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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青青的悠然]宦妃天下(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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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1 19:03:45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章 九千歲百里青(三)
    她俯下身子去的時候,能感覺百里青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頭頂,帶著一絲興味。
    男人如果用一種興味的眼神打量著一個女人的時候,女人會嬌羞會窘迫會心中小鹿亂撞
    ,而這個人的眼光,只讓她感到——寒冷而悚然。
    但西涼茉告訴自己,她並不怕的。
    有什麼好怕的,不過是從來的黑暗世界,或許再次進入同樣黑暗血腥的世界。
    這樣好的機會,像一個『意外的機遇』送到她面前。
    她只要選擇要不要做而已。
    司流風一瞇眼,也沒有拒絕,因為對方用了旨意,是的,這個世界上不能違抗的除了聖旨,就是百里青的旨意。
    雖然這讓他憤恨,但是,現在沒有扳倒百里青的能耐與把握,他一日就要臣服在百里青的腳下。
    若是父親還在,若是父親還在就好了……
    百里青似乎完全不知道身後這兩個人心思各異,在眾人的簇擁下,他上了專屬樓船。
    看著九千歲離開,這隻船上的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或者憐憫、或者擔憂地看著那跟在百里青之後的青年與少女。
    西涼丹看西涼茉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惡毒快意,百里青脾氣喜怒無常,時常因為一點小事就將人處以極殘酷的刑法,涮洗或者剝皮或者給手下太監玩弄到殘,都是最合適西涼茉這個賤蹄子的下場了,只是小王爺……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但兩隻手已經死死抓住她,西涼丹一回頭,一個是自己奶娘,一個是劉婉兒都朝著自己搖頭。
    她最終還是按捺下來了。
    畢竟,再如何俊美男人都沒有自己的性命來的重要。
    但是,西涼茉忽然對著百里青的背影恭敬至極地開口:「大人,我擔心四妹妹著涼,她需要梳洗一番,能否也借您貴寶船稍用?」
    眾人不由倒抽一口涼氣,用看瘋子的目光看西涼茉,這個女子是太蠢還是太大膽,先不說西涼丹如何對她,就是跟九千歲提要求,這個女子已經膽大包天。
    雖然說他們乘坐的遊船確實沒有內室,比不得九千歲的樓船,但她怎麼敢?
    百里青頓了頓,頭也沒回,懶洋洋卻極優雅地一揮手,那個穿海水江崖的藍袍細眼太監恭敬地一彎腰,又過來了站定在西涼丹面前,陰惻惻地問:「小姐需要梳洗是麼?」。
    西涼丹還在莫名其妙,驚疑不定地想著西涼茉要幹嘛,見這內監問話,想起他差點捏斷自己的手腕,嚇得無意識地點了下頭,就看見那太監忽然一笑,拎住她的衣領,像甩垃圾似的把她往船外一扔。
    「啊!」只聽得西涼丹一聲尖叫就被扔進了湖裡。
    第二次華麗麗地落水了。
    「瞧,這梳洗得多乾淨?」那細眼太監手攏入袖,嘿嘿怪笑幾聲,就快步地上船了。
    留下面面相覷,驚駭欲絕的眾人。
    西涼茉彷彿大驚失色,不敢置信,眼眸含淚,但又極為畏懼地趕緊也轉過頭上船,似乎怕下一個被扔的就是自己。
    惹得眾人心中歎息連連,這個丫頭,雖然蠢,但確實是個心善的。
    ——老子是鴨子西涼丹童鞋的分界線——
    上了船站定,西涼茉方才得空細看這船,果真是精工細雕,雕金包銀,華美異常,卻不顯庸俗,鮫綃為簾,空氣中帶著寧神香氣,細細看去桌椅皆以小葉紫檀所雕刻,小葉紫檀貴重更甚同等重量的黃金,這樣的奢侈不由讓她倒抽一口氣。
    雖然靖國公行武,素來不喜奢靡,但國公身為一等公侯,府邸裡一應用度都是極好的,可與九千歲相比確實在是差了不只一截半點。
    可惜這樣極盡奢華的船上,船上往來的宮女、宦官或行或停,都極守規矩,宛如一尊尊上好發條的人偶,絕無多餘的動作與表情,讓人渾身的拘謹和不舒服的怪異。
    空氣裡燃著極為昂貴的沉水香,讓人一聞只覺得奢迷雍容,彷彿人間十丈軟紅,錦繡珠玉都此處。
    司流風安慰地在她耳邊低聲道:「不要怕。」
    他彷彿保護性地站在了西涼茉身邊,冷眼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西涼茉嬌弱點頭,只是眼眸光澤卻極涼。
    「茉小姐,九千歲請你艙房內室一敘。」那藍袍太監又走了過來,細瞇眼裡閃著幽光。
    司流風皺眉,隨即微笑:「外頭好風光,九千歲何不出來一坐賞荷?」
    藍袍太監冷冷地望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那就不是咱家能決定的了。」
    說罷逕自進了艙房,西涼茉有些害怕地看了司流風一眼,彷彿有千言萬語,讓司流風忍不住心憐:「不必怕,若有事叫我!」
    西涼茉一點頭,這才進了內室艙房。
    九千歲正坐在窗邊軟塌,半斜靠著窗邊——磕瓜子。
    總之,西涼茉想過她見到九千歲各種陰沉,冷笑,威嚴等等諸多模樣,就是沒想過他在磕瓜子,當然底下用來接瓜子殼的是一個昂貴的翡翠玉盤,那玉盤墊在人形椅子上——一個美貌宮女。
    隨著九千歲磕下來的瓜子殼,那『人形凳』不斷地悄無聲息地移動著接下瓜子皮,那人沒有抬頭,卻一個不落地接了下來。
    「茉小姐可要試試?」百里青似笑非笑地道比了下手邊瓜子盤。
    西涼茉垂眸微笑:「茉兒不敢。」
    說罷,她忽然身子優雅一彎,深深地向百里青和他身後伺候的人都彎了下去:「西涼茉謝過今日長街之上,千歲爺出手相助。此恩,茉兒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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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1 19:04:07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二章 九千歲百里青(四)
    百里青磕著瓜子,語氣帶著輕渺:「是麼,茉小姐倒是個聰明人。」
    他沒有應,也沒有否認當時的領頭黑衣人是他。
    但西涼茉知道一定是他,因為那雙眼睛。
    但是,她也沒有明確地指出來,他既蒙面,便是不喜他人認出,她何必去觸這霉頭,只要表達出她的誠意與謝意即可。
    西涼茉直起身子,不卑不亢地道:「在千歲爺面前,茉兒這等閨閣女兒心思,怎敢妄稱聰明二字?」
    本來該是千萬人說過的拍馬屁的話,在她口中說出來,如此理所當然,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所以讓聽的人很舒服。
    百里青忽而輕笑起來,那琴弦撥鳴的聲音極為好聽卻冰涼:「茉小姐,你可知靖國公與本座可謂政敵,至於說恩,茉小姐方才又借本座的手教訓了你那四妹妹,感覺是不是很好?」
    西涼茉不由覺得那如冰冷柔軟的聲音彷彿極為一柄極銳利而輕薄的華麗柳葉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掠過,彷彿隨時便可割開她細嫩的頸項。
    讓人不寒而慄。
    百里青果然看出了她的伎倆,西涼茉抬起頭,臉上卻沒有一絲不安,只莞爾一笑:「所以,茉兒便來道謝了不是麼?」
    她料定百里青是那種說一不二的人,更不喜歡別人在他的意旨上擅加改動,所以她故意那要請西涼丹上傳,百里青明顯對她的興趣要大過西涼丹,所以他會當著所有人的面處置西涼丹,以警告她不要擅做主張,卻暫時還不會動她。
    「你不怕我剝了你的皮?」百里青似乎是對她的鎮定感覺有趣,一直懶洋洋地看著窗外的目光終於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近乎有實質感,彷彿有華麗而冰冷的生物游動過自己背脊,讓西涼茉心中不由暗自一緊,她知道,對方說剝皮,便是真的剝皮。
    她垂眸,輕歎:「茉兒當然怕,但還是要這麼做。」
    「哦,為什麼?」
    「因為茉兒有所求,有所怨。」
    百里青看著她一臉溫婉地說出這樣銳利的話,像一把冰冷而淬了毒的劍,臉上的表情卻一如既往的溫柔恭謹。
    「呵呵,你倒是實誠心眼的孩子。」百里青塗著朱丹的唇角微微勾起,綻開淡淡的笑意,一瞬間承托得他彷彿眉目生香,勾魂攝魄。
    他喜歡誠實的孩子,因為很省事。
    哪怕是西涼茉,都不得不在那樣的艷色流離的笑顏中移開目光,才不會被迷惑心神,據說九千歲大人已經年近三十了,實在是讓人不敢相信。
    她只輕緲地道:「茉兒說了,在九千歲面前,耍伎倆是很可笑的事。」
    百里青看著她,忽然似笑非笑地道:「哦,那麼司流風呢,若他知道你這般對本座投誠,豈非容不下你?」
    西涼茉抬頭,她直視百里青那張絕麗而詭魅的容顏,微微挑眉:「那又如何?」
    她彷彿全然不將此事放在心間,哪怕方纔她才對司流風露出仰慕的神情,哪怕她正設計打算嫁給那人。
    是啊,那又如何,這個少女,並不是那種對未來旖旎情感充滿幻想的人。
    百里青看著她,忽然意味深長地輕笑起來:「西涼茉,你很好。」
    西涼茉微笑,大方地微笑。
    這是今天,她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
    ……
    等西涼茉出去以後,百里青捉了只果盤裡的小石榴在手裡把玩摩挲,石榴是貢品,皮嫩薄而色澤嫣紅美麗,像少女嬌嫩的肌膚,他忽然問:「小連子,你怎麼看?」
    一名穿著暗紅繡海水升日錦袍的一等內侍太監上前,恭謹地道:「此女竟然敢利用千歲爺,膽大妄為,其罪當剝皮削骨,何況,她還是靖國公家之人,不得不防!」
    百里青翹著指尖,用戴著修長鎏金甲套的小指優雅地劃開手上的石榴皮,看著一道鮮血似紅艷的汁液緩緩流下。
    極長的睫毛在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落下詭譎的陰影,他似笑非笑:「你不覺得,這小雛兒實在有趣,有趣得很麼,呵呵。」
    大膽又有趣小雛兒,接下來就讓本千歲看看你的本事吧,可別死得太快。
