兒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流光,淡淡地點頭:“行,打兔子。”

    魅二十二一楞,爺的這意思分明是一會要帶著小主子們一起狩獵麼?

    他本能地覺得有點兒不妥,但是他不是勝公公,所以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走了約莫一刻鐘,百里青便讓魅十九把小清兒放下來,讓他自己一路走一路玩耍。

    小清兒走路的時候,自然而然地伸出小手抓住了百里青修長的小手指。

    百里青愣了愣,感覺到那很柔軟的小手握住自己手指的感覺,非常特殊。

    小傢伙的手非常的細嫩,而且很白,這一點接了他,而且手很小,很溫暖,像一種極為柔軟又柔弱的小動物,不同於西涼茉給他的感覺。

    那是一種毫無防備的,自然而然的依託。

    平日裡並沒有太大感覺的,今日忽然被這樣一隻小手抓住了手指,有一種極為奇妙的感覺,像一股暖流一樣順著他的手心一路慢慢地順著他的經脈血絡爬上胸腔最柔軟的地方。

    他低頭看著因為爬山有點踉蹌的小傢伙,心頭忽然一動,反手握住了那小小的手兒,一路牽著他向上爬。

    小熙兒騎著龍獒跟在他們邊上,左扯一朵花兒,右拉一片葉子,玩兒得不亦樂乎。

    快到亭子的時候,百里青停下腳步,吩咐帶來魅部的人撥出來一個把背著的點心吃食全部都運到涼亭上,他和剩下的人都留下,開始設網捕兔子。

    方才他們已經在路上看到這裡有好幾次兔子跑過,想來這裡人來的少,那麼必定會有不少兔子的。

    百里青預估著帶著小不點下幾次套子,若是能抓著小的就給他們養著玩兒,若是抓著大的就帶回烤上。

    百里青並不親自下套,而是讓魅二十二他們幾個分別在那附近有可能套著兔子的地方下套。

    說來奇怪,這幫子殺神們,雖然有個爐子不會做家常飯菜,但是全部都善於捕獵和燒烤,因為一旦執行任務,他們在外需要口糧的時候靠的就是這些求生技能。

    小清兒和小熙兒兩個小包子就跟在後頭屁顛屁顛地一路瞎轉悠,笨拙地跟著學下套子。

    百里青靠在樹邊看著兩個小傢伙來來去去地瞎折騰,唇角微微彎起一絲淡淡的弧度來。

    不一會,兩個小傢伙學會了下套子,自己也下了好幾個套子後,就和魅部的其他人都從林子裡鑽出來。

    百里青看著兩個玩兒得滿手泥巴的小包子,微微一笑:“要不要上亭子坐著歇息一會,這套兔子怕是還要等上一會兒。”

    小清兒和小熙兒卻齊齊搖頭,興奮地指著那些飛來飛去的漂亮蝴蝶:“抓蝴蝶,抓蝴蝶。”

    百里青看著他們,挑眉,隨後便擺擺手:“去吧,晚些時候咱們再上亭子。”

    小傢伙們得了自己爹爹的允許,立刻興奮地奔入騷擾蝴蝶的偉大事業之中去了。

    魅十九和魅二十二選了一個角落靠著樹,只等著小主子們跑得厲害要摔了扶取來或者防止他們跑遠了。

    百里青看了看四周,隨後便吩咐另外的兩個魅部的殺神去後山採集一種特殊的植物,如果他沒有記錯,這山上這種植物不少,是一種在天朝罕見的藥物,但是對他修煉內功頗有點幫助。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種植物——養顏駐容。

    兩個屬下立刻領命而去,他們是知道自家爺有這個需求的,也見過這種東西。

    百里青便坐在一塊精美的織毯上,懶洋洋地曬太陽,只等著這兩個小不點兒玩兒夠了,上亭子。

    下午的日光雖然不弱,但是透過大片的葉子落下來,卻形成了一地斑駁的美景。

    空氣裡很安靜,有植物的淡淡清香,讓人覺得非常的舒服。

    百里青半眯起眸子,闔了眼,閉目養神。

    但是不過片刻,他忽然慢慢地睜開了眸子,幽深冰涼的眸光緩緩地掠過附近。

    雖然一切看起來非常的正常,但是百里青總覺得有些什麼奇特的不太正常的東西如煙霧般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是什麼……

    小傢伙們的笑聲還在空氣裡飛揚,一切仿佛都很安靜而美好。

    當然這也只是看起來而已。

    “爹爹!”小熙兒忽然笑嘻嘻地奔過來,手上抓了一隻碩大的蝴蝶。

    百里青忽然眼中寒光一閃,指尖一彈,一絲暗紅的光攜著淩厲的殺氣直朝奔跑過來的小傢伙疾射而去,卻在觸碰到小熙兒的瞬間越過他的臉頰直接彈出。

    “嗤!”一聲,悶悶的銳器入肉聲伴隨著濃郁的血腥味同時起來。

    同時還有一聲‘嗷嗚’!

    一道敏捷得,快得不可思議的,屬於獸類才有的身形猛然撲了上來,一下子狠狠地撞在了小熙兒的背上,硬生生地將小熙兒給壓在身下。

    那只龍獒比小熙兒還要高半個頭,身上幾十斤,這麼一撞下去,小人兒只怕不被壓扁,也要吃大苦頭了。

    魅二十二離小熙兒最近的,他大驚失色,眼中厲光一閃,手上長刀猛地飛了出去,朝龍獒頭上斬了下去。

    但是下一刻,那把刀在接觸到龍獒的頭的時候,卻忽然被一線腥紅的光瞬間彈射開來,長刀叮地一聲撞在樹上,卻沒有落地,竟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弧度猛然飛了回來,然後魅二十二熟練地一抬手握住刀柄,那是他的絕招——迴旋刀,但是他瞬間有點錯愕地看向百里青。

    沒錯,那抹紅光正是百里青手上的傀儡蛛絲。

    百里青看都沒看他,眸光幽冷漆黑,身上陡然散發出來黑暗氣息,讓人不敢逼視,他指尖一抖,瞬間幾道紅絲落地,閃著血腥光芒的紅絲看起來有一種妖異感覺。

    而魅二十二也看清楚了龍獒沒有硬壓在小熙兒身上,而是弓著腰,呈現出一種盡乎保護的姿態,將小熙兒護在身下。

    而龍獒一臉猙獰,身上顫抖,它的背上有十幾枚很細的針。

    這些針泛著藍光,明顯是淬了毒。

    雖然魅二十二知道自家主子爺不會沒有能耐能擋住這些針,但是如此近的距離,千鈞一髮,還是讓人冷汗涔涔,繼而憤怒,竟然對這麼小的孩子下這樣的死手!

    龍獒身上插了那些毒針,但是奇怪的是它雖然渾身顫抖,但是卻沒有中毒得厲害的模樣,反而依舊氣勢洶洶地對著周圍吼叫。

    魅二十二不得其解,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細細思量,卻忽然聽見一道極為銳利的風聲陡然朝他們狂卷了過來。

    這風聲帶著一股子腥味,有一種極為不詳的氣息。

    速度極快,卻看不清楚那卷起一地塵土落葉的風裡有什麼。

    但同樣快的人還有百里青,他手中的紅線隨著他忽然雙手向前彈開的那一瞬間的極為優雅動作,忽然瞬間爆開幾百條,然後朝著風來的方向疾射而去。

    與那團怪風相遇的瞬間,一下子響起了許多細微的,又讓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摩擦聲。

    魅十九這個人,腦子雖然不太好使,但是他勝在身體有一種奇怪的本能,就是比腦子要快一步,或者說快兩步,那是讓他活下來而且打敗許多人進了魅部,還活到如今的本能。

    他在怪風來襲的第一個瞬間,忽然整個人朝蹲在地上有些呆楞的小清兒瞬間撲了過去,然後在裹住小清兒後,就地滾出了十幾丈,然後一個地龍翻身將小清兒背了起來,順帶用腰帶將小清兒給捆在自己背上,手裡的一刀也出了鞘,向著身後看也不看抬手就一刀,伴隨著一聲慘叫和血霧的噴濺,他手臂上海瞬間探出的一個半圓形的盾牌擋在要害前。

    他這一串動作前後完成不過一瞬間,快得不可思議,讓伏擊者們目瞪口呆,連舉起來準備送出去的刀子都定在半空中。

    這簡直不像人類的反應速度。

    而魅十九看著那些不知道何處冒出來,一身西狄山地兵隱蔽裝的刺客們,慢吞吞地笑了笑:“我一向殺人的速度比我想事兒的速度要快些。”

    魅部,從來不養廢物。

    一干刺客瞬間悚然。

    而那一頭,百里青手上暗紅流光飛舞,宛如一場優美的舞一般,竟然織出一張巨大的網,但是伴隨者他的動作,無數細微的東西落地聲,若是伴隨陽光看去,就能發現地面上落了一地細如牛毛的藍針。

    那風聲漸弱,最終不敵紅光暗舞之主,在那妖異的蛛網繩前消亡。

    百里青指尖拈著暗紅的傀儡蛛絲,冷漠地瞥了眼地面上密密麻麻讓人毛骨悚然的藍針:“暴雨梨花針,不想最近唐門的利器竟然如此不值錢了。”

    隨後,他幽涼無邊的目光看向周圍:“出來吧,隱藏這許久,果然不愧是西狄山地的精銳。”

    奇襲既已失敗,自然沒有躲藏的必要。

    一道悠長的尖利鳥鳴聲響起,伴隨著西狄山地口音的冷笑聲也響起:“哼,亂臣賊子,竊我家國者,死!”

    隨著一陣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

    一道又一道墨綠色的持著山地短刀的身影從樹林間站了起來,百里青暗夜流光一般的眸光掃過去,觸目之所及全部都是人,粗略數去,竟然不下百來人。

    將他們三人,不,五人,圍在了其間。

    “西狄山地最精銳之龍戰團,隸屬龍家第二軍團,原本龍家子孫死散,剩下子弟都被圍困邊境,不想,你們這一批最精銳的能潛伏到了這裡,果然了得。”百里青似笑非笑地睨著周圍。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潛伏如此之久,龍戰團果然非同凡響。

    那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臉上塗了綠色和黑色的掩護墨汁,聽到龍家二字,眼底閃過兇狠痛恨,厲聲道:“今日我們就要為龍家七百多條人命,戰死邊關的將士誅殺你這個偽君,用你和你那孽種的人頭祭我龍家列祖列宗!”

    百里青輕笑,聲音清冷而涼薄:“那就試試看好了,龍家的餘孽。”

    隨後,他忽然看向好容易從龍獒肚子下面爬出來的小熙兒,輕描淡寫地道:“做我百里青的兒子,就要習慣血腥和危險,熙兒,你可以選了,要戰或者死。”

    小傢伙從來沒有看見過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他甚至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那些血色,和危險的預感讓他臉色發白,渾身發抖,一手揪住龍獒的毛,但是大大的眼珠子裡除了恐懼,還有一種奇特的不屬於小孩子的冰冷,他咬著小嘴巴顫聲道:“戰,爹爹,小熙兒幫你戰!”

    另外一頭被魅十九背在背上的小清兒,忽然探出頭來,白著臉:“小清兒,也戰!也戰!”

    這種奇怪的對話,讓西狄的刺客們明顯不以為然。

    “百里蒼冥,你一個亂臣賊子,卑劣也就罷了,送死也要自己兒子先送呢,果然無恥,哈哈哈!”一個看似副首領人鄙夷的哈哈大笑。

    但是他的大笑聲伴隨著一絲紅光掠過截然而止,但是熾烈的鮮血瞬間再次噴了出來,他大張著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脖子緩緩地倒下。

    “真是,難聽死了。”百里青優雅地收回那一段割破了那人脖子的蛛絲,淡漠地道。

    那種奇特的鎮定與優雅,瞬間讓所有的刺客們悚然,那是一種見慣了無數生死,所以不以人命放在心上的漫不經心。、

    抬手就殺人,而他們甚至沒有看清楚他是怎麼出手的。

    這個男人……

    比傳說更可怕。

    “百里青!”而首領在發現自己的人死去後,震驚之後是愈發的憤怒,陡然憤怒地尖叫起來,抬手就朝百里青舉起弩猛射。

    一箭過去的時候,百里青幾乎沒躲,那利箭勾破了百里青的發環,讓他一頭長髮瞬間灑落下來。

    烏黑的光滑的如雲青絲襯托他那張有些蒼白,嘴唇卻異常嫣紅的容顏,看起來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而且這種美讓所有人都愣了愣。

    百里青勾起一絲冰涼的弧度,足尖一點,竟然落在那一張方才他織出來的網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發出一聲輕巧而詭異的笑聲:“呵……。”

    海風狂卷起他的長髮,那一個瞬間,幾乎所有人都仿佛感覺陽光瞬間黯淡了下去,有一種極為陰晦的氣息瞬間蔓延,那站在妖豔的紅色網上的人,不,也許他們看到了一些那根本就是近乎非人的可怕存在。

    不屬於這個人間的,幽暗的地獄之中的存在。

    本能告訴他們這個是極為危險的,但是,沒有人相信,上百人而不能敵過區區三人與一條狗和兩個小孩子。

    “殺!”

    淒厲的風聲瞬間伴隨著血腥的喊殺聲響起。

    ————

    “快到了吧?”西涼茉站在船頭遙望遠處,淳於島就在不遠處,他們一會就要換乘小船上岸。

    魅一點點頭:“是。”

    西涼茉歎了一聲:“不知道那兩個小傢伙昨夜睡得如何?”

    何嬤嬤在一邊忽然道:“說不得今日就染了風寒了。”

    西涼茉看了眼魅晶,輕笑:“心疼麼,我相信你們爺會好好照顧他們的。”

    是的,她相信,只是他一開始還不知道該如何與他們相處,一旦學會了,他們會相處得極好。

    何嬤嬤不說話,只是沉默著,歎息了一聲。

    不一會,大船停下,他們換了許多小船,分別乘坐小船上岸。

    岸上一切與昨日無異。

    只是……

    西涼茉停下腳步微微顰眉,看向山后,卻沒有發現什麼不對,但是空氣裡有一種奇怪而又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種什麼味道呢?

    但是,心中雖然仿佛有一點不安,卻又沒有太大的跡象。

    “夫人。”魅一的聲音忽然在她的身後響起。

    “嗯?”西涼茉轉頭看向他。

    魅一看了看她,沉默了一會,忽然道:“爺,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夫人的事兒?”

    這般沒頭沒腦來一句,西涼茉一會子沒有明白過來,她挑眉:“你家爺做的不那麼對不起我的事不少,先說說哪件罷?”

    魅一瞅著面前的溫美女子,忽然有點無奈,夫人這把嘴兒向來也是個厲害的。

    他沉吟了一會,才再次道:“爺在做海鬼王的時候,有時候晚上會召見幾個島上的女人。”

    西涼茉點點頭:“嗯,聽說了。”

    魅一瞅著她也不像發怒,也摸不清楚什麼心情的模樣,不免有點緊張又鬱悶,他還是繼續道:“屬下說的是,爺在島上召見的那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只是為了迷惑那些海盜而已,因為爺說了一個男人不好色,不貪財,那麼他想要的東西一定更大,海盜們必定會懷疑,所以他還是必須做出些樣子來,所有的女人,我們都給了重金,而且為了不讓消息洩露出去,我們就讓底下人和那些女人在爺的房間歡好,爺不會碰那些女人的。”

    西涼茉點點頭:“你家爺必定嫌髒的。”

    魅一:“那不是重點,乾淨的,爺也不會……。”

    西涼茉摸了摸下巴:“你家爺不好色麼,不貪財麼,這怎麼可能,明顯他色、財、權是三手都要抓,三手都要硬的。”

    魅一:“夫人,那不是重點,重點是爺從來沒有……。”

    西涼茉轉過身,歎了一口氣:“我知道,你家爺口味比較變態,一般人他不屑……我當然知道。”

    說罷,西涼茉逕自負手向莊子裡走去。

    魅一:“爺是很變態……但是這不是重點!”

    他剛才到底是說了什麼,明明他是想說爺對夫人你真的很上心,尋常女人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很感動麼!

    奈何西涼茉朝著他擺擺手,已經進了莊子裡。

    魅一:“……。”

    莊子裡很安靜,但是西涼茉還是聞到了那種熟悉的味道——血腥味。

    她一進莊子就發現大管家被一刀釘死在堂邊,管家手裡還有一把刀子。

    她臉色微微一變,但還是鎮定地向內宅走去。

    一路上,仿佛有黑色的影子掠過,但是又悄無聲息地隱沒在角落裡。

    西涼茉知道那是魅部的影子們。

    她微微松了口氣,直到進了自己的內屋,便看見床上靜靜地躺著一個大睡美人,他穿著白色的內衫,紫色的染了血的獵裝落在地上。

    左右兩邊臂彎裡,各自攏著一個小小的胖娃娃,小娃娃的臉蛋嫩白,睫毛長長地,睡得極香,像兩隻玉石雕刻的小玉石包子。

    像一隻大獸,攏著自己兩隻小小的崽兒。

    血腥氣間,有一種奇特的溫存之感。

    西涼茉放下了心,款步走過去,坐在床邊。

    睡美人忽然睫毛顫了顫,慢慢地睜開幽魅的眸子,看向她,聲音有些剛醒來的慵懶:“回來了?”

    西涼茉看著他,淡淡一笑,低頭在他薄唇上落下一吻:“嗯,我回來了。”

    ……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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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4:55
番外 他年今日 上

    崇明元年

    立秋

    宜安床、祭祀、嫁娶,忌遠行、播種、入土。

    幽幽深宅,一盞昏黃的白紙飛天宮燈中燃著一抹暗黃幽光,在風中悠悠蕩蕩地晃著,散發出一種幽異的氣息。

    靠坐在門邊值夜的小宮女,膝前一隻小小的明火爐子,散發著唯一的暖意,小宮女的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

    幽靜的夜色裡,忽然間有了些奇怪的異動。

    “走開……不……不要……不要……滾!”

    “咣當!”

    夜色裡瓷器碎裂的聲音異常的刺耳,卻比不上女子聲音的尖利與刺破人心的淒厲。

    小宮女瞬間驚醒,揉搓了下自己睡眼朦朧的眸子,一下子就伸手打算去推開那扇擋在自己面前的門,但是下一刻,她仿佛想起了什麼,停在門上的手滯了滯。

    她想起了上個月值夜的小翠,因為進了主子的門,如今不知道調到哪裡去了,也不見聲息。

    這宮裡每年總有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她不想做那消失的那一個,她想要成為像門裡主子那樣的一個人,那是所有宮女除了成為皇帝陛下的女人之外,最可能飛黃騰達的路。

    所以她停下了動作,倒了一杯茶放,恭敬地站在門外道:“大人,飛霞煮了熱茶,秋日裡天乾物燥,請大人潤潤喉。”

    然後她伸手打開了一扇在大門上雕的一扇雕花小門,伸手把茶放進了門內,然後恭恭敬敬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門內悄無聲息,飛霞有點失落,但是她很快地自我調整了過來,她抬起臉看了看夜色,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暗自安慰自己——

    起碼,自己目前應當是不會消失的。

    就在飛霞腦瓜子依著自己擱在膝蓋的手,準備再次進入瞌睡的夢鄉的時候,門裡傳來女子喑啞幽涼的聲音:“嗯,很好。”

    那聲音很近,仿佛悄無聲息就出現在自己的腦後,讓飛霞差點嚇得滾下臺階,但是下一秒,飛霞卻以為自己在做夢,仿佛從來沒有聽到過那種聲音一般。

    她呆愣了片刻之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隨後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在地面上磕了個頭,然後繼續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在火爐前扇動著小扇子,一明一滅的火光映照出她難掩興奮地目光。

    誰都知道,裡面這位大人,眼高於頂,輕易從不誇將人的。

    那是不是意味著,自己的路又好走了些呢?

    飛霞默默地想著。

    “口令!”

    宮門外不遠處有整齊晃動的一排修長人影,侍衛官在領著羽林衛換防值夜。

    他們手中的氣死風燈晃動著,倒映出侍衛們冷峻的面容,為首的年輕侍衛官抬眼看了一眼這邊,俊秀的面容因為光源黯淡和距離而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但是也足夠讓飛霞瞥見他秀氣的臉孔,雖然看起來非常年輕,但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讓人心一沉,那是與他面容不符的銳利和深沉。

    飛霞和他對視的那一刻,心頭驀然一動,羞澀地低下頭去,望著自己面前的小火爐和爐子上骨碌骨碌地滾著煙的小銀壺。

    整齊的腳步聲遠去,夜色又恢復了寂靜。

    飛霞鼓起勇氣,忍不住再次抬頭的時候,那一頭的宮門外已經沒有人影。

    每一次換防的地點都在宮門外,年輕的侍衛官換防

    飛霞有些失落地歎了一口氣,搓了搓自己的手,苦笑,啊,她在想什麼呢?

    宮女二十五才能放出嫁人,而她進宮是為了掙一個好差使,光宗耀祖,而不是為了嫁人的。

    就像身後大屋裡的那位一樣……

    總有一日,她也會有屬於自己的屋子,屬於自己的值夜宮女。

    只是飛霞並不知道,這個世間有一種東西叫做圍城。

    這種東西,進去的人想要逃出來,外面的人卻瘋狂地想要進去。

    又或者像一個夢魘,金碧輝煌的夢魘。

    正如她也不知道,黑暗的門縫裡有一隻眼睛正在看著她,黑的眼瞳,白的眼白裡有腥紅的血絲,靜靜地看著她,異常的專注。

    如果她在這個時候回頭,在這樣的夜晚大概真的會被黑暗裡這樣一隻眼睛嚇死。

    但是她沒有回頭,她虔誠地坐在門前,燒著她的爐子,在那一刻,她覺得那只爐子就像她的光明前程。

    那只眼睛閉了閉,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消失在黑暗裡。

    一道白色的影子從門前小宮女的身後飄蕩開,然後坐在了一麵包銀雕花西洋水銀鏡子前。

    這樣的水銀鏡子,來自西洋很遙遠的國度,因為鏡子容易碎,尤其是這麼大一面全身鏡,是很難得的,整個宮裡也只有一面,是當年先真明帝所賞賜的,因為這樣的賞賜,當年她幾乎成為宮裡最羨慕和最被猜疑、憎惡的對象。

    蒼白的月光落在鏡子上,蒙了一層幽幽的光霧,裡面倒映出一張蒼白而疲乏的臉孔。

    這張臉孔,看起來還算年輕,二十多歲的清秀女子模樣,只是一雙眼睛卻幽幽靜靜,帶著疲乏如一眼古井。

    她伸手觸碰著鏡子裡的自己的臉,笑了笑。

    終於習慣了這張臉,不會在半夜裡忽然醒來,看見鏡子裡突然出現陌生的臉孔而嚇得魂不守舍。

    鏡子裡反射出門外那一點子幽幽的火光,那是小宮女在燒爐子。

    那是一如她多年前一般單純的少女,或者說,那時候她更純粹,全然沒有什麼出人頭地的想法,因為對那時候的她來說,活下去,不需要跨開腿任由一個個陌生的男人在自己身上馳騁就已經是人世間最好的想望。

    她在軍妓營長大的時候,已經見過太多如同她這樣稚嫩的少女,甚至挨不過開始接客的第一夜,

    因為這種純粹,所以她被白嬤嬤從許多人裡選中,陪在那個少女身邊。

    她終於擁有了乾淨的衣服,乾淨的食物,不用擔心在伺候母親的時候,被從母親陰暗潮濕有骯髒的房間裡鑽出來大兵淫笑著撫摸,而且母親要求她必須順從這種骯髒的事情,直到男人有了除了此外試圖更進一步的意圖,才會被母親或者老鴇阻止。

    因為她的初夜是要賣個比較好的價錢的,當兵的都不太有錢,所以她第一個夜晚可以被賣給至少兩到三個大兵,每個人都出一點碎銀子,就能得到一個乾淨的小姑娘,這個事兒,還是有大兵願意幹的。

    如果運氣好,也許有不願意和別人分享的小軍官買下她。

    她不敢逃,因為軍妓營都是罪犯的妻女,看管嚴格,也是大兵們惟一發洩之處,如果她逃了,被抓了,那下場會比她乖乖接客更淒慘,所以她想過,在被賣掉的那天到來之前,把自己吊死在門上。

    她甚至準備了白色的布,很乾淨的白布,她偷偷在上面繡了一隻小小的圖印。

    那是母親家族的族徽。

    母親在喝醉的時候,反而會不打她,喜歡躺在骯髒的床上,絮絮叨叨地說著她年少時候出身大族,父親原是天朝兵馬大元帥旗下大將,她是嫡出女兒,多麼的受寵愛,金簪榮華碧玉光,享用不盡的燕窩珍珠粉。

    而且定了如何如意的婚事,是貴族少女中多少人羨慕的物件,而她只待嫁做大族主母,榮華一生。

    卻不想在待嫁前的一個月陡然飛來橫禍,莫名的罪名誅連了多少人,夫家不敢迎娶,匆匆退婚。從此她從牡丹枝頭跌落泥沼,一生凋零。

    但是母親忘不了那種刻在骨血裡的尊榮,是大族之後,是將門之後!

    每一次母親喝醉了,便會用一種淒厲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她。

    告訴她,她是不一樣的,但是隨後母親盯著她又慘烈地笑了起來、淒厲又譏誚,厭惡又憤怒。

    但是不會像平時那樣一不順心就打她。

    她當然知道母親為什麼笑,因為她確實是不一樣的,身體裡一半流淌著貴族的血液,一半卻是不知道哪裡來的男人的骯髒血液,那是一個意外,母親還沒有服下絕子藥之後的意外。

    哪怕淪落到軍妓的地步,母親身體裡那種貴族與將門之後的驕傲卻更刻骨銘心,所以她是母親的恥辱。

    她不知道自己骨血裡是不是也有這種奇怪的驕傲存在,但是她知道,被賣掉的那一夜之前,她會吊死自己。

    但是這種日子在遇到白嬤嬤之後,截然而止。

    她不但擁有了乾淨的衣服,乾淨的住處,乾淨的水,甚至還有些雖然不昂貴,但是還算精巧的首飾,並且擁有了自己的第一份積蓄——月錢。

    她有點茫然,自己竟在忽然間從那窮山惡水來到人間繁華,簡直是此生不可以想像的。

    高大的門戶,飛簷斗拱,琉璃碧瓦,花枝精巧,脂粉香膩,這是母親口裡、存在夢中的世間。

    身為她主子的那個少女,據說是最近京城裡炙手可熱的名門閨秀,她是一個郡主,這個身份相當高貴。

    那是她從來沒有想像過可以遇到的人。

    她第一次看見那個少女的時候,便覺得她和其他閨秀不一樣。

    白嬤嬤訓練了她們頗長的時間,她見過京城裡其他閨秀是什麼模樣的。

    那些女孩子嬌軟溫潤,眉目精緻,青春美貌純美之間都暗藏著高門大戶、深宅大院裡的女子才有的各種算計心思。

    那個少女眼睛也有算計,但是那種神情全然不同,即使她擁有著和尋常貴族閨秀一般的明媚容貌,溫婉談吐,姿態幽雅。

    但是那個少女的眼睛和別的女子不一樣,或者說和一切深閨大院的女子不一樣。

    她見過郡主的妹妹——西涼仙,那是個厲害的女孩子,即使她看起來端莊柔美,也是個厲害的角色,還有二夫人韓氏,更是不必說了。

    但是她的主子,那個少女的眼睛裡的神色,不是一個女子能擁有的眼神。

    截然不同。

    後來,她跟在那個少女身邊見過了那些高官大員,包括那傳說中最可怕、尋常人連提都不敢隨便提到的存在——九千歲。

    她終於明白了,那個少女的眼神,是男子才能擁有的,或者說是一個心機深沉,見慣世面,手握權位從政者的男子才能有的眼神——敏感、淩厲、深沉、野心還有殺伐果決。

    拋棄世俗,而又利用世俗。

    尋常的世俗對女子的束縛法則,在她的眼裡根本不存在,她完全用一種男子的眼光在做一些致命的抉擇。

    所謂的內宅、甚至後宮的格局于那個少女而言都太小了。

    這一點,在後來漫長而風雲變幻的人生中,自己見證了許多次。

    自己甚至不知道,那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怎麼會擁有幾十歲男人的眼神。

    但是奇特的是,少女身上還有一種奇特的悲憫和溫軟,或者說屬於很女性化的東西,比如她對她的敵人非常的狠,但是對自己人卻很好,那不是上位者對奴婢的好,那很刻意,她每次看你的時候,你都會覺得她很專注地看著你,只是你,而不是一個奴婢或者下屬。

    那讓所有和她說話的人,都覺得很舒服,彼時自己不知道那是為什麼,後來時光長久,自己也擁有了下屬,她終於明白那種舒服是來自於被尊重。

    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特質,不單沒有阻礙那個少女的步伐,反而讓她得到了別人根本都不敢想,更不要說得到的最大助力。

    少女得到了那個禁忌一般存在的男人——九千歲。

    她後來方才知道那個少女生活的處境原本並不比她好多少,而得到今日的一切的開始,居然是將她青春年少的自己作為一種玩物典當給那個青雲之上、九幽之中的主宰者。

    她絲毫不覺得這是道德淪喪,閨譽敗壞,倫理喪失。

    這個時代的世俗沒有辦法束縛她。

    許多人都想把自己賣給那個人,但是最終的下場是身首異處,或者淪為比之前更悲慘的處境。

    上位者,一向沒有什麼長久的耐心。

    但是,那個少女成功了。

    那時候,少女才十四歲。

    作為親近者,她們都覺得少女犧牲很大,但是事實證明,真理是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中的。

    這是她偶然間聽到少女說的一句話。

    初時不明白,時光荏苒之後,方才懂得,原來——如此。

    那個少女是個狩獵者,她用自己做了個套,她不知道自己能套得中什麼,但是她巧妙地利用她能利用的一切。

    包括她的智慧、身體和真心。

    然後,大獲全勝。

    權謀,是一個危險而又充滿變化的棋局。

    少女仿佛在她十四歲那一年忽然展露出一個弄權者的完美天賦。

    通常能參與其間的都是手握重權的男子,史書上記載下他們的豐功偉績,成敗得失。

    這個少女永遠知道什麼是自己要的,什麼是可以得到的,什麼是不必也不能沾染的。

    每一個人除了天賦、能力之外,還有一種東西,叫做情感,會主宰人的命運。

    一如她,她沒有少女那種超然于世俗的眼光,沒有少女的殺伐果決。

    但是,她被自己的情感所主宰,也走到了今日的地步暴力前鋒。

    ……

    夜色漸漸消散,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水銀鏡子籠了一層淡淡的薄霧。

    一隻蒼白的手輕輕地觸碰在鏡面上,劃動了幾下,讓鏡面清晰了一點,照見一雙幽涼的眼睛和沒有血色的面孔。

    她看著那鏡子裡的女子,輕輕地笑了一下。

    走到如今的地步,她——並不後悔。

    哪怕放棄了本來可以得到幸福,那是一種虛幻的鏡花水月,在五年前的那一夜之後,她就已經選擇放棄了。

    天亮了。

    門外傳來悉悉索索的人來人往之聲。

    門外有中年女子恭敬地聲音響起:“琢玉大人,您可起了麼,該到上朝的時辰了。”

    她頓了頓,從鏡子前起身,淡然地道:“嗯,起了。”

    ————

    秋水長天

    薄霧白露

    秋日裡,這幾樣風物總是最美。

    而御花園秋日裡最美一處的景便是在白塔附近,觀山望水,皆美。

    他靜靜地在一棵樹下看著,果然見到了一個熟悉的纖細身影領著一群人走了過來,前面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小小的粉妝玉琢的娃娃,跟著一隻看起來非常兇狠的大狗屁股後頭跑著,笑著。

    那纖細的女子,看著兩個小娃娃,溫美的面容上有一種溫柔的神色,這種神色在陽光下,特別的明媚,讓人心動。

    那女子領著人到了白塔附近的涼亭裡坐下,讓小娃娃們去玩耍,自己坐在了亭子裡。

    身邊的宮女們分別佈置了精巧的點心和茶。

    他想了想,走了過去。

    他出現的時候,宮女們都愣了愣,畢竟一名侍衛官忽然出現在後宮都是女子的地方,不是那麼尋常。

    但是那個女子卻沒有驚訝的樣子,她甚至擺擺手,讓周圍的人離遠點,然後招呼他:“坐吧。”

    他點點頭,笑了笑:“夫人。”

    西涼茉看著他,淡淡一笑:“小陸,昨夜輪值,今早起得倒是早,想來你也沒有用早點,可要用一點。”

    陸魅搖搖頭:“多謝夫人,屬下不餓。”

    西涼茉也沒有強求,隨手捏了一隻柔軟的糯米桂花粉糖團子吃,剔透的糯米團子襯托著她的手,卻顯得她手指顯得細膩與白皙。

    她的皮膚是一種完全看不到毛孔的皮膚,極為細軟而且白皙,與嬰兒無異。

    陸魅知道,那是鬼芙蓉脫膚洗髓的效果,數年前的一次人為意外,讓夫人身上受了火灼,所以爺毫不猶豫地給夫人用了稀世救命用的鬼芙蓉。

    陸魅看著她的手有點出神,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一次可以這樣對著自己想要的人表現出如此的慷慨的機會。

    西涼茉看著他的樣子,只笑了笑,慢條斯理地吃了手裡的糯米團子。

    陸魅忽然歎了一聲:“我不想放棄,我已經用了我所有能用的方法,甚至連魅七那種最愚蠢的模樣,我都試過,但是沒有用。”

    這一次,他沒有用屬下這個詞語。

    西涼茉捧起來一杯茶,微微翹起唇角:“這不是由你做決定的,這件事兒至少需要兩個人做決定。”

    陸魅點點頭:“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放棄,所以來找夫人。”

    西涼茉看著他,還是微笑的樣子:“你應該知道,我不會去勉強琢玉做任何事情,包括賜婚這種事,正如我不會勉強你去娶何嬤嬤一樣。”

    陸魅表情有點怪異,再次歎了一口氣:“夫人,這個比喻會讓嬤嬤生氣的,您該知道,我對白玉的心意。”

    西涼茉看著他,挑眉:“你為什麼會覺得我知道,何況就算她也知道,但是接受不接受也在她。”

    聞言,陸魅看向西涼茉,年輕秀氣的面容上閃出一種鬱色來:“夫人,你難道不知道玉兒當初是為了什麼才離開的麼?”