    聽著九千歲大人輕妙的笑聲,一干伺候的心腹不由自主地都是一抖。
    比起讓九千歲大人感興趣,他們寧願去死會比較好。
    百里青忽然那把一個才吃了一顆的紅石榴扔出倉外,挑剔地輕哼:「去,把昨日進貢的吐蕃瓜子端上來,這石榴可真酸,難吃死了。」
    窗外傳來重物落水的悶響。
    瓜子,瓜子,瓜子是大人的命根子。
    連公公看著那『人凳』背上玉盤裡堆成小山一樣的瓜子皮,總是情不自禁地瞄向主子那精緻艷麗的薄唇,千歲爺的嘴剝瓜子皮厲害,『剝』人皮也很厲害。
    他一轉身,吩咐人去撈那個被九千歲的小石榴砸得腦漿崩裂的偷聽探子。
    ——老子是百里青大美人的分界線——
    西涼茉低著頭出了艙門,司流風立刻迎了上來,不動聲色地在她身上巡視了一遍:「怎麼樣,還好麼?」
    她白著臉微微搖頭,努力揚起一個虛弱的笑來:「茉兒很好。」
    看著她彷彿大受驚嚇,如雨中嬌弱風荷,司流風不由心生憐惜,警惕地看了一眼船上面無表情的太監們,隨後輕拍了一下她的手:「沒事了。」
    西涼茉看著船邊波瀾起伏的湖水,她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心才慢慢地沉靜下來,如果沒猜錯,自己方才利用百里青教訓西涼丹,確實讓百里青動了殺機,如果不是她後來大方承認,隨機應變,那麼,也許她真的會被剝皮。
    百里青以為她利用他來收拾西涼丹,而她最終的目的卻是用這一次的膽大妄為,來吸引百里青的注意力。
    百里青此人深不可測,城府之深乃她平生所見,喜怒無常,未必不知道她心中籌謀。
    但與虎謀皮,她成功了。
    人心之計,輾轉成敗,拿捏分寸要極為準確。
    她和韓氏母女不同,藍府早已沒落,那從未見過的娘是否還活著都未可知,她在府邸裡沒有任何真正的基底,而借助這權勢滔天的百里青的反派之力,她方能乘風破浪。
    西涼茉的目光落在不遠處越來越近的那座鬱鬱蔥蔥,繁花似錦的湖心島上,眸底微光閃動,如果她沒有估計錯,接下來在湖心島上,才是殺機重重,就不知是百里青的考驗又或者是韓氏母女的手筆了。
    不管如何,這一關,她既然決定要走上這一條路,那就必定一路到黑,決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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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1 19:04:33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三章 私情 上
    窗外忽然『噗通』傳來落水聲,西涼茉有些驚訝,但還是老老實實地仿若未知,這地界上,想活得長久,有些東西是看不得的。
    司流風彷彿也沒有聽見一般,但心中卻是一緊,暗歎,看來派出的探子又失敗了,只能找個機會探詢百里青到底跟茉兒說了什麼。
    船上的氣氛極為詭譎壓抑,百里青打發了西涼茉出來,似乎完全忘了船上還有司流風這位德小王爺。
    司流風則望著碧波蕩漾,不知在想什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西涼茉也沒有心思再吸引他的注意力,她看似在觀賞這座華麗樓船,卻暗自將百里青房間進出的近侍太監宮人們都暗暗記在心中。
    沉默間,司流風忽然抬頭看了看岸上:「到了。」
    西涼茉這才恍然所覺,暗暗收回目光,露出一個鬆一口氣的神情,彷彿一隻受驚的小貓兒,想要趕緊跑開一般,倒是讓司流風的心略放了下來,想必百里青是對她威脅恐嚇了一番,應該沒有別的。
    九千歲一行自然是聲勢浩大地下了船,司流風下得船來,怕西涼茉受驚走不穩,轉身把手自然而然地伸給西涼茉,西涼茉看著他的手指,修長有力,不似常年讀書人的蒼白,就那麼舉著,她沉默著對司流風福了福,把手扶著在迎上來接她的白蕊的手臂上,下了船。
    司流風眸光微微一沉,沒有想到這樣的嬌怯少女也有這樣的堅持,便也收了手,在她們身後。
    這彬彬有禮的一幕在有心人的眼裡,卻很是刺心。
    西涼仙上船早,不與西涼丹一條船,在這裡已聽說了上島前的一幕,她眸光微瞇地看著宛如嬌荷的西涼茉,還有那看似隔著距離遠,但緊跟其後的司流風,不由翹起唇角,勾出一抹柔和的笑來,迎了上去。
    「丹兒如今正在換衣衫,一身狼狽,也不知會否得風寒,茉姐兒倒是與小王爺遊湖自在得很。」
    西涼茉看著西涼仙高貴溫婉的臉,她也是淡淡地道:「喜歡尋人不自在的,自己更不自在。」
    西涼仙眸光幽幽地道:「那就祝茉姐兒真能在這裡一直自在下去。」
    說罷,她再不看西涼茉一眼,優雅地轉身離開,向不遠處那些貴族小姐中走去。
    那些小姐們對著西涼茉投來異樣鄙夷的目光,甚至毫不客氣地在那邊指指點點。
    「大小姐一定又是在那指鹿為馬了。」白蕊忍不住低低地怒哼。
    西涼茉心情卻不錯,對那些指點議論視若無睹,只悠悠道:「你可知道史上那指鹿為馬之人的下場?」
    白蕊不過一個丫頭,最近才跟著西涼茉學了不少字,能用成語就不錯了,哪裡懂得史書上的故事。
    西涼茉輕撫了下自己的髮鬢,淡淡道:「那人叫趙高,雖然得意一時,最後卻被五馬分屍、千刀萬剮。」
    說罷,也逕自觀賞起湖心島的風景來,白蕊想到那血腥畫面忍不住打了寒顫,趕緊跟上自家小姐。
    而正微笑聆聽貴女們談話的西涼仙則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噴嚏,心緒略顯不穩,但又想到了什麼,隨即平靜下來。
    西涼茉,你能活著走出這個島,才是真自在。
    湖心島不愧是御花園中第一乘涼的好去處,四面清風徐來,荷香四溢,島嶼上柳樹成蔭,不用什麼遮擋的,自然就擋住了熾烈的陽光,島中央的花園正是各色月季秋盛放的季節,早早有宮人佈置下了各處飲宴的用具,一溜精緻的點心、茶水送了上去。
    每人面前按品級和皇帝、后妃座位近遠所擺的東西也不一樣,處處體現尊卑不同。
    西涼茉雖然是靖國公家的小姐,卻被打發到了中間靠後的位子,眾勳門貴女們不少人面露嘲笑地看著她躋身一群三品官員家的小姐間,但西涼茉卻似一點也不介意。
    她面前就擺著一碟碧綠的凝露荷花糕、一碟翡翠椰子卷,一碟玫瑰蜜棗並一碗翠荷露,雖然東西少,但沒有一樣不精緻,聞著誘人,看得身邊的白蕊口水都流了。
    至於那些貴夫人和有品級的貴女們面前各色點心更是繁複精美。
    帝后都還沒到,只貴妃一人先在上面招呼著,與貴夫人們嘮嗑家常,韓二夫人自然少不得上去和自己親姐團聚,西涼丹和西涼仙也跟著去露臉,西涼茉當然沒份,她也樂得輕鬆,索性自顧自地用起點心來,不時也偷偷給綠心偷渡一塊,御賜的點心不是時時都有,偶爾有功之臣,皇帝才會賞下來,或家中有位份高的娘娘也才會偶爾賞賜。
    一旁的人見了,悄悄地聚在一起好奇地竊竊私語。
    「聽說在府邸裡,下人一樣……。」
    「看不出那副溫柔婉約模樣,竟也是個狐媚的……。」
    西涼茉淡然仿若無人之境,估計西涼丹和西涼仙兩姐妹早早在這些熟識的貴女面前把自己說得一文不值了,她何苦費心呢。
    她渾然優雅氣度之下,眾人的議論不由自主地淡了下去。
    遠處高座上的韓貴妃眉目艷若桃李,華貴灼目,一顰一笑氣韻天成,甚至帶著少女的味道,彷彿不過雙十年華,當年和韓二夫人並稱京城雙姝,卻比身為妹妹的韓夫人看著更顯風韻無邊,也難怪皇帝寵愛,得了協理六宮的權力,明面上的事都是她在打理。
    只是不曉得這西涼仙若進宮了,和自己的姨媽一同伺候姨丈是什麼怪異的感覺。
    韓二夫人家族勢大,這也是為何之前西涼茉一應伏低做小,只謀劃離開的緣故,但如今……。
    西涼茉正沉思,冷不防一個宮女經過時候,似踩到什麼,手上一大壺酒全『唰』地一聲就往西涼茉頭上倒。
    西涼茉一驚之下,卻只及偏開身子,雖然避開被潑得滿頭酒液,卻還是被潑了半身濕。
    她迅速看向那個彷彿無心之失的宮女,準確地抓住她眼底一閃而逝的小小失望,西涼茉危險的瞇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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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1 19:05:05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四章 私情 中
    那種遺憾一閃而逝,宮女隨即立刻伏了下去行禮,彷彿很是惶恐:「小姐贖罪,都是明月的錯。」
    西涼茉淡淡地看著她,沒有說話,那宮女卻莫名地覺得這少女的目光彷彿有一種極為銳利的東西,生生地剖開她的心,直達最深處。
    宮女莫名地渾身一顫,不敢再看,只覺得是自己的錯覺,她深深地伏下身去。
    眾人立刻投了目光過來,不少人都毫不掩飾眼裡的幸災樂禍,當然也有同情和看笑話的。
    韓二夫人正在上首與幾個貴夫人一起和韓貴妃娘娘敘話,彷彿被騷動所驚動,她轉過頭,凌厲地瞥了西涼茉一眼,似在嫌棄西涼茉給她丟臉,隨即又轉過頭去,打發了身邊的大丫頭紫眉過來。
    紫眉匆匆過來,扶起那個宮女,輕聲笑道:「姐姐,我家大小姐向來心善,不會怪姐姐的,只是要麻煩姐姐給我家大小姐尋一個地方換身衣衫。」
    那宮女向紫眉投去感激的目光,隨即向西涼茉討好地笑道:「奴婢一定伺候好小姐,小姐請隨我來,為防萬一,內務府早就備下各式女子衣衫。」
    這句話倒是真的,臨參加宮宴之前,老太太請來的教養嬤嬤曾經交代過宮裡但逢大宴,必定會備下一些衣衫,以免有賓客無意髒了衣衫好調換。
    西涼茉冷眼一瞥紫眉,忽然淡淡道:「原來紫眉可以代表我這個小姐的意思了,你來坐我的位子好了。」
    這話毫不客氣,生硬又直接,讓紫眉和那宮女俱是一僵。
    那宮女望望紫眉,又望望西涼茉,彷彿有些手足無措。
    紫眉袖子裡的手握了握拳,臉上卻仍舊是溫和地笑著:「大小姐,奴婢只是擔心你……。」
    「操心,你覺得你有這個資格麼?」西涼茉彷彿並不打算挪動位置,只冷淡地去吩咐白蕊:「白蕊,去把我們放在宮門馬車的衣服拿來。」
    白蕊正要應是,卻被紫眉打斷,她忽然低頭『啪』地自己左右甩了兩個巴掌,深深彎下腰,咬著牙恭謹道:「是夫人擔心小姐著涼,所以請小姐趕緊先去換身衣衫。」
    那兩巴掌力氣極大,紫眉的臉一下子就腫了起來。
    有注意這邊的小姐夫人們不由自主地都驚愕地看過來,這樣場合發作嫡母的丫頭,原是不妥當的,但是西涼茉坐在那裡,哪怕是被潑濕了衣衫,卻一身優雅從容,雅韻天成,冷淡著的面容,一旁恭謹受罰的丫頭,卻讓她更顯貴門大小姐的氣度。
    哪裡有半分人們傳說中的長久不得關注,連下人都敢欺辱的小家子氣?
    於是他們的目光都微微地變了。
    尤其是一些家中有兒子未娶的貴夫人,都開始審視其西涼茉來。
    這裡的人都是人精,若是這位大小姐真如傳說中怯懦平凡,甚至無人教養,沒有地位,又怎麼敢逼得嫡母丫鬟自擂臉面。
    西涼茉目光平淡,彷彿沒有發覺眾人目光停在自己身上的改變,只是優雅地站起來柔聲道:「知錯便是,你是母親面前得力的人,下次若在母親面前如此失態,便是我也救不得你。」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目光裡漸漸多了一絲欣賞,進退得宜,手腕得當,這位大小姐,當真有國公府邸大小姐的氣度,當家主母必定如此,才能拿捏得住一府邸的下人。
    紫眉被西涼茉整了一把,卻還要感激涕零的謝過西涼茉,她心中不是不怒的,但是——
    不管如何,這衣服,是一定要西涼茉去換的,若是完不成夫人安排的任務……紫眉心中一寒,不敢再想。
    西涼茉彷彿沒有發現她的心思般,從容起身:「走吧,先去換了這身衣衫。」
    那宮女和紫眉二人交換了一個暗自欣喜的眼神,隨即那宮女立刻帶路:「小姐,這邊請。」
    紫眉剛想走,卻被西涼茉忽然喚住:「白蕊要替我在這裡候著,紫眉,你陪我去就是了。」
    她語氣柔柔,卻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意味。紫眉看了一眼坐在上首沒有回頭的韓二夫人,心中估摸了一番,或許她去,會更穩妥,於是紫眉便即刻恭謹地應了。
    白蕊想說話,卻在看到西涼茉淡然的眼神後,立刻恭敬地站在一邊,只道:「大小姐,仔細小心。」
    西涼茉看出白蕊的擔心,她微微一笑,也沒有再多話,跟著那宮女和紫眉一道離開。
    湖心島雖然從遊船上看著不大,可是進來了才知道這裡宮闕精巧,從花園處一路往山上連綿蜿蜒,滿載奇花異樹,越往山上走樹木越是茂盛,每一處迴廊宮闕都可以清楚地觀賞到湖上和遠處的景致,可見當初之人設計心思奇巧。
    但是,西涼茉在欣賞景致同時,也發現了自己所去之路已經漸漸無人,到了最後只剩她們三人的腳步聲在迴廊上沙沙輕響。
    「什麼時候才到,這是要爬山還是換衣?」西涼茉冷冷地出聲。
    那宮女和紫眉都有心事,自然都是一驚,那宮女趕緊指著前面一處隱沒在荔枝林邊的琉璃碧瓦頂的宮室,笑著道:「小姐,就是那裡。」
    西涼茉將她們神色都看在眼裡,也不說破,跟著她們走進那宮闕。
    宮闕門前確實有一名宮女、一名太監在門口守著,那叫明月的宮女說明來意,那宮女領著她們進入宮內,果然在殿內有不少華衣美服,明月取來一套淡黃色的精美寬袖美衣,那美衣看似普通錦繡緞子,實際上繡滿了極為精緻的栩栩如生的鳥雀,衣服下擺墜著一排排美麗的米珠,外面還攏著一層薄薄白紗,人穿起來行走間,如攏在雲霧間,輕靈優美。
    只是她們換衣的偏殿內光線太差,讓人看不清楚,又點著檀香,愈發顯得有些朦朧。
    那明月早早地關門退了出去。
    西涼茉看了下那緞子,倒也沒異議地讓紫眉伺候自己在偏殿裡換了衣衫,紫眉忽然捂著肚子對著西涼茉道:「大小姐,我不太舒服,想去……。」
    西涼茉擺擺手,紫眉眼中閃過一喜,轉身就走,卻沒走出兩步就感覺脖子上一痛,隨即眼前一黑,咚地就要往地上倒,卻被西涼茉立刻接住。
    西涼茉想了想,把她拖上床,正想起身,忽然聽見偏殿門外響起幾聲細微的聲音,有男子刻意壓低的聲音響起:「媚兒,你確定此處無人?」
    女子嬌柔嫵媚的應:「當然,這裡是我讓明月守好的地方,怎麼會有人。」
    門上已經倒影出兩個人影子,就要推門而入,西涼茉一驚,忽然間有些明白韓二夫人想要做什麼了,她立刻將紫眉往床上一推,自己立刻奔入正殿,迅速隱沒在那一大堆掛起來的華衣美服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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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1 19:05:35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五章 私情 下
    就在西涼茉藏好自己的那一刻,偏門梭然打開,有男女相攜而入,隨即女子嬌吟一聲,甚至未曾等及至床榻邊,兩人便交纏在了一起。
    衣袍瑟瑟之聲掠過地面,光聽衣料柔軟抖動之聲,便知道來者非富即貴,韓氏設計她來到此處更衣,就是想讓她『無意』撞見他人成其好事。
    而在此處偷情男女,身份非凡,必定帶有貼身侍衛,以防好事被撞破。
    能在皇傢俬園,帶著侍衛的人,滿朝之中能有幾人?
    皇親貴族,一旦被他人撞破好事,豈能留她活口?
    借刀殺人,最是便利。
    西涼茉眸光微深,唇角勾起冰冷弧度。
    韓氏果然手腕高超,掌握了這樣的秘密,不被人發覺,想必是之前要以此為把柄要挾這對偷情男女,但如今卻冒著暴露自己的危險也要籍對方的手除掉她,看來,韓氏真是把自己這個不得寵的『女兒』放在眼底,當成平生大敵了。
    可真是她的榮幸。
    這也有點奇怪呢,按理說,韓氏只要忍耐到把她嫁人了就是,為什麼一定要極盡一切可能的踩踏她,待她連庶女都不如,就因為藍氏壓她一頭的原因?
    西涼茉靜坐華美衣衫之間,支著下巴深思的時候,那一對男女的動作已經漸漸大了起來。
    他們似乎都等不及要躺在床上,匆匆地倒在了外頭一張雞翅木的雕花春凳上,女子嬌吟和男子粗重的喘息聲不絕。
    所以到現在,被敲暈的紫眉還沒有被發現。
    從衣衫的縫隙之間,還能看見隱約的一團晃動的白,春色無邊。
    西涼茉暗自歎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臉,有點兒發燙。
    雖然上輩子見過不少這種事,她也有過男友,但是……
    哎,哎,哎,好歹人家這輩子是未成年黃花大閨女,看這種活春宮,會長針眼啊。
    那女子似乎被弄得極為舒坦,有點神志不清地吟喚:「子言,子言……我的好人,你可慢點弄,奴家要死了。」
    西涼茉心中一動,皺眉,子言是誰?
    現在皇族國姓為衛,當今皇帝不是太子,他一上位後,殺了自己的六個兄弟,驅逐了五個姐妹,如今留在京中同輩的只有一個親王,一個郡王,還有一個皇帝的親妹妹,也是大長公主,都是當初皇帝的親信,然後就是皇帝的七個兒子,成年的有四個,她不記得其中有人叫子言啊。
    難道,是她猜錯了偷情之人?
    男人低笑一聲,動作卻更為粗暴起來,將女子再次拖入慾望的漩渦中。
    直到兩刻鐘後,才雲消雨散,兩人竟然都沒有沾床,簡單梳洗一番以後就準備離開。
    西涼茉剛鬆了一口氣,就聽見門吱呀一聲打開,那叫明月的宮女的聲音傳進來,帶著點驚疑不定:「娘娘,您……您還好麼?」
    那被喚作娘娘的女子,口氣有點冷:「我應該不好麼,明月?」
    明月偷眼看向屋內,卻正巧撞上面前女子冷然肅殺的懷疑目光,立刻噤若寒蟬,她只是奇怪,明明娘娘和爺一進房門都應該發現那位靖國公家的小姐,怎麼如今是一點事情都沒有?
    那位小姐躲到哪裡去了?
    明月還想再窺視,卻又畏懼主子的威勢,心急如焚,但是卻沒膽子揭破,否則無法對主子交代自己竟然放人進來!
    她只好盡量低聲道:「沒什麼,只是之前曾有位靖國公家的大小姐來換衣衫,奴婢卻未曾見她下山,所以有點擔心而已。」
    這位娘娘看似溫柔,卻最是多疑和心狠手辣,更別說那一位了……。
    只但願自己能哄得過去。
    「啪!」她話音剛落,兩記凌厲的巴掌已經甩了上來,女子怒道:「你怎麼不早說,廢物!」
    女子手上戴著護甲,生生刮得明月臉上幾記血痕深深,明月來不及痛惜自己毀容痛楚的臉,趕緊跪地磕頭求饒:「是奴婢辦事不利,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那男子已經聽說了,隨即一揮手,令守在身邊的侍衛立刻去周圍探查,他的目光隨即轉向內殿,銳利而富含殺氣的目光如刀一般掃過去。
    隨後停在大片的彩衫之間,他銳利眸子一瞇,立刻奔過去大手一揮,撥開片片錦繡雲裳,但是卻沒有任何發現。
    此時,床上忽然傳來一陣低吟,那男子立刻掠了過去,掀起幔帳,剛好對上剛剛甦醒的紫眉。
    他一眼就落在此女的腰牌上,正是靖國公府邸的腰牌。
    男子眼中殺機一線,大手立刻擒上紫眉的脖子,紫眉剛從昏迷中醒來,剛對上來人,下意識地想要大叫,卻立刻感覺喉頭一緊,再發不出聲音來,她惶恐地掙扎,完全不明白怎麼回事。
    只聽得空氣中『喀嚓』一聲骨骼脆響,她嘴角淌出一道血跡,隨後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寂靜迷離,飄滿著香檀煙霧的空氣裡滿是濃郁陰沉的殺機。
    明月早已嚇得癱軟,那男子對著女子冷冷道:「這裡的事,你處理乾淨,哼。」說罷,轉身離開。
    女子知道他是怪自己沒有處理好安全事宜,她心中腦怒,也只得一轉身狠狠一腳踹在明月的心窩上:「沒用的賤人,一點小事都辦不好。」
    明月硬生生吞下慘叫,伏在地上不敢起來,卻怎麼也想不明白,那位靖國公家的大小姐去了哪裡?