    這話裡已經有掩飾不了的怨氣了,沒有知道當年白玉離開是為了什麼,他可沉默,一切都是猜測,但是一年前,白玉忽然出現在西狄的皇宮,而且成為推動所有事情的一顆關鍵棋子。

    誰都能猜測到她到底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他是魅部的人,他不能也不會因為這種原因去怨恨自己的主子,因為他比誰都明白,這個世間有些人,註定是有能力與魅力讓人去為他(她)犧牲的,無關金錢權勢,而只是一種奇特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那叫做——信仰。

    他恰恰跟隨了兩個這樣的人,所以他能夠理解白玉為了夫人所做的一切。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將一切歸咎於宿命。

    但是,白玉太多的拒絕和冷漠,讓他始終不能釋懷。

    西涼茉看著他,忽然搖頭,神色間沒有了方才的冷淡,只是看著他,輕歎,這個男人已經失去了分寸。

    她並不怪他,只是淡淡地道:“陸魅,你不明白,一個女人如果不能將所有的愛恨都放心託付在一個男人的肩頭,那是因為那個男人不能足以令她傾心相托。”

    陸魅一愣,神色間閃過沉鬱:“夫人,這麼多年,別人看不出我的心意,我不相信您也看不出來。”

    西涼茉低頭喝了一口茶沒,垂著眸子道:“陸魅,你必須明白,你的心意,沒有人必須能看出來,信任這種東西,有九成是你所能表現出來的一切,另外一成則是一種默契和幸運。”

    隨後,她放下茶,看向魅六,悠悠地道:“而很不巧,這兩種,你都沒有能達到圓滿。”

    陸魅眼中閃過茫然與銳色交織的光,沉默了許久,最終喑啞地道:“夫人是說,玉兒姐姐,她不信任我。”

    西涼茉的眸子看向遙遠碧藍的天邊,淡淡地道:“我用了將近十年的時光去達到這一種圓滿,期間的試探、反復、掙扎,我並不曾表露,但是不代表不存在,這很難,我必須承認,或者說非常艱難。”

    她微微眯起眼:“像我這種人永遠會給自己留下後路,不夠純粹,但是我遇到了一個非常純粹的人,他讓我一點點地確信我可以安全地留在他的世界裡,哪怕他離開,不在我的身邊,我也會為他繼續撐起一個空間,等到我不能再等,然後去尋找一個答案,哪怕再多的煎熬,我也沒有想過主動地離開他,從來沒有,除非我確定他已經變質,不再是當初的那個他。”

    西涼茉頓了頓,似笑非笑地道:“但是有一種人要變質,不如讓他殺了他自己可能更困難,這就是人性的奇妙之處。”

    隨後,她看向魅六,目光有些奇異:“陸魅,不,魅六,你從小受到的訓練,還有你的信仰,讓你比我純粹,但是,你在某種程度上說,你和我其實是同一種人。”

    陸魅,不,魅六徹底一怔,看向西涼茉,沉吟了一會兒,想要說什麼。

    但是西涼茉並沒有打算讓他說話,而是繼續道:“每個人天生都會遮掩自己,但你和我這種人天生比平常人更會遮掩自己的真面目,你的臉、你的行為,從一開始就象個單純的少年。”

    西涼茉頓了頓,繼續道:“但實際上,你所經歷的一切,你的心智,你的靈智,都遠超越了當時的白玉,你是個很聰明的人,而那種可愛的少年面目只是你在遮掩你自己而已。”

    西涼茉看著陸魅沉默的樣子,笑了笑,又拈了一隻點心慢慢地吃:“說起來,我們沒有人知道你到底多大了,白玉那時候把你當成小羊羔來看護,不想卻被你這小羊羔給吃了,說來也倒是她的劫。”

    在司禮監魅部,年齡並不重要,大部分都是當年百里青命人私下搜羅來的孩子,一般看起來不超過五歲,當然那只是看起來而已,裡面有大部份出身都很不好,有朝廷罪犯之子,死人堆裡撿來的流浪兒,他們共同的特徵就是——毫無牽掛。

    不過這也註定了不管看起來是單純可愛如魅六,還是憨厚如魅七,在遇到一些事情的時候他們一定心性涼薄,心狠手辣。

    一如他們的主子。

    陸魅沉默著,隨後露出個帶著酒窩的笑來,他天生長了張稚嫩的娃娃臉,如今一身戎裝,還是看起來像個未及弱冠的少年,笑容極為秀氣可愛,卻有一絲很危險的東西:“白玉不是我第一個女人,上京的紅袖招裡各色花魁們,讓富貴豪門大賈的男人們千金才能得一夜,還得看姑娘們臉色,但是我們只要想,當夜那個花魁便會躺在我們床上,哪怕她還是個清倌,早就被哪家王爺要贖了回去做妾,合理範圍內,我們想要什麼女人和金錢,爺都能滿足我們。”

    他頓了頓,也學著西涼茉拈了一隻點心吃:“但是我慢慢厭倦了這樣,這樣讓我覺得自己太像一把刀,這些女人是刀子出鋒後,用來抹掉刀子上面的血的布。紅袖招的姑娘們有不少出身大族,或者身懷絕技,眼高於頂,所以我想,如果我能讓她們主動地付出她們自己,談情說愛,也很有意思,那應該才是人的日子,我會覺得我還活著,而不是一件物品而已,這樣當我殺人的時候,下手也能更快樂一點。”

    西涼茉沉默,她沒有經歷過魅部的生活,不知道他們經歷過什麼樣的生活,百里青選擇他們成為自己的死士,必定就沒有所謂的仁慈可言,物盡其用,各司其職,這是一個出色的謀略家、權謀者所要做的最基礎的事情超級特工系統。

    “但是白玉不是紅袖招的姑娘。”西涼茉淡淡地歎了一口氣:“她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和你們爺一樣,是一種很固執而純粹的人,純粹的人遇到我們這種人,有時候,算他們倒楣。”

    尤其是在雙方沒有用對方法相處的時候。

    白玉並不笨,何況魅六一開始與她逢場做戲的態度其實並沒有太多掩飾,只是魅六也挺倒楣,做戲,做戲把自己做進去了。

    然後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那些逢場作戲,不是滿樓紅袖招,而是一份純粹而已。

    但是白玉,還是被傷到了。

    但是存粹的人有一種特點,她不是不能原諒你,直到她自己的底線有一天突然破裂。

    這個底線在哪裡,誰也不知道。

    有些女人一天三餐被吃喝嫖賭的丈夫揍吐血,她也沒事兒,照舊一邊埋怨一邊做飯,日子一過幾十年,但是也許有一天,她在什麼地方看見了別人家丈夫從田埂上摘了朵花給自家老娘們戴上,她回家看著自家喝醉酒的丈夫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她發了會呆,可能就弄了褲腰帶直接上去把丈夫勒死。

    陸魅聽了西涼茉的比喻,呆了一會,苦笑:“我倒是希望她能上來勒死我,但是後來我們明明好好的,四年前那件事之後……我什麼都不在乎,可……。”

    這就是陸魅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為什麼,他這種刀口舔血的人,根本不在乎那些事,能有一天活著,自己在乎的人活著已經是幸運。

    西涼茉瞅著他,輕歎:“白玉的底線,不在於你是否在乎,而是她自己是否在乎,事實證明,她很在乎。”

    而白玉甚至沒有給他們任何人有時間來化解她的不安就離開了,去做她認為必須做的事兒。

    陸魅瞅著西涼茉,不,或許說瞅著西涼茉身後的那片小池塘,發呆了半天,方才道:“那我應該怎麼辦?”

    他是來找夫人尋求一個答案的,如今答案有了,但是他卻更茫然了。

    西涼茉看著他,沉吟了一會兒,才道:“她為我做了很多,所以我不會勉強她做任何事,我和琢玉談過,她已經不是當年的白玉,所以,你用當年的那些方法是不能達到目的的,她變了。”

    西涼茉說完這些話之後,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笑了笑,便起身抱住跑來滿頭大汗的小娃娃,逗弄起自己懷裡的小傢伙來了。

    陸魅知道自己問不出什麼了,他坐在亭子裡發了會呆,複雜地看著西涼茉的背影,然後輕聲道了聲謝,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他越來越明白白玉願意為面前女子捨棄一切的心情。

    魅晶看著魅六離開後,才對西涼茉道:“郡主,他們還有可能在一起麼?”

    西涼茉喂著自己懷裡的小清兒吃點心,一邊淡淡地道:“那就要看他們的造化了。”

    當年的白玉很在乎她自己的無力,她忘不了那個夜晚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她原本的出身就讓她心底有一種隱隱的驕傲和自卑,還有更多的是不安,這些不安還有來自魅六的,魅六讓她覺得他不在她能掌控的範圍。

    這種不安,在白玉被侵犯之後,瞬間爆發。

    白玉心底的底線在瞬間崩潰。

    她選擇離開,再用盡一切手段進入西狄的宮廷,與其說是復仇,倒是不如說那是她對自己的‘無力’的一種反抗,她需要證明她自己不是一個只能坐以待斃,只能在主子的身後接受保護的人,更不是只能任人擺佈的。

    這個任人擺佈的‘人’裡除了敵人,還有愛人,而這一點,也許連白玉和陸魅自己都不曾察覺。

    西涼茉撫摸著懷裡小傢伙毛茸茸的頭髮,淡淡地一笑,低頭在他額上親吻下去。

    ————

    日生落月,又到了燭火幽幽的時分

    翰林院,存書閣

    “琢玉大人,這是昨日翰林院奉上的貢院士子們的新作。”一名藍衣太監恭敬地將盤子裡的書卷奉上案幾。

    琢玉放下手裡的摺子,揉了揉了自己的眉心,隨後點點頭:“嗯,放下吧。”

    那藍衣中年太監看著琢玉眼下烏青色,有些憂心地道:“大人,且去休息吧,翰林院的奏本您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如今這些士子們的新作也不是什麼要緊的摺子,晚點兒再批也是不甚要緊的。”

    琢玉看著他,溫然一笑:“舒公公,這原是早前我給出的秋水長天一題,讓他們做的詩詞和策論,和秋闈多少有點子關係,我看著他們也是心急的,早晚都是要批的,事兒也不會少點兒。”

    舒公公是琢玉還是宮女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了的,只是當時舒公公當時已經是內務府的四品修造太監,而琢玉是他手下尋常宮女,只是他沒有想到,五年後,這個小小的宮女竟然一路青雲直上九霄,歷經兩朝兩帝,榮寵不衰,甚至得了士子們私下封了‘紅顏女宰’‘詩筆女翰林’的雅號。

    也足見,在權力鬥爭與政治風暴之中,她能存活下來,甚至活得更好,真非是尋常人。

    但是,同僚多年,也算是知己,他也見證了這女子一路艱辛,一路泥濘,本心之柔韌,果然是蘭心蕙質之外更有蒲草一般的堅韌。

    不得不讓他敬佩。

    他素來知道她決定了的事兒,是不輕易更改的,看著低頭端詳起摺子的琢玉,他便歎了一聲,轉身吩咐一邊的宮女:“飛霞,去把小廚房燉著的海底椰雪梨蜜端來讓大人潤潤喉。”

    小宮女應聲去了,舒公公隨手將那些琢玉還沒有來得及批閱的摺子全部都收拾起來,每日翰林院的摺子都要在琢玉女官這裡先過一道,分揀之後再往禦書房送去。

    工作量不小。

    他隨手揀起本摺子,無意看到裡面的奏文,隨後譏誚地隨口道:“不知道咱們西狄人何時也沾染了天朝那些的人的咬文嚼字的迂腐,居然對陛下的北上突襲的決定說三道四。”

    琢玉是知道上面那位爺和她的主子是不可能放棄天朝的,早已經決定了要回歸,但是回歸的方式必定是有很多講究的,其中定然少不了戰事綿延。

    她甚至參與了其中的決策,其中之一,就是一場奇襲,而且為了逼真,他們甚至沒有告訴周雲生和撒母耳,而是繞道北寒關,直接與西涼靖在那邊的放置的精銳撞上。

    力求奇襲北寒關,用最少的流血的代價取得北寒關的控制權,俘虜那一部分對國公府最忠誠的部下。

    因為不管是主子們還是他們這些人都知道,國公府從來的都只是效忠的天朝,而不是某個人,而且是最不可控制的一部分力量。

    與其讓周雲生和撒母耳他們難做,不如由他們這些‘西狄的敵人’來做。

    只是西狄內部必定會對爺剛剛繼位,剛剛和天朝取得‘停戰協議’就揮軍北上,有所非議。

    琢玉淡淡地一笑:“不必理會,若是朝野內沒有反對的聲音方才是奇事。”

    舒公公輕哼了聲,點點頭,放下手中的書簡,繼續替她埋頭收拾起東西來了。

    西洋的花鳥鏡擺鐘響了十二響的時候,琢玉終於準備批閱完了所有的奏摺,隨後她有些疲倦地道:“飛霞,茶。”

    但是半晌之後,卻沒有人回答,琢玉一愣,方才想起了什麼,她抬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房內,有些無奈地揉揉眉心,自嘲地低笑,果然是老了麼,竟忘了自己早已打發了其他人去休息了。

    包括那剛剛被她調進來伺候的小宮女。

    她低頭看看杯子裡的茶水,有些無奈地扶著桌子正打算起身去外頭給自己燒一壺熱水。

    但是人還沒站起來,一隻冒著熱氣的茶壺忽然就遞到了她的面前。

    她一愣,隨後抬頭起來,便對上一雙寒星一般明亮而幽涼的眸子,因為距離太近,所以她幾乎抬頭就碰上他的臉。

    “你……。”琢玉愣了愣,隨後微微顰眉,但是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對方按住了肩頭,被迫坐下。

    肩頭上觸碰的手指,仿佛有一種奇特的涼意透過三層宮衣滲進她的肌膚裡。

    “喝茶吧。”一身二品羽林衛校官輕甲的陸魅淡淡地道,隨後給她倒了一杯茶,遞過去,他逕自盤腿坐下。

    琢玉垂下眸子,沒有接杯子,而是淡漠地道:“陸大人,你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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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5:13
番外 他年今日 下

    琢玉垂下眸子,沒有接杯子,而是淡漠地道:“陸大人,你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三更半夜,他出現在這裡,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了,她的名聲只怕又要加上了一條惑亂宮闈了。

    陸魅看著她,硬將杯子擱在她的手裡,白玉微微顰眉,冷眼看著他:“陸大人!”

    陸魅似笑非笑地支著臉:“白玉姐姐,你以前都很喜歡我給你倒茶的。”

    或者說,以前他做什麼,白玉都是歡喜的。

    琢玉冷冷地道:“陸大人,請自重,本官早已與你說過,一切都做過眼雲煙,不留,不記,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你何苦執此念不休。”

    陸魅一笑,臉頰上露出兩個酒窩,眸光幽灼地看著琢玉:“因為,這才是本來的我。”

    “你……。”琢玉淡淡地道:“不必再說了,你我不過是朝中同袍,本官並不想瞭解您太多。”

    陸魅勾了勾唇角,卻沒有再看向琢玉,而是看著面前一盞鮫人油燭臺,仿佛全然沒有看見琢玉冷淡的臉色一般,自顧自地慢慢道:“身為魅部的人,我們從進入魅部的第一天起就不知道什麼叫做放棄,作為千歲爺手裡最銳利的刀子,我們從小就被教導——完成目的,除掉目標,不擇手段,就這麼簡單。”

    琢玉心中一冷,眼底閃過一絲失望,看著他冷笑道:“怎麼,利誘不成,如今算是威逼麼,只是陸大人,你莫不是忘記了,你是千歲爺的人,我難道就是外人麼,陸大人你何必如此卑鄙,沒得讓人連曾經還剩下的一分情誼都要拋卻。”

    陸魅拿起一隻杯子,自顧自倒了一杯茶,淡淡地道:“白玉姐姐,你不必如此,我只是在告訴你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而已,畢竟曾經我給你的看見的我,太過虛像。”

    琢玉看著他,眼底已閃過一絲不耐,索性起身就走,但是沒有走兩步,忽然身子一僵,她瞬即就臉色一寒。

    不一會,陸魅走過她的面前,定定地俯首看著她。

    琢玉只感覺一道幽幽黑影攏在自己身上,有說不出來的壓迫感,她方才驚覺面前的少年,不,或者說青年竟然比自己高了足足一個頭,那個面目秀美,靈動可愛的少年仿佛不過是自己的幻覺,如今面前同樣一張面容,看起來卻仿佛是另外一個人。

    眸子冰冷,筆尖挺直,記憶中不笑也生情的微微翹起的嘴角看起來此刻卻帶著一絲異樣的邪氣,讓琢玉忍不住渾身一僵,只覺得面前的人陌生無比。

    又或許,她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認識過他。

    陸魅看著她,笑了笑,隨後扶著被點了穴的琢玉坐下:“白玉,不,你若喜歡琢玉,那就喚你這個名字罷,琢玉你不必緊張,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說說話,這些話,我想說很久了,只是卻不知該對誰說。”

    琢玉渾身僵硬地被他扶著坐下,眼光森寒地瞪著他。

    她心內忽然瞬間有一絲無助,隨後湧起難以平復的憤怒,為什麼,這麼多年了,哪怕她爬到這個位子之上,卻還是可以被人輕易控制!

    尤其還是面前這個人,他竟然還是如此卑鄙!

    那種憤怒讓她臉色紅了又白,指尖都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起來,她索性閉上眼,一句話也不再說,只打算做個聾啞木頭人。

    陸魅對於琢玉的模樣,卻仿佛並不惱怒,而是繼續莞爾一笑:“沒關係,你不必理會我,我說了我只是想說說話而已。”

    他隨後拿了只杯子,在手裡把玩,目光譏誚而幽遠:“不管你是琢玉,還是白玉,我所記得,在我心上的那一個人都從來沒有改變過,不過有一點你說對了,我一直就這麼卑鄙。”

    陸魅專注地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繼續道:“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那一年,我6歲,那是在魅營裡一直照顧過我的哥哥,我還記得那時候他脖子裡的血飛濺在臉上的感覺……。”

    冰冷而熾熱。

    就像那個站在遠處執法臺上的年輕人的眼神。

    那年輕人站在那裡,一身華麗的繡補子的錦繡束腰武官服,他年輕的面孔在夕陽下泛出一種近乎頂尖暖玉一樣美麗的色澤,薄薄的嘴唇是一種柔軟的嫣紅色澤,美麗得讓人想起洛陽花開時節最芬芳華美的牡丹花瓣。

    但是那雙眼睛卻冰冷幽涼得像是他幼年乞討的時候被推下的冬日裡幽暗的滿是冰塊的洛河。

    他只是站在那裡便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那麼年輕,簡直就是個少年,還是養尊處優的那種。

    那時候,所有住在那片樹林裡,被陌生人教導各種武藝,得到乾淨食物和棲息之地的孩子們在這樣的‘好日子’過了三個月之後,忽然被命令全部聚集的校練廠上。

    誰也沒有想到會見到那麼美麗的人站在了校練廠的檢閱臺上,美麗得讓人幾乎以為是見到狐仙幽魅,所有的孩子都傻乎乎地看著那少年。

    但是那時候,他只是略微迷惑了一下,便在心中對那美麗得不像人的少年生出警惕來,他在街頭乞討的時候,就見過那人身上類似的衣衫,那時候連他們這些乞兒們最害怕的囂張跋扈的捕頭們看見了穿著類似衣衫的人走過或者策馬而過的時候,都會害怕發抖,恭敬躬身。

    而那少年身上的流光暗動的精緻深藍色袍服看起來比那些人都要華美許多,他的胸口的繡紋補子是——麒麟。

    僅此于龍的存在。

    他身後站著那些人每一個年紀看起來都比他大,卻恭敬地低著頭,眸光看著自己的足尖,比誰都早慧的自己一看就知道,這種恭敬裡帶著恐懼和崇敬。

    什麼樣的少年能讓那些普通民眾提都不敢提的人生出這樣的情緒來?

    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危險的存在。

    後來,自己聽見那些人喚他——督公。

    再後來,他才知道那一日,原是前任司禮監督公離奇死亡之後,新任督公上任之日,而那一日,也是自己九死一生,血色遍染叢林之日。

    是他親手割斷了照顧自己三個月的小姐姐的脖子的一日。那個女孩子在他剛進訓練營被其他孩子欺負的時候,推開了其他的孩子,並且給了他一碗粥,他依然記得那一碗粥的味道,很好。

    但是,她最後死在他手上。

    因為,在場的孩子們裡只有十分之一能夠活下來。

    看著琢玉陡然瞪大的不敢置信的眼神,魅六瞳孔微微一縮,隨後垂下長長地睫羽,似笑非笑地道:“很可怕?不,那並不可怕,千歲爺對我們素來不薄,當初我們選擇跟著司禮監出來尋人的公公走的時候,早就知道,這條命不一定能留下,只是後來那些學藝的日子太安逸,所以大家幾乎忘記了當時簽下的生死契,但是我沒有忘記,在看到督公高高地站在那裡俯視我們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天終於來了。”

    他慢悠悠地道:“我們每個人都能選擇自己的武器,去取走九個同伴的性命,前面的八個孩子的性命是我和姐姐一起完成的,在殺掉第八個襲擊我們的大孩子之後,我們配合得很默契,直到她的刀子和我的短劍撞在一起,我們需要對方成為自己的第九個,當時我想過,如果她沒有先動手,那麼也許我可以選擇讓自己成為她的第九個,畢竟,她是第一個對我那麼好的人,但是……。”

    他頓了頓,唇角彎起譏誚的弧度,露出個冰涼的笑意:“但是她的刀子送進我的肚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姐姐的頭,一定會成為我的第九個戰利品,因為,這裡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殺人,尤其是對朝夕相處的人下手,是需要勇氣和狠辣的,害怕會讓人猶豫和顫抖,但是我卻不是,街頭流浪的時候,我就在夜裡從滿是冰的河裡爬上來,趁著所有睡著的時候,將那推我下河的兩個大孩子一刀割斷了喉嚨,從此以後,我雖然是乞兒堆最小的孩子,但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每天都能吃到第一個饅頭。”

    說著,仿佛覺得餓了,他伸出指尖拈起桌面上一塊點心,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裡,吃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種懷念而享受的表情,唇角微微上揚。

    他的面容看起來那麼秀美,唇角的兩點酒窩異常的可愛。

    但是這一刻,琢玉只覺得那笑容讓人渾身冰涼,原來是她不想說話,而這一刻,她卻覺得自己嗓子眼裡堵了什麼,再說不出話來。

    陸魅專心吃完點心之後,又仔細地把手上的點心碎屑全部都吃掉,然後拿出一張手絹仔細地擦了擦嘴,然後看著琢玉露出個古怪的笑意來:“啊,點心太好吃,差點忘了告訴你故事的結尾,後來,我一把握住她插進我肚子的刀,不讓她再往我肚子裡送,她在發抖,很害怕的哭著,我就趁著她害怕和哭的時候,轉手一劍劃破了她的喉嚨,那時候,我們兩個一起殺其他人,滿頭滿身都是別人的血和自己的血,早就感覺不到血的溫度了,但是那一刻,我覺得她的血好燙……然後姐姐,她笑了,然後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就死了。”

    陸魅聳聳肩,歎了一聲:“真是莫名其妙,又哭又笑的,小女孩子到底腦子裡在想什麼,我到現在都不明白,我是那一批孩子裡第一個完成任務的人,也是第一個被帶到督公面前的孩子。”

    他還記得那一年年督公低頭看了他片刻,精緻唇角浮起來的美麗弧度,也不嫌他身上都是血,拍了拍他的肩頭,對著身邊的主事公公幽涼地說了這樣的一句話:“這個孩子的眼睛裡沒有生死之痛,假以時日,他會是司禮監和本座手中一把很好的刀。”

    如今時光遠去,一切畫面都蒼白。

    但是他還記得那一句話。

    “當年,我不是太明白,什麼叫生死之痛,我只知道,姐姐死的時候,我沒有流淚,我直接割掉了她的耳朵和其他人的耳朵在一起就逕自交給了那督管我們的公公,而且,我從來都沒有夢見過她,甚至到現在,我都已經記不得她到底長什麼樣子,只是偶爾吃粥的時候,總覺得味道有點兒不對,哪怕是禦廚房的粥,總比不上當年她給我的那一碗粥味道,也不知道她放了什麼。”陸魅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了一杯水,仿佛頗有些鬱悶地喝了一口水。

    隨後,他抬起頭看著琢玉笑了笑:“後來,我就不再喝粥了,直到有一天,你給我端了一碗粥,還摸了摸我的頭,對我那麼溫柔和寵愛的笑,其實在魅部,連千歲爺都不會輕易去碰我們,就像最好的刺客是不會去經常把玩他的劍,他要求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對人體接觸最敏銳的反應,更是一種尊重,尋常人未經允許要麼觸碰不到我們,要麼都死了,而你,卻是我的例外。”

    琢玉看著面前的年輕人,眼中一片複雜,她閉了閉眼。

    他放下手裡的杯子,手肘支撐在桌子上,支著自己的臉,伸手觸傷她的臉:“那是許多年後我第一次覺得那味道那麼熟悉,卻又比當年還要美味。”

    白玉在他觸碰到自己的那一刻,卻忽然打破了沉默,聲音冰涼:“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你可知我這女官是做什麼的?”

    陸魅挑眉:“嗯?”

    白玉抬起眸子,看著他淡漠地道:“女子在西狄皇朝有三種可封品秩,其一是內眷,其二是妃嬪,其三就如我是殿上一品女官,特封七品翰林,而殿上人就是皇帝陛下的殿上人,也就是說若按宮內的演算法,我是正三品的婕妤。”

    陸魅心中忽然一沉,有點不想聽她說話,只是白玉卻似乎沒有打算放過他,竟正眼看著他,笑了笑:“也就是說我是先帝陛下的人,你可明白我為何能這般步步恩寵,直上青雲了,女人若是有點頭腦再加上一些男人的寵信,那麼要平步青雲,卻是比男人要容易些的。”

    “你……。”陸魅瞳孔微微一縮。

    “你別忘了我出身軍妓,女人該會的伺候男人的……。”琢玉看著陸魅蒼白下去的臉色,她卻仿佛故意一般輕笑了起來,語速越來越快,只是話音未落,卻忽然張嘴說不出話來。

    陸魅收回手,面色微白地看著她:“我從不知什麼是生死之痛,感受不到死者的痛苦和難過,所以也不覺得自己的生死可有多麼難得,只這一次,我不想只是做一把最好的劍,我想試試長劍入鞘,塵封於台,只待現世安穩的感覺,督公是個很好的主子,我們都願意交命,所以若非必要少我一把劍,總不至成大礙,可惜……。”他露出個飄渺古怪的笑來。

    “可惜,時不待我,轉眼千秋已過,我錯估了你,錯估了自己,所以今日陌路。”

    琢玉眼角緩緩落下一滴淚,緊緊地咬著唇。

    陸魅指尖慢悠悠地順著她的臉頰,一路下滑,停在她的領口,露出個可笑的笑容悠悠道:“我這等有今日沒有明日的人亦從不歡喜前塵往事,何況我這人素來卑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殺人如此,對女人也一樣,總不把所有手段試完了,是不肯甘休的,而,你要恨我……就恨吧。”

    隨後,他指尖一劃,將她的衣領梭然挑開,一抹雪白瞬間露在燈光下,泛出極為美麗誘人的色澤。

    琢玉瞬間睜開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陸魅。

    陸魅笑了笑,指尖卻沒有停,只駕輕馭熟地一路攻城掠地,將她宮裝一陸剝離,精緻的繡飛鶴青雲寶藍色的女官褙子,暗流金嵌八寶的腰帶、天青色的琵琶袖雲錦上裳……

    隨著衣衫的一件件落下,她的臉色就越發的蒼白一分,眼睛裡的憤恨與長久壓抑的恐懼就慢慢地多顯出來,身體也不知是因為空氣裡冰涼的風還是別的什麼,即使被制住了穴道都無法控制那種顫抖。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連我最後一點美好的回憶都要破壞掉,為什麼要和那個欺辱過我的噁心不男不女的惡鬼一樣對我做出同樣的事情……

    陸魅看著那暴露在空氣裡的瑩白肌膚,他著迷又懷念地伸出手輕輕地掠過她胸口細膩的肌膚,輕歎了一聲,隨後一俯身扶著她緩緩躺下。

    他瞥見琢玉的眸光,那麼迷茫那麼恐懼而迷亂,憤怒而淒厲……

    陸魅伸手取了手上的帕子,淡淡地道:“這塊帕子是你當年給我的,就用它遮了你的眸,我曾遮了你的眼,讓你看不清楚我的臉,所以這一次,我還是遮住你的眼,但這一次,我請你用心去看我的臉,再一次好好地看我,到底是什麼模樣,白玉姐姐。”

    琢玉只覺得眼前一蒙,一道白色的柔軟綢帕就落在了自己眼睛上,遮蓋去她的眼淚與恨意,還有……他的容顏。

    白玉只覺得身上一沉,有熾熱又熟悉的氣息小心地吻上她柔軟的、顫抖的唇角,只是……她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落下。

    一切都不一樣了。

    “白玉姐姐。”陸魅低頭在她耳邊,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結實的胸膛上,極輕地道:“你看清楚,現在在你身上的那個人是我,不是任何人,只是我,只是我!”

    柔軟的女子哭泣的輕吟升與男子低低的喘息悄悄飄散開來。

    ……

    夜盡宵明燭火媚

    金明臺上淚成雙

    金戈聲聲催天明

    夢醒方覺兵車遠

    一夜過去,琢玉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是豔陽高照,秋日的陽光依舊刺眼,透破蒼白的窗紙照在鏡子上,有一種虛假的溫暖。

    她慢慢地起身,床邊早已經涼透。

    她尚且沒有來得及多想,便聽著遠處的噠噠馬蹄與鼓聲,琢玉忽覺得的心頭一陣煩悶,不想去看鏡子裡自己面色蒼白的模樣,更不想再聞見房間裡這種混合著男歡女愛之後特有的奇特味道,和他……身上那種熟悉的味道。

    那仿佛在詔告著她的無力與愚蠢。

    琢玉閉了閉,苦笑,這麼多年,自己還是一樣……。

    “來人!”

    門外響起小宮女恭敬地聲音:“琢玉大人,熱水已經備下,可是現在給您送進來。”

    琢玉攏好衣衫將自己頸上歡愛的痕跡蓋去,隨後定了定神,淡淡地道:“進來罷。”

    飛霞方才手腳俐落地推開門,將水盆子端了進來,頭低低的,將水盆擱在床邊,隨後搓了熱毛巾恭敬地遞給琢玉,琢玉接了毛巾擦了臉,隨後隨意地道:“外頭是怎麼回事,宮裡如何這般喧囂。”

    飛霞輕聲道:“回大人,今日是飛炎軍出征的日子鑒寶天書。”

    琢玉這才想起來,沒錯,今日就是前些日子定下的出征之日,繞道北寒關,奇襲天朝靖國大軍在北炎關的親信精銳的計畫確實就是在今日要發兵了,今日的飛炎軍對外是宣稱出海平定叛亂,實際上是棄船直接策馬奔赴彼岸北寒關。

    她不免心中有些懊惱,竟然連這等大事都忘了。

    都是那個混帳小六子……不,陸魅那個混帳東西……

    “今日當是蔣大人領兵,想必精銳盡出……。”她擦了擦臉,隨口問了一句,蔣毅是鬼衛的領軍人物之一,近年鍛煉的越發出色,想必此戰雖然艱險,要盡力擊破北寒關,驅散靖國公府的精銳,但是又要將傷亡減到最低,很是困難,但是蔣毅為人用兵都頗有幾分鬼才。

    飛霞低聲道:“今日除了蔣大人領兵,還有原本羽林衛的陸校尉,今日也冊封了車騎校尉隨著蔣將軍出征了,據說陸大人功夫極好,可能會是個先鋒校尉。”

    琢玉一愣,臉色瞬間蒼白。

    飛霞只瞥見自己伺候的主子手上將那帕子扭得指節發白,卻沒有做聲,她垂下眸子,繼續眼觀鼻,鼻觀心。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琢玉冰涼的,帶著一絲蒼然而幽遠的聲音響起:“是麼。”

    飛霞沒有再說話,只乖巧地點點頭。

    琢玉冷笑了兩聲,聲音尖利而低促,隨後手一松,帕子便‘噠’的一聲落在盆子裡,飛濺了好些水滴出來,濺落在飛霞的臉上。

    隨後,飛霞便看見琢玉轉過身去,走了一步,似想要離開,卻又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淡淡地問:“昨夜值夜,你在哪裡?”