    西涼茉大小姐去了哪裡呢?
    她在……
    「紫眉,紫眉,叫你去拿布巾,你這臭丫頭去哪裡了!」
    「有人嗎,來個人啊!」
    正殿後方的出恭茅廁裡,響起女子嬌柔羞澀卻中氣十足的叫喚。
    站在茅廁十五米外的男子和護衛都盯著那一隻伸出茅廁外不停招搖的雪白手腕,目光古怪。
    「嗚嗚……有沒有人啊……這大內是怎麼回事,好好一個恭房居然沒有側巾!」那女子似乎在裡面急得快哭了,小聲又羞怒地抱怨著。
    「主子,要不要?」那個侍衛對著自己脖子比了個『殺』的手勢。
    男子沉吟片刻,還是搖搖頭,如果他沒猜錯,這就是那個來換衣衫的國公家大小姐了,過來出恭卻不想被困在裡面,難怪一直沒有出去。
    他很有點想笑的衝動,但也覺得不合時宜。
    既然對方沒有發現自己的可能,就沒有必要動手,畢竟對方是靖國公家的小姐,若是死於非命,恐怕還有一番善後的麻煩。
    他轉身離開,想了想,對侍衛道:「去讓人拿些廁巾給她。」
    說罷,便負手遠去。
    而沒多久,終於有宮女送來一疊廁巾,解決了西涼茉大小姐的煩惱,宮女被這位大小姐痛罵一通,那隱身在樹上的侍衛很不平地輕嗤了一聲,如果不是主子突然好心,你大小姐還尷尬地困在茅廁裡呢。
    等那位靖國公家的大小姐尋不見送她來的紫眉,又是一通責怪後,大小姐這才『怏怏』地被宮女送回山下。
    西涼茉緩緩步出山道,冰涼的山風吹來,帶著一股湖水清新之氣,讓她瞬間只覺得心胸開闊,方才生死一瞬出了的那身冷汗也漸漸散去。
    她輕呼出一口氣,看著不遠處那熱鬧宴席,溫柔清美的眉目間,閃過一絲冰雪之色,唇角勾起一絲冷笑。
    韓二夫人,你今日已經連送我兩份大禮,我也送回兩份『大禮』,你可要接好了。
    就在西涼茉神色如常地走進了賓客之間的時候。
    一封留在方才殿內的便簽,也被善後打掃的貼身侍女送到了明月的主子手裡。
    那位娘娘看了便簽,先是大驚,隨後眼中閃過凶狠之色,隨即又立刻著人去通知自己的情人。
    她握住那張紙條,狠狠地將其撕成了碎片,從牙縫裡擠出惡狠狠地一句話:「韓婉語,你真以為你自己和韓家可以一手遮天麼,莫不是嫌命長!」
    韓婉語,正是今日宴會主持韓貴妃的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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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畫皮 上
    韓婉語,正是今日宴會主持韓貴妃的閨名。
    韓貴妃正與自己妹妹韓二夫人聊天,忽然渾身一抖,一股寒氣莫名地捲過背脊。
    韓二夫人似乎也有所覺,她忽然抬頭,就看見一道鵝黃身影款步而來,身姿娉婷,宛如一朵嬌美罕見的晚香玉,引來眾人悄然側目。
    「茉小姐。」有那想要攀附的非豪門世家的夫人和小姐,自來熟地上打招呼。
    西涼茉大方有禮地和眾人打過招呼,目光躍過眾人對上韓二夫人震驚錯愕的目光。
    她微微一笑,對著韓二夫人方向溫婉有禮地福了福,再坐下。
    眾人都暗讚,這位小姐果真是大方溫柔,禮數周到。
    韓二夫人和韓貴妃對看一眼,姐妹倆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不可思議,韓二夫人沒有瞥見紫眉,心中更是多了一分不安。
    西涼仙坐在母親身邊,看著西涼茉悠然款步進來,她心中似有所覺,不由幽幽地歎了一聲。
    此時,一個太監匆匆過來,附耳在韓二夫人耳邊說了什麼。
    韓二夫人臉色大變,目光如鉤,銳利地射向西涼茉,卻見她從容一笑,對著自己舉杯敬祝,外人只當她恭敬孝順,惟獨自己卻清晰地看到了她恭敬笑容裡的輕蔑與挑釁,氣得她胸臆間迅速地翻騰起一股憤怒的悶氣,她一握手中玉杯,幾乎生生把那杯子捏碎。
    坐在一邊的西涼仙也看見了西涼茉那刺目的笑容,不必聽那太監說什麼,她也知道此次出手,功敗垂成。
    西涼仙倒了一杯梅子清酒遞給韓二夫人,淡淡地道:「母親,不必難過,紫眉為母親盡了忠,是她的福分。」
    韓二夫人接了,目色冰寒,她一口飲下清酒,像在飲用西涼茉的血。
    紫眉,是她心腹,聰明機警,宮人說她不小心摔下了迴廊,跌在山石上摔斷了脖子。
    若說不是西涼茉的手筆,她打死也不信,這個丫頭,到底怎麼逃生天的。
    只是不知道,那個秘密……
    西涼仙有些憂心地看了母親一眼,紫眉沒了就沒了,但是若被那人懷疑她們,恐怕就要折了夫人又陪兵。
    此時,忽聽有宦官尖利的聲音響起。
    「皇上駕到、皇后娘娘駕到、大長公主嫁到。」
    鑾駕所至,所有人便急忙起身,俯身下拜,西涼茉也跟著拜了下去。
    「平身。」悠揚高亢的聲音再次響起。
    眾人三拜後起身,西涼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上首那天下身份最尊貴的三人。
    一身明黃的皇帝看著不算老,清矍高挑的中年男子,雖然不若自己那便宜渣爹一樣是個俊酷美大叔,卻也是一身書卷氣,斯文清俊,只可惜眼下面有著深深烏青,讓他看起來顯得疲乏黯淡,一雙細長的眼睛看著卻還算是頗有精神的。
    外表雖然並不似昏庸的模樣,但大概五石散什麼的煉丹玩意兒吃多了,才會如此寵幸百里青那樣妖孽的人物,西涼茉暗暗下了評語。
    皇后是一個中年美婦,一身正紅精繡九尾團鳳的宮裝,頭頂一隻丹陽朝鳳珠冠,樣式繁複華美,莊雅的氣度是有,但襯著她有點蒼白木然的神色,那珠冠就顯得累贅沉重了。
    聽聞皇帝除了很久都不曾到她宮裡去了,即使按照祖宗規矩,初一十五去一趟,也並不過夜。
    而大長公主一言不發地坐在皇后另外一側,她戴著金絲垂珠面紗,只露出一雙含著冰凝雪似的美眸,頭挽了高高的飛天髻,只插了一隻八尾翡翠鳳凰簪,一身素白繡綠牡丹錦袍愈發顯得她高貴冰冷,讓人不敢直視。
    喚了眾人起身後,皇帝便在皇后身邊坐下,遠遠地看著也算般配,只是左手側明媚鮮妍的貴妃卻明顯更得皇帝的心意,時不時地湊過臉說說笑笑,皇帝也淡淡應著,偶爾一笑。
    皇后只是柔柔笑著,但目光偶爾掃過貴妃,都有冰冷鋒芒一現。
    看來,皇后與貴妃之間的鬥爭,果然如傳說中的激烈到了明面上呢。
    西涼茉唇角輕扯,淡然地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笑來。
    再下來無非就是些皇后安排了各種遊戲與比賽,命各家公子、小姐們各顯神通的詩、詞、歌、賦、舞等那些老幾樣通罷了。
    韓二夫人母女並沒有如她想像中出計刁難,比如讓她吟詩作對獻舞獻藝什麼的。
    西涼茉轉念一想,韓二夫人料定她什麼都不會,讓她出來獻醜,不是顯得她這個嫡母教導無方麼。
    選秀在前,韓氏那樣的聰明人是不會去做這種傷人一千,自損八百的蠢事的。
    女子比試,如火如荼,各家小姐都使出了全力,博得席上貴族公子們的陣陣稱許與矚目,更有想要將女兒送入三年一大選的夫人們心中緊張,私下各自拆台,或試圖幫著女兒吸引皇帝的目光。
    今年的比拚,異常的激烈。
    西涼仙姐妹,早早準備,韓氏花了重金請來名師,自然是要力博頭籌的。
    西涼丹換了淺紫淡粉漸染雙色珠繡宮裝,艷美眉目勾染了極為艷麗的色澤,娉婷而出,彷彿盛放的昂貴絕色茶花——二喬,艷麗不可方物。
    一手名師自小調教的琴藝伴著清歌一曲,讓人彷彿看見三國烽火中那對姿容絕世的二喬姐妹花,雙姝之美如今卻集於她一人之身,讓全場男子的目光幾乎都牢牢地鎖在她身上。
    連皇帝都含笑點頭,讚她姝色無雙。
    皇后微微皺了下眉,卻也還是點頭同贊,她一出場,就力壓了前面所有的小姐。
    西涼丹心中喜悅,傲然神色自然地流露出來,她容貌艷麗,這樣的傲色於她而言,只是襯托得她更為美艷。
    她優雅行禮,忍不住偷偷看向那坐在不遠處的德小王爺,想要從他眸子裡看到其他男子眼中的贊色癡迷,誰知卻正巧碰見司流風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落在了西涼茉身上。
    她心中幾乎湧起狂怒,之前種種羞辱,害得她受盡了那些不如自己的小姐們私下的嘲笑。她好不容易才要借此翻身,引得司流風注意,西涼茉那賤人卻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勾引,真是氣煞她也!
    其實西涼丹這倒是抬舉西涼茉了,司流風也曾被她琴聲和麗色所吸引,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去看一看那人淡如蘭的西涼茉,只覺得西涼世家果然是世代攢瓔之家,能養出這各有姝色的女兒。
    西涼丹忽然出聲:「陛下,臣女不過彫蟲小技,倒是大姐姐有驚艷技藝,準備了許久,獻給陛下呢。」
    她嬌嬌憨憨的朗聲出言,竟一下子無人追究她擅自御前出言。
    上首皇帝目光平淡疲乏,似對這種邀寵把戲見怪不怪:「哦,那朕倒要是看看了,哪位是靖國公家的大小姐?」
    韓氏和西涼仙都忍不住扶額,韓氏臉色發青,幾乎要氣死,這個四丫頭,簡直是太不知進退了,西涼茉那樣的人,會什麼?且不說皇帝會不會怪罪,就是她出了大醜,她們的名聲都要受牽連!
    韓氏剛想出聲阻止,卻見西涼茉款步而出,從容垂首跪在御前,柔聲道:「臣女自幼愚鈍,養在閨中,只識得一些調脂弄粉的粗淺技藝,若聖上不嫌污了眼,臣女倒是願意獻醜博聖上一笑。」
    她姿態恭謙而優美,語意帶趣,雖看不清眉目,卻連皇后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不知道茉小姐要獻上什麼,獻上妝點脂粉麼,呵呵!」憑空忽來一道似好奇卻滿懷嘲弄之意的聲音,正是不懷好意的劉婉兒。
    此言一出,眾人都私下竊竊私語地笑了起來,在皇帝和一干大男人面前調弄脂粉,這也算技藝麼?
    西涼茉不去理會那些私語,只讓白蕊請宮人們將一疊疊的脂粉盒子和十幾個盤子全都擺開了來,西涼茉上前將所有的脂粉全部倒出在那是十幾個碟子裡面,用水暈開了來。
    隨即又有兩個宮人取了一張柔軟的半透明一人多高的白紗來拉開。
    那脂粉一見水,便香氣四溢,極為好聞,如蘭似麝,卻又不濃郁熏人,讓眾家小姐夫人們全都眼睛一亮,也不顧得議論嘲笑了,只盯著那些脂粉盤子。
    然後西涼茉便從白蕊手裡接過一溜各色不一的彷彿毛筆又不是毛筆的十幾隻筆,細如竹籤,或粗似寫大字之筆。
    這是要作畫嗎?眾人大疑惑,這個可算不得什麼驚艷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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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畫皮 中
    此時,西涼茉回頭看著西涼丹柔柔一笑:「四妹妹,請你為姐姐撥琴一曲可好,之前咱們可都是說好了的呢。」
    西涼丹一僵,臉色瞬間閃過陰霾,那一聲『你也配』差點衝出喉間,到底想起此刻正在御前,她不由得咬著牙僵笑:「好。」
    她倒是要看看西涼茉這賤人能折騰出什麼妖蛾子。
    遠處西涼仙想要阻止西涼丹,也已經來不及,只得搖頭冷歎:「西涼茉,果然狡詐。」
    這臨來一筆,竟然將懵懂無知的丹兒也拖下水。
    若到時候西涼茉表演失敗,貽笑大方,那麼丹兒先頭的力壓群芳,立刻就有了瑕疵。
    女人心多善妒,那些被壓一頭的小姐們,必定樂於見到丹兒丟醜的。
    若是西涼茉真有本事技驚四座,那麼也只有西涼茉這位獻藝主角才會真正得到貴人們的青眼。
    韓氏若非教養絕佳,便已想要砸東西了,不是砸卑鄙的西涼茉,而是砸她的蠢女兒。
    這一頭韓氏母女心中暗自腦恨,那一頭西涼茉已經開始伴著西涼丹的美妙琴聲拿著畫筆開始『揮毫潑墨』。
    半透明的紗絹上,不一會就落下或深或淺的一片片顏色。
    看著西涼茉果真開始作畫,眾人不由異口同聲地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失望的嗤笑聲。
    不過如此而已,還以為有什麼特殊之處呢。
    以脂粉溶於水中做胭脂畫,雖然有風雅艷趣之意境,卻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物,猶如京中盛行的薛濤簽、桃花紙,都是用女兒脂粉精心所制,再用上好無香墨題字作畫,便可讓簽紙無墨香混雜,只餘下女兒脂粉香氣襲人。
    譬如京城第一才女,端陽縣主西涼仙有一手連皇帝都稱讚的簪花小楷,她所製成的薛濤簽就是京城貴公子們競相爭奪的妙物,因為縣主甚少題字,據說有一雙面簽竟能賣到百金。
    但西涼茉這樣在台上獻出脂粉畫,也不過爾爾,尤其是那白白紗絹實在太過輕薄,所以畫上去了,色澤畫面就顯得模糊了,而且紗絹水淋淋的,不如紙張吸水。
    最主要的還是西涼茉的那一手畫——實在畫藝平平,大家都能看得出她是在畫一個真人高度的仕女,但這仕女也未免太面目模糊,而且身形臃腫龐大。
    有眼尖的貴公子立刻發現了問題,哦,不是臃腫龐大,而是這位大小姐似乎真的不精畫技,一個人能看得見正面的時候,在同一個角度是看不見背面的,這是基本的畫畫準則,這位西涼家的大小姐竟然把仕女的背後都畫了出來。
    「嗤……。」
    「嘻嘻,她在畫妖怪麼……。」
    「呵呵呵……。」
    貴公子們都開始竊竊地笑了起來,而貴族小姐們的這一邊也有人發現了異樣,於是也悄悄議論嗤笑了起來。
    韓氏在上頭心中轉得飛快,也把西涼茉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蠢丫頭,不會畫畫還要獻醜,萬一皇帝怪罪,她要怎麼把丹兒從中摘出去,讓西涼茉這個蠢丫頭自己受罰呢?
    宴會場中央,西涼茉彷彿完全感覺不到底下暗潮洶湧,只專心地勾畫著,大大小小的畫筆在她指間一一掠過,揮毫姿態極盡嫻雅,也吸引了一些並不那麼浮躁的貴公子們的目光。
    喧囂之間,那樣沉靜水的背影,彷彿一望,便似看盡人世間浮華,流水落花。
    隱約間竟有禪意如許。
    上首的皇后遠遠地看著西涼茉,不由微微頷首,這才是大家閨秀的風範,哪怕她真的畫技爾爾,但光是這一份氣度,便壓住了一眾浮躁的閨秀。
    身邊伺候的南宮姑姑是皇后多年心腹,皇后一個動作,她便知曉娘娘心意,南宮俯下身子悄然對著主子道:「這位茉姑娘氣度沉靜,也曾聽過京中命婦們議論她素來賢孝知禮。」
    上次相看小宴,西涼茉的名聲多少都還是傳了出去,尤其是那位御史陳夫人,很是喜歡她,時時與人聊天的時候提過及,慢慢地也就傳到了有心人這裡。
    南宮是知道自家主子正打算籍此宴會為幾個皇子龍孫們選擇一些新婦,畢竟好幾位雖然有了正妻,但是不少皇子們的側妃之位還虛懸著,而皇后也在操心著為太子殿下再選一位良娣。
    皇家媳婦不需要多大才名,更需要恭謹有禮之女。
    「且再看看罷。」皇后淡淡一揮手,南宮姑姑立刻恭謹退開。
    一旁的大長公主聽到了坐得最近的皇后私語,她冷冷地瞥了皇后一眼,目光裡竟然有一分怨恨冷厲之色。
    未過多久,西涼茉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收筆,隨後揮手示意,一名渾身素白,只鬆鬆挽了黑色長髮在身後的宮女恭敬地走了過來,宮女臉上不施粉黛,所以一張臉素素平平,平庸得讓人不想再看一眼。
    眾人不由都被挑起了好奇心,猜測她是否給那宮女畫了一件衣衫?這雖然也算有趣,但也算不得什麼出眾之技藝,而且——西涼家大小姐的畫實在太醜了。
    西涼茉讓那宮女站到了絹布之後,隨後讓那兩名手執濕淋淋絹布的宮女忽然將那名宮女包了起來,緊緊地包裹著,同時她自己伸手在那絹布裹在人身上的凹凸不平處不斷地輕按。
    因為她行為古怪,那被裹著的宮人似乎也沒有想到這位小姐要用這玩意包著自己,一驚之下,就扭動起來,裹著那紗絹畫布,人體看起來起伏不平,像一隻巨大的蛹。
    愈發的讓人好奇,也有人覺得噁心怪異的不想去看而別開臉。
    「這是……。」連懶懶靠在龍椅上的皇帝也忍不住有些奇怪地支起了身子。
    好一會,西涼茉才退開,同時命那兩位宮女鬆開絲絹。
    絲絹極為柔軟,一下子便滑落開,露出了裡面的人。
    這一露之下,眾人不由倒抽一口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西涼丹彈琴的聲音也瞬間斷去。
    紗絹裡面露出的宮女,一張嬌容,從頭到腳已經染上了胭脂顏色,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唇紅齒白,眉眼盈盈,眼角還有一隻粉色水墨蝴蝶振翅欲飛,仿若濃艷山水,春色明媚。
    一身素白的衣裙也染盡了那絲絹上的胭脂水色,變成了一件花葉斑斕的綵衣,女子一頭蜿蜒及地的墨色黑髮壓在上面愈發顯得濃稠如雲。
    西涼茉微微一笑,一抬手,那女子便優雅地款步向著帝后面前而去,她每走一步,那披在她身上的被吸盡墨色而呈現白色的柔軟絲絹便被湖風吹起,煙煙裊裊,縹緲如霧,香氣四溢。
    不知何時,幾隻極為美麗的大鳳尾彩蝶翩翩而來,繞著女子飛舞,最後落在她的發間,而女子也已經對著皇帝盈盈下拜:「萬歲安康!」
    媚色無雙,姿容絕麗,這哪裡是面無平淡的宮女,分明是那鳳尾彩蝶落地幻化而成的七彩斑斕——蝴蝶仙子。
    場中鴉雀無聲,眾人心中震撼,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要把人身畫成兩倍大,不如此,怎麼能染上背後的衣衫,這般絕巧心思,鬼斧神工,哪裡是畫畫或者胭脂妝點可以形容,這簡直就是——換皮!