    飛霞轉過身,有些茫然又恭敬地道:“回大人,奴婢原本是在門口守夜的,只是後來口渴了,去小廚房倒茶吃,卻不想那茶有些酒味,奴婢就喝多了,竟然不記得回訪,且請大人饒命。”

    琢玉的腳步頓了頓,轉過頭,莫測地看著飛霞,小宮女靜靜地半弓著身子,脖子顯出一種恭敬而卑微的弧度。

    她笑了笑:“嗯,很好。”

    直到琢玉的腳步聲遠去,飛霞方才慢慢地抬起已經僵硬的脖子,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滿滿的汗,微微地放鬆了下來,空氣裡淡淡的麝香味道讓她陡然想起昨夜幽微晃動的詭譎燭火,她打了個寒顫,迅速地轉過身去,將所有的視窗全部都推開,感受著冷風梭然灌入,讓自己微微一抖,飛霞安靜下來,抬起頭看著天邊。

    是的,她什麼都沒有看見,在這宮裡,該看見的她們做奴才的才能看見,不該看見的,便什麼都沒有看見。

    ……

    寒風凜冽。

    灰白的塗了糯米漿的城牆在月光下泛著一種近乎淒涼的色澤,加高的城垛外布著一層又一層的荊棘,銳利的刺尖攀附在城牆外,讓整座北炎關看起來有一種異常淩厲而冷硬的氣息。

    “看樣子……他們倒是戒備森嚴得很。”少年一般的聲音響起,卻有一種譏誚而漫不經心的味道,他放下手裡的單筒銅質瞭望鏡,插回自己的腰際。

    一邊的副官看著他忍不住輕聲道:“校尉大人,您站得太出去了,雖然咱們距離北炎關還有一些距離,但是那邊是靖國公府邸的精銳,也是天朝最精銳的部隊,據說先鋒軍的探子都配備了和咱們一樣的西洋瞭望鏡,瞭望塔臺上都有人時刻觀望。”

    陸魅秀氣的面容上都是淡漠:“張敬,你大概是沒有發現這一帶是水晶礦帶,所以裸露出的土層裡反射月光猶如白日雪地,而在瞭望鏡中,此處就是視覺死角,因為最光亮,讓人最掉以輕心,但是此處的光線卻是最刺目的。”

    一邊的副官一愣,隨後抱歉地道:“這……是屬下不如大人心細。”

    陸魅淡然地道:“你是不是還同樣覺得,身為一介侍衛出身的我,這般托大,第一次參加實戰就敢領先鋒軍,是不自量力,會影響你們鬼軍的行動。”

    張敬一愣,臉色微紅,隨後抬起頭平靜地道:“大人,您多慮了,屬下等人只是為了您的安全著想,沒有看不起您的意思。”

    陸魅翻身上馬,低頭對著他勾了勾唇角:“你可知道我最先的出身是刺客,而且是最好的刺客,刺客雖然更習慣單獨行動,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但是刺客更瞭解在什麼情形下,能得到一個最好的結果,而且比誰都更善於隱藏,我和你們在一起,你們只負責給我開道隨行,我的任務就是——殺掉北炎關的主將和副將,一個人……。”

    陸魅歪歪頭,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腦袋,露出一個帶著酒窩的笑容:“北炎關就像一個人,如果一個人沒有了頭,會怎麼樣?”

    張敬一愣,冰涼的月光落在年輕人幽暗泛藍的夜行輕甲上,勾勒出他修長勁瘦的身形,還有他冰涼的眸子,裡面一片淡漠。

    那種淡漠是見慣了生死,無所畏懼,又冷靜得讓人害怕的淡漠。

    這個看起來極為年輕的男子,果然是天生的刺客,是最好的一把刀,如今即使不再做刺客,卻一樣讓人因為他身上的那種氣息而感覺心顫,那是一把刀,一把天生的殺人利器的氣息。

    “不是只有你們鬼軍才有資格成為最出色的軍人,天明前是人最困倦的時候,差不多了,咱們走!”陸魅輕笑一聲,手中劍鞘在馬臀上一抽,策馬而去!

    身後的鬼軍士兵們互看一眼,隨後齊齊翻身上馬,最初對陸魅的輕視都收斂了許多。

    一騎馬蹄上包裹了棉花和道草的馬隊悄無聲息地隱沒在樹林裡。

    不久,啟明星悄然在北炎關的牆頭升起,蒙上一層詭譎的血色。

    箭樓上巡視的士兵訓練有素地剛剛換了班,但到底是清晨最是困倦的時候,所以難免哈欠略多。

    一名百夫長正打了哈欠,忽然覺得天邊啟明星特別的明亮,他不免好奇,正想再仔細看,但忽然一種怪異的危險感讓這個老士兵有一種瞬間汗毛倒豎的感覺,他下意識地往後一退,但是這一退,還沒有退出來半步,那一道星光已經瞬間落在了他的眼睛之前。

    他終於發現,那根本不是啟明星,而是……最殘酷的刀光。

    好快的刀!

    他最後念頭剛剛落下。

    猩紅的血瞬間從喉嚨間噴薄而出。

    一隻手以已經詭異的角度從他腋下探出忽然扶住了他的身體,然後在周圍的人反應過來的下一刻,一把彎刀瞬間拋出主宰之王。

    “唰!”

    厲風過處,寸草不留。

    瞬間,五道人影一僵,軟軟落下。

    隨著百夫長的屍體落下之後,一張異常年輕的秀美面容緩緩露了出來,那張不笑也帶三分情的面容與他眼底的森涼淡漠形成一種詭異的對比。

    陸魅轉過身,指尖一彈,隨著一聲破空聲響,數道黑色的人影鬼魅般地躍了進來。

    張敬看著遍地一刀斃命的屍首,終於用信任的目光看向正蹲在地上扒百夫長衣服的年輕人:“校尉大人咱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陸魅將百夫長的帽子戴好,慢條斯理地套上死人的衣衫:“去北炎將軍府邸。”

    張敬一愣:“但是,蔣將軍說了,咱們只需要殺了今夜值班的守將……。”

    陸魅淡漠地收起了百夫長的刀:“我沒說要你們一起去,而是我一個人去。”

    張敬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您去那裡做什麼。”

    陸魅看向他,露出帶著兩個酒窩的秀氣可愛的淺笑:“殺人。”

    ————

    三日後

    西狄

    皇城

    一騎紅焰馬飛馳而過,直沖皇宮而去,大老遠就聽見馬上手握權杖筒的傳令兵飛馳而來。、

    “八百里加急,捷報!

    ”開宮門!“

    ”報!

    “報!

    一路傳令兵官員們接了信報筒,匆匆地往前殿沖去。

    ”報!北炎關破,我軍大捷!“

    只一句話,瞬間讓正在殿內議事的武帝暫態抬起頭,莫測深邃的目光閃出幽冷銳利的光,讓議事的幾名機要大臣都齊齊心中一顫,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去看武帝陛下那張原就豔麗妖異得攝人心魂的面容,竟然連到口的恭賀都忘卻了。

    隨後武帝看向身邊的男裝麗人,男裝麗人原本閉著眸子不知在想什麼,此刻卻仿佛感覺到身邊人的目光一般,緩緩地睜開眸子,唇角帶起淡然幽涼的笑容:”魅六,不,陸魅果然是陛下身邊最好的一把刀之一。“

    武帝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道:”呈上奏報。“

    傳令官誠惶誠恐地遞上奏報,很有些猶豫的模樣,但是遲疑了片刻,卻還沒來得及說話,小勝子已經從他手裡拿過了奏報交給武帝。

    武帝低頭看了看,隨後深邃幽詭的丹鳳眸子裡閃過一絲異色,將手裡的奏報遞給了一邊的男裝麗人。

    男裝麗人接過看了看,隨後微微顰眉,沉吟了片刻,深深歎息了一聲,隨後道:”陛下,微臣先告退,有要事要與琢玉大人商議。“

    武帝點點頭,她便立刻起身,連跪安都忘了。

    只是仿佛殿內的人都已經習以為常,竟絲毫不覺得這是大不敬。

    畢竟,誰敢指摘未來的皇后娘娘呢?

    何況這位皇后娘娘還是個手握兵權,據說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蘭芷修羅。

    不過,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呢?

    能讓素來笑面虎一般的這位這般匆忙……

    ……

    ”哐當!“

    一隻水晶杯驟然落地,碎成無數片,折射著夕陽的光,卻仿佛是誰的心頭淚。

    ”您……您說什麼?“琢玉扶住桌子,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上首的素衣溫美女子。

    西涼茉看著琢玉,眼裡閃過一絲不忍,隨後溫聲道:”這是方才的奏報,你且自己看吧。“

    隨後,她示意跟著來的傳令兵將那奏報交給琢玉。

    琢玉看著那傳令兵走來,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一卷奏報,在那傳令兵走到她面前的時候,琢玉忽然近乎尖叫地道:”站住,你……你站住!“

    傳令兵一楞隨後看向西涼茉。

    西涼茉擺擺手:”就在這兒說罷了。“

    傳令兵點點頭,恭敬地道:”是,赤焰軍一路潛行到北炎關一路,並無異樣,較為順利,兵臨關下之後,發現北炎關守衛森嚴,陸校尉領著一隊人馬打算奇襲北炎關,擒殺值夜守將,打開關門,陸校尉他們武藝高強一路都很順利,張敬大人領人打開了城門,堅守了三刻鐘,等到了蔣將軍的大軍衝破城門……但是陸校尉為了減輕他們的壓力,所以親自獨身前往北炎將軍府邸,刺殺北炎最高軍事官,北炎將軍,雖然刺殺北炎將軍的計畫成功,但是北炎府重兵把守,陸校尉他身陷重圍,不幸……。“

    話音未落,琢玉一轉身,陡然已經沖了出去。

    傳令兵瞬即愣住。

    西涼茉卻輕歎了一聲:”隨她去吧……給她備馬,讓人沿途一路仔細照顧,她到底多年沒有騎馬。“

    魅晶輕聲道:”是。“

    隨後,她匆匆離去。

    何嬤嬤在一邊端著茶,看著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的背影,不免歎了一聲:”郡主,您這是故意要急死白玉啊。“

    西涼茉撫了撫自己的衣袖,原本凝重的神色不知何時已經散去,只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樣子來:”陸魅若不‘死’,他和白玉,就永遠沒有可能了。“

    何嬤嬤搖搖頭:”唉……不帶這麼幫著丈夫的小子欺負自己丫頭的。“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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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5:38
番外 大漠孤雁

    只怪愛得單純

    恨也單純

    才會讓你活得矛盾

    才怪你出賣我

    背叛你本能

    忠於你本分

    ……

    慈悲正是殘忍

    擁抱我體溫

    扛不起責任

    ——《天命》詞

    她靜靜地坐在窗前,燭火幽幽,映照出一室的華彩流離。

    五鳳朝陽攢珠冠上碩大的南珠熠熠生輝,綠雪含芳碧玉長釵、紫玉福祿雙全佩、梅花翡翠戒指、九轉玲瓏嵌八寶瓔珞……一干精緻華美的首飾擱了滿滿一梳粧檯,甚至因為放不下還擱到了背後的花幾上。

    一襲華美的緋紅繡鳳穿牡丹深衣嫁服搭在了身後的架子上,裙擺上繡著細碎的米珠在空氣裡反射出柔和的光芒。

    她原是曾想過有這麼一場婚禮,嫁妝精美,嫁衣精緻,只是,到了如今,什麼都有了,卻不再覺心中歡喜。

    白珍抬頭看看鏡子裡的自己,依舊是一身女官服,臉色蒼白中帶著憔悴,她閉上眼,深深地歎了一聲,隨後起身,走到窗邊,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那一輪圓月。

    月色極美,溫柔清冷的月光,靜靜照耀著人間。

    仿佛一切都靜好,安詳。

    只是,她卻知道,一切不過都是表像而已。

    也不知道,郡主她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白珍正思量著,卻忽然覺得有什麼奇怪的感覺,仿佛有什麼正在看著她一般。

    白珍一驚,下意識地抬起頭,便見到原本幽靜的院子裡不知道何時已經站了一道黑色的人影,銀亮的光攏在他的秀氣音的面容上。

    她定睛一看,隨後臉上微微一僵,但是很快她就恢復了尋常模樣,看了他一眼,便退了一步,打算將窗子關上。

    但是下一刻,一隻修長的手卻忽然抵在了窗上。

    那人一晃,竟已經到了她的面前。

    白珍微微顰眉,卻沒有驚訝的模樣,淡淡地道:“白起,你身為朝中將官,這個時辰出現在落鎖內宮之中,于宮規是可以當場被羽林衛射殺的。”

    白起看著她,臉上一片陰沉:“白珍,甯王讓我去犬戎邊境勘察他們是否有異動,可是你指使的?”

    白珍譏誚地勾起唇角,用‘你有病’的目光看著他:“白起,你覺得我一個小小宮婢能影響甯王的決策麼?”

    白起話頭一窒,確實,這樣的推測很是荒謬,但是……

    他依舊按住窗,目光銳利而壓抑:“那還真是巧了,等我回來的時候,就聽到你明日要嫁人的消息,嗯?”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手背上忍不住泛起青筋,近乎惡狠狠地語氣卻掩蓋不住其間的顫抖,甚至——痛苦。

    白珍看著面前的男子,他和魅六一樣,長了一張娃娃臉,只是魅六看起來更無邪一些,而白起因為常年在外奔波征戰,面容上已經有了風霜的痕跡,愈發的老練,多了三分英挺和為將者的煞氣。

    她垂下眸子,淡漠地道:“我嫁人與你有什麼關係,白起,你不覺得你這麼質問我,很沒有道理麼?”

    白起看著面前少女的秀麗面容,圓圓潤潤的可愛蘋果臉,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已經露出了尖下巴,眉目的冷淡冰涼與距離感都讓他想起了那些長久地浸淫在宮闈之中,因此變得面無表情,面目模糊的女官、甚至嬪妃。

    他閉上眼,仿佛在忍耐著什麼,忽然一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肩頭:“別這樣對我,白珍,你明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意,你明明……。”

    白珍忽然抬起臉看向他,譏誚又冰涼地打斷他:“我明白什麼,不,我什麼都不明白,你看看你現在在做什麼,你這般夜闖我的閨房,若是讓人看見,明日你我有私情的消息就會傳遍宮裡,傳到赫赫使節那裡,然後呢?然後讓赫赫人都知道他們的王妃不貞,你猜猜看,一個不貞的王妃會給天朝帶來什麼,又會在赫赫遇到什麼?”

    白起啞然:“我……。”

    白珍忽然冷笑起來:“呵呵,這就是你所謂的心意麼,我白珍還真承受不起!”

    白起看著她冰冷的面容,咬牙怒道:“那就不要去赫赫,為什麼要去,如果你不願意去,我就去向郡主求情,換人和親,你知道不知道現在宮裡人都怎麼說你……。”

    “說我什麼,說我嫌貧愛富,說我想要攀龍附鳳,連赫赫那種地方都肯嫁是不是?”白珍輕蔑地嗤了一聲,再一次打斷了白起,隨後目光灼灼地看著白起:“那麼你呢,你也這樣認為麼?”

    白起又驚又痛,失聲道:“我沒有……。”

    白珍卻忽然將他的手從自己的肩膀扯下,轉過身去:“你怎麼想,對我而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日我就要嫁人了,你就算是去求郡主也來不及了,何況……。”

    她頓了頓,淡漠地道:“這是我自願的,沒有任何人強迫我。”

    白起厲聲道:“不,我不相信!”

    怎麼可能,他永遠都不會相信白珍願意遠嫁,而且是嫁給那個男人!

    但是白珍背對著他,他看不見白珍的臉,只看見她冷冰冰的單薄的背影,只能聽見她低柔淡漠的話語:“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白起,如果曾經我讓你有任何錯覺和誤會,那我很抱歉,只是明日我就要嫁人了,所以,我希望你能……。”

    她輕聲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道:“祝福我。”

    白起陡然倒退兩步,只不可置信地眼眶腥紅地看著她的背影,只覺得方才那三個字那麼冷,那麼銳利,就像一隻利箭,從她手中的弓箭裡射出,將他的胸口射出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不斷地透著絲絲涼氣,凍得他渾身發抖。

    卻無能為力。

    白起踉蹌地倒退了兩步,忽然低下頭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滿是譏誚與自嘲:“呵呵……是啊……我的心意與你又有什麼干係呢,一切不過都是我……自作多情,自以為是,祝福……祝福……呵呵……。”

    風聲蕭瑟,月光靜謐。

    白珍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著,她並不知道白起到底什麼時候離開的,只是覺得窗外的月光仿佛有溫度一般,讓她覺得越來越涼,她伸手環住自己的肩膀,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月光在地面上拉成一種晦暗的姿態。

    一道安靜的修長人影不知何時出現在白珍的房間裡,優雅的淡青金色繡蟠龍的袍子,顯示出他身份的不凡。

    他靜靜地看著她的身影,悠悠地道:“不後悔麼?”

    白珍沒抬頭,專心地看著自己地面上的影子,語氣卻依舊淡漠:“王爺說笑了,請您將白起調往犬戎邊境和今日將白起激走,都是為了省卻明日的出嫁時的麻煩,難不成您希望我今兒跟著他跑了,只怕到時候後悔的人就不是我了。”

    甯王看著面前的娃娃臉的少女,目光有些複雜,隨後輕歎:“千歲王妃不是尋常人,連著身邊的丫頭都是非同凡響。”

    白珍輕哼了一聲,抬起臉看著他,目光幽涼:“甯王,您明明就希望我去的,何苦做出這般為我惋惜的模樣,就像對貞元,您後悔麼?”

    提到貞元的名字,甯王斯文的臉瞬間一僵,片刻之後,他靜靜地別開臉,沒有再繼續原來的話題,也沒有因為白珍的直白與近乎不敬的話語而發怒,只依舊溫然地道:“白珍,你早點歇息,明早就要出嫁了。”

    白珍看著他轉身向外走去,隨後輕嗤笑了一聲,仿佛自言自語地道:“您也沒有後悔,因為,我們都有我們要做的事情。”

    甯王的身形一頓,隨即轉身慢慢地向外走去。

    白珍則轉過臉,閉上眼自言自語道:“嘖,這天兒,真冷。”

    隨後,她走到窗前,開始慢慢地解開自己的衣衫,穿上那一身華美嫁衣。

    看著鏡子的一身紅衫襯托得她顏色越發的蒼白詭異,她輕笑了一聲,隨後慢慢地拿起了鳳冠戴在自己的頭上,然後閉上眼,仿佛睡著一般地靜靜地坐在鏡子前。

    夜靜闌,月未央。

    燭火悄然熄滅,只餘下滿院寂寥秋色,枯葉紛飛。

    ————

    世界不只兩個人

    我們都在捨己為人

    祝福你的餘生

    擁抱偉大

    愛輸給愛

    恨不敢恨

    ……

    ——《天命》詞

    “駕!”

    漫長的馬隊,浩浩蕩蕩地穿越過一段戈壁,周圍的景色越來越荒涼,原本的城郭漸漸不見,風土人情也漸漸地不再是單純的漢地風情,夾雜了各種族群的人和馬隊遠遠地矚目著這龐大的馬隊和護送的紀律森嚴的衛隊。

    這一看就是朝廷的車隊,所以,所有人都必須讓路。

    只能遠遠地瞻望著。

    而此時,打頭的一騎忽然調轉馬頭朝著馬隊中飛馳過去,雖然那馬上的騎士騎術精湛,但是因為他的動作到底是不合規矩,而且粗魯異常,不免惹得隊伍裡的將官們和侍從們鄙夷地側目。

    哼,蠻子就是蠻子。

    那騎士沖到馬隊中最大的馬車邊上,忽然一拉馬韁,就穩穩地停了下來,坐在馬車邊上的侍女防備又緊張地看著那形容粗莽的異族男子:“阿彌,你要做什麼,這般粗魯,沒得驚嚇了我們家姑娘。”

    那喚作阿彌的男子一臉絡腮胡,看著侍女嘿嘿一笑,也不理會她們敵對的目光,只對著馬車裡的人叫道:“王妃,白珍王妃,很快就要到霸下了,到了霸下就出了天朝地界,到咱們赫赫地界了,王會領著人在那裡等你呢,高興吧?”

    一邊的侍女看著阿彌那副興高采烈的樣子,譏誚地開口:“哼,蠻子。”

    “月裳。”白珍沒有什麼情緒的聲音響起:“不得無禮。”

    月裳只好吶吶地道:“是,姑娘。”隨後,惡狠狠地瞪著阿彌。

    白珍掀開車簾子,看向遠處,一塊巨大的三人高的巨大石頭,粗曠地立在大路的不遠處,上面龍飛鳳舞的‘霸下’二字被風沙銹蝕得有些模糊,卻依舊其實不減。

    再往遠處,便可以看見隱約的仿佛有一片陰雲席捲而來,卻又仿佛是因為太過空曠的曠野而產生的幻覺一般,不甚清晰。

    白珍擱下窗簾,對著阿彌淡淡地道:“那就走吧,別讓你家可汗等得久了。”

    阿彌頓時興高采烈起來,大笑:“哎!”

    隨後,他一扯韁繩興奮地率先策馬而去。

    月裳看著那阿彌的背影,有些不滿地撅起嘴:“姑娘,你還真是,那一個蠻子,理會他做什麼。”

    白珍忽然悠悠道:“月裳,以後不要讓我聽見你在公眾場合攻擊赫赫人,這對咱們進去赫赫,在裡面生活沒有任何好處。”

    月裳被訓斥,愣了愣,垂下眸子,仿佛忍耐得不能再忍耐:“姑娘,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月裳話剛出口,就有些後悔,到底姑娘是她的主子,她是沒有資格這麼和姑娘說話的,白珍沉默了片刻,輕哼了一聲:“我是什麼樣子的人,有誰比我知道,何況,人心,難道不是最容易變得麼?”

    月裳有些著急:“可是,姑娘,您以前總是笑著的,宮裡所有人都道您是最親近大家的那一個,大家都知道您和白……。”

    “月裳!”白珍忽然冷冰冰地打斷她:“我不希望你再在我面前提起不該提起的人,你就算是鬼軍的人,也已經進了宮,就該知道宮裡的規矩,就該知道這俗世的規矩。”

    月裳頓時被噎住了,有些心虛地道:“姑娘,奴婢不是……。”

    “我敢放在我身邊,一起入赫赫的人,我會不知道她的底細麼。”白珍隔著簾微微一歎:“你若是為我好,那麼從此以後再不在我面前提起白起這個名字。”

    月裳沉默了下去,隨後輕聲道:“是。”

    白珍忽然想起什麼,又低聲問:“是了,還有郡主的消息麼?”

    月裳輕聲道:“有,最近小白剛傳了新的消息出來,小小姐她們已經進了西狄鏡內,如今似乎在調查一群海盜。”

    想了想,她又補充:“姑娘不必擔心,小小姐她們不會有危險的。”

    白珍沉吟了片刻,隨後看向天邊那一道仿佛越來越漆黑的陰雲,輕聲道:“是麼,但願天遂人意,只怕是……。”

    她沒有再說下去,月裳也沒有問。

    畢竟主子的事情,不是她應當問的,何況還是小小姐——天朝如今的實際掌權者的事情。

    等著快到了霸下之石的時候,隊伍裡所有人都忽然莫名其妙地覺得風沙仿佛在站出了這塊界碑之後,陡然大了起來,狂烈的、蕭然的風,帶著沙漠的氣息撲面而來。

    從霸下的石碑開始望去,視野陡然開闊,便已經是一片片的戈壁了,而不遠處那一道陰雲仿佛更加陰沉了,仿佛還有隆隆的雷聲。

    送親隊伍裡的人都低聲議論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要下雨了麼?”

    “可是不像啊,這邊的天兒那麼亮,那邊卻一片黑暗。”

    “嘖,真是不吉的天象啊。”

    “哎,這嫁到赫赫去……。”

    領頭的將官也是送親使節,是陳爽,也是鬼衛臨字部的人,如今調任虎奮將軍,看著前面的樣子,不免微微顰眉,他是沙漠裡出來的,自然知道那是什麼。

    雖然,他也為白起的一片真心付流水而惋惜和不平,但是他也不願意聽到這些詆毀的話語,便冷聲呵斥:“嚷嚷什麼,成何體統,那不是下雨……。”

    而此時,一道柔和的聲音響起。

    “那不是下雨,那是軍隊,大批的軍隊騎馬在沙漠戈壁上飛奔,掀起的沙霧。”

    眾人一愣,轉頭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白珍已經從馬車上下來了,一身緋紅嫁衣,頭戴鳳冠,細碎的水晶珠簾子垂落在她面前,擋住了她秀美的臉孔,她正緩緩地走過來,嫁衣外層以輕薄紅雲紗製成,在風中飛舞著,仿佛一雙豔麗的翅膀。

    “姑娘。”

    陪嫁的宮人們和一干將士齊齊行了一禮。

    雖然辦婚禮前,甯王已經破格封賞她脫離奴籍,賜封珍和縣主,但是白珍始終堅持不願意別人喚她縣主,而是姑娘,那讓她想起許多年前,一個無所不用其極惡毒的女子。

    白珍抬了抬手,靜靜地站在那裡,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遠處的塵煙。

    不一會,那一片塵煙瞬間席捲而近,領頭的一人騎著一匹黑色的駿馬,身穿豹皮肩負黑甲,頭臉戴著沙漠裡常見的武士們戴著的纏頭和遮面,身後的跟著前來的是一片穿著赫赫獸甲的大隊騎兵。

    在快靠近霸下的時候,那人忽然一抬手,所有的騎士們瞬間停住了腳步,煞馬而停,同時那人卻沒有停而是領著幾名彪悍的護衛直接策馬飛奔而來。

    阿彌大老遠就興奮地大喊:“可汗,隼剎可汗!”

    隊伍裡所有的人都瞬間謹慎起來,眼中都是防備的眼神,警惕地盯著來人。

    陳爽微微眯起眸子,一手擱在自己腰間的刀上,一手提馬韁策馬迎上,直接打算逼停對方。

    “這位是……。”

    但是對方根本沒有打算理會陳爽,而是直接一拉馬韁,在一個馬身的時候,以一種刁鑽的姿態瞬間避開了陳爽,直接沖到了白珍面前,馬蹄高高揚起幾乎踏上白珍的鼻子,方才停下。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在馬蹄前,差點被踢到的白珍,見對方竟然站的穩穩地,連一點畏懼之色都沒有,而兩邊的侍女,臉色都已經變了,他方才拉下了自己面罩,對著白珍露出個狂肆囂張的笑意來:“白珍,我們又見面了。”

    隼剎生就一張五官深邃、極具野性美的臉,一雙金色的眸子銳利而囂張地打量著白珍,而白珍也淡淡地打量起了他,這個男人身材高大健碩,穿著豹紋大衫微微敞開,露出了健碩性感,肌理分明的胸膛,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但是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很有野性的魅力,而且——很危險。

    白珍看著他,隨後忽然優雅地半蹲了身子,行了個標準的仕女福禮:“珍和縣主見過隼剎可汗。”

    原本按照中原禮儀未婚夫妻是不應該在婚前相見的,但是,這是和親,對方又是赫赫人,便沒有人再記起這在禮儀裡是不吉的。

    或者是沒人在乎這一點繁文縟節。

    畢竟,面前面對的是看起來至少數萬的兇狠赫赫騎兵,面前的這位可汗,更是有名的難纏。

    隼剎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詭譎的光芒,隨後笑了起來:“怎麼,本王的王妃,竟然變成了中原那些無趣的大家閨秀麼,可真是讓本王失望啊。”

    這幾乎等於是公然的調侃和侮辱,送嫁的隊伍裡瞬間氣氛緊張起來。

    眾人惱恨警惕地瞪著隼剎。

    白珍卻仿佛什麼都沒有察覺一般,對著隼剎淡淡地道:“是麼,那大概是因為可汗您操勞過度,未老先衰,所以才生出了一些錯覺,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白珍從來就是白珍,何曾改變過。”

    “噗嗤……。”

    隊伍裡有人忍俊不禁發出了嗤笑聲,頓時惹來隼剎的冰冷目光,片刻之後,他轉過來臉看向白珍,卻微微地彎起了唇角,似笑非笑地道:“很好,這才是本王的王妃,只是希望你去到赫赫之後,還能保持你旺盛的戰鬥力,因為……。”

    他忽然從馬上低頭在白珍耳邊輕聲道:“因為,不管是在沙漠裡,還是在床上,沒有戰鬥力的女人,都很容易死,尤其是你們這樣的中原女人,小辣椒。”

    白珍面無表情地攏手入袖:“是麼。”

    見到白珍絲毫沒有想像中的反應,隼剎略微覺得詫異或者說是無趣地挑了下眉,隨後眼珠子一轉,打量了下她身上的衣衫,搖搖頭:“這身衣服,嘖嘖,馬上去馬車裡換了我們赫赫的婚嫁衣,那可比這身累贅合適你這個小辣椒。”

    這等要求極盡無禮,陳爽在一邊聽見,一顰眉,正要說什麼,而白珍忽然面無表情地繼續道:“我尚且沒有與可汗您成婚,你不覺得您要求得太多了麼,我還是珍和縣主,而還不是你的王妃。”

    隼剎微微眯起眸子,譏誚地道:“好,那咱們就回去成婚!”

    說罷,他忽然一彎腰,長臂一撈瞬間將白珍給撈上馬背,在眾人的驚呼中轉身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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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大漠孤雁 中

    隼剎轉頭一看,冷笑一聲:“隼克欽!阿彌!”

    隨後,他扣住住懷裡的白珍,頭也不回地往大軍方向一路飛奔。

    阿彌大喝一聲,調轉馬頭,手上彎刀立刻砍向那士兵的面容:“嗨,放肆!”

    隼克欽也一夾馬身,轉頭揮手上大刀就朝那士兵的馬頭砍去,兩人上下兩路配合極為默契將那士兵上下兩路全部封死,那士兵策馬飛奔,馬匹速度極快,眼看就要迎上隼克欽和阿彌的刀子。

    卻不見那士兵掉頭,隼克欽和阿彌心中都不約而同地心中冷笑,這人定是個生手,竟然不知道要立刻回頭。

    赫赫人原本就是兇狠成性的,隼剎既然沒有阻止,那就是他並不介意讓婚禮上添點血色,給天朝人來個下馬威,所以隼克欽和阿彌眼中興奮的凶光大起,揮刀就想將那士兵和馬匹斬殺。

    送嫁的隊伍那一頭,膽小的宮人們都忍不住尖叫了起來,而士兵們同時大驚,卻也來不及回救,倒是陳爽卻不知道在想什麼,搖搖頭。

    眼看著死亡的刀光降臨,誰知在臨刀那一刻,阿彌和隼克欽同時發現眼前忽然失去了目標,那士兵仿佛忽然從馬上瞬間消失了一般。

    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忽然覺得自己坐騎狠狠地一顫,忽然齊齊揚起馬蹄,尖叫起來,然後一頭向前栽去。

    這種熟悉的感覺立刻讓他們反應了過來,瞬間汗毛倒豎,隼克欽大喝一聲:“阿彌,小心!”

    他聲音還未落下,兩道血箭瞬間噴射了出來——他們跨下坐騎的腿竟然瞬間已經被砍斷,讓他們一頭朝地面上撞去。

    而遠處的赫赫士兵則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在隼克欽和阿彌的刀鋒之下,那士兵用一種奇異而刁鑽的姿勢瞬間轉到了馬腹下,然後以腿夾住了馬腹,兩刀斬斷了隼克欽和阿彌的坐騎的腿。

    而在隼克欽和阿彌被馬兒狠狠地甩出去的時候,那士兵已經一轉身,再次靠著腿力翻身上馬,同時反手一轉,逕自從背上拿下長弓,左手不知何時已經三隻長箭,他忽然向後一仰,足尖鉤住了馬韁,彎弓搭箭,只“嗤”的一聲,三隻箭瞬間破空而出。

    利箭破空的聲音異常的尖利,撕裂空氣的聲音讓熟悉弓馬的赫赫士兵們瞬間臉色大變,這樣的聲音,只表示著這三隻箭的力度絕對非常大,而且速度相當快。

    而這個士兵的武藝和身手簡直是——驚悚!

    果然,三隻箭破空而來,霎那之間就直逼隼剎頭、後心、還有馬臀。

    這三箭,不管是中了哪一箭,都兇險異常,即使是馬臀中箭,隼剎懷裡還有白珍,所以馬兒中箭之後,除非他拋棄白珍,否則馬兒吃痛,必定暴跳將人從馬上甩下,這樣快的速度中被甩出的人,不死也會殘廢。

    赫赫人心中大駭,這士兵是瘋了麼,連他們送來和親的王妃白珍也不要了麼?

    赫赫士兵們想要撲上去營救他們的王,但是距離太近,時間太過緊迫,怎麼樣看都是——來不及,有心無力。

    這個時候,他們能做的就是向死大王祈禱!

    而隼剎也瞬間感覺到了危險,他頭也沒有回,卻仿佛腦後長了眼睛似的,忽然身子驀地前傾,隨後一扯馬韁,低頭不知霎那間和那馬兒說了什麼,那馬兒和他征戰多年,早已仿佛有了默契和靈犀,忽然狠狠地平地一躍,同時馬尾狠狠一掃。

    如此一來,頭上的那一隻箭便立刻躲過了,而射向馬臀的箭則被馬兒這麼一顛和馬尾一掃,便立刻偏了些準頭,雖然去勢不減,但是也只險險地擦傷了馬兒的又臀而沒有紮進來。

    但是剩下的最後一隻射向後心的箭便在馬兒瞬間躍起的同時,射入的方向則變成了對準隼剎的後腰。

    而這個時候,除非隼剎拋開白珍,否則他是怎麼也避不開這一箭了。

    但是,隼剎卻仿佛全然無所覺一般,冷笑一聲,眯起眸子,全身陡然繃緊張,竟然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受下這一箭,也沒有打算拋下白珍的意思。

    而就在箭鋒即將觸碰到他的身體的時候,一隻小手忽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扶上他的後腰,然後五指做了個奇怪的姿態,然後只聽‘噌’的一聲響,忽然她手腕上戴著的一隻造型奇特的鐲子瞬間彈開成數片,然後喀的一聲,竟然拼接成一片小型的盾牌死亡名單。

    “叮”的一聲將那支箭給硬生生地擋在了盾牌之外!

    隼剎一愣,預想中的劇痛沒有來臨,他低下頭一看,便看見懷裡的女子,一雙冰涼涼的、亮晶晶的眸子正看著他。

    “你……。”他有點莫名地睨著她,想要說什麼。

    但是白珍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再搭理他,仿佛她方才什麼都沒有做,只是看向了他身後的人。

    那士兵仿佛因為她救隼剎的動作瞬間呆滯,隨後,眉目間浮現出不可壓抑的憤怒來:“珍兒!”

    “夠了,我想隼剎可汗不過是因為要與我天朝聯姻,所以方才興奮得忘卻了禮儀,既然他已經明白咱們大婚的規矩了,那麼這件事就到為止,本縣主命令你立刻回去,讓陳爽大人將馬車趕來,咱們繼續剩下的行程。”

    白珍的話語冰冷而淩厲,幾乎沒有一絲溫情可言,甚至帶著一絲嚴厲。

    冷冽之至。

    隼剎看著懷裡的女子,微微眯起眸子,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樣子,只是她垂著眸子,正通過他的手臂邊上看向身後的年輕士兵,所以看不清楚她的眼睛裡的神色。

    “……。”年輕的士兵沉默著,全身仿佛都是壓抑著的氣息,一邊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沖過來的隼克欽和阿彌都警惕地看著他。

    畢竟,方才的一次交手都已經清晰地證明了他的身手絕對比他們要強悍許多,這樣一個士兵如果只是尋常的士兵,那麼天朝的戰鬥力……是不是全然超越了他們的想像?

    赫赫的大軍慢慢地逼近過來,兇悍的赫赫人手裡都慢慢地抽出了刀子。

    而在隼克欽等人都以為他會陡然暴起的霎那,那年輕的士兵忽然垂下臉頰,一揚手“咚”的一聲丟下了手裡的長弓,轉身策馬而去。

    眾人都是一怔。

    而隼剎清晰地看見那一瞬間白珍閉上眼,睫羽顫抖的弧度,讓他想起草原綠洲裡夕陽下瀕臨死亡的蝴蝶。

    白珍再睜開眼的時候,也恢復了平常的模樣,她看著他微微一笑,笑顏可愛又冰涼:“隼剎可汗,你欠我一條命。”

    隼剎看著她,譏誚地勾起唇角:“是麼,我想如果剛才我把你扔出去,我既不會有所謂的生命危險,你也會得償所願,落在他懷裡,好讓他帶你走,哼,中原人的心一向是狡詐的。”

    白珍看著他,依舊微笑,只是笑意更冷:“可汗說笑了,難道不是您向天朝求娶我的麼,您決定之前,也沒有問過我是否同意,是否有過前塵往事,我更本不需要對我的過去負責,也不需要向您解釋什麼,我只會為今日之後的開始負責而已,既然我已經選擇了走到霸下,而且沒有讓那一箭給您背上開個口子,已經充分表現了我的誠意,您不覺得您應該表現一下您的誠意麼?”

    隼剎危險地眯起眸子:“你居然敢這麼對我說話,你可相信本可汗即刻就領著大軍打過霸下,佔領律方,讓你為你的出言不遜負責,你可別忘了,你們的千歲王妃可沒有在這裡,也不會有死亡之鳥供你們召喚。”

    白珍看著他,片刻後,仿佛聽見什麼極為好笑的事情一般,低頭低聲笑了起來:“呵呵,您請便,只管試試是你們赫赫人的鐵騎厲害,還是我們的律方的城牆堅固呢,反正,我也不是真的那麼希望嫁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

    隼剎扣住白珍腰肢的手驀然一緊,他惡狠狠地瞪著她:“你是在激怒我,想要和那個男人走麼!”

    白珍懶洋洋地把玩著自己手腕上的鐲子:“您說呢。”

    這般模棱兩可,不可捉摸的態度,讓隼剎一時間有點吃不准,只是冷冰冰地看著懷裡的嬌小女子許久,隨後,狠狠地扣住她的腰肢,低頭在她的耳邊譏誚地道:“白珍,我不管你的目的是什麼,但是我說過,你這小辣子的性格很合適在大漠裡生存,會給我生一個優秀而合格的繼承人,這句話,是我的真心話,所以,我願意向你表示誠意,也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讓我失望的後果,我怕你承受不起。”

    隨後,他冷笑一聲,一抬手調轉馬頭,然後狠狠地抽在自己坐騎的臀上,大喝一聲:“駕!”

    便帶著白珍一路朝天朝送嫁給的隊伍沖去,越過前來迎接的陳爽,對那些對著自己怒目而視的漢人士兵視若不見,逕自一把抱著白珍從馬上躍下,然後就這麼抱著她大啦啦地擠上白珍寬大的送嫁馬車。

    “可汗,這是做什麼,這是縣主的嫁車!”一邊的侍女月裳忍不住叫了起來,其他的幾個侍女也立刻圍了過來,面容冰冷,手都按在了腰上的短劍之上。

    隼剎懶洋洋地直接朝著她冷笑一聲:“這是我的女人的車,我自然可以坐。”

    白珍朝想要說什麼的月裳搖搖頭,月裳又惱又無可奈何,下意識地看向不遠處,那差點三箭要了隼剎命的年輕士兵正在不遠處,騎在馬上,靜靜地看過來,他身前是陳爽的馬兒,陳爽雖然顰眉看過倆,卻有意無意地似乎擋住了他的路。

    白珍看了那年輕騎士的方向一眼,隨後淡淡地道:“既然可汗腿腳不好,那就和我一起乘車吧。”然後,她便坐進車的裡頭。

    而隼剎也看向那年輕的騎士的方向,露出個挑釁又譏誚的笑容,然後逕自放下了簾子也坐進了車裡。

    在劍拔弩張的氣氛之下,送嫁的車隊終於開始緩緩再次啟程,越過了霸下的界碑緩緩地向那戈壁深處走去。

    陳爽看著車隊和士兵們越過自己,輕歎了一聲,對著身邊沉默而隱忍的年輕人道:“白起,你看到了,這是白珍的選擇,你潛伏進車隊裡,已經為了她做得夠多了。”

    他頓了頓,想起方才那一幕,還是感歎地點頭:“你方才還是控制住了自己,沒有再追殺隼剎,否則只怕這一次,就不是送嫁了,而是迎戰。”

    那有著平凡面容,一直沒有出聲的年輕士兵,沉默著,看著地上的車轍,許久方才輕聲道:“陳哥,你知道我方才為什麼沒有出手殺了隼剎麼,以他之力根本逃不了,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輕渺:“但是,剛才我準備拔劍的霎那,我看見了珍兒,她的眼裡有淚,口中有詞,她在求我……你知道麼,她在無聲的求我,求我放過那個混蛋!”

    陳爽錯愕,隨後遲疑著,卻不知道怎麼安慰這個被自己愛慕的女子放棄的年輕人。

    “呃……這,她既然選擇了隼剎……天涯何處無芳草。”

    “不!”白起忽然打斷了陳爽,狠狠地閉上眼,眨去眼角的濕意:“她在那一霎那,無聲地說的是——阿起,我中意你。”

    陳爽瞬間呆滯:“但是……但是她救了隼剎,否則以隼剎的行為,我們完全可以說是他行出無狀,羞辱我朝,不結這一門親!”

    陳爽和這一次的送嫁隊伍,全部都是飛羽鬼衛的人,所以,他們全部都做好了並不一定將白珍真的送嫁赫赫的準備,畢竟鬼軍的傳統就是護短。

    除非當事人一個自願前去,一個自願放棄。

    但是——

    白起痛苦地閉上眼,把頭埋在自己的手裡:“她從來沒有說過這一句話,從來沒有表露過自己的心意,只有今日……她終於拋棄了所有的顧忌,拋棄了所有她要隱忍的一切,拋棄她所有的驕傲與羞澀,說了這一句話,卻讓我在那一刻深深地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她是真的懇求他放過隼剎,或者是對他破口大駡,都不能改變他的決定。

    唯獨她說的——我中意你,阿起。

    “這……這代表了什麼?”陳爽還是不能理解。

    白起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淒厲而絕望:“這代表了她比誰都堅定的決心,即使她心裡的那個人是我,卻還是要嫁給隼剎啊,她還是要放棄我啊!”

    陳爽一震,看著那年輕人伏在馬背上,痛得渾身顫抖,他張了張唇,卻不知道要說什麼,不知該如何安慰。

    熾烈的陽光落在白起身上,讓他看起來仿佛在下一刻就要融化在這灼熱的陽光之中。

    人最痛苦的事,不是從來沒有得到,而是在得到的那一瞬間——失去。

    ————

    感情不知所起

    一往情深

    深不見底

    所以無處容身

    原因不明

    所以無名無份

    無解難分綠茵之誰與爭鋒。

    ——《天機。歌詞》

    黃色的沙子,一路無邊無際,蔓延如海,直到天邊。

    這是沙海。

    風一吹過,那無邊無際的沙山便揚起細細的沙霧,如夢似幻,風之神,在沙漠上裁剪下無數的流暢的痕跡,層層疊疊,如浪花。

    多麼神奇,這片世間最乾涸的地方與世上最濕潤的地方擁有同一個名字——海。

    埋葬了無數的過去與未來,埋葬了所有的輝煌與卑微的地方,也許,還會是埋葬她的地方。

    白珍掀起簾子,靜靜地看著那一片蔓延無極的沙海,輕聲感慨。

    “不管第幾次看到沙漠,這裡,真的很壯美。”

    “你會喜歡這裡的,我相信,沙漠和戈壁,在很多人的眼裡都是不可以生存和醜惡之處,但只有心靈純潔之人,才明白,這裡其實是這個世間最接近天空之處,最聖潔和浩然之處。”隼剎的聲音忽然響起。

    白珍微微偏過臉,看著藍得仿佛一汪碧泉之處,忽然問:“是麼,那麼你是哪個心靈純潔之人麼?”

    一路上,隼剎並沒有如一開始她憂心那樣地對她動手動腳,而是安分地懶洋洋地歪在寬大的車子裡頭,和她各自佔據了半壁江山,他甚至沒有和她說話,而是懶洋洋地閉著眼,仿佛睡著一般。

    走了整整三日,他都沒有和她多說一句話。

    忽然這麼搭話,讓她一下子有些反應不過來。

    隼剎微微勾起薄唇,一隻手支著臉頰,閉著眼懶洋洋地道:“曾經每個人都是,只是如今,每個人都不是。”

    白珍沉默了一會,靜靜地看著窗外澄淨的天空,心中輕歎,何曾不是,當年,她陪著郡主來到這裡的時候,何曾想過今日會懷著這樣的目的再入沙海。

    ……

    走到了第七日的傍晚,終於來到了赫赫的王庭。

    一路上都算平安,畢竟這個沙漠的主宰者,除了死大王,便是沙漠悍匪,而隼剎原本就是這一片最危險的沙漠悍匪的頭子,還有誰敢來叨擾。

    這是一片海子,或者說很大的綠洲,長滿了沙棗樹。

    遠遠地便看見一片片的白色帳篷連成了片,這麼望去竟然看不到頭。

    “好多人,如果咱們這個時候發起突襲,將軍百戰破樓蘭,未必是個傳說。”月裳趴在窗口,看著那一大片帳篷忍不住低聲道。

    一邊的幾個侍女也低聲笑了起來。

    快到王庭的時候,哈蘇大祭司就命人過來將隼剎接走去做準備去了,所以她們幾個全都爬上車來。

    一邊策馬走過來的陳爽,剛巧聽見幾個小丫頭說話,忍不住歎息著搖搖頭:“你們幾個丫頭,以前都呆在鏡湖堡裡,沒有父兄們帶著出來‘獵野’過,又怎麼會知道赫赫人之彪悍,別看這裡帳篷綿延,仿佛很是繁雜的模樣,真要戰鬥起來,半個時辰之內,這裡就能拔營,一個鍋子都不留下。”

    月裳幾個丫頭都是沙漠鬼軍本家出來的,是西涼茉專門撥出來給白珍的,所以和白珍關係與其說是主僕,不如說是姐妹,而且她們出身沙漠,對沙漠一點都不陌生,也樂得離開繁瑣的宮廷回到自由自在的沙野之中。

    如今聽到陳爽這麼說,幾人都不由嘖嘖稱奇。

    只是白珍卻一直沒有說話,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見了陳爽過來,她抬起頭靜靜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輕歎了一聲:“陳大人,你們明日就要啟程回去了吧。”

    陳爽看著白珍的模樣,心中有些無奈,卻不得不點頭:“是的,縣主,按規矩,今日你們大婚,我們明日就要離開了。”

    他頓了頓,又安慰道:“不過咱們這一次,按照了小小姐的囑咐,帶了許多工匠和女子過來,我們本家的人也有人潛伏在赫赫,您不會孤立無援的。”

    白珍點點頭,隨後沉默了一會,方才道:“讓他另外尋個歡喜的女子。”

    這般突如其來沒頭沒腦的話語讓陳爽愣了愣,但是不管是他還是月裳幾個都瞬間明白了她在說誰。

    白起沒有再跟著送嫁,霸下一別,便是長辭。

    月裳忍不住還想要說什麼,但是白珍已經抬起頭,掀了簾子下地。

    她看過去,車外,隼剎已經換了一身貼身的深紅繡著奇異花草紋路,鑲嵌著豹毛的邊的喜服,一頭栗色長髮高高地用金環束在頭頂,結成一條條的辮子再披散下來,站在車前,雙手環著胸,似笑非笑地看著白珍走下車。

    陳爽歎了一聲:“月裳,從今日起,你們就要在赫赫好好地保護白珍縣主,咱們已經盡力了。”

    “可是,白起哥哥……咱們當初就該告訴小小姐,不讓白珍嫁過來。”月裳忍不住憤憤地想要說什麼。

    陳爽搖搖頭,無奈一笑:“你們還不明白麼,即使上位者如小小姐,也一樣有許多無奈,比如她必須離開去尋找千歲爺,比如這個時候咱們國內空虛,比如有些周邊鄰國的野心勃勃……而有些時候,信仰會讓人放棄一些我們最珍惜的東西,你們可還記得,當初先輩們就是為了守住藍家最後的一點希望,所以才隱姓埋名在鏡湖這麼多年。”

    月裳等人一愣,想起了自己的父輩,想起多年的家訓,便沉默了。

    是的,每個人的抉擇,都不一樣。

    ……

    大帳周圍墜滿了紅色花綢,各色水果,吃食,精緻華美的充滿了異國風情的金器堆滿了帳篷裡。

    窗外毫無阻隔地傳來人們的開懷的哄笑聲、用著她不懂的語言,笑鬧著。

    唯一能夠聽得明白的就是,所有人都很開心而愉悅。

    這是赫赫王庭在多年的殺戮之後,終於在一次迎來了喜事的時刻。

    白珍靜靜地坐在一面波斯國進貢的水銀純金雕花鏡子前,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一身異國的喜服,那麼華麗美豔,卻讓她覺得自己那麼陌生。

    “姑娘,您要不要吃點東西?”月彌掀了簾子進來,將手裡捧著的點心盤子送了過去。

    白珍搖搖頭,順手接了盤子遞給一邊的月裳:“你們兩個吃吧,我想在大帳邊上走一走。”

    月裳接過盤子,一愣,有些擔心:“他們能同意姑娘出去麼?”

    白珍笑了笑,露出兩個小小的酒窩:“呵,我這只鴨子,既然都到了這鍋子裡,總不會飛了呢。”

    說著,她就轉身向外走去。

    也不知道白珍是怎麼和守門的衛兵說的,她竟順利地出去了。

    月裳忍不住喃喃道:“剛才,我好像看見了以前的那個白珍姐姐,那麼的……。”

    月彌拍拍她的肩頭:“不管以前的白珍姐姐是什麼樣子,現在的白珍姐姐是什麼樣子,我們要保護的都是一個人。”

    說著,她立刻跟著白珍向外走去。

    白珍並沒有走遠,她只是繞到了大帳之後。

    赫赫王的大帳周圍不允許其他人紮營,而且佔據了綠洲最好的位置,帳後不遠處就有一個小的海子,這海子就是中原人說的池塘一樣的存在,不過沙漠綠洲裡的海子特別乾淨,乾淨到即使是月上中天的夜晚,也能看見水池裡那些細碎的小石子。

    環境安靜,雖然喧囂就在不遠處,但是在這裡卻仿佛離開了那些嘈雜的人聲很遠。

    白珍便尋了一顆沙棗樹下靜靜地坐了下來,伸手在水池裡撥了波,冰涼的水一下子仿佛緩解了連日來的燥熱。

    她想起剛來的時候,赫赫侍女們打來讓她沐浴的水,大約就是在這裡採集的了。

    她坐在樹下,看著那海子裡一汪清水,忽然間就覺得仿佛在中原的時光,不過是前塵舊事,那麼遙遠,那麼的……讓人思念的,剜心剜肺。

    不管是那些身邊的熟悉的人,還是……那個他。

    年少輕狂,少不更事的一切,仿佛都已經是前生,即使七日前,她還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彎弓搭箭,想要將她搶回來。

    白珍閉上眼,把臉深深埋進臂彎。

    遠處的月彌和月裳看著她,都輕歎了一聲,不約而同地在不遠處坐下,不打算過去打擾白珍。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顆石子滾落的聲音陡然驚動了白珍,她梭然抬起臉,看向不遠處,冷聲道:“誰!”

    她坐在沙棗樹的陰影裡,所以若是不仔細看,便是很難讓人發現的。

    而挑著桶子走過的兩個侍女,仿佛也被她嚇了一大跳,罵了一句赫赫語,但是那兩人很快意識到面前的女子用的漢話,以為那是新王妃帶來的侍女,因為白珍的位子恰好就擋在了他們要經過的路上,便用有些笨拙的漢語沒好氣地道:“你坐在這裡做什麼,我們是給宴會送油的,快點讓開升遷。”

    白珍挑眉看了看她們挑的那兩個桶子,沉吟了片刻,卻沒有馬上讓開,那兩個侍女越發的沒好氣:“幹什麼……漢人,不要擋路,好狗,好狗不擋路!”

    她們的語氣讓本來就在不遠處的月彌和月裳頓時神色不佳地走了出來,正要開口,卻被白珍伸手攔住了。

    那兩個侍女看著又走出來兩個女子,顯得有點緊張,但是白珍卻微笑著道:“兩位請過去吧。”

    兩個侍女瞬間松了一口氣,趕緊抬著那油過去了。

    等著兩人走遠,月裳忽然低聲道:“姑娘,有點兒奇怪,那兩個好像是男人。”

    白珍笑了笑:“你們也看出來了麼?”

    月彌倒是有些奇怪:“他們為什麼要男扮女裝,難道這是赫赫的風俗?”

    白珍嗤笑了起來,戳戳月彌的頭:“你見過哪家風俗如此,何況赫赫人尚武,怎麼會有人無緣無故穿女裝,只怕是有貓膩,而且前面不管是烤什麼,也用不了這麼兩個桶油,只怕今晚要有事兒了。”

    聽到這個消息,月彌和月裳兩個頓時興奮起來:“可是有什麼事兒,有事兒才好呢,讓隼剎也吃吃苦頭。”

    白珍搖搖頭,沉吟了片刻,低聲道:“一會子月彌你去看看馬廄,發現有什麼問題再來回報,月裳你去通知咱們的人今晚要小心。”

    兩個丫頭立刻領命而去。

    白珍則繼續在原地坐了下來,打算等候消息。

    只是等了一刻鐘,消息還沒有回來,但是卻等來了她並不那麼想要見到的一個人。

    “我一聽衛兵說你出來走走,就猜到你會在這裡。”一道淡冷的男音響起。

    白珍抬首看去,卻見隼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另外不遠的沙棗樹下,他一頭原本綁起來的編成小辮子的頭髮已經散落在他的肩膀上,臉頰邊散落著幾絲亂髮,在月光下,越發地顯得他的五官深邃而充滿野性,胸前的衣衫微微敞開,露出了線條優美而充滿力量的胸部肌肉。

    這是一個看起來和豹子很相似的男人,危險而充滿了一種野性的奇特魅力。

    尤其是他擁有一雙淺淺金色的眸子,仿佛連瞳孔都是微微豎起的,讓人不那麼敢直接盯著它們看。

    此刻他因是用了酒水,所以看起來特別不羈,姿態慵懶地靠著身後的沙棗樹。

    白珍看著他,目光有點閃爍,她忽然笑了笑:“隼剎,你原本所矚目的因該是郡主吧,是因為得不到郡主,所以才退而求其次?”

    隼剎沒有想到白珍這麼直白,他微微顰眉,盯著白珍片刻,沒有在她眼裡發現什麼屬於‘吃醋’這個範圍內應當有的東西,方才勾了勾線條分明的唇角:“死大神之女,雖然很迷人,但是她渾身都是死亡的氣息,並不太吉利,所以我算是幡然醒悟,覺得你才是我想要得到的,這個答案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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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大漠孤雁 三

  白珍看著他,圓圓的大眼兒忽然眯起來了,忍不住低頭‘吃吃’地低笑了起來。

  隼剎看著面前的女子,挑眉:“你笑什麼?”

  白珍原本生了一張可愛的娃娃臉,所以笑起來一向非常可愛,只是如今她這麼笑著,卻帶著一絲涼薄的譏誚,讓他心中不舒服。

  白珍抬起臉,看著他露出個淺淺的笑容:“隼剎,你下次說謊的時候,能不能看著別人的眼睛,因為那至少讓你看起來比較真誠。”

  隼剎看著白珍,唇角微微一僵,隨後垂下眸子冷哼一聲,淡漠地道:“你們中原人不是說了,有時候謊話回比真話更讓人覺得舒服,所以寧願聽見謊話麼,如果你認定我是因為得不到食屍者的女王,所以才選擇了她身邊的人是個事實,難道你會覺得未來在大漠的日子過得更愉快麼?”

  白珍愣了愣,看著隼剎,笑了笑:“沒有想到可汗這麼會說話,倒是有些像中原的哲人了。”

  她頓了頓,複又繼續道:“不過,你說的沒有錯,人總是喜歡聽到謊話的,即使那掩蓋了真相,但是……我不一樣,因為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正如你知道我心裡那個人不是你,正如你最初想要的人是郡主,只是因為千歲爺的存在太過強大,所以讓你所有的都只能掩藏一樣。”

  隼剎看著白珍,神色隨著她說的話越來越陰冷,直到他忽然眯起眸子:“哼,你倒是中原人裡少有的直接,我的是什麼,嗯?”

  白珍盤腿坐著,她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支撐著臉頰:“稱霸大漠,劍指中原。”

  隼剎聞言,忍不住“呵呵”地低笑了起來,笑得他胸膛輕顫,譏誚地道:“大漠裡有一句話叫做太聰明的女人最好是喂狼,否則她就會成為狼,吃了你。我很好奇,既然你這麼瞭解我,為什麼還要放棄白起,嫁給我?”

  白珍靜靜地看著水面,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堪稱可愛的笑容,輕聲道:“那是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我和你有點像,或者說有同一種人的特質。”

  隼剎金色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異色,隨後瞇起眸子:“哦,是麼?”

  白珍笑嘻嘻地伸手撥了撥池子裡的水,攪碎滿池子的冰冷星光,卻忽然換了個話題:“赫赫人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沙漠和戈壁裡縱馬放牧,但是卻比不得臨西的犬戎有大片的草場和相對適合耕種的田地,更比不得你們臨南的天朝定居桑種,大漠的風沙總是磨人的,而赫赫的子民會那麼彪悍,也都是風沙逼磨的,但是,隼剎可汗你早年在天朝度過了一段漫長的逃避你王叔追殺的日子,所以你覺得,赫赫的子民原也是不用那麼辛苦,不是麼,可汗的信仰就是讓赫赫的子民都過上好日子吧。”

  隼剎靜靜地坐在沙棗樹下,背著月光,讓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片刻之後,只是冷淡地道:“嗯,然後呢?”

  白珍輕歎了一口氣:“然後啊,然後就是我啊,你會求娶我這個小小的侍女,看起來像是和白起置氣,其實呢,是因為你知道天朝的貴女們在郡主心裡都不比我們這些與郡主長相伴多年、生死與共的姐妹情份,與其求一個隨時都會被郡主放棄的高貴血統的貴族小姐,倒是不如選擇一個會讓郡主在做任何決定的時候都要顧慮和考量一下我們安危的女官吧。”

  說白了,其實隼剎就是在劍走偏鋒,看准了郡主護著她們的心思,所以才要求娶。

  隱在不遠處的月裳和月彌兩個聽著白珍的話,心中都是一驚,齊齊想起隼剎那來接親的場面,身後的赫赫狼軍規模之大,與其說是來接親,不如說是陳兵邊境,大軍逼境。

  那是不是表示……

  隼剎人已經聽說了什麼,或者得到了什麼風聲?

  隼剎忽然起身,向白珍走過去,月裳和月彌兩個立刻緊張地微微繃緊了身子。

  但是白珍卻依舊坐著,仿佛絲毫不覺得面前的人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隼剎蹲下身子,粗糲的指尖掠過她的下巴,目光陰鬱地看著她:“白珍,你是個明白人,我想在答應成為我妻子的時候,你就已經做了狠很多調查吧。”

  白珍依舊是那可愛的笑顏,單手支撐著臉頰:“不,你所有的事情都是郡主調查的,只是在接到你的求婚書之後,我就去把你的資料全部都從司禮監調了出來,然後得出的結論。”

  隼剎看著面前的女子那雙又黑又圓的眼睛,忽然也笑了起來:“呵呵……白珍,我該說你是聰明還是愚蠢,有些東西,撕破臉就很難看,不過……。”

  他頓了頓,伸手捏了捏白珍的圓圓的小臉,挑眉笑得一臉惡劣:“不過,我怎麼那麼稀罕你這個小辣椒的性子呢,夠直接,我說了,比起中原宮廷裡的那些勾心鬥角,你會更喜歡大漠的。”

  白珍沒有想到這人莫名其妙地忽然伸手就在她的臉上這麼動手動腳,一下子臉蛋被拉成一個餅。

  “去你大爺的,放手!”

  那種原本陰沉壓抑的氣氛仿佛一下子就被打破了,滑稽無比。

  白珍一巴掌就想拍上隼剎的腦門,但是下一刻,她的手卻被隼剎給捏住,順勢一把就被帶進了他懷裡。

  白珍一個大馬趴就直接摔在他胸膛上。

  “哎!”

  隼剎剛想取笑她,卻陡然感覺地面上猛然一震,隨後竟然在營地裡驀然爆開一陣巨大的響聲。

  “轟隆!”

  下一刻,巨大的火光沖天而起,有大片的沙塵瞬間沖起。

  因為巨大的震動,讓白珍和隼剎在那一瞬間直直地栽倒進了水裡,無數亂七八糟的石頭、木架子一起朝他們身上砸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地面的震動不再了,也沒有再掉東西,白珍方才打算地從水裡爬了出來,而她才一動,就感覺一隻大手抓住了自己的後衣領一把將她從水裡給提拉了出來,扔在了沙地面上。

  白珍抹了一把臉,看向一邊伏在地上的隼剎,沒好氣地抱怨:“我說,你就不能憐香惜玉一點麼?”

  隼剎看都沒有看她,沉吟了片刻,聽著營帳的慘叫聲和喊殺聲,臉色越來越凝重,他一顰眉,就躍了起來向外沖去。

  白珍一驚,一把拉住他,厲聲道:“隼剎,你要去哪裡?”

  隼剎一邊不耐地扭轉的手腕想要掙脫白珍,一邊從自己的腰上抽出一把彎刀來,金色的眼睛裡都是冰冷的殺意:“去殺人,媽的,敢在老子的婚禮上動手,哼,本可汗正愁沒人肉下酒!”

  白珍卻一顰眉,單手扯住隼剎的手腕上的護腕繩子,不讓他甩開自己:“笨蛋,既然你的敵人敢在這個時候出手,那麼必定是算計好你們在這一天防衛會最鬆懈,因為大部分的人都去準備婚禮了,而且他們必定早已經算計好了用大批的火油和雷火彈子做出最大的傷害,你都不知道他們現在在營地有多少人,你要做的不是回營地殺人,而是出營地去找你駐紮在外草場的親信騎兵!”

  隼剎原本暴躁的情緒在聽到白珍的話語之後,仿佛漸漸地安靜了下來,他有些奇異地挑眉:“你為什麼要說這些,如果我被叛亂者亂刀砍死,你不就能跟白起在一起了麼?”

  白珍有些無奈地歎息了一聲:“那是因為你們這些赫赫人一個比一個兇殘,如果換了個人當赫赫的主子,只怕郡主和千歲爺那麼費心維護了多年的赫赫、天朝邊境就要再次陷入毫無理由的戰火之中了吧。”

  雖然隼剎也不是什麼好人,但是按照郡主的話就是,一個接受過中原教育,腦子裡還有點禮儀教化之物,而且立志讓自己的民族過上平安的好日子的男人,即使有再大的野心,但至少在精神方面就有了弱點,那是所謂的理智帶來的弱點,因為考慮得更仔細,更多,反而不會如祖輩那般殺戮得那麼瘋狂,那麼的不可控制。

  隼剎頓了頓,譏誚地勾起了唇角,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些難以名狀的東西,他別開臉冷冷淡淡地道:“外牧場的大軍,今天下午送你們回來以後,就護送著你們送來的工匠、農人還有那些女人全部都到各個部落去了。”

  白珍一愣,不可思議地看著隼剎:“用得著那麼急嗎,也就是說,你在這裡的自己親信騎兵根本就沒有幾個人了?”

  隼剎閉上眼,忍耐似地道:“別他娘的用那種看瘋子眼神看我,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們的部落有多期盼這些人的到來,還有需要那些女人,你以為我們赫赫人為什麼可以共用女子,那是因為環境太惡劣,女子這種脆弱的東西又浪費糧食,又容易死,但是卻是繁衍子嗣必須存在的東西!”

  白珍也站了起來,冷冷地對著隼剎道:“女子不是東西,也不向來就是脆弱而浪費糧食的,你最好收回這句話,因為,你很快就會需要在女子的幫忙下躲過搜索的追兵了。”

  隼剎額上青筋一閃,剛想要說什麼,卻見白珍一轉身看向不遠處,兩道窈窕的黑影如鬼魅一般迅速地靠近,他剛要握緊手中的彎刀,卻發現原來那是兩個女子。

  “怎麼樣?”白珍看向那兩個女子。

  月彌抹了把臉上的灰,輕聲道:“剛才爆炸之後,我就去了前面,看樣子是原來真于王庭的人幹的,而且今天來參加婚禮的部落裡有人響應真於的人,如今在前面大肆殺戮。”

  月裳也有些緊張地道:“姑娘,咱們最好快點離開這裡,到陳爽大人那裡去,剛才我在附近巡看的時候,也發現了咱們的人留下的記號,咱們是天朝的人,這些赫赫人內部的事兒與咱們無關,估計暫時還不會動到咱們的人頭上。”

  月裳說完話,還冷冰冰又幸災樂禍地看了眼隼剎。

  隼剎冷笑一聲,起身就往外走:“你們這些漢人,如果不想領教我們赫赫人殺人的方式,那就走吧,我可不敢保證一會子刀子不會砍到你們的頭上去。”

  月裳冷笑:“是麼,那就試試看好了,這片沙漠可不是只有你們這些赫赫人能稱霸,死亡之海裡可還有讓你們這輩子做夢都要擔心頭顱的……。”

  “夠了,月裳,咱們現在馬上就到陳爽大人那裡去,但是,有一個人會和我們一起走。”白珍忽然打斷月裳。

  月裳不敢置信地看向白珍,又看看隼剎:“姑娘,你要救這個男人?”

  白珍點點頭,順手一把捏在隼剎裸露在小豹紋褂子的腰後上,硬生生地讓隼剎到口的拒絕變成了一聲低低痛叫:“啊!”

  “為什麼?”月裳咬著唇想要說什麼,憤憤的模樣,但是月彌拉了拉她的手,硬是將她拖開低聲道:“不要問了,姑娘這麼做,就一定有她的用意。”

  月裳看著白珍拖著隼剎從海子裡起來,咬牙道:“可是白起大哥怎麼辦!”

  月彌搖搖頭,月裳終於是憤憤地別開臉,沒有再說話。

  白珍捏住隼剎的手,冷聲道:“中原人有一句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如果你不想死,不想你的理想連實現的機會都沒有的話,就暫時放棄你那可笑的自尊。”

  隼剎看了黑暗中的白珍一眼,她靜靜地站著,俐落地將身上那些累贅的飾品扯下,全部都埋進了沙地裡。

  他的金色眸子裡閃過一絲複雜,卻在白珍起身後,沒有再說話,而是默默地跟在她們的身後,一路小心地向漢人的營地潛行而去。

  經過大帳的時候,不時都可以聽見舉刀屠戮者的大笑與抵抗者的憤怒叫聲,還有女子們的慘叫,那是被淩辱時候發出的淒涼慘呼。

  即使語言不同,但是痛苦的情緒卻是一樣的,月彌月裳幾個都忍不住憤怒地顰眉,白珍沉默著,隨後忽然轉頭看向隼剎,卻見隼剎閉了閉眼,將眼底裡壓抑的痛恨與殺意強行地壓下去,握住刀子的手背上青筋畢露,正準備慢慢拔刀。

  白珍卻一把握住他的手將他的刀子給推進了刀鞘,輕聲道:“你看,隼剎,所有人在面對這一切的痛苦都是一樣的,隼剎,不是只有你們的人會痛的,你記住我的話,但是這個時候絕對不是你因當出手的時候,除非,你想死在這裡,讓一切都無法收拾。”

  隨後拽著隼剎強行將他拽開大帳附近。

  白珍的力氣不大,她知道自己拖不動隼剎,但是,隼剎卻還是慢慢地被她拖著一點點地離開,看著自己大婚的帳子一點點地被燒毀,熾烈的火焰將他的金色的瞳孔染成妖異的紅色。

  “明明在我和父皇的靈位前表示了最終的忠誠,卻又一次背叛,我終會有一天用那些混蛋的頭顱……。”

  他唇角露出一朵殘酷而充滿恨意的笑容,聲音戛然而止。

  白珍看著隼剎的模樣,扯了扯他的衣擺:“你走不走!”

  隼剎一咬牙,轉身就往黑暗處鑽去。

  白珍看著他因為隱忍而鼓起的肌肉,眼底閃過一絲沉思的光芒,隨後立刻跟了上去。

  正如她們所預料的一樣,赫赫的部族反叛,卻暫時沒有人殺到天朝送嫁的營地來,所以白珍隼剎幾個人一路改裝,同時小心潛行,還算是相當順利地到了營地,通過了崗哨進了營地。

  “珍姑娘!”遠遠地陳爽全副武裝地領著幾個屬下從大帳裡走了出來,幾個大步上來迎接白珍,看著白珍幾個完好,方才送了一口氣:“還好,你們沒事。”

  要不,他真的沒法子和小小姐交代了。

  白珍笑了笑:“嗯,大人不必擔心,我和月彌、月裳都很好。”

  陳爽的目光從她的臉上一頓,移向她身邊的人,一頓:“隼剎可汗?”

  白珍點點頭:“嗯,是可汗,那邊遇上叛亂了,所以我便請可汗過來了。”

  陳爽一頓,隨後他目光有些閃爍地移向月裳和月彌,月裳搖搖頭,沒好氣地道:“你可別看我,這與我無關。”

  陳爽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對隼剎一拱手:“可汗,您受驚了,且進帳去躲一躲。”

  隼剎目光微冷地看著陳爽,卻沒有動作,只是道:“好,只是我的白珍閼氏必須跟著我進去。”

  陳爽的眼神一冷,手按在了劍上:“可汗,此處危險,您還是早點進帳篷去,珍姑娘今日才來,只怕受驚了……。”

  他話音未落,白珍卻忽然打斷了陳爽的話,微微一笑:“大人不必擔心,可否借一步說話?”