    「這……這是什麼技法?」皇帝到底看多了絕色,尤其是他身邊的那位九千歲,更是絕色中的絕色,所以最先從巨大的視覺衝擊中清醒過來,雖然目光還落在那已經化為蝴蝶美人的宮女身上,但已經開口詢問。
    「回稟皇上,這叫做——畫皮。」西涼茉露齒一笑,她早就想好了借蒲松齡先生妙筆一用。
    畫皮?
    果然是畫皮!
    雖然聽著有些驚悚,但是卻異常的貼合,眾人恍然,男子們目光灼灼地盯著那蝴蝶美人,而女子們都牢牢地盯住了西涼茉的天工巧手和碟碟胭脂。
    「畫皮、畫人、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奉此小技以博陛下、眾位娘娘一笑爾,臣女祝陛下永世如今耳聰目明,所有諸般惡人假面都逃不過陛下灼灼法眼,一目千里,有陛下所在,我天朝必定四海昇平,海清河晏——大清明。」
    說罷,西涼茉優雅從容地深深地拜了下去,三呼萬歲。
    皇帝一怔,琢磨了片刻,原本落在蝴蝶美人身上的目光終於落在那伏首的少女身上,愉悅地撫掌大笑起來:「好,好一個畫皮、畫人、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諸御史日日拿著奏折之乎者也地煩朕,卻不若這一個小小丫頭能讓朕如今日這般大悅。」
    原本不過是驚艷手技,如今西涼茉再為之罩上一層高潔外衣,不但龍心大悅,就是皇后也露出了笑意,原本以為這丫頭雖然賢孝沉靜,但卻還是技拙上不得檯面了些,卻不想她不但不技拙,還有一顆玲瓏心。
    皇帝大悅,一干眾人豈有不趕緊拍馬屁之理,全都趕緊伏地大呼:「我天朝必定四海昇平,海清河晏——大清明。」
    「陛下,也該賞了這位靖國公家的小姐才是。」皇后難得地出聲笑贊,頓時惹得眾人矚目。
    「賞,重重有賞!」
    「不知陛下賞這位小姐什麼,依微臣之見,不若賞這位小姐一個縣主之位如何?」一道恍如琴撥卻異常涼薄的聲音忽然響起。
    伴著這道聲音的是一道在太監侍衛擁簇下,優雅款步而入會場的重紫色身影。
    九千歲!眾人不由渾身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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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畫皮 下
    早已上島卻姍姍來遲的九千歲百里青扶著貼身內監的手踱步而入,抬手拂袖間似有流雲拂過,極盡風流飄逸,但是隨著那深紫色華美的身影進入,一種陰霾的氣息便這麼席捲過來,彷彿陽光都失去溫度一般。
    眾人也立時起身行禮,竟比看見皇帝來了還工整,伏下身子去行禮的西涼茉忽地覺得一驚,脖子汗毛微豎,她直覺地認為那是因為百里青的目光在她們這片掃了一圈的緣故。
    所有人的臉色都極為謹慎小心。
    不過唯一臉色和眾人不同的卻是皇帝,他似乎絲毫不在乎百里青的架子比他還大,也不覺得百里青威儀超越自己,已經是皇威被冒犯的死罪。
    「愛卿,免禮!」皇帝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色,立刻笑著起身,竟親自迎向向他行禮的百里青,托住他的手,連禮都沒有讓他行完,那是連皇后都沒有的待遇。
    西涼茉悄悄掃了一眼皇后和貴妃有一瞬間不約而同僵硬的臉色,不由暗自輕歎,這就是所謂寵佞了吧。
    侍衛立刻上前一把華麗的包金小葉紫檀木椅放在御座下首第一張桌子前,那是九千歲大人的專椅。
    「陛下,是微臣來遲,自請罰酒一杯。」百里青伸出手,優雅地倒了一杯酒舉起示意,身邊的內監立刻端起酒杯恭敬地送到御前。
    皇帝坐下後,接過百里青敬來的酒笑道:「朕記得靖國公家似乎已經有了一位縣主了。」
    若非大功,很少有非皇親血統的臣子家中能接連出幾位縣主或者郡主的。
    韓氏款步而出,跪在下首,面色恭謹,語氣感激而肅然:「謝千歲爺厚愛,但是靖國公府邸無功不受祿,仙兒已經是縣主,如今茉兒不過是以彫蟲小技博聖上一笑,怎麼敢要誥命封賞呢,若讓御史言官所知,還以為我們國公府邸以奇淫巧技媚上,西涼世家百年以詩禮傳家,所以臣妾和小女們萬萬不敢受此封賞的。」
    這般大義凜然的話,聽在眾人和皇帝等人耳中,不由都是深深讚許,只道韓夫人果真不愧是百年簪纓世家的主母,謹慎守禮,堪為典範。
    西涼茉挑了下眉,卻在心中冷笑,韓氏果真是好一張利唇,看似大義凜然,卻時時貶低自己的一番心思是曲曲小技,甚至慣上了奇淫巧技媚上之名,指責她輕浮失禮上不得檯面,便是皇帝不以為然,傳到別人那裡,就要將她堂堂國公府邸大小姐與街頭獻媚賣藝之人相提並論,大損聲名。
    九千歲一手擱在扶手手上,單手支著下巴,玩著自己耳垂上掛著的一顆顆細小奇異的紅寶石墜成的耳墜,那紅寶石襯得他容色絕艷,他似笑非笑地看向不遠處的西涼茉,這個角度,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玲瓏雪白的側臉。
    他忽然問:「哦,那麼茉小姐怎麼看?」
    西涼茉也不惱,只是微微一笑,只在低頭柔聲道:「臣女謝過聖上與千歲爺的厚愛,但正如母親而言,區區閨閣遊戲,能博聖聽一笑,為聖上解憂,便是大功德,臣女不敢居功。」
    韓氏雖然說得極為好聽,但到底是推了對這個女兒的恩寵,而西涼茉的謹慎溫柔,對嫡母的尊敬賢孝,便顯得韓氏方纔的大義凜然多了苛刻和不近人情,畢竟在座的都是內宅裡浸淫多年的人精,自也有人聽出韓氏那華麗的明褒暗貶,對西涼茉這樣識大體,不由多了幾分讚許。
    韓氏心中冷笑,任你巧舌如簧,我是你一天嫡母,你生死前程便要掌握在我的手裡!
    就憑你這樣的小賤人,也想得到和仙兒一樣的地位尊貴的縣主,休想!
    「呵,茉小姐倒是真大方,不過聽說靖國公家來了三位小姐,不知道另外那位小姐要獻上什麼技藝?」九千歲接過內監遞來的茶輕品一口,目光淡淡掠過韓氏。
    韓氏因為九千歲提起自己最驕傲的女兒一喜,雖然九千歲是夫君的政敵,但是已經有西涼茉這樣一手畫皮絕技驚艷在前,仙兒再出來就怎麼都顯得黯淡了一些,她正暗自腦恨,但九千歲這樣的人物專門一提,恰倒給仙兒鋪了路。
    果然,九千歲一提,皇帝因為西涼茉一手鬼斧神工的畫皮之藝和玲瓏心思,也對西涼府邸這位端陽縣主生出了另外的興趣,他點頭含笑:「嗯,不愧是百年簪纓世家出來的小姐,兩位都如此出色,朕記得端陽縣主寫得一手極妙的簪花小楷,想必一定有更讓人期待的技藝。」
    「仙……仙兒自然是……更好的。」
    韓氏說話的時候剛好對上九千歲那樣冷淡的目光,莫名地渾身就是一寒,有一種彷彿被陰冷毒蛇盯上的感覺,莫名其妙地結巴起來,她原本還打算為仙兒再鋪墊一些的,就算比不過西涼茉起碼也不至於太讓皇帝掃興。
    韓氏心中有點懊惱,她不敢瞪向九千歲,便狠狠地用眼刀去剜西涼茉身上。
    若是這一次仙兒讓陛下失望了,影響到進宮,她必定將西涼茉給剮了!
    西涼安安靜靜地站在不遠不近處連頭都沒抬,彷彿外界一切都與她無關。
    皇后坐在上首,看著韓氏的目光,她眸中不由一冷,這個韓氏就和韓貴妃那個女人一樣,總是如此陰狠刻薄,卻偏要做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實在是讓人看了討厭。
    她的目光落在西涼茉身上,多了一分惋惜,正打算要招西涼茉過來看看模樣,忽然一陣急促的鼓點聲陡然響起,打斷了皇后的話語,她微微一凝眉和眾人一起看向會場內。
    只見伴隨著激越的鼓點聲,一名紅衣少女駕著一匹神駿非常的雪白大馬馳入場內,白馬紅衣烏髮,艷色非常,仿若一團美麗燦爛的火焰,那少女駕馬疾馳,驚得四周嬌弱的小姐夫人們都目瞪口呆,膽小的都趕緊從席上躲開。
    那少女騎術了得,以極快的速度奔入場內後,一拉馬頭,那馬立刻猛地抬起四蹄,一聲嘶鳴,竟然穩穩站住,貴公子們都忍不住齊齊發出一聲喝彩:「好!」
    待那紅衣騎裝少女穩定坐騎後,眾人這才發現那馬上少女竟然是以才名聞名京城的第一才女,端陽縣主西涼仙。
    想不到這個平日行止嬌柔端雅的京城淑媛,居然有這樣一手好騎術,不愧是以武功立命的靖國公家的小姐。
    西涼仙對著上首的皇帝露齒一笑,色如迎春怒放的珍貴薔薇,嬌艷非常,讓一旁的人不由心神一晃。
    此刻悠長的笛聲伴著鼓點再次響起,西涼仙身子輕巧一拔,就立刻在馬上,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一雙極長的紅綢,伴著那笛聲,她在馬上竟然翩翩起舞。
    一揚一躍,柔軟紅綢在空中飛舞,竟然揚起數丈之高,她旋轉著嬌軀,軟若無骨,但舞出的紅綢輕軟外,卻帶著與嬌柔不同的銳氣,剛柔並濟,卻似在舞著一套劍法一般。
    她每一次足尖輕點都剛好落在馬背之上,彷彿不需要任何依仗一般在空中舞出耀目的姿態,湖風吹拂間,有紛飛的薔薇花瓣隨著紅綢飛揚,隨著音樂起時,她時而飄然若薔薇花仙,時而仿若在戰陣中破敵千里的艷麗血劍,奪魂攝魄。
    不知何時,場上出現了五個箭靶,西涼仙手上也多了一隻紅色精緻小弓,一彎腰,一折身就從馬匹側邊的箭囊裡抽出一隻箭,在飛舞起來的瞬間,彎弓搭箭,直破箭靶,竟然都正中箭靶中的那朵薔薇,銳氣逼人。
    收了箭的時候,紅綢再起,又是嫵媚天成。
    這兩種奇異的氣質糅合在一起,成為一曲驚艷非常的——破陣薔薇舞。
    連一直冷眼旁觀的西涼茉都不得不承認,西涼丹這一支舞不但完美,而且異常特別,比她之前在府邸裡見到她練習的時候,還要讓人驚艷。
    韓氏心中得意,和韓貴妃兩人交換了一個微笑的眼神,這一隻舞是韓貴妃令人精心安排的,憑藉著韓貴妃對皇帝的瞭解,皇帝宮中雖然大部分都是嬌柔婉約的各色美人,但她卻在無意中知道其實皇帝偏好著英氣的艷麗女子,連這只舞蹈也是在皇帝還在潛邸的時候,最愛的舞蹈改編而來,後來皇帝登基,甚少再讓人表演,只是宮中哪裡允許女子這般攜刀帶劍,所以才將劍改成了更柔美的紅綢。
    此舞雖然比西涼茉的那一手驚艷畫皮之技在心思玲瓏上差了一籌,但是卻必定能吸引皇帝的注意力。
    果然,韓貴妃不動聲色地瞥著皇帝的時候,見著他目光怔然地看著場中那飛舞的曼妙身影,竟然已經是失神。
    韓貴妃心中莫名地一酸,隨即心中自嘲地一歎,轉臉的時候忽覺有刀一般銳利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剜過,她轉臉一看,正巧對上皇后冰冷而憤怒的眸子。
    她一怔,隨即輕蔑又得意地輕哼一聲,轉開臉。
    皇后看著西涼仙曼妙舞姿,心中一片煩躁,再看看皇帝的神色,忽然黯然地轉開了臉。
    十幾年了……陛下還是對那人念念不忘。
    百里青看著帝后妃三人神色,他似笑非笑地輕哼一聲,目光落在那場下安靜少女的身上,笑意漸深。
    小丫頭,你想要做什麼呢?