  陳爽看著白珍明亮的黑色眸子,隨後點點頭,便和白珍走了幾步到一邊上,確定了方位不會被人聽見,陳爽才有些不悅地對著白珍道:“姑娘,你可知道赫赫人最是兇殘,如今看著反叛的人沒有殺到咱們頭上來,但是誰也不知道下一刻會怎麼樣,咱們的兄弟們方才全副武裝,如今那些反叛的人要的就是隼剎,與咱們沒有幹係,何不……難道你是真的想要嫁給他做個富貴閼氏?”

  陳爽看著白珍的眼神,因為這個猜測有了些異樣。

  白珍看著陳爽,圓圓的臉兒上閃過一絲暗淡,隨後輕歎了一聲:“大人,你可知道白珍出身哪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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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6:50
番外 大漠孤雁 終章

    這世間好寬

    讓孤獨好慢

    荒野上的狼

    它為誰流浪

    ——木蘭星*歌詞

    白珍看著陳爽,圓圓的臉兒上閃過一絲暗淡,隨後輕歎了一聲:“大人,你可知道白珍出身哪裡麼?”

    陳爽一愣,有點不明白白珍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白珍附在陳爽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陳爽瞬間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錯愕道:“那你為何還要……。”

    白珍垂下大大的眼兒,輕聲道:“正是因為如此,白珍才要留下來。”

    陳爽複雜地看著白珍,最後忽然一抬手,低頭,聲音喑啞而帶著潮濕的氣息恭敬地道:“珍姑娘之心,讓末將自愧不如,一生不忘,我想,天朝與律方子民也永不會忘。”

    白珍抬起頭笑容柔軟:“珍兒只是不負本心罷了,接下來的事情就有勞大人了。”

    說罷,她福了一福身子,轉身向隼剎走去。

    隼剎正一臉莫測地看著她,因為她走來,淺金色的眸子閃耀過異常的金色光芒。

    白珍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隨後垂下眸子,沒好氣地一跺腳道:“還不進帳篷去化妝躲一躲,站在這裡等死麼!”

    說罷便低著頭一路進了帳篷,而隼剎則亦步亦趨地抬頭挺胸從一群冷眼看著他,甚至可以說很想把他丟出去送死的飛羽鬼衛將領們之間走過,直到消失在帳篷裡。

    看著他們離開之後,月裳忍不住幾個大步到了陳爽身邊,憤憤地咬牙低聲道:“陳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明明就可以除掉這頭狼,讓白珍姐姐回到白起哥哥身邊的!”

    她頓了頓,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忽然瞪著陳爽:“是不是珍姐姐已經不喜歡白起哥哥了,移情別戀了!”

    陳爽看了一眼月裳稚氣未脫的臉,搖搖頭,歎息了一聲:“裳兒,你要相信,珍姑娘的心,是比誰都要純粹的,有些時候,大舍大得,有些事,我們終歸只能看著,這就是所謂的人生無常。”

    月裳一臉茫然:“陳大哥,你在說什麼!”

    陳爽搖搖頭,只是正色看向月裳:“月裳,你記得我們都向小小姐宣誓過效忠,小小姐讓我們保護珍姑娘,護送她來大漠,就是給珍姑娘另外一個選擇的機會,但是不管珍姑娘到底怎麼選擇,我們的誓言都不能因此改變,你和月彌要好好地保護珍姑娘……。”

    “可是……。”月裳還想說什麼。

    他遲疑了片刻,垂下眸子深深地歎了一聲:“沒有什麼可是的,你只要記得,保護了珍姑娘,也就是保護了你的白大哥,這就夠了,他們心裡都……苦。”

    月彌看著陳爽,輕聲道:“是。”

    月裳有些怔然,最終還是閉上眼,有些無奈地哼了一聲:“是!”

    軍營外的喧囂聲越來越大了,陳爽微微顰眉,警惕地看向外面那些明亮的火光和越來越喧囂的聲音:“大家要小心,只怕這真于王庭的殘部這一次是拼盡了全力勾結上那些對隼剎可汗不滿的人發動叛襲,在沒有看到可汗屍體之前,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要勘察好撤離路線。”

    “是!”所有的鬼衛將領們立刻訓練有素地散開佈防。

    月彌遲疑了片刻,道:“陳大哥,我想咱們還是應該立刻去通知咱們咱們九部在這附近的人,蘭瑟斯叔叔他們前些日子有信兒過來說是在這附近巡視當中,咱們九部也有散入各個部落的,我擔心這一次,萬一赫赫人殺紅了眼,咱們這裡也要有一場大仗。”

    陳爽蹙眉,隨後點頭:“好!”

    ……

    且說那一頭陳爽安排人手佈防,這一頭大帳裡也已經快要打起來了。

    “我不!”

    “穿上!”

    “本可汗是絕對不會穿上女人的衣服的,這是對本可汗的侮辱!”

    “不穿上,你要等死麼,面子重要還是活著重要!”

    “……不管怎麼樣,本可汗都絕對不會做一個縮頭烏龜!”

    “啪!”白珍一手拿著衣衫,一手忍無可忍地狠狠一巴掌甩上他的頭頂:“隼剎,本姑娘警告你,你再不換上侍女的衣服,我就讓這裡所有的男人把你給扒光了,扔到外頭去,你自己決定!”

    隼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金色的眸子,裡面全都是危險的氣息,惡狠狠地瞪著面前的嬌小女子:“你他娘的敢打我!”

    白珍圓圓的娃娃臉上也已經是殺氣蒸騰,雙手插腰:“你他娘的就是欠打,姑娘我好聲氣地和你說了恁久,你還擺譜,既然那麼想死,那就不要怪本姑娘不客氣,把你剝光了送到真于王庭的人面前,你猜猜看,被你打得滿沙漠逃跑的真于王庭殘部,是不是一定會很高興地呢!”

    隼剎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瞬間就變成了豬肝色,伸出手指著白珍的臉:“你……你……還是個女人麼!”

    白珍露出個可愛的笑容來:“當然是了,你要證明嗎,不過之後會把你眼珠子給扣下來怎麼樣?”

    隼剎只覺得面前這個嬌小的女子那笑容,怎麼看都宛如沙漠裡頭傳說吃人心肝的沙鬼母。

    “最後一次,你穿不穿?”白珍獰笑。

    隼剎咬牙:“……拿來!”

    看著那頭狼憤憤地開始當著她的面脫衣服,一幅氣急了挑釁的模樣,白珍搖搖頭,轉過身去開始倒騰方才讓送嫁的侍女們送來的嫁妝盒子,刷拉一下翻出一堆脂粉來。

    她是沒有郡主那雙化腐朽為神奇的巧手,但是好歹跟了郡主這些年,也跟著學了一些,所以勉強還是要試試的。

    她看著面前的脂粉,忍不住歎了一聲氣。

    整理好了手上的東西,她沒有聽見身後有動靜,便捧著脂粉盒子一邊轉身一邊道:“可穿好了,一會我還要給你妝點……。”

    她剛轉身,就看見面前一片古銅色的光滑肉色,頓時一個踉蹌,立刻漲紅了臉轉過身子去,大怒:“你幹嘛光著身子,不要臉,還不快點把衣服穿上!”

    隼剎正掙扎在一堆繩子帶子之間,見白珍轉臉,心中一著急,正想喊她不要轉頭,卻不想她已經轉過來了,還這麼說話,他頓時大怒,咬牙切齒地道:“你才不要臉,老子從來沒有穿過娘們的衣服,而且還是你們中原女人的衣服,我怎麼知道要怎麼穿,而且這麼小!”

    白珍一聽,忍不住大歎了一聲,拍拍自己腦門,索性轉身就朝隼剎走去,這才看清楚了隼剎的模樣——一個肚兜半掛在脖子上,卻遮蓋不住結實隆起的肌肉,更別說一堆袋子衣衫東披西掛。

    “嗤!”白珍忍不住就笑了出聲,隼剎的臉原本就有點紅,這回子瞬間變成黑的了。

    白珍知道如果是西涼茉在這裡,就一定能忍住笑意,然後一本正經地過去幫他重新整理,但是她真的沒有主子那麼好的定力,忍笑忍得臉都有點扭曲,終於忍無可忍地捧腹大笑起來。

    “哈哈哈……。”

    “白珍!”隼剎臉從黑變成通紅,惱羞成怒就要把身上的東西全部扔掉。

    什麼破玩意!

    他寧願去死!

    但是下一刻,白珍立刻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肩頭,忍笑道:“好了,忍耐忍耐,為人君者要能忍人所不能忍。”

    隼剎輪廓分明的俊臉上原本已是佈滿無法忍耐的神色,但是白珍柔軟的小手一擱在他的肩膀上,貼著肌膚傳來的那種溫軟,卻仿佛一汪水一下子就將他心中的那些怒氣與窘然澆涼。

    他頓了頓,看向白珍的眼,她笑得彎彎的眸子,帶著一絲奇異的甜美,讓隼剎有些怔然。

    “你的眼睛,像大漠的月,很好看。”

    白珍一愣,隨後方才覺得手下肌膚細膩而火熱,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貼在了隼剎的赤著的肩頭,頓時宛如被燙了一般地收回自己的手。

    隼剎的皮膚在燭光下呈現出一種蜜一樣的細膩色澤,與他看起來深邃而野性的俊美容貌不同,他的肌膚觸感非常的滑膩,有一種黏手的感覺。

    讓白珍心中覺得有些奇異,這樣的一個男子,竟然有奇特的細膩的一部分。

    但是這種觸碰的親密讓她微微顰眉,她垂下眸子,收回了手,笑容淡了些:“我們還是開始吧。”

    隼剎將她的神色看在眼底,卻沒有再拒絕她為自己描妝穿衣,而是難得地沉默著,靜靜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她每一次抬手為他在臉上施脂粉的時候,指尖觸碰在自己的肌膚上,帶著小心翼翼又自持的味道。

    他微微垂下眸子,微微地一哂:“怎麼,那麼怕碰我麼,但你是我的”閼氏“,以後還要給我生孩子。”

    白珍的手一頓,隨後收回了手,卻沒有接他的話題,而是道:“好了,很合適,不過……。”

    她遲疑了片刻,隼剎順著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衣服上。

    那些衣服——小了。

    他的身材太高大,即使拿出了最大號的女裝,他都穿不下。

    隼剎皺眉,隨後摸摸臉,忽然道:“拿鏡子來。”

    白珍挑眉,拿了面自己陪嫁的水銀鏡子遞過去:“做什麼,不相信我的技術麼,放心,如今的你看起來美得不能再美!”

    美的讓人嫉妒。

    她心裡默默地加了一句。

    隼剎聞言臉色一僵,劈手就奪過鏡子去看。

    他一看鏡子裡的自己,瞬間呆住,臉色一白——果然很美。

    鏡子裡的美人五官分明,胭脂水粉柔和了過於淩厲的線條,讓那些線條看起來異常的精緻嫵媚,五官深邃而媚惑,恰到好處的描妝,還有紅唇嫵媚邊上的那一點刻意點上的朱砂頓時讓整個鏡子裡的美人顯得活色生香,媚態天成,妖嬈無比。

    怎麼看都是一個充滿野性誘惑的西域尤物!

    白珍想,這是她看到過的最美麗的西域美人了,比那時候在律方大火的西域舞娘魅姬還要妖嬈,還要野性。

    而且,這是不是證明她的手藝果然也還能上的檯面。

    當然要忽略掉他那健碩的身材。

    “怎麼樣,美不美?”她忍不住得意地抬起下巴。

    但是很顯然,有人不那麼欣賞她的手藝,隼剎握住鏡子的手背瞬間爆出青筋,他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轉身四處張望,在白珍莫名的目光下,殺氣騰騰地就往那放水盆的地方走去。

    “你要幹什麼!”白珍終於發現他要去洗臉。

    隼剎陰沉著臉,惡狠狠地瞪著白珍:“你他媽的給我放開,老子絕對不會用這種臉出現在別人的面前,只有阿克蘭的主人,你們的千歲爺那種不正常的人才會塗脂抹粉到處跑!”

    說著,他一轉臉就去夠臉盆。

    白珍死死地拉住他,大怒:“你給我閉嘴,千歲爺就算再塗脂抹粉,也能讓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你呢,你卻在自己的大婚之上被人追殺,躲在你看不起的中原人的帳子裡死要面子!”

    隼剎原本強行拖著白珍也要去洗臉的,但是下一刻卻頓住了腳步。

    他轉過臉,看向白珍,金色的眸子裡有一種讓白珍毛骨悚然的猙獰感,幾乎讓白珍以為下一刻,面前的男子瞬間就會幻化成金色的狼王,一口咬斷觸犯狼王威嚴的人的脖子。

    白珍咬著唇,倔強地抬起臉瞪大了眼和隼剎對望。

    但是片刻之後,隼剎卻忽然一轉身,轉回了榻上坐下,閉上了眼,只唇角的微微抽動,讓他看起來異常的壓抑,或者說明顯就是在壓抑著怒火。

    白珍送了一口氣,隨後看著手上的衣服發起愁來,正在此時,簾子忽然一掀,陳爽全副武裝地一臉凝重地走了進來:“珍姑娘,真于的人看樣子找不到隼剎可汗的蹤跡,如今已經往我們這裡來了。”

    白珍一頓,隨後點點頭,看向隼剎,又看向陳爽,隨後立刻拿定了主意,她幾步上前,一把拉住了陳爽,隨後附耳在他耳邊嘀咕起來,。

    陳爽越聽,眼珠子瞪得越大,隨後錯愕地看向隼剎,有點口吃地道:“你是說……但是……。”

    白珍搖搖頭,一把拽住陳爽,咬牙道:“沒有但是了,就這樣!”

    隼剎忽然睜開眸子,警惕地看向白珍,他忽然有點不太好的預感。

    ……

    ————

    “你們到底要怎麼樣,這是我們送嫁的營地,已經答應讓你們進去搜了,如今沒有搜到人,你們還想怎麼地!”

    “這裡就算是送嫁的營地,但是這裡卻是我們赫赫的國土!”

    “你們別欺人太甚。”

    天朝送嫁隊伍的營地外,如今已經是裡三層外三層的圍滿了赫赫人,他們臉上都帶著濃濃的暴虐的氣息,手上的刀子都沾染了血,血腥之味和燒焦的味道彌散在空氣裡,和著濃黑的夜色一樣讓人窒息。

    一直冷眼看著的副將齊飛忽然站了出來,對著那為首的赫赫人冷聲道:“都拉爾,你們舍於部和真于可汗原本都是姻親,我能理解你們為了真于可汗復仇的心切,但是別忘了,我們也算是這沙漠上的老熟人了,既然已經答應讓你們進營地去搜查,而且你們也沒有搜出什麼來,就別太過分,否則,我們死亡之海遲早會讓你們再一次試試有頭無發的滋味。”

    他頓了頓,又道:“哦,不好意思,這一次很可能就是有發無頭了。”

    這話一出,原本在領頭叫囂得最厲害,眼裡都是殘忍嗜血殺意的男子瞬間看過來,一看清楚來人的模樣,已經是覺得眼熟,不由一僵,又聽得他話語,瞬間臉色一青。

    他身為領頭者當然是知道齊飛到底是在說什麼。

    當年死亡之海裡的惡鬼們出來‘獵野’,一向讓西域各國聞風喪膽,那些惡鬼們人雖然不多,但是手段了得,他們‘獵野’就是一種為了證明少年已經成年的儀式,也是一種保持戰鬥力的方式。

    ‘獵野’的一種方式就是選擇一國的王公貴族,半夜潛伏進去將對方的頭剃光,留下毛髮作為戰利品——既然守護森嚴的王族的頭髮都能被不動聲色的取走,那麼於千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級又有何做不到。

    各國王公對此痛恨入骨,但是就是沒有一個人能有辦法,再多的軍隊都沒有辦法進入死亡之海,甚至抓住一個獵野的少年。

    但幸運的是,這些人人數不多,而且很沉默,出來得並不算多,非常神秘。

    而留頭不留發,每個沒割掉頭發的人頭邊都會留下這麼一句話,而都拉爾就是曾經被獵野過的物件,那種可怕的感覺到現在都讓他沒忘記過,如今一聽到陳飛的話,瞬間臉色就是一白。

    他方才想起沒有錯,是聽說了死亡之海的惡鬼們不少去了中原,而且……竟然那麼的巧合,居然就是在這裡遇上了!

    都拉爾遲疑了片刻,和身邊低聲說了些什麼,隨後,他一咬牙,冷聲用有些蹩腳的中原話繼續道:“我說了我們這些人都是拼死一搏,只為復仇,所以我們只要找出隼剎,絕對不會為難你們,所以我們只有一個要求!”

    齊飛環胸冷冷地道:“你們要怎麼樣?”

    都拉爾眯起眼,目光陰冷地落向那個最大的帳篷:“我要搜那個帳篷!”

    那是他們唯一沒有進去過的帳篷。

    齊飛一顰眉還沒有說話,一道女音便插了進來,柔柔地道:“那是送嫁的陳將軍的帳篷,只怕你們確實不太方便。”

    都拉爾等人齊齊地看過去,便看見白珍正領著月彌和月珍走出來,都拉爾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貪婪的光,色迷迷打量著白珍幾個人,隨後露出大黃牙一笑:“這就是我們的”閼氏“嗎,真是可惜啊,這麼美麗的女人,連侍女都那麼美麗。”

    月裳和月彌兩個人露出個厭惡的表情,她們忽然覺得原來怎麼看都不順眼的隼剎,如今想起來順眼了不少。

    都拉爾忽然語氣一轉,陰沉地道:“不過就算是死大神站在這裡,我們都要進去搜一搜,何況是一個小小的”閼氏“站在這裡!”

    月裳瞬間臉上閃過怒色,就要開口,卻被白珍按住了手腕,她冷冷一笑:“既然如此,但是都拉爾大人如果什麼都沒有找到就不要怪我們的人不客氣了,我們這裡的送嫁的將官們全部都來自死亡之海,雖然他們已經是朝廷的人了,但是我也只是一個沒有權利的小小縣主,所以如果他們被激怒了,我也無能為力。”

    這般威脅的話語讓都拉爾遲疑了片刻,還是一咬牙道:“我們要搜,如果沒有我們馬上走!”

    他們必須找到隼剎,否則讓那個野狼王逃了,等待他們的絕對是大漠上無止境的追殺!

    而唯一不怕隼剎的就是死亡之海的人,但是這一次他們都得罪了,卻也還要博一搏。

    白珍挑眉:“好,請吧!”

    隨後都拉爾立刻招呼人去搜。

    在他前面剛剛進帳篷的人,忽然就一聲慘叫跌倒出了帳外:“啊!”

    都拉爾等人瞬間緊張起來,看向帳篷,所有赫赫的叛軍都齊齊唰的一聲拔出了戰刀。

    氣氛立刻緊張了起來。

    都拉爾看了眼被用刀鞘砸暈的手下,警惕地用刀子挑開了簾子,隨後看到裡面的情景,便立刻一下子漲紅了臉,但還是沒有放下簾子,而是一下子領著幾個人鑽進了簾子裡頭。

    頓時,裡面響起了一聲女子的尖叫:“啊——!”

    眾人只覺得緊張又奇怪,只覺得似乎看見了陳爽著上身站在床邊,而他身後的床上還有一個妖嬈的異國美人只穿著肚兜?

    過了一會便聽見陳爽破口大駡:“都拉爾,格老子的,遲早有一天割了你的頭!”

    隨後便是一陣亂七八糟什麼東西落地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便見都拉爾等人一臉狼狽地從帳篷裡鑽出來。

    他惡狠狠地看了眼白珍等人,絲毫沒有掩飾臉上的殺氣,他剛剛對身邊的人使了眼色,氣氛詭譎起來,所有赫赫人不但沒有撤退,都慢慢地拔出了刀,但是下一刻卻見白珍忽然抬頭看著月一笑:“啊,看樣子死亡之海的惡鬼們今日都要來這裡和親人們聚會呢。”

    都拉爾一驚,立刻抬起頭,看向天空,果然看見天上不知道什麼掠過好幾隻烏鴉——那是惡鬼們圈養的寵物。

    他立刻低頭,臉色變幻莫測,隨後陰森猙獰地瞪了白珍,轉身就走:“抱歉!”

    隨後一干赫赫叛軍便只能跟著他匆匆離開。

    白珍終於松了一口氣,看向齊飛,齊飛看了看天上,歎了一口氣:“這是把他們都詐走了,這些鳥還好放出的及時。”

    鬼衛眾人們都松了一口氣,隨後陳爽也穿戴整齊走了出來,臉色有些古怪,但是很快他就開始重新和安排佈置,準備先行按照原本撤退的路線離開。

    畢竟這個時候只怕是很快要有一場圍剿戰了,剛才赫赫叛軍只是一時間被嚇走而已,萬一一會子回來的話,會不好收拾了。

    白珍看了看帳篷,想了想,還是沒有進去。

    她想,隼剎,需要一點時間調整下受損的自尊和惡劣的心情。

    但是一刻鐘之後,正當所有人準備離開,而白珍準備進去叫出隼剎的時候,忽然營地外響起了一陣猛烈的廝殺聲,還有無數的馬蹄聲。

    慘叫聲不斷地響起,四面八方,永無停歇,讓人心聽得發冷。

    黑暗之中,仿佛有無數的鐵騎衝殺過來。

    眾人瞬間又警惕了起來,但是還沒有來得及派出人去刺探,便看見有幾十騎攜著重重殺氣策馬向他們沖來。

    陳爽瞬間抬手,正要下令埋伏的弓箭手射箭,卻被白珍拍了拍肩頭,她有些緊張地道:“等一下,陳大哥,你看下那個領頭穿長袍子的人,他是不是哈蘇大祭司?”

    陳爽一愣,仔細一看,果然,那個馬上矮矮胖胖的光頭,不是狡猾的哈蘇大祭司,又是誰。

    哈蘇是隼剎的親信,如今在這裡出現是不是意味著……

    果然,還沒有到帳篷處,便見哈蘇大聲地興奮地嚷嚷著沖過來。

    白珍忽然心中一動轉過身看向身後,果然見著那大帳前已經站了一個人,靜靜地,高大的身形,披著的披風被夜風掀起一角,還能看見下麵一抹奇特的幽暗的嫣紅,正如他潮濕的線條分明臉龐,依然殘留的嫣紅金粉、披散到腰間的結著長辮子的發一樣。

    與他的身形與森冷孤傲的氣息格格不入,又有一種奇特的契合。

    “你……。”白珍一愣,在月光下,她覺得自己仿佛有一瞬間的錯覺,幾乎認不出他來。

    隼剎金色的眸子裡落在白珍的身上時閃過一種奇特的幽光,隨後又移開了目光,看向哈蘇。

    哈蘇俐落地跳下馬,領著一群提刀的武士們沖到隼剎面前,齊齊跪下,隨後將手裡提著的頭顱放在了隼剎腳下。

    “您沒事吧!”哈蘇緊張地上下打量著隼剎。

    隼剎低頭看了眼地上的頭顱,譏誚地勾起了唇角:“我沒事。”

    白珍看著那死不瞑目的頭顱,竟然是不久之前趾高氣揚的都拉爾,她瞬間臉色微微一變,再看向陳爽,和陳爽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明白了什麼。

    隨後,隼剎也看向一邊的白珍,又看向一邊的陳爽,神色從容地道:“本可汗和哈蘇大祭司早就知道了叛逆者的存在,只是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發起叛亂,所以這一次我讓哈蘇一直潛伏在外觀察,就為了能將真於的殘部和叛亂者他們一網打盡,但是就像你們中原人說的兵行險招,所以如果沒有你們的幫助,我們也不可能順利完成這一次的圍剿。”

    白珍神色冰涼地一笑:“是麼,我們還是小瞧了隼剎可汗,我還真以為您身處險境。”隨後,她就別開了臉,而一邊的月裳和月彌臉色都不虞。

    陳爽則微微顰眉,卻沒有說話。

    哈蘇是個機靈的,看了看白珍的臉色,隨後歎了一聲:“白珍閼氏,您不要錯怪了可汗,我們佈置這一次的事情很久了,只是一直都不知道他們到底什麼時候動手,這一次,如果不是閼氏您機敏,可汗一定身處險境,結果如何倒是真的不一定。”

    白珍唇角微微一抿,冰冷的神色稍緩,還是沉默著沒有說話。

    隼剎卻忽然走了過來,一彎腰,將白珍攔腰抱起,逕自大剌剌地就向外走去。

    月裳一驚,立刻沖上去:“喂,你——!”

    但是卻被陳爽一把拉住:“不要輕舉妄動,赫赫大軍就在周圍,何況,白珍……她早已下了決定的。”

    月裳看了看陳爽,又看了看前面,果然沒有看見白珍在隼剎懷裡掙扎,她瞬間有些茫然了,看向天空的冰冷的月。

    一切,都已經不能再回頭了麼?

    ……

    “你還可以選,看在你救了我這一次的機會上,我給你一個選擇,留下,或者離開,我不會派人追。”

    幽暗的大帳裡,一盞燭光幽幽地閃爍著,勾勒出男子健碩修長的身影,他單膝跪在床前,姿態像一頭狼,俯視著自己的獵物,冰涼的金色眸子裡此刻閃著幽幽的光芒。

    白珍靜靜地躺著,她看著大帳的頂,發了一會呆,沒有說話。

    隼剎,難得耐心地維持著一個姿態,等待著。

    許久,白珍忽然輕聲道:“我不管你今日是否利用於我,這是我第二次救你了,是不是。”

    隼剎沉默了一會,聽不出喜怒地道:“是。”

    白珍又沉默了一會,繼續道:“我用你給我的機會和救你的之情,換一個承諾。”

    隼剎挑眉:“什麼承諾。”

    白珍一字一頓地道:“換在你的有生之年,絕對不主動進犯天朝。”

    隼剎眸子梭然瞪大,閃過陰冷的殺氣。

    白珍卻仿若未聞一般,繼續道:“與此交換,我會請求郡主和千歲爺,開互市,並且盡力幫助赫赫的部族,在遇到天災和之年,能給予所能給予的幫助,但不是納貢,也不需要你們納貢,而是互助,中原人有一句話,授之與魚,不若授之與漁。”

    空氣裡死一般的沉寂。

    仿佛連空氣都凝滯。

    白珍只覺得好涼,輕輕地摟緊了自己的胳膊。

    快到天明的時候,方才聽見黑暗中,隼剎冰冷低沉的聲音。

    “好。”

    白珍身子一震,隨後看向他,卻忽然覺得面前一道陰影覆蓋了上來,隨後一件件的衣衫落地。

    直到,最後一件衣衫落地,雪白的皮膚裸露在空氣,感覺隨著她肌膚的裸露,她只感覺看著自己身子的那雙金色的眼睛,越發地具有侵略性,讓她不能控制地微微發起抖來。

    一隻粗糙修長的手覆蓋上她胸前無人觸碰過的柔軟雪白上,隼剎低沉的聲音響起:“大漠裡狼的伴侶,一生只有一個,你願意把心從白起身上拿走,放在大漠中麼?”

    白珍不答,只緊緊地閉上眼,手指緊緊地扣住了床沿,才能控制自己不要奪路而逃。

    黑暗中,男子譏誚地勾起了唇,隨後覆上了她的身體。

    “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殘忍又貪婪的女人?而剛巧我也不是一個善良的男人。”

    隨後,她只覺得對方狠狠地扣住了她最柔軟的地方。

    然後一切感官都變得很敏感,很熱而難以忍耐……和羞恥。

    銳利的痛楚傳來的時候,仿佛被撕裂一般的劇痛,讓她瞬間繃緊了身子,看著窗外那蒼白的月光,就像是誰蒼白的臉龐和目光,她閉上眼,淚水滑過臉龐。

    直到身上的獸,忽然在觸碰到她潮濕的臉頰之後,停下了粗暴的動作,然後垂下臉,輕輕地貼著她的臉,笨拙地蹭了蹭,一點點地舔去她臉上的淚。

    “嗚……。”

    她終是忍不住,淚如雨下。

    ……

    十年後

    “阿娘,阿娘,你要去哪裡?”七八歲的小男孩抱著一隻小小的羊羔,向捧著盤子正準備走出大帳的溫柔女子沖過去。

    “哎哎,蘭庫王子,你可慢點,別撞著了閼氏!”女子身邊的大侍女趕緊上去一把拽住小傢伙,笑嘻嘻地穩住他的身形。

    “哎呀, 月裳姑姑,你放開我嘛。”小傢伙扭著身子,帽子尾巴上的狼尾扭動起來,讓他看著像只小小頑皮的狼崽兒。

    溫柔的圓臉女子看起來極為年輕,只是一身雍和之氣,方才看得出是久居上位的大漠王后,她低頭看著那小小少年,溫柔一笑:“蘭庫乖,今日有客人來了,阿娘給你父汗和客人送東西去,先自己去玩兒,一會到阿娘的大帳裡來,阿娘做餓了好吃的餅。”

    虎頭虎腦的小傢伙一聽,立刻兩眼放光:“是那些漢人來了麼,是不是有很多西涼姑姑帶來的好吃的?”

    女子笑了笑:“嗯,是啊,西涼的那些姑姑們都讓人帶來好吃的呢。”

    蘭庫一下子就乖巧了,用力點頭:“好,阿娘快點來哦!”

    看著小傢伙那饞嘴樣子,她失笑,吩咐月裳:“好了,你在這裡照看這個頑皮蛋,月彌跟我去就是了。”

    隨後捧著點心盤子向大帳走去。

    月裳笑應了,月彌立刻跟上。

    “不知道,這一次,出使的會是哪位大人。”月彌有些期待地輕聲道。

    白珍笑了笑,神色有些悠遠:“不管是哪位大人,都是我們的家鄉人,一年就來上這麼一回,都是好的。”

    每年郡主和爺都會依照合約書上的派人過來幫助赫赫人,每次出使的大臣都不同,上一年……

    “上一年來的是白玉大人和陸魅將軍,他們甚至把小珠兒都帶來了,不知道今年還會不會是他們,小珠兒也不知道又長大一點沒有。”月彌感歎道。

    白珍想起來,臉上神色又溫柔了些:“是啊,當初白玉為著小六子詐死,發恨了許久,還發誓絕對不饒再敢騙她的陸魅,卻不想十年過去,如今西狄和天朝原是勢不兩立之國,都已被千歲爺一統,而白玉和小六子的孩子都比我的蘭庫大了,蘭庫還得管珠兒叫姐姐呢。”

    “世事難料。”月彌笑了,隨後不知想起了什麼,有些遲疑道:“這麼多年了,您都沒有問過,白起大人一直都在律方做都護使,卻從來沒有一年出使過赫赫,他甚至一直都沒有娶……。”

    白珍神色一黯,隨後又淡淡一笑,打斷月彌:“不想,我知道他在律方,在離我最近的地方,而且這麼多年了,我們所有人都很安好,這就夠了,時光長久,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到底是我辜負了他。”

    月彌沉默了一會 ,只是輕聲道:“姑娘,這一次,出使的使節名單上有白起大人。”

    白珍腳步一頓,淡淡地道:“嗯。”

    聽不出任何情緒。

    兩人沉默著,一路過去,白珍在快走到可汗大帳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

    月彌一愣:“怎麼了?”

    白珍顰眉,狐疑地看向不遠處:“我剛才好像看見隼克欽鬼鬼祟祟的去了不遠處的一個帳子,手裡還拿著可汗的印鑒盒子。”

    月彌一聽,神色一冷:“月彌去看看。”

    白珍擺擺手:“我們一起去。”

    隨後,兩人便立刻悄無聲息地跟著隼克欽去了。

    一直跟到一處不起眼的破舊帳子附近,白珍看著那些崗哨,隨後顰眉,和月彌選了個近道,使了輕功,悄無聲息貼上另外一邊帳子壓石頭。

    她側耳一聽,便聽見裡面傳來隼剎的聲音和一些有些陌生的聲音,但是這些聲音,她都認得。

    那全部都是赫赫的部落的首領或者聯絡官員的聲音。

    她頓時越發的狐疑,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大汗,我們這一次已經重兵集結,部落的人都已經準備好了,就等您的號令!”

    “圖魯,這一次,漢人的使節在這裡,你們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哼,大汗放心,咱們都有準備,每年那些漢人送來的這些東西連兔子的肚子都填不飽,都十年了,格老子的,咱們都他娘的忍不住了。”

    “就是,咱們多少年沒有吃人肉了,不行就宰了那些漢人吃了。”

    白珍只聽得渾身一股子冷意,仿佛二月天被人從頭澆了一身的冷水。

    但是,期間也有些反對的聲音。

    “但是……這些年漢人們也給我們送了不少東西,我們部族的人也有很多孩子在漢人的學堂,而且也有不少漢人的師傅幫著咱們修了房子……部族裡都不太想動手,這樣豈不是又要回到從前日子。”

    “是啊 ……。”

    “是你個球,杜蘭姆,你們那些小部族靠近律方,得了便宜,老子們的卻要養那麼人,可不是那點肉絲就夠塞牙縫的,你說是不是,大汗,咱們都十年沒開戰了,夠給面子了!”

    “就是,我看要不就先殺了來訪的使節。”

    ……

    白珍閉上眼,只覺得鼻尖一陣發酸,心頭一陣發冷和絕望,沒有再聽隼剎他們說什麼。

    人的心,果然是欲壑難填!

    十年了!

    只能是十年麼。

    隨後,她輕聲地吩咐身邊的月彌:“去通知來使,要小心,還有通知死亡之海在大漠外頭散出來人,準備集結。”

    話音未落,一把冰冷的刀子瞬間架在了白珍的脖子上,一道陰冷的聲音響起:“我說我是誰在這裡偷聽,原來是白珍閼氏。”

    白珍一轉頭,陡然看見那張陰森乾癟的臉,不由心中一冷,竟然是赫赫飛隼部最狠武功最高的一個頭領——阿欽察!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看著阿欽察一笑,隨後伸手去推開他的刀子:“阿欽察頭領,許久不見。”

    阿欽察到底顧忌著白珍的身份,有些遲疑,就是這一遲疑,白珍忽然一抬手,手腕上的手鐲瞬間一下子彈出一把袖底刀,然後毫不猶豫地狠狠朝阿欽察的肚子一刀刺去。

    阿欽察完全沒有想到白珍會武,而且出手那麼狠,又如此短的距離,一下子就被捅了對穿,他瞬間淒厲痛叫起來。

    “啊——!”

    白珍一轉臉,瞪向愣著的阿彌,厲聲道:“還不走!”

    阿彌一回神,遲疑了片刻,立刻大力地點頭,轉身就運足輕功飛身而去。

    這個時候,只有通知了出使的使節,他們才有可能逃脫!

    看著阿彌逃脫,白珍還沒松一口氣,就被身前發狂的阿欽察狠狠一踹:“你這個叛徒賤人! ”

    她只覺得胸腹一痛,整個人就狠狠地被踹進了大帳裡,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唔……。”她伏在地上,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

    這番動作,早已經驚動了帳子裡的人。

    “珍兒!”一雙大手伴隨著焦灼的驚呼將她整個人攬起。

    白珍有些無力地靠在隼剎的懷裡,隨後看見他銳利的金色眸子裡盈滿了擔憂和憐惜,她冷笑,一把推開他:“滾,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只是她手上的力道太小,根本就推不動如狼王一樣的高大男人。

    “隼剎大汗,您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您的這位閼氏原本就是個漢人,如今更是對咱們出手,更令人去通知了漢人使節,她就是個叛徒!”

    “對,她就是個奸細!”

    隼剎瞬間抬頭,眸光冰冷銳利的掃過一邊說話的眾人,陰沉地道:“哦,那你們想要怎麼樣,她是本汗的閼氏,也是你們的閼氏!”

    眾人在那種冰冷的目光下不免一時間窒住。

    一邊說話熊一樣高壯的男人圖魯扶著吐血的阿欽察,轉過臉惡狠狠地道:“殺了她,大汗,律方要什麼女人沒有,我們把律方所有最美的女人都留給你享用!”

    “對,殺了她!”

    “不能讓奸細活著!”

    白珍冷笑,不說話。

    她就算是死了,也已經把消息傳遞出去了!

    隼剎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抱著白珍,慢慢地站了起來,看向眾人,譏誚地道:“如果我說此事要容後再議呢?”

    他高大的身形和長久以來的威壓讓眾人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忽然想起,這還是在隼剎的地盤之上,如果他要動手,一個人都跑不了。

    而此時,阿欽察忽然睜開眼,陰狠地瞪著隼剎:“大汗,你已經被這個女人消磨了所有的鬥志,這一次才推三阻四,你已經不是那個一統我們大漠的狼王了,你是個沉醉在女人懷裡的沒種的貨,你已經不是我們的大汗了,在沙漠裡,只要殺了頭狼,就每個人都有機會當王,你可還記得!”

    此話一出,在場內的眾人瞬間眼中都露出嗜血的光,是的,赫赫人自詡是狼的後裔,與其出去之後被隼剎滅口,或者打壓,倒是不如在這裡一搏,如果能殺了他,那麼這裡大帳群龍無首,說不得就是誰有機會登上汗位!

    原本就是秘密集會,所以隼剎將大部分的人都安排在週邊警戒,如今在這裡的不過繆繆數個貼身衛士而已,如今所有的隼剎方的人都緊張起來。

    “隼剎大汗,你只要親手殺了白珍這個叛徒,我們所有人都向死大神宣誓終生效忠你!”

    圖魯一向敬佩隼剎,不到最後一刻,他倒是沒想過真的要帶部族反叛,便冷眼看著隼剎道。

    所有人都齊齊附和。

    隼剎抱著白珍,目光冰冷地掃過他們,露出個輕蔑而譏誚的笑:“就憑你們也想在這裡圖謀汗位,還想要閼氏的命,哼——休想!”

    圖魯瞬間大怒,一把拔刀沖向隼剎:“你這個沒用的孬種,你不再是我們的狼王!”

    其他人立刻拔出了武器,心中一橫,都沖了上去,和隼剎的人戰在一起,只想在這一刻殺了隼剎,也有些人悄悄地站在一邊觀望戰況,他們還記得,這是誰的地盤。

    萬一一會殺不了隼剎……

    帳篷裡瞬間彌散開濃郁的血腥味,人的慘叫聲和兵器交碰聲瞬間傳開來。

    但到底動手攻來的人都是各個部族的族長,多半也都武藝不差,而且地方狹小,隼剎身邊的衛兵不斷地被屠戮,而隼剎身上很快也添了不少傷,動作有些遲緩。

    因為眾人都想著趕在救兵來前,先殺了他們,所以動起手來,全是不管不顧的瘋狂和狠辣,讓抱著白珍有顧慮的隼剎處處受制。

    白珍看著他抱著自己奮力一戰,而周圍人越來越少,慢慢地被逼到一個死角,她淡漠地道:“卑鄙小人,不用你假惺惺的,放下我。”

    隼剎沒理會她,逕自一把將她抗上肩頭,看著周圍圍逼過來的人,一咬牙,彎刀後移,一刀劈開了羊皮帳篷,然後整個人瞬間跌出了帳篷外,一個踉蹌,他環顧四周,驀然發現帳篷邊還有剛才阿欽察的馬,他立刻金眸一亮,抱著白珍就翻身上馬,向外沖去,

    只要出了這一片比較孤僻之處,周圍都是他們自己人,到時候,便是優勢劣勢瞬間逆轉。

    而帳篷裡的頭領們頓時慌了神,大怒著追了出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隼剎抱著白珍策馬離開,所有人瞬間驚惶。

    如今是他們逼殺隼剎,下一刻只怕災禍就降臨在他們頭上了,如今要怎麼辦。

    而此時,捂住肚子的阿欽察忽然被人扶了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把大弓,他惡狠狠地道:“你們讓開!”

    眾人一愣,忽然想起阿欽察的箭術是沙漠上最有名的。

    但是他這個樣子……

    不過他們還是下意識地讓開了。

    阿欽察一腳踩著弓,整個人渾身冷汗地靠在自己的隨從背上,腹部的傷口裂開,血和腸子都流淌了一地,但他依舊兩手微微顫抖著一下將弓瞬間拉開,瞄準了遠去的人影。

    “以死大神的名字,懲罰你們這些叛徒!”

    “蹭——!”

    銳鋒破空的聲音,其實很像琴鳴。

    白珍,在此後的一生之中,永遠都記得那聲音。

    細微的,銳利的,讓人毛骨悚然的。

    而此時,她依舊滿心的傷痛和憤怒,只感覺在那銳利的聲音過後,抱著自己的寬厚胸膛一震,仿佛有什麼血肉被撕裂的聲音。

    但是,馬兒依舊在奔騰,抱著自己的人依舊臂膀堅硬而牢固,幾乎像是要把她狠狠地鑲嵌進自己的胸膛。

    她甚至不知道馬兒跑出去多久,多遠,只看見不遠處,部落裡許多人在驚惶地看著他們,大聲地呼喊著什麼,但是馬速度太快,她甚至沒有聽清楚。

    直到周圍都只剩下一片黃色的沙漠,也不知是馬兒跑累了,還是她終於不能忍耐他過大的力道,連錘了他好幾下的作用,馬速終於緩了。

    “你放開我,混蛋!”

    抱著她的男人,有些無奈地把頭擱在她的頭頂,輕聲道:“珍兒,你聽我解釋……。”

    白珍閉上眼,抹掉嘴唇邊的血跡,恨恨地道:“隼剎,你還要解釋什麼,我都聽到了,為什麼……十年了,你還是放不下!”

    “難道十年……十年都不能讓你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野心麼……十年啊,我陪了你十年!”

    白珍忍不住落下淚來,她不知道自己是絕望還是茫然。

    “你知道不知道,我被送到郡主身邊的之前,原就是律方人,你們赫赫人‘打獵‘,將我父母獵去當人羊‘吃’的時候,我已經懂事了,我被父母藏在了沙坑裡,才活了下來啊……如果不是為了再不讓這種事情發生,為了這個信仰,我怎麼會捨棄了白起,嫁到這裡,為你籌謀,為你向郡主和爺爭取了那麼多,為你生子,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辜負我!”

    她絕望得忍不住聲嘶力竭,卻兩眼幹幹,只覺得滿心的淚卻都流不出來。

    那麼多年了,她的隱忍,因為了自己的信仰,因為他對她終是不算差,至少沒有一房一房地娶進來新的妻子,因為蘭庫,她忍耐著思鄉之苦,十年不曾踏足中原一步。

    如今呢?

    這一切都還是到了頭,一切都不過是鏡花水月。

    隼剎抱著她的手臂越來越松,只是依舊緊緊地靠著她,沉默著,最終只是輕聲道:“珍兒,其他部族的人逼迫得太緊,有些事,我很無奈,但是……。”

    他將一件東西放在白珍的手裡,白珍低頭一看,正是那個大汗印鑒。

    她一愣,瞬間憤怒地一把將印鑒盒子摔在地上:“沒有,那這個印鑒用來不就是蓋在號令之上的麼!”

    “哐!”印鑒盒子在地上摔了兩半,裡面露出來一隻大印。

    “你看看那印鑒。”隼剎在她身後,仿佛有些無奈,聲音有些無力。

    白珍聞言,低頭看去,隨後一愣——那印鑒是她親手用郡主給的黒山寶玉雕刻,但是如今摔在地上的雖然也是黑玉,但是……她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假的。

    假的印鑒?

    她已經在赫赫十年,做了十年的閼氏,腦子一轉,立刻明白了什麼,梭然睜大了眸子,不敢置信地回望著隼剎。

    卻見他微微一笑,俊逸深邃的容顏上有難得的溫柔:“矯令,圖魯他們只會得到矯令,冒出大汗號令書,擅動大軍,是讓整個大漠部族都要絞殺的罪名。”

    白珍臉色一白:“你……沒有。”

    他一笑,有些黯淡:“終我隼剎此生之年,絕不侵犯漢人之境,這是我給我的閼氏的承諾,大漠的狼從不在死大神前說謊。”

    白珍心中百味雜陳,抹去了淚水,她方才發現隼剎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對,她一驚:“隼剎,你……。”

    話音未落,隼剎忽然一晃,整個人從馬上摔了下去。

    白珍大驚,一把抱住他,兩人齊齊地摔在地上。

    白珍身子一翻,讓他摔在自己身上。

    “隼剎!”

    那一瞬間,白珍不顧痛,立刻爬了起來,方才臉色發白地看見了隼剎的背,後心上紮著一道黑羽長箭,按著箭頭的深度——白珍瞬間驚惶起來,只覺得那箭頭深深地紮在了自己心裡。

    “——不!”

    她忍不住尖叫起來:“隼剎!”

    隨後立刻驚惶地將隼剎側身放在地上,隨後扯下馬上的水,往隼剎的唇裡灌了一口:“你醒醒,我們馬上回去!”

    她立刻沖到馬兒身邊,試圖讓馬兒跪下來,好讓她能把隼剎給扛上馬兒。

    但是,隼剎卻忽然出聲:“珍兒,你過來,我有話說。”

    白珍一遲疑,還是咬牙沖到了隼剎的身邊,努力地扶起他,將他抱在懷裡。

    “珍兒……。”隼剎被她抱在懷裡,慢慢地睜開眼,看著她,微微彎起薄唇道:“阿欽察的箭,從來都帶著毒,不過他射了這一箭,傷口崩裂,定死無疑,他是所有的頭領裡最狡猾,最狠毒的,他一死,你和蘭庫就少了一個最大的威脅……。”

    “閉嘴,隼剎,你能不能不要說話,我求你了,求你了,我們回家,我們回家,你是蘭庫的父汗,他在等你!”白珍滿眼模糊,只死命地站起來,想要把隼剎扶起來。

    隼剎臉色蒼白,靜靜地看著身邊的女子的臉頰,忽然伸手接住她掉落的淚珠,輕聲道:“珍兒,雖然我更喜歡你笑的樣子,但這是你第一次為了我落淚。”

    白珍一僵,保住懷裡的男人,控制不住的淚珠如斷線的珍珠。

    “隼剎……。”

    他笑了笑,抬頭看著天空的熾烈驕陽,喃喃地道:“我的名字,是大漠之鷹,父汗說,雄鷹也需要有棲息的地方,才能飛得更遠,正如狼,也要在狩獵回來後,棲息在伴侶的身邊,這十年,我很滿足,雖然你從不為我微笑,從不為我落淚,但是我從來沒有後悔把你從白起身邊搶過來。”

    白珍咬著唇,近乎哀求地道:“不要說話了,求你不要說話,一會就回有人來救我們的。隼剎,我知道你是個信守承諾的漢子,求你,不要說話了!”

    他頓了頓,看著手裡的淚珠:“你看,多美,就像最美的明珠。”

    白珍只感覺懷裡的人越來越沉,沉到她再也扶不起他,單膝跪在了地上,喑啞地道,淚水不斷地落下:“隼剎……。”

    隼剎輕聲道:“去找白起,他來了,就在這裡,他會保護你和蘭庫,我帶走你的十年最好的時光,剩下的……。”

    他頓了頓:“我依舊希望看見當初那個笑得燦爛的少女。”

    白珍閉上眼,沒有說話。

    隼剎伸手輕觸碰著她的臉頰:“為我笑一次,好嗎。”

    白珍看著他漸漸茫然的金眸,死死地咬住唇角,努力,非常努力地露出一個笑。

    隼剎看著她,輕笑著歎了一聲:“我一直沒有說,你的眼睛,就像天上的彎彎的月,很美……。”

    他緩緩地閉上金色的眸子,笑顏凝固在他唇角,悄無聲息地消散。

    白珍死死把臉埋在他胸口,歇斯底里地尖叫:“啊——!”

    淒厲的聲音回蕩在大漠之上,伴隨著紛飛的沙,如泣如訴。

    慘烈,而淒涼。

    大漠從來不會為誰的離開改變,豔陽依舊高照,風沙依舊飛揚,枯萎的胡楊,安靜地。

    有女子靜靜地抱著冰涼的男子坐在大漠風沙之中,仿若雕像。

    直到有無數馬蹄聲飛揚而來,打破了那些哀傷幽沉的氣息,而到了不遠處,所有人都齊齊停下。

    除了一單騎逕自沖到不遠處。

    有銀甲白袍的年青將軍翻身而落,手提染血的長槍,慢慢地走到她和他的身邊,單膝跪下。

    “白珍……。”

    她茫然地抬起臉,閉上眼,淚如雨下。

    時光荏苒,逝去的終將逝去。

    十年,改變了誰的容顏,蒼老了誰的歲月,原來不過夢一場。

    感情不知所起

    一往情深

    深不見底

    所以無處容身

    原因不明

    所以無名無份

    無解難分

    感情不知所

    終不死不生

    反正你的親吻

    無憑無證

    就隨天機而死

    天意而生

    ……

    ——天機。歌詞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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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7:12
番外 於願之城 上

    幽幽深宮,渺渺雲煙。 .

    一抹軟軟的白霧悄無聲息地從蟠龍吐珠花絲鑲嵌鎏金廣底的華美香爐裡盤旋而起,讓雕梁繪棟的宮殿越發顯得深邃迷離,七八丈長的軟煙羅慢慢地飄動著,宛如一抹幽魂在這仿佛空曠的幽涼的宮殿裡來回盤轉,卻找不到出去的路,嗚咽不止。

    而若側耳細聽,便可仿佛真的聽見這幽宮裡有誰在細細的嗚咽。

    “嗚……嗚……嗚……。”

    讓聞者毛骨悚然卻又悽惶。

    “既是選了這條路,又何苦在這裡做出這般模樣來,五小姐,您答應過爺什麼,您當是清楚地,爺同意您的事兒也做到了,如今您和夫人該見的也見過了,團聚的日子也不少了,為期一月有餘,也當自返回犬戎了不是?”中年太監略顯尖利卻溫和的聲音打破了這幽冷冰涼的氣氛。

    女子的嗚咽聲一頓,隨後便瞬間的沉寂了下去,許久之後方才響起喑啞的聲音:“我知道……我知道的……只要姐姐安好……只要姐姐安好,我做什麼都是可以的。”

    看著面前雙眼紅腫的一身華服的藍衣少女,連公公輕歎了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憐憫,將失控的跪坐在地的少女扶起,語重心長地道:“這就是了,哪裡有一國王妃能離國回鄉省親如此之久,您當知道怎麼做才是對夫人最好的。”

    少女垂下的臉,愈發的在那幽冷的光線中顯得蒼白沒有血色,她慢慢地站了起來,垂下濕潤的睫羽,輕聲道:“是,我……明日就走。”

    連公公笑了,溫然道:“五小姐是個聰明人,所有您的儀仗和護送士兵,咱家都準備好了,只等您明日啟程。”

    少女的身子震了震,想要說什麼,卻聽見大門被人敲了三下。

    那聲音仿佛是她的催命鼓一般,瞬間就讓她臉色蒼白得宛如死人,但是她閉了閉眼,還是慢慢地向那門外走去,宛如一抹失魂落魄的幽魂,一步一晃。

    看的跟在她身後的連公公都忍不住深深搖頭,直到門口,打開門的那一刻,她忽然輕聲道:“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如果,他負了大姐姐,我必定傾此生之力,付了一條性命也要讓他付出代價,我以犬戎王最寵愛的王妃的名義的起誓。”

    連公公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搖搖頭,沒說話,只是原本看似溫和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陰冷的厲光。

    她似乎也沒有打算等到誰的回答,只是慢吞吞地打開了門。

    那一瞬間,熾烈的白色日光落下來,將在門邊的少女圈住,仿佛在那一瞬間,少女就要承受不了這樣熾烈的日光融化。

    但是下一刻,一隻手伸進來,忽然抓住了少女的手腕,一把將她拉了出去。

    連公公走到門邊,看著那另外一道穿著滿地青金繡三尾鳳褙子並飛雲白灑花裙的女子,她戴著紅寶石金戒指的手緊緊地拽著那藍衣華服的少女,見他走到門邊,便抬起頭,挑著眉道:“公公,今日好閒情。”

    連公公看著她,笑了笑:“慧賢郡主今日好顏色。”

    這位曾經自詡不比當年的上京第一才女西涼仙差的靖國公三小姐如今自和虞候和離之後,就喜歡這般奢貴打扮起來了。

    雖然如今心胸到底被夫人調教得沒那麼小家子氣了,只是終歸掩不掉有些強撐門面的模樣,說話多少還是有些刻薄。

    連公公有時候會忍不住想,這西涼霜到底是走狗屎運,還是腦子好,又或者是夫人到底心慈,一個沒甚腦子的破落戶,竟然在要緊關頭就轉了彎,如今日子也算過得不錯了。

    夫人還張羅著給她尋個下家。

    只是哪個人家敢娶這個親手殺了自己夫婿的女人?

    西涼霜拽著那穿著藍色華服的少女對著連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道:“是麼,托您的福氣。”

    她雖然和西涼茉那個丫頭的關係如今不錯,但是也實在不太喜歡往宮裡來,原因除了那‘不可說’的爺跟片烏雲似地攏在天上之外,總覺得到了哪裡都躲不開對方那種陰冷的眼睛,如芒在背之外,就是這群公公了,尤其是這一位大總管,讓她總覺得陰颼颼的。

    主子和奴才都是一副陰陽怪氣讓人不寒而慄的樣子。

    所幸那兩個小不點可愛得緊,粉嫩圓潤得跟兩隻糯米團子似的,讓人直想咬一口,完全沒遺傳到他們爹陰陽怪氣的樣子。

    想到那坐在深宮裡的可怕影子,西涼霜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拽著那沉默的少女就要走。

    但是下一刻,連公公忽然又出聲:“惠賢郡主,這位就托您好生照顧,明日就要啟程回犬戎了,可不要讓夫人和——爺擔心。”

    他似笑非笑的聲調子拖得極長。

    西涼霜的腳步一頓,隨後微微顰眉,神色有些無奈:“這是我自家的妹子,自然是要好好照顧的。”

    隨後,她便匆匆地拖著那藍衣少女而去,藍衣少女沉默著,一言不發,只在走到幽深宮廊盡頭的時候,轉過臉,遠遠地看了宮城上一眼,最終無聲地閉上眸子,掩去裡面最後一絲留戀與不舍,轉身離去。

    看著空無一人的長廊,連公公攏手入袖,搖搖頭,深深地歎息了一聲:“孽緣,孽債。”

    隨後,他轉身,兩個小太監立刻訓練有素地將宮門關上。

    熾烈的陽光一下子就被關在了門外,只剩下一室幽涼空曠。

    連公公一路穿過幽深的大殿,到了內殿。

    內殿裡華美的龍鳳戲珠紫檀木長榻前垂著精緻的南洋鏡紗,榻邊上跪著兩名美貌如女子一般的小太監,正拿著白玉小錘滴答滴答地敲著那側臥在榻上的美人的長腿。

    美人如斯,便是這晦暗的光芒也遮擋不住他膚光如玉,眉目之間仿佛微微地散發著光芒。

    “爺。”連公公輕聲地喚,陛下不喜歡身邊親信喚他萬歲或者陛下,所以私下,他們仍舊這麼喚百里青。

    片刻之後,百里青懶洋洋地輕哼了一聲:“嗯,走了麼?”

    連公公點點頭:“是,那兩位都已經走了。”

    他遲疑了一會,又道:“爺,若是夫人知道了……這五小姐是您……是您打發到犬戎去的,只怕……。”

    “那就不要讓她知道。”百里青依舊閉著眼,只是抬起戴著精美黃金雕花護甲的手懶洋洋地擺了擺。

    兩個小太監立刻乖覺地退開。

    “那丫頭,素來是個嘴硬心軟的,照著本座先前的性子,西涼月就活不到今日,本座不會留著對她有危險的蠢人在身邊,即便沒有危險,沒得也看了心煩。”百里青接過連公公遞來的茶,眉目涼薄地道。

    連公公偷眼看了百里青那幽深的眸子裡陰戾的眸光一閃,低下頭去,心中暗自腹誹,嘴硬心軟?

    能跟您那副心腸的,一般人還真做不到。

    也是,您那霸道的性子,怎麼能容忍有人在您面前和夫人眉來眼去,‘肌膚相親’,‘勾肩搭背’——西涼月最喜做出小妹妹依賴姐姐的模樣依偎在西涼茉的身邊。

    雖然西涼月也是個女子,但是覬覦夫人的您都覺得全該不得好死才是。

    連公公雖然看西涼霜裝模作樣不太順眼,但是看著西涼月,還是覺得那小姑娘挺可憐的,連公公在這宮裡幾十年,什麼驚世駭俗的事兒沒看過,只覺得小姑娘命不好,喜歡誰不好,崇拜誰不好,竟然喜歡上自家的親姐姐!

    這本就是世俗不容之事,何況自家的姐姐早就被個一手遮天的大魔頭給霸佔了,卻還腦子一昏頭,還做出那些事兒來,大魔頭正愁沒地方打發她這礙眼的,如今是光明正大,心安理得地把那小姑娘給洗腦了,送到司禮監媚字型大小裡訓練了好長時間,再孤身打發到了犬戎去。

    犬戎王死了兩任王妃,如今也是個三十好幾的年紀,兒子都十幾歲了,原也不是什麼聰睿野心之輩,資質平平,也算安分守己,只是身邊的兄弟野心大,才有些蠢蠢欲動。

    只如今得了個小王妃,床上手段又了得,枕頭風一吹,自然是被哄得樂不思蜀,和兄弟也疏遠起來。

    自家這位爺打得一手好算盤,既打發了情敵,又在他國安插了個大棋子。

    沖著守護深愛的‘姐姐’這麼個名頭,西涼月那丫頭又不喜歡男子,只怕什麼事兒都肯做。

    只是這一生……只怕就要這麼全全拋擲了。

    千歲爺……不……萬歲爺,對於不在他羽翼之中的人,絕對是最冷酷的極盡利用之能。

    說到利用之能,連公公又想起一件事兒來。

    “爺,最近撒母耳將軍已經開始在接手靖國公定的改編之事,雖然稍有些阻力,但是一切都還算順利,只是……。”

    百里青取了把累金絲纏翡翠玉鏡打量著自己的面容,漫不經心地道:“什麼事?”

    唔,最近進貢上來的重紫石,似乎品質有些下降了,用在臉上不過十日就淡了許多。

    連公公遲疑了一會,道:“那靖國公世子,前些日子鬧著要見夫人,不肯前去東南大營,只是前幾日,他忽然上了摺子,道是三日後啟程。”

    “哦?”百里去把玩著鏡把上的暖玉,微微抬起黑蝴蝶翼一般的睫羽:“西涼靖,性子轉得可真快,怎麼著,你家夫人去勸了?”

    他最煩的事兒就是自家這個丫頭,最是招蜂引蝶,而且特別招那些有血緣關係的蒼蠅老鼠。

    真讓人噁心!

    “沒有,夫人有此打算,只是尚且未去,所以老奴才覺得事有反常即為妖!”連公公細長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百里青神色卻是淡淡的,沉吟了片刻,隨後微微眯起眸子看向窗外的天光:“呵呵……本座那大舅子,倒是個性情中人,想來是知道了貞元的下落了,想要復仇呢。”

    連公公一愣:“貞元公主的下落……可是……她不是已經?!”

    百里青卻已經靠著軟榻,單手支撐著臉頰,闔上了眸子,淡漠地道:“不必理會,他願意去就去吧,一路仔細著些,丫頭的封後大典在即,少了些生事兒的人,是個好事。”

    連公公看著百里青莫測的神色,怔了怔,隨後點點頭,恭敬地道:“是。”

    他想了想,看著百里青輕聲道:“爺,朝內對您冊封夫人,還是多少有些議論之聲,道是夫人若是算上這一次,已經是三嫁了。”

    三嫁婦人,無貞無德。

    如何堪配為一國之後?

    這是天下翰林士子們最不可忍受之事。

    百里青聞言,依舊沒有睜開眸子,只支著臉,譏誚地道:“那些迂腐的東西,只整日裡拿著這些迂腐物事做文章,打起仗來,卻最百無一用,當初本座公佈的那些文書還不夠堵住他們的嘴,那就不必堵了,只讓咱們也尋一批人在同一個點上同一個點上做文章就是了,若是再不知收斂的話……”

    連公公細長的眼裡閃過一絲冷光,伸出手來比了個殺頭的姿勢。

    百里青雖然沒有睜開眸子,卻仿佛知道連公公的動作,輕勾起唇角,薄薄唇上的那點子笑意恰似冰雪裡一點腥紅:“不,殺人不過頭點地,咱們司禮監的剝皮針拆骨刀,用在這些見了血就暈的軟骨頭倒是殺雞用牛刀了,他們不是愛打嘴皮子官司麼,那就打個夠,到時候徵召一批子文人給本座都送到赫赫去,就說是——教——化——蠻——人——功——在——四——方。”

    連公公看著他的樣子,不免心中暗歎,絕!

    那群長嘴鴨似的文人,只怕聽到這個皇榜,都要嚇尿了褲子嘞!

    ————

    上京繁華熱鬧的大街上,一座破舊的染坊小院子裡,四處晾曬著有些色澤鮮豔但是料子粗糙的布幔子,看著便是個破落的小作坊。

    兩個小廝正將一匹灰白的麻布扔進染缸裡,過大的動作讓染缸裡的染料一個不小心全部都破濺了出來,落了滿地顏色,也飛濺了一邊匆匆走過的中年男子身上。

    “哎呀,作死呢,你們兩個小崽子是不想活了麼!”那中年男子面色蒼白身形卻很是富態,兩隻眼珠子有些發黃,瞪著兩個小廝怒駡,一副公鴨嗓實在有些難聽,而嘴唇上兩撇滑稽的小鬍子因為他的怒火一顫一顫的,讓人幾乎以為就要掉下來。

    兩個小廝立刻點頭哈腰:“對不住,對不住,吳管家!”

    “得了,得了,做事沒輕沒重的,飛濺到我也就算了,若是弄到東家身上,你們可要仔細自己的皮!”吳管家惱火地拿著手絹擦了擦身上的那些污水,轉身罵罵咧咧地進了布幔深處的一處小屋裡。

    一個小廝搖搖頭,輕蔑地朝那屋門口呸了一聲:“什麼玩意,娘們唧唧的,整日裡東家長,東家短的,一個月也不見他露出幾次面,就在東家面前賣乖。”

    另外一個小廝拉了拉他:“得了得了,李四,幹活吧。”

    議論主家是非,就是不想幹了!

    如今這天下初定,上京還是風聲鶴唳的,四處的藩王們和地方大員們有過幾次造反,雖然都被新上任的這位皇帝鐵血鎮壓了,但是世道不穩,找份活兒可不容易,就是這染坊,也不知道能開到什麼時候,看著東家也不像有心做生意的樣子。

    兩個小廝趕緊埋頭幹活去了。

    那吳管家進了破舊的房子,順手把門關好,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往內間走去。

    這房子外頭看著破舊,但是裡頭還是相當的乾淨和整潔,雖然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用的物事也半新舊的,但是看著也算舒服。

    聽到有人進來,那內間的簾子一掀,一個小丫頭推了一個人出來,那人坐在木頭輪椅上,看著便是腿腳不好。

    淺白昏暗的光芒落在他的容貌上,顯得他臉色愈發的蒼白和倦怠來,眼下還有幾分青灰,原本極為俊美的容貌也都因為這份蒼白和青灰的病容而減了三分顏色。

    肩膀也因為過分削瘦,而讓身上那木槿色邊繡天光青螭紋的衫子看起來宛如一件過大的罩子攏在了他身上,愈發地顯出他單薄的身姿來。

    但也因為這些病容與單薄,讓他原本過於扎眼的容色顯得尋常了,亦掩蓋去容易被人矚目的危險。

    只是出了門來,風一吹,讓他忍不住又低聲地咳嗽起來:“咳咳咳……。”

    “芳爺,您可還好?”那吳管家立刻幾步上前有些擔憂地看著他,順帶趕緊地取了擱在一邊小幾上的外袍子給他披上,又沒好氣地拿手指戳一邊小丫頭的腦門,頗有幾分惱火地道:“你是怎麼照顧爺們的,還不去端熱杏仁茶上來。”

    那小丫頭立刻唯唯諾諾地去了。

    芳官看著吳管家輕咳了幾聲:“吳叔,小芮還小,不必苛責。”

    吳管家先去關了門,扯了個小幾子,小心地坐了下來,歎了一聲:“屬下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找個理由打發了她去,方才好和爺說話呢。”

    這把子尖利又特殊的聲音和身段子不掩藏了,一看便知道是宮裡來的公公了。

    見芳官接過他遞來的茶吃了一口,吳管家方才道:“芳爺,新消息,那位元世子爺終於捨得動身去東南大營了。”

    芳官瘦骨嶙峋的手在空中一頓,隨後挑眉:“哦,這又是個什麼道理,我看他原不是打算指望著先國公爺那些老部將們割地為王或者……?”

    他平伸出手,翻了個面,掌心向上。

    吳管家一看,譏誚地掩住嘴笑了起來:“反了?就他那樣子還反了?哈哈哈……就他那能耐,母豬上樹倒是有可能^哈哈哈!”

    芳官看著吳管家毫不客氣地大笑,隨後也淡淡地笑了笑:“也是……咳咳……那日老國公被一箭穿心身亡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找他,卻沒有人找得到他,雖然後來說是被歹人打暈了,但只怕那時候,老國公的人就對他已是心存不滿了,何況他年輕氣盛,雖然打了一手好仗,卻只是太輕狂了些,沒了老國公的依仗,為他壓陣,只怕——難。”

    吳管家拜拜手絹,滿臉嘲弄地道:“西涼靖這小子,比不得他老子,他老子當年在藍大元帥手裡出師,錘煉得厲害,他到底在老子羽翼下時間太長,經歷的風霜不夠,如果不夠,如果他老子還在,再多給個十年八年的錘煉,那麼倒也許有另外一番天地,但如今看來,只怕也就是只能到這個田地了,且不說上面那位爺對他原本就猜忌,就是他自己本身的資質,如今也就是個將才,帥才……哼,只怕他還不如那個西域人撒母耳,更別提蔣幹和周雲生了。”

    提到了上面那位‘爺’,吳管家忽然想起什麼,趕緊看向自家主子,只是芳官神色淡淡,也只是在聽到那人說話的那一刻眸子裡微有漣漪罷了。

    隨後,他垂下眸子,沉吟道:“嗯,西涼靖如今撐死也就是個一方邊境大員,何況還與上面那位爺不是一條心,被打發去了他所不熟悉的西南邊境倒是不出奇,但他終歸還有一番才能,若是那位爺惜才,便還有他的容身之地,若是那位爺容不得那西涼靖的一點小心思了,隨時讓這位世子爺‘意外’死於西南邊境,或者久病成疾,也不是不可能。”

    任何掌權者都不會允許一個在軍中擁有極重威望的人——即使是仰仗老一輩的威望,又與自己不是一條心的人留在一手栽培出來的大軍當中的。

    “屬下看那世子爺也不是個一點心眼沒有的,前些日子也是不肯去,非得去他熟悉的犬戎邊境,就是靖國公一手拉拔出來的西北邊軍裡戍邊,昨日也不知道是吃了什麼藥,竟然同意了。”吳管家摸著自己嘴唇上的兩撇假鬍子,有些奇怪地道:“難道就是那位千歲王妃去勸了她哥哥?”

    聽到西涼茉的名字,芳官頓了頓,眼底閃過極為複雜的神色,說不上是怨恨還是惆悵,只是有些譏誚地道:“那位千歲王妃,對她那大哥哥可不見得有什麼情誼在,何況如今她忙著自己的封後大典,哪裡還有心思去理會這些?”

    吳管家也忍不住搖頭,聲音有些尖利:“那位靖國公家的大小姐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竟然讓那位捨得那麼在她身上捨得下那麼大的功夫,在西狄登基之後就向甯王發了文,竟是要讓‘千歲王妃’和親,以換兩國安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位爺也不知道怎麼會如此手眼通天,而且膽大包天,竟就在天朝弄了個假貨冒充他自己當起了九千歲,把軍政大權全部都交給了西涼茉與甯王。

    他自己潛伏在西狄那麼長時間,竟然還成了西狄的海冥王,潛伏在西狄先皇百里赫雲身邊不算,還得了百里赫雲的青眼,讓他在朝中頗具勢力,最後竟然連皇位都‘傳’給了他,當然這期間的腥風血雨,自然是不為外人道也。

    但是再隱藏和掩蓋,那龍家一門七百多口,外帶龍家那麼那多人死得乾乾淨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兒。

    而就在百里青全面掌控西狄之後,宣佈帝號真武之後,天朝宮廷裡的‘九千歲’很不巧的狩獵墮馬而死!