    上座暗流湧動,下座西涼茉看著那一抹飛揚的嬌柔身影,博得座下眾貴公子們的陣陣喝彩和貴女們的嫉妒,她唇角勾起一絲冰冷輕巧的笑來,忽然彎下身子將一杯酒拿起慢慢向韓氏所在的上座走去。
    眾人注意力都在西涼仙的舞蹈上,沒人注意她的異常。
    而就在西涼仙陡然射出最後一箭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足尖下那一匹馬忽然發了瘋了似乎猛地一躍,竟然直直向皇帝所在的正中央奔來,西涼仙一個不妨,慘叫一聲,瞬間被馬匹甩下了坐騎。
    那匹白馬叫做踏風騎,本是萬里挑一的寶馬,速度快如閃電雷霆,眾人不防,就是御前侍衛霎那間也都傻了眼,瞬間反應過來衝上去,卻哪能一下子擋住那踏風騎,上座驚叫一片,駿馬狂暴地叫要踏上帝后所在之處去。
    若是被這馬兒踐踏,少說也是個輕傷。
    但越是霎那觸發,人反而僵在上方,皇帝驚恐地看著那馬匹就要飛踏上自己的頭上,皇后下意識就要躲,可忽然想起皇帝在身邊,她還是一咬牙就撲在了皇帝身上。
    電光火石間,忽然一張檯布猛地被人掀起,迎面蒙上了那馬兒的頭,西涼茉瞬間再推下去皇帝面前的那張桌子,砸在駿馬跟前,阻了駿馬來勢,少女一轉頭對著皇帝大喊:「陛下,快走!」
    御前侍衛方纔如夢初醒,一下子擁著皇帝迅速地就地一滾,立刻躲開了駿馬馬蹄攻擊的範圍。
    那駿馬被布巾蒙了頭,彷彿僵住了片刻,動作就緩了下來許多,但是四隻蹄子還是在亂踢,眼看就要踢到那方才捨己救駕的少女身上,那少女卻似力竭了伏在地上不能起身,眾人嚇得屏住了呼吸。
    西涼茉伏在地上不動,是因為她在考慮著該讓馬蹄踢到自己四肢的哪裡,會傷得不那麼重,又比較有說服力,以便等會能從皇帝老兒手裡換取更大的利益。
    但是一瞬間,伴隨著一道醇厚馥郁的香氣,她忽然被捲入一個冰冷而寬大的懷抱,隨即只覺得身子一輕,自己就一下子被人放在了地上。
    朗朗青天在上,懷抱著自己那人卻讓人幾乎看不清他的面目,她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但是下一刻,那靡麗優美的笑聲在耳邊響了起來:「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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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冊封郡主
    彷彿有什麼東西一下子舔過自己白嫩的耳垂,西涼茉一個激靈,背脊就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西涼茉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裹在了九千歲百里青的懷裡,那張美艷不可方物的面容就近在咫尺,詭異地盯著她,她陡然一驚,也聽到了周圍發出的低低驚呼。
    她身子微抖,耳根漲得通紅,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她便垂下了眸子,不動聲色地扭身離開了百里青的懷抱,嬌怯地倒在了急急迎上來的白蕊身上裡,以袖掩了半臉,淚眼盈盈:「謝過千歲爺相救,小女感激不盡……嗚嗚……。」
    這位千歲爺,還真是多管閒事啊。
    少女幾欲暈倒,姿容柔弱,無處不可憐,讓周圍的貴公子們都看得心頭一熱,那嬌弱的身軀裡潛藏著這樣勇敢的力量,突起救駕,然後伏倒在地,差點被馬蹄踐踏的美麗少女,讓人想起了烏江河邊撲在霸王劍上而亡的絕世美人虞姬。
    惟獨百里青妖美狹長的丹鳳眸子鎖住了西涼茉眸裡的冰冷沉靜,他負手而立,揮退了湧上來的侍衛,低低嗤笑:「小狐狸。」估計是在嫌棄自己多事呢。
    馬兒終於安靜了下來,被氣急敗壞的侍衛們牽走,場上大騷亂後,瞬間沉寂下來,除了奔走而來的太醫,眾人的目光都鎖在了那跌在場上早已嚇得不知所措的西涼仙身上,一旁的韓氏早已經面無人色地跪在被馬兒踏倒的玉案前。
    皇帝驚魂初定,由著太醫把脈,面色一片陰沉,森森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韓氏,還有一旁被宮人們扶過來的韓貴妃。
    「豈有此理!」皇帝終於忍不住怒喝。
    韓貴妃早已汗濕了背脊,咬著唇卻不敢說話,也在一邊跪了下去,這種時候,最好什麼都不要說才是最好的,皇帝分明因為剛才自己沒有如皇后一般護駕,而心中生怒。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但仍有一人說話了,西涼茉梭地也普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嬌容含淚:「陛下恕罪,是家妹沒有管束好坐騎,但二妹妹還小,年幼無知,學藝不精,求陛下責罰臣女吧。」
    眾人不由都看了西涼茉一眼,有些感慨,這姑娘還真是善良,為了替妹妹遮掩,竟然連年幼無知都拿出來了,誰人不知西涼仙今年也要十五了,學藝不精是真,可算不得——年幼。
    皇帝看著伏在地上發抖哭泣的少女,想起她方才以身擋馬,臨危不亂,差點身死,原本盛怒之中的心頭不由一軟,他微微皺起眉來。
    這學藝不精,誤驚聖駕的罪名可大可小,且不說靖國公是朝廷武官砥柱,這犯了事的是西涼家的女兒,但救駕的也是西涼家的女兒……這是該罰還是該賞?
    而此時,惟一還懶洋洋歪在華麗座椅上,不懼天子之怒的百里青卻邊吐瓜子皮,邊閒閒地道:「陛下,該賞的賞,該罰的罰,便足矣。」
    皇帝眼中微亮,想了想,隨即肅然冷聲道:「靖國公長女西涼茉救駕有功,敏睿堅貞,蕙質蘭心,敕封一等郡主,號貞敏,賞黃金百兩,白銀千兩,珠寶十箱,良田五百頃,封邑梁郡,並郡主府一座。」
    眾人一驚,羨慕之極,敕封郡主,榮耀無雙,良田、黃金、封邑都在其次,倒是那郡主府邸實在難得,除了婚嫁的公主和封王的皇子,一般的郡主都是與父母同住,幾乎不會有郡主能得到單獨立府的機會,這簡直就是堪媲美公主的榮耀了。
    西涼茉掩著臉,似驚住了,隨即有些無措地跪下去,口稱不敢,無人看見她眸中幽幽銳芒。
    皇后捂著胸口靠在南宮姑姑身上,還沒完全緩過神來,但還是為皇帝的隆重的恩賜驚了一下,皇后目光落在面色慘白,眼色陰狠地盯著著西涼茉的韓氏身上,忽然明白了什麼,便輕柔地道:「好了,貞敏郡主,謝恩吧,這是皇上的恩典。」
    西涼茉有些茫然地樣子,卻還是立刻伏下身去謝了恩。
    韓氏幾乎不敢相信,前一秒鐘,她還看到仙兒的金光大道,皇上明明都對仙兒眼露癡迷,下一刻,就生出這樣的變故,她擋了那個賤丫頭的縣主封號,如今她竟然直接一步登天,成了一品郡主,生生地壓在自己這個二品的國公夫人頭上。
    怎麼會這樣?
    韓氏抬頭瞬間,看到了西涼茉看向自己露出了一種彷彿憐憫,實際滿是冰冷古怪的微笑。
    她一個激靈,忽然覺得自己抓住了什麼,卻來不及細想。
    皇帝冰冷陰沉地目光已經落到了自己愛女的頭上。
    西涼仙從馬上摔下來,已經生生地摔斷了腿,正是痛不當言,卻沒有人敢上來扶起她,西涼仙幾乎要痛得暈過去,卻感覺到皇帝冰冷的目光與眾人或者看笑話,或者憐憫的目光停在了自己身上。
    她大驚,一抬頭,才要告罪,就聽見皇帝在上面冷冷地宣佈:「端陽縣主西涼仙,行止粗陋,縱馬驚駕,念其年紀尚輕,是為初犯,責三十大板!」
    對皇帝來說,賞的是西涼家小姐,而且是重賞,給足了靖國公的面子,罰的雖也是西涼家的小姐,一賞一罰,都是皇恩浩蕩,靖國公便不該再有什麼不滿。
    男子們也都覺得陛下賞罰有度,但女子們卻不這樣認為,她們憐憫又幸災樂禍地看著那京城第一才女,如今灰頭土臉的西涼仙。
    「陛下,萬萬不可啊,小女是無心之失,臣妾願意代小女受過!」韓氏終於不能再忍耐,也不顧去探索西涼茉那古怪的笑容,眼中含淚,膝行至皇帝面前,深深叩首。
    且不說仙兒一身摔傷,挨打會傷上加傷,堂堂世家嫡女,國公家的縣主,嬌柔玉質的女兒家,被這麼打了,這叫仙兒以後如何在京中做人?