    舉國舉喪,這麼個實權人物‘一死’,頓時引發朝野上下暗流湧動,無數野心家蠢蠢欲動,試圖清算倒攻司禮監的,試圖瓜分司禮監勢力的人不知多少,試圖推翻小皇帝的,甚至還有把主意打到西涼茉身上的。

    而就在‘九千歲’屍骨未寒之時,西狄這位真武新皇便忽然發出文來,要求與天朝聯姻,而這聯姻物件竟直指那‘九千歲遺孀’——千歲王妃西涼茉。

    這位千歲王妃早先九千歲還在的時候,就已經抱病在秋山修養,九千歲出殯的時候,才有人遠遠地看見她一面,只是她低著頭,仿佛虛弱不堪,被大群侍女和司禮監的人擁簇著,也沒人看得見她的臉。

    此後就一直因為‘傷心過度’而寄住佛堂修養,竟然一副不打算再理會世事的樣子,連她和九千歲的兩個‘養子’也已經打發還給了原來的孩子人家,連甯王去探望也不肯見。

    那模樣全然與當時執掌朝政大權的雷厲風行截然不同,但一樣遭人忌憚。

    就這麼一位,忽然又從沉寂中陡然因為這一紙聯姻書又成了風口浪尖上的人物。

    有人說她連續克死了兩任夫君,是克夫的,有人說她母雞司晨的,但是更多的人是唏噓感歎,這真武帝撕毀與順帝特使周雲生周大人簽訂的條約,大軍艦船陳兵邊境與水域,說求娶是假,只怕另有陰謀才是真的,只拿了這千歲王妃做噱頭。

    朝野之中有人可連西涼茉,有人譏諷,有人等著看西涼茉的笑話。

    而朝廷上爭論了三日的結果,就是——嫁,把西涼茉這‘寡婦’嫁給西狄的這位真武新皇。

    什麼原因呢?

    原因就是這位新皇在發出求親書的第七日就突然派了人奇襲北寒關,以少勝多,一晝夜就破了靖國公世子在那裡佈置下的精兵數萬,直逼天朝產糧大省象郡!

    這等手段和精兵悍將,讓人直接明白當初西狄會被攻破邊境,只怕與內部高層奪位鬥爭分不開,如今這位真武新皇也和他那位英年早逝的皇侄一樣,奪得帝位之後,轉過頭就整合兵力,臨軍中原了。

    就在這樣的情形之中,身為漩渦眾人物的西涼茉沒發表任何意見,甚至連山門都沒有出,就默默地接受了一切的安排。

    但是美人送出之後,卻未必能換來和平,那戴著黃金戰鬼面具的西狄真武新皇在接到美人之後,大宴賓客,而在天朝眾人方才鬆懈下來的幾個月後,邊境卻突然出現了糾紛。

    而這一次的糾紛直接再次演變成了劇烈的衝突,西狄真武新皇再一次興兵北伐,而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攔住他的腳步。

    邊軍大將們除了不敵之外甚至接連倒戈。

    一切的一切仿佛暴風驟雨而至,不過一年半的時日,西狄的真武新皇就手執長刀站在了上京的風雨鎮國碑前。

    甯王一身甲胄,懷抱順帝,在城牆上憤怒地歷數西狄新皇十大罪,書生掛帥,親自領兵與全程戒備準備與西狄新皇帝決一死戰,以血殉帝都。

    但是西狄新皇帝卻一箭射在牆頭,帶去了會面書,要求單獨見一面,甯王自然不肯,又是一番怒斥,但是不知為何當西狄新皇獨自越過那風雨鎮國碑前,摘下了黃金戰鬼面具之後,為何甯王竟然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同意了會面的要求。

    更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在西狄新皇與甯王當年親會之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竟然讓甯王開了城門——投降。

    與他之前的義憤填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甚至為此背上千古投敵駡名。

    至此,兩國一統!

    不管還有多少顛簸與離亂,一切都已經有了了結。

    “至於為什麼……。”芳官半靠在輪椅上,看向天邊,削瘦的面容上閃過嘲弄的神色。

    “那親會的時候發生來了什麼事,不過是因為——大勢已去,甯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四個字而已,而那個摘下面具的西狄真武新皇,讓甯王不得不放下,或者說失去了繼續抵抗的勇氣罷了,因為那個男人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籠罩在所有人頭上的陰霾,只不過這一次,他終於不再遮掩那些野心和,讓甯王看見了他守護的天朝早就從最初的時候就開始崩壞了。”

    吳管家遲疑了片刻:“屬下還是不明白,就算是天朝的眾人知道了那位新皇的真實身份是九千歲,但九千歲名不正言不順,雖然武力強大,勢力龐大,卻仍舊是閹人身份,脅天子以令諸侯,所以才能令眾人臣服,但是他偽造太監身份,于宮中長居,以色伺先帝,本就是天下之大不諱,又怎麼會能令朝臣百官震服?”

    芳官閉上眼,唇角的笑意冰涼而譏誚,眉目之間閃過一絲冷戾:“那是因為……那個人,雖然和我一樣做過最卑賤的事,讓人最為不恥,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有誰比流著西狄和天朝兩國嫡血的那個男人更理所應當坐在兩國一統皇位上的人呢?老天還真是‘眷顧’他,最高貴和最卑賤的都是他!”

    吳管家一呆,只覺得有些東西似乎不該是他應該知道的,只是沉默著,遲疑了片刻,轉了個話題:“是了,大人,如今西狄和天朝都已經不復存在,國號都改為天極,最近司禮監也不曾有新的消息要追查咱們,為何我們還要躲在這裡,而從今往後,我們到底要何去何從?”

    芳官慢慢地搖動輪椅到了窗邊,撥開窗紗,看著窗外不遠處繁華的街景,淡淡地道:“先去西南吧,那裡有我答應的某人要完成的最後一件事,至於以後……。”

    他抬起削瘦的手,擋在眼前,仿佛是有些不堪面前那些熾烈的陽光一般,輕聲道:“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吧。”

    說著便忍不住咳嗽起來。

    “咳咳咳……。”

    一邊的吳管家慌忙去取了乾淨的手帕遞過去,又去拿熱的湯藥過來。

    芳官略略鬆開捂在唇間的帕子,看著帕子上的點點暗紅,疲倦地輕笑。

    果然,拜那個男人所賜的傷,還是傷到心脈和肺腑了。

    就像自己和他有五分相似的容貌,也因為血脈的空虛,而漸漸衰敗。

    他低頭看見自己垂落在腿上的髮絲,那曾經如緞子一般的黑髮,如今已經是半灰白了,象徵著他日漸消失的生命力。

    記得有人曾贊他容貌如春之露,秋日之霧,不想也逃脫不了春露,秋霧的命運,朝散夕死。

    不過,有什麼所謂呢。

    反正,這個世間,最無常的就是命運。

    沒有人能逃得過。

    就連那個仿佛是這世間最強大的男人也一樣……那個他最仰慕的男人。

    芳官忽然睜開眸子,眸裡閃過銳利的光,看向西南方的天空。

    西狄皇族的祖訓一直都是光復中原,被驅逐到了西南荒苦毒蟲最多,海浪滔天之處兩百年,都沒有能抹掉的執念。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雖然那個男人再憎恨兩國的皇族,卻一樣逃脫不了最後的宿命。

    最想毀滅的東西,卻不得不守護,甚至在手中圓滿。

    原本因該成為滅世之魔,血洗天下的男人,最終卻成為一統天下之主,執掌昆吾,成為天子人皇。

    再怎麼掙扎,也逃脫不了這詭異的運道,還真是充滿矛盾,痛苦又可笑的……

    命!

    ……

    ……

    ……

    “是命,也不是命。”

    柔軟低和的聲音輕輕地掠過她的耳邊,像千里平原上掠過的最溫暖的一抹淺風。

    西涼茉抬頭看著自己上方的那張美麗得動人心魄,卻又讓人心中只覺得平和,沒有絲毫侵略性卻讓人移不開眼的面容。

    “是麼?”

    百里洛看著伏在自己膝頭上的女子,溫然一笑:“丫頭,你可聽過,不破不立,一切事物的轉化與萬物的生死都有他們的契機,就像天空的星圖仿佛總會有萬般變化,但實際上軌跡仿佛都是既定的。”

    “但是如果一切都是如命運一般既定的,人又有什麼必要努力去改變一切?”西涼茉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每一次和百里洛呆在一起,都很舒服,他身上那種平和溫柔的氣息,超越了男女的性別,仿佛有一種奇異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在沒有百里青在的日子,每當她覺得寂寞和痛苦的時候,每當她思念的時候,每當她被繁重的國事壓迫得喘不過氣的時候,就會來找百里洛。

    “但是天空會有新的星子誕生,當他們誕生的時候,星圖就會有了新的變化,誰又能說這變化一定是好還是壞,也許是吉兆,也許是凶兆呢。”百里洛微微一笑,伸手替西涼茉撥開臉上的碎發,柔聲道。

    “就像你一樣,你是一顆新誕生的星辰,不屬於這個世間,卻又出現在這裡,改變了整個格局,悄無聲息地讓他走向另外一條新的軌跡。”

    西涼茉聞言,頓了頓,有些自嘲地翹起唇角:“也是,當初我可沒有想到跪在他面前,成為他的人的時候,會引起後面這麼大的變數。”

    這大概就上輩子那些人們說的——蝴蝶效應,在潮濕炎熱森林裡的蝴蝶煽動了翅膀,然後會在海洋的彼岸的國度掀起一陣巨大的風暴,奪取無數人的生命。

    “不過……。”西涼茉枕在百里洛的膝上,微微眯起眸子,抬起手仿佛在遮擋陽光一般,漫不經心地道:“如果我沒有和他在一起的話,也不是沒有想過,走上另外一條路,比如成為太子良娣,然後是太子妃,皇后,也許,還有更大的可能,比如像前朝的那一位女帝一樣。”

    “呵呵……。”百里洛聞言,輕笑了起來。

    “怎麼,不相信?”西涼茉挑眉,不過,她也沒打算讓他信。

    這麼驚世駭俗兒大逆不道的東西,昭彰出一個女子仿佛充滿野心的樣子,在這個時代,總不會被人接受的。

    不過百里洛似乎知道她身世有些離奇的事兒,已經讓她頗有點吃驚了,因為她相信百里青自己都沒有確定下來的事情,是不會那麼無聊拿來和百里洛討論的。

    但在這個時代,也許有些東西是她所不能理解的,正如她會出現在這裡,本來就是匪夷所思。

    百里洛擅長占星和玄學、佛學,他也許知道什麼也不足以為奇。

    “當然不。”百里洛收斂了笑意,但是眉目依舊是溫柔模樣,並沒有太多的驚訝的樣子,仿佛聽到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我相信你有這個能耐的,因為你身上有星象裡殺破狼三星的星位氣息,這三星主將、破、殺戮、血光等等,看似不詳,卻又是動搖天下大勢的星辰,可破,可立,也許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你所擁有的能力和閱歷也許確實足以讓你擁有成為主宰者的能力和野心,只是……。”

    “只是……我遇到了他。”西涼茉笑了笑,接過他的話尾。

    他百里青容貌奇美,卻被稱為惡鬼,妖魔一樣的存在,她西涼茉貌似溫良秀恬美如琅軒之花,卻也一樣擁有不馴的野心。

    最初、最初遇到百里青的時候,不是沒有想過。

    被前生父親所肯定過,聽過那時候的父親的歎息,如果她是男兒身,因為那些殺伐果決的能力,比一般男子更明斷是非取捨的冷酷能力,父親就會想法子認回她,但是……

    前生因為她是女兒,所以也只能成為輔佐者,沒有更好的政治前途,即使死去,父親也不會有太多的可惜與傷心。

    那這一次重生,既然已經被那些女人毀掉了現世安穩的初願,就乾脆犯天下之大不諱,重拾女武帝之路,試試看自己到底能走到什麼地步,證明女子又如何,一樣可以讓鳳在上。

    只是,在遇到他以後,沒有想到,彼此會為對方悄無聲息地改變了軌跡,最初的想法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早就被拋擲到腦後了。

    “所以,這是命,也不是命。”百里洛微笑。

    西涼茉歎了一聲,眯起眸子,為自己掬一捧同情之淚,仿佛很悲傷地感歎:“沒法子,我也是尋常人,為美色所迷惑啊,又遇到一隻千年狐狸精妲己轉世的妖魔,非是我難成大器,而是對手太強大了,光芒太耀眼,讓我一個不小心,忘記自己要幹嘛了。”

    百里洛失笑:“你這丫頭還真是……百無禁忌。”

    西涼茉看著百里洛的模樣,淺淺的陽光落在他白皙的皮膚上,在他身上仿佛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有一種剔透的感覺,仿佛盛開的水晶蓮華,乾淨而清明。

    她輕歎了一聲。

    時光對他仿佛特別的眷戀,這麼多的折磨和歲月在他身上仿佛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西涼茉翻了個身,懶洋洋地伏在他膝頭,手懶洋洋地在一邊的池水裡撥動,調弄著水裡晃蕩的錦鯉,忽然道:“阿洛……。”。

    魚池裡的魚兒們不怕人,也越來越肥大,笨頭笨腦的,當初是還傻著的百里洛最喜歡的玩伴,如今百里洛恢復了神智,也只是偶爾會來餵食,卻已經不會再咋咋呼呼地跑進水裡玩得一身的。

    有時候想起來,她還是挺懷念當時那癡傻的純美少年。

    “嗯?”百里洛替她挽起那垂在水邊的長髮,免得全都被池水沾濕,西涼茉和他呆在一起的時候,最不喜梳頭,多是隨便綰了一個側髻,一身素白寬鬆無紋飾的袍子,飾的袍子,眉目不施脂粉,讓她看起來宛如不諳世事的少女。

    “你沒有怨恨過麼,像他一樣怨恨不公。”她點了點一隻魚兒的嘴,看著它傻乎乎地沉下去。

    百里洛靠在長欄邊,順手取了把她髮髻上做裝飾的玉梳替她慢慢地梳頭,一邊溫然地道:“曾經也會,只是,世間涼薄,人生苦短,此生已然輕舟已過萬重山,我更願意去記取那些曾經的溫暖的記憶,記得那些曾經更美好的一切,也為你們祈福。”

    西涼茉垂下眸子,輕聲道:“那我的母親呢,你還愛她麼?”

    百里洛為她梳頭的手微微一頓,隨後淡淡地笑了:“愛。”

    西涼茉一愣,側過臉,近乎不可思議地看著百里洛:“你……。”

    “我佛慈悲,眾生皆在心中,皆為所愛。”百里洛微微一笑,笑容沉靜而悠遠,仿佛天空中清淺的暖陽。

    若是尋常出家僧人說這些話,西涼茉肯定心中輕蔑,說不得就要譏諷出口了,但是不知為何百里洛的話卻讓她怔然之後,心中卻有淺淺溫柔暖意生出來。

    這個人,永遠都乾淨、溫暖、包容。

    他包容所有的醜陋和罪惡,安靜而堅守著本心。

    向是人世間最溫柔和溫暖的光芒,從不被玷污,也不會灼灼燃目得讓人不能直視。

    “她是個蠢物,有最好的,卻從不珍惜,貪圖太多的虛妄,而沒有能力得到和守護的東西,所以,註定只能讓一切灰飛煙滅。”西涼茉轉回頭,繼續懶洋洋地趴在百里洛的膝頭。

    “不過,我也有一種讓一切灰飛煙滅的衝動!”她忽然有點咬牙切齒地蹦出一句話來。

    百里洛為她梳好頭,指尖輕輕略過她的肩頭,仿佛在安撫一隻有些暴躁的貓兒,柔聲道:“怎麼了,封後大典在即,可是又聽了流言蜚語?”

    西涼茉悶悶地把臉埋在他膝頭:“唔。”

    雖然她知道一定會有人說很多很多的閒話,她也從是那種計較虛名的人。

    但是居然閒話說到了小青兒和小熙兒那裡,不管再怎麼保護兩個小傢伙,看著他們頂著跟人打架出來的兩張小花貓臉哭著問她是不是不是她親生的,她心頭就很鬱悶。

    很有點想讓那些老迂腐們飛灰湮滅的!

    百里洛輕撫著她柔軟的黑髮,淡淡柔柔地道:“人世間,流言蜚語最是不少,飛花三千皆虛晃,不念便不苦,且只求心中大自在,便可。”

    西涼茉悶悶地道:“嗯,阿九去西大營巡視半個月,不在,有些不爽罷了。”

    曾經百里青下落不明的日子,她心煩了便會到百里洛的禪室來,如今百里洛卸任了‘九千歲’,更是愈發的逍遙自在,只呆在後宮裡專門修的禮佛堂裡,要不就是戴著人皮面具一身布衣去雲遊四海,前幾日才回來,那逍遙看得她心中不時也好生羨慕。

    隨後她也不說話,便只懶懶地趴著。

    百里洛笑了笑,任由她如貓兒趴在膝頭一般,隨手娶了一隻短玉笛,悠悠地吹了起來。

    渺渺的笛聲飄蕩開來,優美而悅耳,讓空氣裡都多了空靈的味道。

    笛聲盡了。

    他低頭看去時,膝頭的女子已經沉沉睡去。

    西涼茉睡著的模樣,看起來極為單純,一晃眼,仿佛也不過十幾歲的模樣。

    那輪廓熟悉得讓他仿佛在那一瞬間看到許多年前的同樣一個美麗的十幾歲的少女,只是如今一切都幻化做了夢幻泡影,消散無蹤。

    他靜靜地看著西涼茉,輕歎了一聲,微微一笑,放下短笛,將身上的衣衫取下,給她披上,便靜靜地坐著,閉上眼。

    一直到不知何時日頭都已經開始偏西。

    百里洛忽然睜開眼,看向身邊。

    身邊已經不知何時站了一個高挑的身影,氣息陰幽深邃,宛如暗夜之主,亦是一身簡單的黑色的絲綢寬袍子,只那華麗的暗色流光和袖口邊緣上繡著的飛雲龍紋顯示出他不同的身份。

    他一頭緞子一般的長髮散發著幽幽的暗光,發尾潮潤,一看便似剛沐浴過,面容上也沒了那華美的重紫勾勒的華麗胭脂。

    “阿青,你回……。”百里洛剛想張嘴,卻被百里青一指點在唇上,讓他禁聲。

    “噓。”他幽魅的眸子深不見底,只是淡淡地彎起唇角,隨後坐到石凳的另外一邊,優雅隨意地一撥長袍,慵懶地直接往熟睡的西涼茉腿上一躺,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懶洋洋地道:“困了,睡一會。”

    說罷,便自顧自地閉上眼。

    西涼茉似感覺到有什麼壓著自己,只是熟悉的氣息讓她微微顰眉,嘟噥了兩句,又睡了。

    百里洛看著這情形,唇角微微揚起,低頭看向一池錦鯉,伸出手去輕撥了下一池碧波,淡淡一笑,也伸手擱在欄杆邊,支著臉頰合上眸子。

    念十生佛語,三世阿彌陀佛,不過是求個棋收檀香木,捲入畫堂東,現世平穩,紅塵安好。

    一切的一切。

    是命,也不是命

    這樣,極好。

    ……

    遠遠的有小沙彌端著茶水進來,看著宛如畫一般的場景,楞了許久,低頭輕聲念了聲:“阿彌陀佛。”

    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

    月夜下,幽暗的林子裡。

    一輛馬車靜靜地停靠在樹下,周圍一圈護衛警惕地分散開來將馬車拱衛在其間。

    “怎麼樣了,可有消息?”男子冷冽嘶啞的聲音在馬車裡響起。

    “回世子爺,前日探子回報,咱們的目標已經潛伏進了弱水城。”馬車前的蒙面男子恭敬地道。

    馬車裡的男子沉默了片刻,隨後冷笑一聲:“很好,這一回,我看她還往哪裡逃,即刻出發。”

    馬車邊站著的一名中年男子有些猶豫地道:“世子爺,咱們已經長途奔波,一路上還要避開司禮監的耳目,是否先歇息一兩日,目標出現,根據描述,她也不會那麼快離開所在地。”

    馬車竹簾子忽然被人驀然一掀開,露出一張略顯消瘦的俊逸英武的面容來,只眉目間略顯得滄桑和盤旋著一股子戾氣。

    “先生,我放棄了在上京的一切,放棄了我們國公府第的嫡系,就是為了要給父親報仇,所以才來到原來西狄的地盤,如今仇人近在眼前,又怎麼能夠讓我能放棄得了?”

    那中年男人看著西涼靖的模樣,想要再說大家長途奔襲,實在不易,但是最終還是忍耐了下來。

    世子爺如今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能夠聽勸的年輕將軍了。

    如今的世子爺滿心被愧疚和憤怒所佔據,還有太多的失望和痛苦,只有先讓世子爺手刃仇人,說不定還有轉機。

    必經世子爺已經是靖國公府唯一的希望了。

    中年男人點頭,隨後一抬手:“即刻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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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7:28
番外 於願之城 中

    “東家,前面就是弱水城了。 .”

    一輛馬車風塵僕僕地一路而來,停下之後,駕車的男子掀起帽子看了眼不遠處,隨後轉身轉頭低聲對著車裡的人道。

    過了一會個小丫頭從車裡探頭出來,掀開車簾子,一道暗青色的人影微微傾身,從車內抬頭看去,見著城樓上有些斑駁的三個大字——弱水城。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這倒是個好名字。”芳官看著城門上的字,隨後,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只精緻的盒子,神色有些微妙而複雜。

    “也許,這裡真的合適你。”

    “東家,咱們現在進城不,吳管家已經在等了?”小丫頭恭敬地問。

    芳官放下簾子,坐回去,闔上眼:“嗯,進城吧。”

    馬車骨碌骨碌地轉動,車子緩緩地進了城。

    此刻時辰還早,但是弱水城裡已經頗為熱鬧,只緣于弱水城和許多西狄地方一樣,都有魚市,雖然弱水城離海還有些距離,但是卻正巧在通往各地的交通樞紐上,所以漁民們打了魚歸來,都馬不停蹄地帶著海鮮儘早趕到弱水城,交給訂貨的客商。

    一進城,坐在馬車上的小丫頭就忍不住連打了好幾噴嚏。

    “哈秋!這是什麼味道啊,好臭啊!”

    小丫頭嘟噥的話語,讓芳官聽在耳朵裡,他抬起頭,微微掀開窗布,看向濕漉漉的大街,輕呼吸了一口氣,隨後淡淡地道:“這是魚的味道,也是海的味道。”

    海市就是這樣的,新鮮的海鮮水產原本就帶著腥味,而海鮮最注重一個新鮮,大部分的魚都是被捕撈出水即死,有聰明的客商便在冬日裡從天朝買回大量廉價的冰塊,修建龐大的儲冰室,以用於保持魚兒的新鮮。

    但就算是如此,仍舊有魚兒在運輸途中會變得不新鮮,死掉,而發出極為難聞的味道。

    “哦,原來是這樣啊。”小丫頭好奇地趴在窗邊看著那些皮膚黝黑的矮壯漁民們大聲地吆喝著他們要賣的東西,還有招呼人把海鮮送上早已等候的車輛。

    “早年,如果沒有這種味道,我大概早就成了魚兒的果腹之物了。”芳官透過那窗,看向市集,淡漠地勾起了唇角。

    “哎?”小丫頭有些不解地回頭:“東家那樣出身的人怎麼會時時聞到這種味道呢?”

    芳官閉上眼,譏誚地道:“早年被關在豔島上為奴伺候人的時候,因為是奴隸一樣的存在,所以經常吃不飽肚子,都是靠著偷偷摸摸地去撿漁民們打回來又覺得品相不好而拋棄的魚果腹,所以才能勉強活下來,你這樣的小丫頭是不會瞭解的。”

    小丫頭看著芳官的神色,心中總覺得有些隱約的不安,卻又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有些茫然地看著芳官的模樣,隨後乾巴巴地道:“東家很可憐。”

    可憐?

    這兩個字不知怎麼地忽然觸動了芳官心中那最不願意讓人觸碰之處,他陡然睜開眸子,冷冰冰地睨著小丫頭,直看得小丫頭心裡發毛,芳官才閉上眼,冷冰冰地道:“行了,閉嘴吧,不說話,沒有人當你是啞巴。”

    他是真的老了,還是癡傻了,才會跟一個小丫頭說這些話。

    小丫頭諾諾地應了,不再作聲,只是想了想,從馬車的紅泥小爐上取小紫砂壺,給小杯裡倒了一點子水,又取了一隻白玉小瓷瓶子出來,往小杯子裡倒了些琥珀色的液體,然後小心地取了玉勺子攪勻,然後給芳官遞了過去。

    自家爺的東西都是外面看起來似乎尋常,但實際上都昂貴的東西,管家交代了定要小心。

    “什麼東西?”芳官不耐煩地冷冷瞥了一眼。

    小丫頭搖搖頭,又點點頭,在嘴上比了個手勢,表示——爺讓我閉嘴的。

    芳官:“……說話!”

    小丫頭方才點點頭,松了口氣。可憐兮兮地瞅著芳官道:“管家說了,爺不能惱,爺心肺不好,若是惱了,傷心,得用些紫葉甘露蜜護著心肺,這紫葉不好找,奴婢前些日子在秋山找了好久,才找到一籮筐,管家又檢視了一番,把不好的去了,然後才煉製出來這麼點兒,管家說了定要奴婢小心……。”

    芳官:“……閉嘴!”

    隨後他劈手奪過絮絮叨叨的小丫頭手上那只杯子,一口灌了下去,臉色陰沉地把杯子拋回給小丫頭,很有點咬牙切齒想要奪人性命的。

    吳管家去哪里弄來這麼個蠢丫頭!

    跟只麻雀一樣,只會叨逼叨逼,叨逼~!~!

    小丫頭看著把臉轉向窗外的主子,有點手足無措地搓搓手,然後乖巧地蹲到另外一頭去了。

    不一會,車子就轉進了一處小巷子。

    巷子裡只有一戶尋常中等人家,門外站著的正是吳管家,領了兩個小廝打扮的侍衛遠遠地就迎了上來。

    “爺,來了!”

    小丫頭掀了簾子,就跳了下來,對著吳管家福了福。

    吳管家比了手勢,兩個侍衛手腳俐落小心地上前,將芳官給抱了下來,放在了輪椅上。

    幾人一路進了房,芳官四周看了看,發現這一處,雖然房子並不大,但是也勝在乾淨又安靜,而且雅致,已經是比京城要好了許多。

    “爺,人已經到了。”吳管家看著芳官,低聲道。

    芳官聞言,微微一挑眉:“哦,在哪裡,帶我看看?”

    吳管家立刻點頭,接過吳管家立刻點頭,接過侍衛們手裡的輪椅,推著芳官往房內去,小丫頭看著幾個侍衛都識趣地離開,又看看芳官和吳管家離開的方向,有些呆楞地摸摸腦瓜,還是捧著東西老老實實地跟著芳官和吳管家背後一路往房內走。

    芳官被吳管家推進一處雅致的房內,剛進門便見著一道窈窕的身影靜靜地坐在窗前,女子一身珊瑚紅衣,戴著薄薄的斗篷帽子,只是這麼靜靜地坐著,身姿卻透露著一種奇異的曼妙來,宛如一株窗下的豔麗牡丹,引人遐思。

    有人來到,她卻仿佛不曾聽見響動一般,只靜靜地坐著。

    芳官微微顰眉,吳管家笑了笑,開口道:“貞元殿下。”

    聽到有人喚自己,女子方才優雅地側過身,轉過臉來,看向芳官和吳管家的方向。

    蒼白的光線,落在她的臉頰上,宛如一層薄薄的光霧籠在她的面容上,越發地襯托得那張精緻的面孔——豔麗無雙,令人驚豔。

    芳官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看著芳官的模樣,吳管家笑嘻嘻地道:“芳爺,如何,可滿意?”

    隨後便是微微挑眉,淡淡地道:“很好。”

    門外的小丫頭偷眼看過去,只覺得臉上一紅,隨後低下頭去,也不知在想什麼。

    ……

    入夜

    煙霧嫋嫋地從水桶裡慢慢地爬上去,氤氳在房內。

    芳官閉著眼,浸泡在溫水中,水氣的溫熱潮濕,為他過分蒼白的面容鍍上一層淡淡的粉色,仿佛有些黯淡枯萎的花枝又生出了些活氣兒來,多了三分豔色。

    一邊小心地按摩著芳官長腿的小丫頭,偷眼看過去,只覺得今兒好像有些熱呢,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一道男音冷淡地響起:“怎麼,今晚沒有吃飽?”

    小丫頭呆了呆,瞬間臉紅如血,趕緊大力地搖頭:“不……不……傻妞兒吃飽了。”

    芳官閉著的眼微微睜開,挑眉看向她:“你說你叫什麼?”

    小丫頭低著頭,不敢看芳官,諾諾地道:“奴婢叫傻……傻妞兒……。”

    芳官譏誚地勾了下唇角:“傻妞兒?這個名兒倒是挺襯你的。”

    傻妞兒抬起頭看著芳官,眼睛亮晶晶地:“真的嗎,爺也喜歡這個名字?”

    芳官:“……。”

    看著芳官閉上眼,懶得理會自己的樣子,傻妞兒卻渾然不覺只是笑眯眯地道:“我以為爺喜歡牡丹、芍藥這些名字呢,要不也是今天看見的那個大美人姐姐貞元什麼的名兒,原來爺喜歡傻妞兒的名字。”

    芳官忍不住挑開一邊眼皮,瞅著傻妞兒一副‘英雄所見略同的樣子’,冷冷地道:“不,爺只是覺得蠢人就該有蠢名字。”

    看著芳官又閉上了眼,傻妞兒瞬間情緒低落地低下頭,沮喪地:“哦——。”了一聲。

    隨後,她不知道又想起了什麼,忽然抬起頭,看向芳官:“爺,奴婢是傻,所以叫傻妞兒,那您那麼聰明,您的爹娘為什麼沒有給你娶一個‘聰明兒’的名字呢?”

    芳官額角一抽:“……閉嘴!”

    小芮留在了京城打理宅子,便不知道吳管家怎麼弄了這麼個蠢丫頭來!說是心眼實誠,忠心耿耿,哼!是蠢到頭了差不多。

    呱噪又愚蠢!

    女人,聰明的貪婪,不貪婪的,便是蠢,全然不似男子!

    傻妞兒呆呆愣愣地道:“嗯,但是爺,吳管家交代了傻妞兒盯著爺吃藥,如果傻妞不說話……。”

    芳官閉著眼,惡狠狠地咬牙:“拿藥來!”

    傻妞趕緊地捧著藥,小心地遞過去。

    芳官接過去後,一口下肚,隨後將那瓷杯一扔,扔在傻妞兒的懷裡,修美的眸子冷冷地一斜:“從今兒起,你的名字就要叫做安下——安靜下去閉上嘴的安下,只是換個好聽點的字眼——取一夏字,別用你那忒俗氣的名兒了!”

    傻妞一呆:“啊……安夏?”

    看著芳官渾身散發著不耐,傻妞兒,不,安夏再不會看臉色,也有危險的預感,若是自己再廢話,必定要倒楣——倒大黴了!

    於是乖巧地去將東西放好,徹底地安靜下去,閉上嘴兒了。

    ————

    “人可查到了?”

    一處氣派的大院裡,青年的聲音冷冷地響起。

    一邊的中年男子恭敬地道:“回世子爺,是已經查到了,您要找的人,如今就藏匿在弱水城的一處宅子裡,只是那一處宅子靠近弱水遊擊將軍的宅子,而且邊上就是其府兵護院所住之處,那遊擊將軍原本是海盜出身,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戒備森嚴,連著周圍都有人巡視,所以要動手很不容易……。”

    “長寧先生,本世子要的是結果,而不是原因,我只想知道到底怎麼樣能把那賤人抓住,帶到父親墳前,祭父親的在天之靈,而不是在這裡聽你這般廢話!”青年的面容上閃過不耐。

    看著月光下,青年原本俊秀的面容上籠著一層戾氣,長寧歎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道:“世子爺,長寧在國公爺身邊這麼多年,命都是國公爺救的,為了給國公爺復仇,長寧並不吝嗇這條命,但是,長寧不能看著您折在這上頭,如今您已經放棄了西北……。”

    “正是因為要為父親報仇,所以我甚至放棄了最後能回到西北的機會而離開京城,所以,這個賤人的頭,我是一定要取,否則……否則我怎麼對得起……。”西涼靖說話之時,一雙原本清澈的眸子裡閃過難以言喻的痛楚,那種焚心之痛讓他的眼中都是一片猩紅,不知想起什麼,神色近乎猙獰而扭曲。

    看著西涼靖的神色,長寧心中深深地一歎,隨後道:“世子爺,我們知道那貞元公主如今隱姓埋名地生活于此地,時常要去其海邊的一處產業巡視,以確保其生活來源無虞,所以咱們蟄伏幾日,待到其去海邊之日,經過的叢林時,攔截下她。”

    西涼靖扭曲的神色,微微緩解,他睜開眸子冷冷地道:“好,就這麼辦,馬車我已經讓人準備好,還有存人頭的石灰匣子,我也已經準備好了,只等著咱們動手!”

    說罷,他一轉身就大步地向自己房間走去,哐當一聲甩上門。

    長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神色間滿是黯淡,他剛轉身便看見一個侍衛端著酒向西涼靖房內走去,長寧忍不住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明月,喃喃自語:“國公爺,國公爺,您去得太早,如今世子爺深陷沼澤之間,不得出,屬下看著世子爺一日一日的頹喪,大小姐又對我國公府邸毫無情義,您守護了多年的國公府,難道真的就要這麼敗落了麼?”

    奴才,到底該如何是好?

    還有,到底當年您出事的時候,世子爺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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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4 20:37:52
番外 於願之城 下

     風瑟瑟而過,蒼青的天際一片陰沉沉的烏雲壓在天邊,層層疊疊,仿若地宮倒懸,看得人心壓沉。

    空氣裡卻悶熱的讓人焦躁。

    一頂小轎匆匆穿過一片大葉芭蕉林,走在精緻小轎邊上的丫頭望望天色,又伸手用帕子擦了擦汗轉頭對著小轎子裡的女子說:“小姐,看著這天色不妙,只怕這黑風要比我們預計來的提前呢,要不咱們……。”

    小丫頭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轎子裡悅耳的女音給打斷了:“抄近路,魚光村是咱們在這裡唯一支撐的產業,且不說黑風來會造成什麼危險,老于和龍光村的爭執若是不能解決,發生械鬥了,只怕咱們好容易養下的那些珠貝都要被毀了!”

    “可是這到魚光村,只怕風暴來前趕不上……。”小丫頭還是有點遲疑想要說什麼。

    “走!”女子聲音裡已是不耐。

    小丫頭只好一邊擦擦汗,一邊趕緊打發著抬腳的幾個轎夫加快腳步。

    就在他們快要穿過這一片芭蕉林的時候,忽然不知哪裡來了一陣野風,只聽得“哐當啪擦”幾聲,幾棵大芭蕉樹忽然倒地。

    “小心!”

    小丫頭尖叫起來,幾個轎夫也嚇得不輕,腳下一個不穩,整個轎子立刻朝了一邊倒去,眼看著就要整個都狠狠地砸地上,裡面的女子就要被摔傷,卻忽然一道冷風掠過,那轎頂陡然被撞破,一道窈窕的紅色人影瞬間破轎而出,黑色的天際中,紅影搖曳,美如流虹,讓幾個轎夫看得幾乎癡了。

    那虹影翩然如神女落地的時候,轉過臉來,美豔的眉目之間有流光一般,讓人不免呼吸一窒,只是她眉目冰冷,警惕地看向周圍厲聲道:“什麼人,出來!”

    聲音落下片刻,在周圍的芭蕉葉子之後陸續地出現一道道原本隱藏得極好的身影,他們一身墨綠色的勁裝,人人手提長刀,只是全都面無表情。

    若是細細看去,便會發現他們身上仿佛有隱約陰沉的氣息再流動。

    那是來自戰場上身經百戰之中凝聚而成的殺氣。

    幾個轎夫和小丫頭看見這場面,嚇得渾身發抖,連滾帶爬地跑掉了,經過那些綠衣人的時候,卻沒有人阻攔他們。

    直到場內只剩下紅衣的美豔女子。

    她冷冷地站著,卻沒有任何打算逃跑的舉動。

    場內一片詭譎的安靜。

    直到一隻箱子咕嚕咕嚕地忽然不知道從何處被扔在了地上,直滾到了她的腳下方才停住,忽然‘哢噠’一聲打開了來。

    女子警惕地倒退一步,抬手用衣袖掩去口鼻,低頭一看,有些莫名其妙,那箱子裡是一匣子灰白的粉末,但是卻似乎沒有毒,那是……

    “石灰粉,醃制屍身可不腐壞。用來裝你的頭顱應該是正正好的。”男子冷冽銳利的聲音響起。

    女子抬頭看去,便見一道修挺的身影從竹林深處款步而出,男子面容俊秀英挺,只是原本爽朗的眉目之間籠罩著一層陰戾之氣。

    “是你?”女子微微顰眉。

    他眼底閃過陰沉的冷光,譏誚地輕嗤了一聲:“許久不見,這幾年別來無恙,明明就是西涼的第一美人公主,又是天朝的王妃,如今天下一統,卻淪落到東躲的感覺如何,貞元公主?”

    女子腳步一頓,看著他笑了笑:“托世子爺的福氣,貞元還好。”

    但是便是這一笑,讓西涼靖心中的怒火瞬間仿佛被點燃,他冷笑:“來,選吧,是讓你的頭裝進這個石灰匣子或者你直接跟著我到長亭我父親的墓前走一趟?”

    女子低頭踢了踢自己腳前的那只匣子,淡淡地道:“是麼,這個匣子是用來保存頭顱的吧,世子爺想得還真是周到。”

    西涼靖譏誚地勾了唇角:“看來貞元公主也不是個蠢笨之人,既然已經做好了準備,我們也不需要等待太久時間了。”

    話音剛落,所有的綠意人瞬間全部舉起了刀,身子微微前傾,肌肉緊繃,已經準備攻擊的姿態,只等主子一聲令下便毫不憐香惜玉地將面前的絕色美人撕裂成無數的碎片。

    貞元公主卻仿若未曾看見一般,把玩著自己的髮絲片刻之後,方才抬起頭,目光莫測地將周圍的碧衣人掃視了一遍,似笑非笑地道:“寒甲十四破千軍,不見瑤光照九州,這些壯士應該就是國公爺身邊的那批親信甲衛——十四瑤光吧,武功高強,更是在戰場上保護國公爺的貼身死士,十四人皆身經百戰,原本其才與武藝至少都能做個校尉,但因為國公爺,所以寧願放棄功名而成為國公爺的護衛,十四瑤光衛當時若不是被國公爺派去了支援前線,只怕國公爺如今也還好好的。”

    一名中年男子跨了出來,冷冷地道:“沒錯,看來你還有點見識,作為一國公主,也是各為其主,束手就擒,省得咱們面子上都不好看。”

    貞元公主忽然低低地嬌笑起來:“呵呵呵……。”

    西涼靖看著她的樣子,只覺得心中怒火翻騰,羞辱之感甚重,他惡狠狠地怒道:“你笑什麼,賤人,今日本世子就要提你的頭去祭祀我的父親,你已經眾叛親離,難不成還以為會有人來救你!”

    貞元公主笑吟吟地道:“世子爺,此言差矣,您的定論不要下得太早我,眾叛親離……世子爺,您忘了,當初我是怎麼從宮裡出來,而國公爺遇刺之前,您還在我的……。”

    還在我的……。”

    “賤人住嘴!”西涼靖臉色大變,怒吼一聲,手上的利劍瞬間刺向貞元。

    貞元驀地身子一偏,險險地避開一擊,不待西涼靖第二次動手,只冷聲道:“西涼靖,別給臉不要臉,否則我就把事情說出去,看看是你的刀快還是我的最快!”

    西涼靖的刀子都已經逼近了貞元的小腹,卻在這一刻被貞元手上的短劍一擋,硬生生地停滯住。

    “你——!”西涼靖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貞元莞爾,美豔的面容上的媚態看在西涼靖的眼裡無比的刺目,她輕聲道:“你若是沒本事讓我見血封喉,那就最好不要這麼逼迫我。”

    西涼靖臉色鐵青,他轉頭掃了一眼身邊的十四瑤光衛,甚至連長寧的臉上雖然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是他依舊在他們眼中看到了疑惑之色,他太清楚這種疑惑之色代表了什麼——當年就有留言他在國公爺遇刺前召他前來時,他正在城內喝酒或者風花雪月,而國公爺遇刺身死之後,軍心大亂,他卻只顧復仇,沒能站出來穩定軍心,讓西狄人差點破關而入。

    若是再人知道父親的死和他有關……

    西涼靖痛苦地閉上眼。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若是你以為這樣能威脅我讓你走……呵呵。”西涼靖臉色猙獰,咬牙切齒地道:“那就是做夢,我便是拼了拋卻一切,眾叛親離,也要取你人頭!”

    貞元沉默了一會,柔聲道:“好,我只是有話要和你說,我們單獨相處一會,讓他們稍微退遠點。”

    西涼靖看著她的臉色,正要拒絕,貞元卻帶著三分譏誚地道:“你在怕什麼,堂堂一個靖國公世子爺,卻這般優柔寡斷,不敢獨自和一個弱女子呆在一起麼,我以西狄公主的名義起誓,若是我逃跑,便讓海神吞噬我的靈魂,永世在海底不得投胎。”

    西涼靖也還是知道西狄人最敬畏海神猶如赫赫人敬畏死大神一般,他們反而不如中原人一般輕賤誓言,更易不會起誓。

    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咬牙輕蔑地道:“哼,你可不是什麼弱女子,不過你的要求,我同意!”

    他倒是要看看貞元能耍出什麼麼蛾子來!

    隨後,他對著長寧一擺手:“你們都退到五十米之外!”

    這芭蕉林與尋常的平地不同,十米之外就被許多大片葉子遮擋了視覺,更不要說五十米之外。

    “世子爺!”長寧想要說什麼,但是卻被西涼靖一聲怒吼打斷:“本世子說的話,你們沒有聽到麼!”

    看到西涼靖焦躁的樣子,長寧心中‘咯噔’一下,暗自叫糟糕了,世子爺原本就心浮氣躁了,如今被那貞元公主不知怎麼激的,竟然能讓世子爺做出這樣的決定,只怕會有什麼陰謀。

    但是看著西涼靖的樣子,長寧知道自己不能說服日益固執的西涼靖,只能拱手道:“世子爺,一定要小心,屬下等就在不遠處等候您的召喚!”

    說罷,他惡狠狠地瞪了貞元一眼:“你最好不要耍什麼花樣,十四衛結下的殺陣,還沒有人能夠破!”

    隨後他慢慢地領著十四瑤光衛向樹林間隱沒。

    長寧領著人離開大約五十米之後,便停住了腳步,他正遲疑著自己是不是要偷偷折回去,忽然十四衛中的一人開口了:“長寧大人,剛才那行刺國公爺的賤人想要什麼說,她和世子爺很熟麼?”

    “住嘴,小主子的事,哪裡輪到你議論!”長寧臉色一變,轉過頭,冷冷地瞪著那說話的人。

    那人神色不驚,並不因為訓斥而惱怒,只是神色有些陰鬱:“長寧大人,對我們有恩的是國公爺,我們誓死效忠的也是國公爺,弟兄們以前就曾經聽到一些不太好的傳聞,只是咱們從來不去想,也不去議論,世子爺是國公唯一的嫡出血脈,我們自然是要護著的,但是有些疑問在弟兄們的心裡壓了太久了……。”

    “那就繼續壓下去,難道國公爺會很高興看著你們在這裡質問他最疼愛的兒子,甚至被挑撥得要對世子爺不忠麼!”長寧厲聲呵道。

    十四衛沉默了下去。

    長寧雖然呵止住了十四衛,但是他轉過身去的那一刻,卻閉上眼,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世子爺,您可不要讓屬下失望,不要讓將士們離心,軍心難齊!

    ……

    十四衛們離開後,貞元做出側耳細聽的模樣,隨後看著西涼靖挑眉道:“不愧是正規軍出身的死士,令行禁止,竟然沒有人打算在附近停留。”

    西涼靖冷冷地道:“你到底要想說什麼,就說,別說這麼多廢話,本世子不想聽。”

    貞元抬起頭,仿佛頗有點驚訝的樣子,低低地笑了起來:“哦,是麼,你不想聽,你總是這麼看起來固執又清高,其實誰又知道當國公爺遇刺的時候,你躺在我的床上呢?”

    “你——!”西涼靖大怒,臉色鐵青地幾乎握不住自己手上的刀子。

    看著她低頭輕笑的樣子,西涼靖忽恨不得想直接一刀刺死她,但是下一刻,他忽然眯起了眸子,聲音一冷:“不對,你不是貞元!”

    那‘貞元’公主動作一頓,忽然抬起頭看著他,露出個詭異的笑容來:“啊呀——竟然現在才認出來啊,貞元一定很傷心啊,同床共枕那麼的人竟然分辨不出真假!”

    說著忽然手上一動,一把匕首悄無聲息地朝無聲息地朝西涼靖刺去。

    西涼靖大驚,他到底武藝高強,又經歷過不少實戰,身形往後驀然一動,瞬間就避開了那把奪命的匕首,但是下一刻,那把匕首卻忽然裂開,冒出無數小刺來直刺他全身罩門。

    西涼靖沒時間喚人,他銳眸一眯,低頭俯首,一連數個翻身,險險避開了那兇險異常的小刺,只是堪堪被擦破了腹部的皮。

    但與此同時,他手上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拳擊出,那‘貞元’公主竟然一反最初的靈活沒有躲開西涼靖的拳頭,被他一拳給擊飛,直撞兩棵樹才停住了去勢,跌落在地。

    她硬生生地吐出了一口鮮血:“嗚……。”便幾乎再無力動彈一般。

    聽到響動,長寧領著人就要往裡沖,卻聽見遠遠地傳來西涼靖的聲音:“不必進來,本世子很好!”

    長寧等人面面相覷,卻只得剎住腳步,停在原地。

    西涼靖慢慢地走近幾乎昏厥過去的‘貞元’身邊,蹲了下來,伸手探了過去,在‘貞元’的臉上摸索了幾下,在摸到耳後時,他的手頓了頓,然後動手一撕,便剝出一片精細的人皮來。

    他顰眉,將那人皮面具慢慢地從那人的臉上撕下來,看著那張同樣美豔卻分明是男子的臉孔,西涼靖只覺得很有些眼熟,但是又有些陌生,他在記憶力搜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麼,疑惑地道:“你是……太平大長公主身邊的那個男寵……芳官?”

    芳官慢慢地支撐起自己劇痛的身子,靠在了一株芭蕉樹邊,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唇角,懶洋洋地笑道:“是啊,世子爺還能記得芳官,真是托了公主的福氣。”

    西涼靖顰眉,他一向和朝中眾人一樣,避那驕傲又跋扈的太平大長公主不及,這芳官更是他們這些世家貴子們最看不起的一類人,所以他更本就不曾太留意過這麼個一個人,會記得他,也是因為那張臉孔與那個他最厭惡的男人有五分相似。

    “說,你為何要冒充西狄貞元公主行刺于我!”西涼靖冷酷地眯起眸子,拔劍擱在芳官的脖子上,毫不客氣地刺破他脖子上的皮。

    芳官能站著撐到現在,已經是極為不易了,幾乎耗盡了氣力,所以面對西涼靖的劍,他亦無力避開,索性懶洋洋地一笑:“怎麼,世子爺看見芳官這張臉,是不是特別氣恨,很想殺了芳官呢。”

    “你……。”西涼靖微微顰眉,不知道為何,這個男寵一看就是身體極為虛弱的強撐之態,但是卻讓他有一種頗為危險的感覺。

    “因為,和這張臉很像的那個人,搶走了世子爺心頭的那一朵白茉莉吧?”芳官吃吃吃地笑了起來,他本就生得豔麗,這般笑起來,眉目之間的魅態竟讓西涼靖莫名地眼前一花。

    但就是這種神色,讓西涼靖回過神來,毫不留情地抬手就是一抽,頓時血色四濺。

    “嗚!”芳官想捂住自己劇痛的臉頰,手指縫隙間不斷地流淌下血來,他錯愕又憤怒——這個男人竟然將他最重視的面容給劃破了!

    “你……!”

    西涼靖眉目之間陰霾之色裡隱現出猙獰來:“既然你知道這個秘密,那麼一定知道本世子最憎惡的是誰,你卻頂著這樣一張讓人作嘔的臉出現在這裡,若是不想死得太慘,你最好說出來到底為何行刺本世子!”

    芳官捂住臉,垂著眸子忽然吃吃吃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

    西涼靖臉色陰沉而猙獰,長刀一比:“你笑什麼!”

    芳官被他的刀逼得抬起臉來,受了傷的面容上,鮮血流淌,卻平添一份詭譎的豔麗。

    “世子爺,何必惱羞成怒,芳官也不是什麼沒見過世面的人,只是不明白,那個冷酷又狡猾的女子到底有什麼好的,竟能讓你們這麼傾心,只可憐了……不當被辜負的……呵呵。”

    他吃吃地笑,笑容譏誚又蒼涼,忽然道:“你就不想知道貞元和你一夕歡好之後,發生的事情麼?”

    西涼靖臉色梭然白了白,隨後厲聲道:“說!”

    芳官垂下眸子:“那日她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其實我也在房子裡,只是在你們的隔壁,所以你未曾發現我罷了。”

    在貞元離開之後,他便讓身邊的人將他背起,悄悄地跟在了貞元身後。

    他見她悄無聲息潛伏進城內,卻也沒有如他以為的那樣前往靖國公所在的府邸竊取戰略消息,而是在外面轉了好幾圈之後便悄悄地隱藏了下來。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芳官伏在武士的背上,微微顰眉,看著在不遠處屋簷下轉悠了一會兒的貞元,到某個小巷子處,她一轉身,魚兒一樣地鑽了進去,最後在某一處府邸停了下來,然後便攔住了換了一身戰袍正準備離開的西涼靖,西涼靖明顯很驚愕與憤怒,但還是跟著她一起折身進了府邸。

    芳官不敢靠得太近,過了兩刻鐘之後,貞元便獨自離開,卻不見了西涼靖的蹤跡。

    “如果我沒有猜錯,那個時候,世子爺已經被貞元用手段制住了吧。”芳官抹了把流淌到唇邊的鮮血,看著西涼靖笑了笑。

    明顯說中了當時的情形,讓西涼靖的臉色鐵青,恨恨地道:“別拖延時間,你再廢話試試!”

    芳官挑眉道:“世子爺不必惱羞成怒,芳官只是習慣說話做事有個來龍去脈罷了。”

    西涼靖看著他譏誚的樣子,心中惱恨,心中惱恨,只覺得仿佛是那人在這麼看著自己,卻又不能即刻下手,泄了心頭恨,只好咬牙忍耐。

    芳官看著西涼靖滿臉隱忍,心中暗自舒服了顛,複又道:“後來,她便去弄了些帶血的繃帶,也不嫌棄髒,只纏繞在自己身上和臉上,然後就悄無聲息地直接進了輕傷兵的營地裡。”

    因為貞元身上穿著靖國公府親兵的服裝,所以立刻得到了不錯的招待,有了一個獨自呆著的地方,她便也老老實實地呆著了。

    芳官的行動不便,需要人背著,所以也只能潛伏在較遠處用那瞭望遠鏡盯著,不能靠近。

    他總覺得有什麼事兒要發生,只是卻又沒有頭緒。

    如此便過了一個多時辰

    直到忽然聽到城中軍號陡然響起,低沉的號角聲不消片刻響遍了全城,所有城裡的百姓早就在家中閉門不出,所有的士兵們在聽到號角後,都以最快的速度集結了過去,訓練之有素,讓芳官在隱蔽處看了都不得不感歎,這靖國公到底是身經百戰,強將手下無弱兵。

    而此時,他忽然看到貞元也動了,輕傷兵們在這個時候,也會成為攻擊的第二梯隊,所以他們有他們的去處。

    而貞元就這麼跟著輕傷兵們齊齊前行,直到她終於靠近了城樓下,卻沒有再前進,而是在靜靜地觀察。

    “彼時,我並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麼,直到,我看到她忽然冒著被射成刺蝟的危險,順著一處柱子爬上了城樓屋簷,然後在眾目睽睽下,倒掛金鉤,懸在屋簷上,以背為盾牌,彎弓搭箭,以畢生之力,三箭直取靖國公的性命。”

    芳官說完這句話之後看向身子微微顫抖的西涼靖,淡淡地道:“如果我沒有記錯,你那時候在場是不是,剛剛逃脫了貞元的陷阱趕來,就看見自己同床共枕的女人殺了自己的父親?”

    西涼靖忍不住倒退了一步,臉色死白,忍不住尖利地怒吼:“你閉嘴!”

    芳官憐憫地看著他:“你也不必太過自責,一切都是貞元早已經算計好了,而她從最初開始,其實真的只是打算潛伏回西狄,重新開始,畢竟在天朝,她已經被囚禁了太久,你們根本不可能理解一個遊子思鄉之情。”

    “哈哈哈……思鄉?”西涼靖冷冽地大笑起來,眼中滿是輕蔑:“貞元不過是一個西狄王朝送來的祭品和探子罷了,她私心極重,周遊在九千歲、甯王和我之間,淫蕩無恥,她不也為了自己向茉兒出賣了你們西狄的秘密麼,這樣的一個女子,為了權力和達到自己的目的,會有什麼家國之心可言,別的我不知道,但是她就算是個探子也是個牆頭草,在天朝和西狄之間來回搖擺,被關起來……哼……。”

    西涼靖手背上青筋必露,咬牙,一字一頓道:“若是當年知她是這種人,就該直接取了她的性命而不是囚禁才是正理!”

    芳官看著西涼靖的模樣,忽然輕歎了一聲,唇角勾起一絲惆悵的苦笑:“貞元,貞元,這個世上大約除了相識的你我,只怕再也無人懂得你之心。”

    “本世子不需要懂得那賤人之心,我只問你,那賤人如今身在何處!”西涼靖陰沉沉地把劍往芳官的脖子上壓了壓,絲毫不在意讓他脖子上又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芳官卻似仿佛毫無所覺一般,淡淡地道:“死了。”

    “什麼?”西涼靖不可置信地微微瞪大了眸子,隨後惡狠狠地眯起眸子就要說什麼,卻被芳官再一次挑眉淡淡地打斷了:“她三年前就已經死了,不正是在她射死了你隨後一箭直破了她的背心,將她從城頭射下,怎麼,你以為那樣中箭之後,又墜樓的人還能活得好好的麼?”

    西涼靖冷笑,根本不相信道:“那可是未必,因為她中箭墜樓之後,屍體卻不知道怎麼不見了,眾目睽睽之下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此她就死了麼,證據呢?後來又一次次突然的查探到她隱沒的蹤跡,如今就死了?!”

    芳官歎了一口氣:“她真的死了,至於你聽到的那些蹤跡,也不過都是為了今日這一刻。”

    西涼靖忽然警惕起來,他狐疑地盯著芳官,危險地眯起眸子:“你說什麼?”

    芳官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沾染了血色的指尖掠過他的刀子:“我說,所有你所知道的關於貞元的消息,也不過是為了這一刻罷了,你看看你可還有氣力?”

    西涼靖一抬手,卻只聽當地一聲,自己手上的長劍驀然落地,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他居然拿不住手中的劍。

    “這是……。”

    芳官又悠然地道:“東海有鮫人,其淚為珠,其指尖有劇毒,常做捕獵食物之用,其毒在劃破獵物肌膚之後,慢慢滲入肌體,最終獵物癱瘓,呼吸停滯而亡。鮫人遂食用之。”

    西涼靖下意識地一摸腹部,那裡正正一道傷痕,血色已經凝固,他再低頭看去,卻見上面已經一片異樣的黑。

    “你……為……什麼?”西涼靖腿上一軟,單膝跪地,隨後臉色蒼白地發現自己說話的聲音都不利索,想要喚人來自救竟是不能。

    芳官抬袖擦去臉頰邊的血色,神色冷淡地道:“因為,這是她的遺願,在你們的眼裡,貞元與我一樣,都是沒有忠貞可言,逐利之徒,只是,我與她自幼相識,雖然相交不深,但我們都出身卑微的豔島,她成了和親的工具,我成了他人見不得光的見不得光的男寵,我們憎惡著操縱我們命運的人,但是,那片故國之地上,卻有著我們同樣想要守護的東西。”

    他永遠都記得,那日貞元在離開,準備行刺靖國公時的背影——

    那日臨出門前,她忽然定住了腳步,看向天邊,淡藍色的天空已經漸漸地明亮起來。

    貞元抬起頭看著天空,忽然道:“你看,這天色多好,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家鄉的海邊晨曦也是這麼美呢。”

    彼時,他狐疑地眯起眸子,有些不明所以:“什麼?”

    貞元背對著他,輕聲道:“我好想再聽聽海的聲音。”

    那時候,他尚且不明白她說這番話的意思,直到那時,她忽然抬手以背對千萬大軍,以身做長弓,竟似死士一般地抬手射殺靖國公,他錯愕到了極處。

    隨後西涼靖的長箭橫射,在下一刻穿透了貞元的胸口,然後是數隻憤怒的箭也齊齊朝著那膽敢當著他們的面行刺主帥的刺客射去。

    如果不是貞元在那一刻墜樓,只怕便已經成為了篩子。

    於是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受了重傷,生死未卜的靖國公身上,沒有人還會認為那身中多箭的又墜樓的刺客還能活下來的時候,趁著一片混亂的時候,他讓自己的武士悄悄地將被扔在一邊的貞元屍體給偷了回來。

    畢竟,貞元到底是他的……有著血脈同源,一樣身為棋子無從所屬的淒涼命運。

    總該給她一個歸處。

    而就在他看到貞元的那一刻,發現她還有一口氣,他讓人給她服下了吊命的百年人參湯,雖然能讓她緩過來一會,但卻也已經是無力回天了。

    “為何?”西涼靖聲音虛弱地響起。

    芳官譏誚地道:“是啊,我也充滿了疑問。”

    他想起當日的情形,眼神有些朦朧,。

    “你……為何要那麼做,到底明孝和百里赫雲有什麼值得你效忠的?”他不解,複雜地看著那血人一樣的女子,滿身滿臉的塵土和血污,還有劇烈的疼痛已經讓她看起來憔悴而狼狽,哪裡還有一絲西狄第一美人的模樣。

    貞元躺在塵土之間,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只是輕笑了一下,虛弱地道:“我效忠的從來都不是任何一個人,我只效忠我自己,效忠我所生長的故土……一直……以來,我抗爭著,在所有人之間遊走,我以為我能……咳咳……。”

    她輕咳了幾聲,唇角不斷溢出血來,聲音卻意外地流暢:“我以為我終歸是能尋一個強大的依靠,強大到能打破命運的無常……能打破我身上那些讓我喘不過氣的枷鎖……我不想只做個棋子。”

    “所以,你就把心給了那個男人……你真是瘋了,那個男人,沒錯,那個男人是很強大,強大到讓世俗和天下為他折腰,可是他的強大是建立在他沒有心上面,你這無異於以身飼虎!”芳官瞪大了眼,隨後近乎憤怒地咬牙怒道。

    “呵呵……。”貞元微微側過臉,低低地笑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貞元的氣色竟然仿佛比原來好些了,芳官卻知道那是——迴光返照。

    “不,他有心的,他的心在那個女子的身上,我看見他看她的眼神,那麼深沉,那麼的……縱容,所以她擁有了翱翔於天地間的羽翼,可以那麼恣意的活著,我……我只是也想得到那雙自由的羽翼而已,同樣是女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她。”貞元喃喃地道。

    芳官沉默了下去,是的,他們都知道那個她是誰。

    “但是,終歸是奢望啊……是我的奢望,我沒有辦法掙脫這種命運,我以為我在冷宮裡安分守己,也許就能活下來,但是有人給我一封信,若是我不能刺殺靖國公,那麼……那麼我們豔島上所有的人都逃不過一死……阿嬤……沒有阿嬤我活不到現在,我不能……不能讓她不得善終。”貞元輕聲道。

    芳官咬牙,目光陰冷:“百里赫雲,一定是他,明孝雖然聰明狠毒,卻沒有這麼深的眼光……。”

    “不過,這樣也好,雖然有那麼多痛苦的事情,但是西狄終歸是我們的……我們的故土,有最藍的天,最美的大海,最白和細軟的沙灘……不要……不要再讓有女子如我一般了……和親,離家去國三千里,黃金屋,絲絹美玉著身,卻終歸不是……不是你我的家。”

    她輕歎了一聲,一滴渾濁的淚水慢慢地滑過了臉頰。

    ……

    從遙遠的回憶中醒來。

    芳官淒然一笑:“你看,這就我們的命運,至死,都沒法子擺脫身為棋子的宿命。”

    “你……。”西涼靖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狠狠地瞪著他,他真是後悔當初把其他人都遣遠了,真是低估了這個人。

    芳官低頭看著他,譏誚地道:“你一定很好奇吧,這些和行刺你這位世子爺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是半個死人,我便是告訴你又如何?”

    他頓了頓,冷笑:“當初貞元臨死前,就說過你會是繼國公爺之後,對西狄太平最大的威脅,若是有可能就要盡力除掉你,我雖然已經不再是西狄情報組織的操控者,也不想效忠任何人,但所謂物傷其類,貞元的這個遺願,我終歸是要為她完成的,原本如今西狄和天朝已經一統,不再敵對,今上雖對西狄皇族沒有多少寬仁之意,但是這太平盛世,他卻是擔得的,至少,西狄不會再有豔島奴,有豔島奴,貞元的遺願是不再讓人威脅到西狄的安寧,不再有西狄皇室女會如她的命運一般淒涼,離家去國三千里,想愛不能,想恨不得,但是……。”

    芳官湊近已經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男人,輕聲道:“而我不巧的是得到了一些情報有國公舊部打算要以打著你和國公爺的名義興兵造反,甚至打算滅絕西狄那些被發配邊遠之地的皇族以複國公爺的仇是麼,若是如此,西狄好容易換來的寧日,便又要終結了,所以,為了西狄,也是為了天朝,世子爺,你就和國公爺一樣——去死吧,反正為國捐軀不也是你們這些武將們一直以來的夙願麼?”

    “……。”西涼靖張了張唇,想要說什麼,最終卻還是慢慢地倒在了地上,唇角慢慢地流淌出烏黑的鮮血來,他咬牙,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氣力,翻過身子,壓破了腰帶上的一枚白玉。

    “砰——!”一聲暴響,天空爆開一線焰火。

    芳官一驚,低頭看去,只見西涼靖咽下最後一口氣前,朝他露出了一絲殘酷的笑,無聲地道——那麼,你就跟我一起死吧。

    反正,這世間,他也沒有什麼好值得留戀的了……若是死了,便下去向父親,母親,妹妹……賠罪吧,只,錯付一片心,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願來世,不再有那麼多的苦。

    西涼靖緩緩閉上眼,淒然一笑。

    而芳官一抬頭,周圍瑟瑟風聲已逼近——那是十四瑤光衛們接到信號逼近的聲音。

    他從錯愕中回過神來,看著已經沒了聲息的西涼靖,再看看自己的腿,他苦笑,果然還是托大了啊……當時為了能不引起西涼靖的懷疑,他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的侍衛帶來,只帶了幾個轎夫和安夏那不會武功的丫頭,如今都不知道去了哪裡,不過,也沒有所謂了,自己的這條命,原本就是貞元救回來的,如今完成了她的遺願,也算是還了她一條命,兩不相欠。

    聽著那些象徵著死亡的瑟瑟之音逼近,芳官閉上眼,神色平靜地靠著身後的樹。

    ……

    ————

    “怎麼,一切都順利麼?”幽暗的夜晚,涼風掠過幽幽深宮,長長地佈滿輕飄如幽魂,男子華麗陰幽的聲線響起。

    “回陛下,一切都很順利。”一道窈窕的人影單膝跪在華美的幔帳之前,隨後將手裡的小盒子遞給了一邊的小勝子。

    小勝子接過來後,打開看了看,便送進布幔之內,讓那暗夜的主人觀看。

    許久之後,那人淡淡地道:“嗯,這一次的任務,你完成得很好,去領賞吧。”

    那窈窕的身影卻跪在地上,輕聲道:“屬下只想像主子求一樣賞賜。”

    “哦,魅夏,你性子沉穩,難得你會開這個口,說吧,你想要什麼。”布幔之內的人,似乎對面前的女子提出來的要求頗為感興趣。

    魅夏遲疑了片刻,還是開了口:“屬下想要……。”

    待她說完,室內一片沉寂,小勝子大怒:“魅夏,你這是瘋了麼,竟然向爺要這種東西,索求目標,這是叛逆!”

    魅夏忽然雙膝跪地,以額頭觸手背,堅定地道:“魅夏自知辜負爺的栽培,所以願意從今日往後,廢去一身武藝,接受刑堂去骨之刑,卻還是求此賞賜。”

    魅部殺神一身武藝,便是吃飯的本事,不知道廢了多少功夫和心思才練成,甚至還有折損年壽換取武藝的,如今魅夏竟然許了這樣諾,實在是讓人——震驚,小勝子錯愕之後,眼中閃過嗜血陰森的殺意。

    背叛爺的人,都要死!

    但是簾子裡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卻阻止了小勝子準備動手的動作:“呵……果然是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也罷,你自去吧,爺從不虧待自己人,說了給你賞賜,便給你賞賜,你的要求,爺允了,你也不必過刑堂,只留下這一身司禮監教給你吃飯的本事,再自願服下焚心丹,便去了罷。”

    “爺!”小勝子不敢置信,爺竟然這般大方,只是廢掉魅夏的武藝,還有用焚心丹讓她失去這些年在司禮監的記憶就放過了她!

    但是魅夏頓時感激地連連磕了好幾個頭,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多謝爺的再造之恩,魅夏沒齒難忘。”

    隨後,便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小勝子咬牙切齒地瞪著她背影,隨後道:“爺,小勝子去親自監督人廢了她的武藝!”定要叫她疼死!

    隨後便匆匆地跟了出去。

    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地離開,連公公忍不住搖搖頭,打發著幾個美貌小太監從布幔裡出來,他親自端了一碗燕窩進去伺候。

    “爺,您真的就這麼讓魅夏走了?”

    “嗯。”他懶洋洋地接過茶:“這不是一個結束,不過是一個開始罷了。”

    這話頗有深意,但是連公公未及細想,看向一邊的盒子,隨後顰眉:“爺,這貞元公主的骨灰,乾脆全部倒海裡得了,放在這裡忒不吉利。”

    他淡淡地勾勒下唇角,眸色幽魅深邃:“她到底也算是為了這天下太平,一統四方的大業而死,本座原本給她的那封信,也沒指望著她能真做到,不想還是有點本事的,除了靖國公,他的軍權四分,天朝方才這般容易拿下。”

    連公公點點頭:“爺的棋路一向走得又險又狠,她能做了爺手裡的棋子,也是她的福分。”

    百里青垂下眸子,淡淡地道:“行了,看在此事的份上,把這個骨灰盒子分作兩份罷了,一份取了撒在西狄海中,算是她魂歸故里,另外一份骨灰就……就送到甯王那個那裡罷。”

    連公公歎了一聲:“是,甯王也是個癡情種子,雖然從來不曾要求爺放出貞元,甚至為貞元求命,但是這麼多年來也沒有再納正妻。”

    百里青閉上眼,懶懶地:“嗯……。”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初不相識。

    何人不如此?

    ……

    一處安靜而雅致的船艙裡,有淡淡的陽光落在他的眼上,刺得床上虛弱的人有些難受地微微睜開眸子,下意識地看向身邊,卻見窗邊一道窈窕削瘦的身影。

    “安……夏……這是去哪裡的船?”

    那站在窗邊的少女臉是失血過多似的慘白,看著人醒來,她扭頭莞爾一笑:“爺,這是……去東瀛扶桑的船,在那裡,一切都是新的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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