    分明是落實她被陛下厭棄了的名聲,不要說進宮當貴人,就是要嫁人,都困難了。
    說著,韓氏看向西涼茉,目光森然,咬牙道:「貞敏郡主,你不覺得你該為你的妹妹求情麼,你們是姐妹,一氣連枝,仙兒受辱,你又能好得到哪裡去?」
    這話已經是有質問在其中。
    頓時惹得皇帝大怒,他已經很給靖國公家面子了,還沒有罰你教女不嚴,韓氏如何還在這裡糾纏?這是在指責他偏心麼!
    西涼茉趁著皇帝發作之前,忽然叩首下去,誠懇地柔聲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妹妹犯錯,臣女不敢求陛下原諒,本該領罰,只是臣女……畢竟……。」她頓了頓,似被逼咬牙道:「臣女和母親都願為妹妹分擔責罰。」
    皇帝一頓,這才略微壓下了脾氣,畢竟西涼茉救了他,如今卻被韓氏這樣逼迫,他頓了頓,忽然冷笑一聲對著韓氏道:「既然你們母慈女孝,好,夫人和端陽縣主就各自領十五大板便是了。」
    說罷,再也不看場內一眼,轉身小心地扶著皇后拂袖而去,皇后許久不曾得到皇帝這樣的溫柔,哪裡還去管場內宴會的事,又驚又喜地跟著皇帝走了。
    韓氏卻是又驚又悔,怨毒地看著西涼茉,這個賤人竟然敢害得自己連著挨打,以後她如何在貴夫人間抬起頭?!
    韓貴妃也不再看韓氏震驚模樣,扶著額頭,惱怒地長歎一聲,讓貼身宮女扶著離開。
    一場好好宴會就此夭斷,眾人都作鳥獸散,不敢再停留。
    韓氏失魂落魄地被兩個凶神惡煞的太監一夾,連著驚愕掙扎呼痛的西涼仙一起被按在會場一邊的空地上。
    西涼茉走過她旁邊,居高臨下地掩唇輕歎:「母親,你說,仙姐兒原來就斷了腿,這重重一打,也許以後都再不能跳舞了,京城第一才女……呵呵,真是可憐啊。」
    言語溫柔,但她眼裡卻毫不掩飾森冷的笑意,她們也該和白梅柳嬤嬤一樣試試這板子的滋味。
    「你敢!你這小毒婦,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是不是!」韓氏狠狠地瞪著她,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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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1 19:11:36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章 輕薄 上
    「母親,您說什麼呢,女兒只是想早點請大夫來為妹妹診治。」西涼茉輕歎了一聲,眼中似含了淚。
    韓氏冷笑:「若非你害了仙兒,又怎麼掙來這天大的富貴前程,如今又將我一起牽連在這裡挨打,心中想必得意之極了?」
    西涼茉搖搖頭,掩了唇,似極為委屈:「母親,女兒真的不敢,女兒若不向陛下求情,那是一門之禍啊。」
    一旁仍有宮人和一些走得慢的夫人小姐們沒有走開,看著這一幕,不由都歎息,若非這大女兒捨命救駕,若是陛下受傷,她們哪裡就只是被打那麼簡單。
    就算再不喜這個非己所出的女兒,也不能如此不可理喻。
    「小賤人,惺惺作態,夫君一定不會放過你的!」韓氏心中盛怒,不得不說長期浸淫內宅,她的直覺極準,早已認定今日一切都是西涼茉所為,看著西涼茉這般行事,她自然更是恨得無以復加。
    西涼茉心中冷笑,你且罵,罵得越厲害,你的女兒名聲毀得越厲害。
    倒是西涼仙從劇痛中略掙扎起了神智,她的目光從周圍那些面露厭惡的宮人臉上落在西涼茉的臉上,咬牙勉強道:「母親,不要冤枉了大姐姐,且請……請大姐姐幫我們通知家人請好太醫,相信有姐姐在這裡仔細打點,女兒的腿必定沒有大礙。」
    宮人對這位縣主微微側目,那樣的糊塗刻薄母親,至少這個女兒還算聰明。
    西涼茉對上西涼仙冰冷的目光,她微微一笑,柔聲道:「這個是自然。」
    不愧是端陽縣主,這樣劇痛之下還能生急智,竟想以此來要挾她,分明是在說若她西涼仙的腿有了問題,就是她這個當姐姐的心懷不軌,刻意讓人為難她西涼仙。
    韓氏也警醒過來,她立即冷笑道:「都是母親糊塗了,茉姐兒這樣仁善,必定會護著自己妹妹,是不是?」
    西涼茉微微瞇了眼,柔聲安慰:「放心。」
    白蕊在一邊,想要說什麼,到底忍住了。
    「貞敏郡主,您看是否迴避?」兩位行刑的宮人走到一邊,討好地看著西涼茉。
    西涼茉咬了咬唇,悄聲道:「母親那裡,還要兩位多照顧,只是妹妹那邊,只要保住妹妹的封號不被褫奪……其他的,兩位看著辦。」
    說著,她從袖子裡摸出兩個荷包遞過去。
    兩位宮人一愣,隨即心領神會,接過荷包。
    這位縣主犯下大事,還沒有被褫奪封號很有可能是陛下一怒之中沒有反應過來,只有得到了陛下憐憫,才有可能保住封號,而要陛下憐憫一個犯事的罪女,只有受了大罪,比如身殘!
    西涼茉瞥了那一對面懷期望的母女一眼,冷冷一笑,轉身離去。
    那一對行刑宮人走到西涼仙身邊,憐憫地笑了笑:「縣主,為了您自個兒前程,您就忍一忍吧。」
    韓氏尚未反應過來,西涼仙已經瞬間明白了,頓時不可置信地看向西涼茉遠去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大喊:「西涼茉,你好狠的心,就不怕報應嗎!」
    宮道上,冰冷的湖風梭然刮來,將西涼茉的烏髮吹起,露出她如霜雪般冰冷的容顏,她垂下眸子,甚至都沒有回頭,悠然離去。
    報應?
    你們現在承受的就不就叫做報應麼!
    韓氏,我早就就說過要送你一份大禮——讓你最心愛的女兒身敗名裂,如今不過是實踐了我自己的諾言而已。
    聽著身後傳來西涼仙和韓氏撕心裂肺的慘叫,她唇角露出一絲冰冷嘲謔的笑。
    西涼仙進宮準備獻藝的節目原本是機密,但她防不過飼養馬匹和打掃院子馬糞的三等下人,所以自己從知道她要表演什麼開始就已經備下手,柳嬤嬤留下的書籍中,包含了各種作用的香粉,香粉本就自植物提取,也屬於藥科,藥毒同源,其中一種香粉一點點能引得獸類發狂,自己攜著的手絹上就下了那樣的藥。
    馬兒嗅覺靈敏,早已不安,自己再悄然向皇帝的方向走去掏出了手卷,所以馬兒一路狂奔而來並不是衝著龍座,而是衝著拿出了手絹自己!
    演了這樣一齣戲,就是要博得這護駕之名,郡主之尊,讓韓氏母女再不能凌駕於她之上!
    「小姐,萬一國公爺那邊……。」白蕊有些擔心,韓氏回去以後會不會對小姐動手。
    西涼茉淡淡地道:「成王敗寇,老太太和國公爺都是聰明人。」
    「貞敏郡主,您的賞賜,奴才們都已經著人送到靖國公府上了。」一名穿海水江崖藍袍子的二品中年太監領著兩個小太監笑著迎了上來。
    「有勞公公了。」西涼茉柔柔一笑,認出了正是之前將西涼丹兩次扔下湖中的那名武功高強的太監。
    「郡主叫奴才小勝子就是了。」勝公公笑瞇瞇地道,隨後又道:「郡主美名即將傳遍京城,九千歲有意請郡主一敘,請郡主賞臉。」
    西涼茉聽得出勝公公雖說賞臉,但語氣裡絲毫沒有客氣的意思,這更像是一道意旨。
    她有禮地道:「千歲爺相請,茉兒受寵若驚,豈有推拒之理。」
    「請!」勝公公滿意地一笑,率先領路,他一向喜歡識趣的人,何況千歲爺對這位郡主可是頗有興趣。
    白蕊有些擔憂地道:「小姐……。」
    西涼茉安撫地拍拍她的手,淡淡道:「左右無事,讓宮外候著的小廝去通知府裡一聲便是。」
    她們上了勝公公領來的一輛極為精美的華蓋香車,走了兩刻鐘,車便停了。
    西涼茉撩開簾子,便見著一個小太監趕緊上前跪在她的馬車下,背脊挺直朝上,一個宮裝的圓臉嬤嬤站在一邊,圓潤的臉上笑意吟吟,觀之可親:「西涼小姐,請。」
    西涼茉明白,這就是所謂的人凳,不由微微皺了眉,客氣而溫和地道:「謝嬤嬤,我自己來便是。」說罷,扶著白蕊的手,避開那小太監跳了下來。
    那嬤嬤也不惱,仍舊是笑咪咪的對著西涼茉一福:「小姐且喚我何嬤嬤便是,這邊請。」說罷,便將她從府邸的側門引了進去。
    這府邸門楣上甚是奇怪,竟然沒有掛任何牌匾,但進了府邸,便可見其奢靡,處處雕樑畫棟,不比皇宮內苑差,處處景觀都看得出經人細心打理,滿是花草奇珍,好幾樣花木都是她只在書上見過,謂之千金難求,在這裡卻似隨處可見,極盡奢華,讓她不由不感慨,九千歲果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知多少民膏民脂堆砌而成。
    何嬤嬤引她到了一處別緻的房間內,又招了丫鬟來給她送上香露、糕點,便笑道:「小姐且等一等,爺尚有公務處理,一會就過來。」
    說話間,忽然聽得門外院子隱約傳來淒厲的非人似的慘叫,讓人聽到都忍不住渾身一寒,似是有男有女,隱隱約約不甚清楚。
    「無妨,有勞何嬤嬤。」西涼茉頷首,仿若未聞,絲毫不見侷促,悠然坐下,讓何嬤嬤眼裡閃過一絲暗暗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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