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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a921156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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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青青的悠然]宦妃天下(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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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4 20:12:39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三章 大刺殺 下
    「師傅,你怎麼能把單純的我想得與您一樣下流卑鄙又無恥呢,實在是……太傷我的心了。」西涼茉撫住胸口做難以置信兼受傷狀。
    倒伏在地上的一眾天理教徒,齊齊鄙夷地嗤了一聲,原來無恥是一脈相承的,你們兩師徒果然是絕配啊。
    百里青彷彿一點也不為此刻自己的手無縛雞之力而感到憂慮,只好整以暇地看著面前的少女微笑,妖美的魅眸裡閃爍著興味的光芒:「哦,那你想做什麼呢?」
    西涼茉微微一笑,是啊,如此難得的機會,她要做什麼呢?
    「師傅,我想要給師傅點兒東西。」西涼茉攏手入袖在百里青的身邊溜躂了一圈,拿了只小盒子出來,裡面躺著兩枚藥丸,一枚紅,一枚綠,然後將其中一枚綠色的拿出來,伸到百里青面前,笑瞇瞇地道:「此乃延年益壽之仙丹,徒兒尋覓許久,才得到一枚,師傅請用。」
    百里青挑了一下眉:「仙丹?」
    他絲毫沒有開口吞下去的意思。
    西涼茉只得歎了一聲:「師傅,您放心,這可真不是什麼毒藥。」說著她忽然出手捏住他精緻的下顎,手法巧妙的一拆,直接毫不客氣地「卡嚓」一聲把百里青的下巴給拆了,然後把那藥丸給塞進了他的嘴唇。
    再「啪嚓」地把他下巴裝回去,最後一拍他喉嚨間,就見百里青不由自主地將那藥丸吞了下去。
    兩聲關節脫臼的聲音聽得伏在地上的這群人都耳根子發酸?
    他們不由都畏懼地看著西涼茉,暗中道,果然是妖人收的妖徒弟。
    竟然如此對待自己的師傅?!
    百里青臉色陰霾地盯著面前的少女,眼睛裡隱約掠過陰沉可怖的光芒。
    「師傅莫要生氣,徒兒無心冒犯,這藥丸子乃是一對,裡面是一對子蠱蟲,叫斥離蟲,這一對蟲子都是雄蟲,正所謂同性相斥,受蠱的之人沒有任何傷害,這小蟲子還會調經理氣,只有好處,唯獨有一點……。」西涼茉頓了頓,看著百里青稍霽的神色,將自己手裡另外一枚子藥丸放嘴裡給吞了。
    然後她才笑著補充道:「吞了這一對蟲子的兩個人身體不能有超過一雙手面積的接觸,否則綠蟲子就會非常難受,它一難受,受主也會非常難受比如因為渾身發癢,而忍不住想要脫光自己的衣服或者大小便失禁之類的事情。」
    她與白嬤嬤無意閒聊的時候,得知了這世界上還有這麼奇特的玩意兒,而且還是飄渺真人這個老頑童當年去苗疆的時候弄了不少來玩惡作劇的東西,她就上心了。
    好容易白嬤嬤回了一趟她以前的老屋,給她尋來了幾對來,她在貓狗身上和西涼仙身邊那些曾經欺負她最狠的僕人身上都做了實驗,效果很不錯。
    她正犯愁著要怎麼樣弄一弄給百里青吞服,畢竟他武功深不可測,為人機警敏銳,要下藥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裡想到今兒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讓她撿了個大便宜。
    這千年老妖沒事兒就戲耍輕薄她為樂,把她的『隱忍』當『軟弱』,對於百里青這種久居上位將人當玩物之人,你若一直隱忍,他是不會有一絲一毫收斂,只會得寸進尺,愈加放肆!
    百里青危險地瞇起眼,睨著西涼茉半晌:「怎麼,原來為師的愛徒如此討厭為師的觸碰麼?」
    西涼茉搖搖頭,彷彿一臉唏噓地道:「師傅,您總要為茉兒的名節考慮一下,知道的人,說師傅是不拘小節,傳道授業之法特別,不知道的還以為茉兒和您一樣不要臉呢!」
    看著自己一番毫不客氣地明褒暗貶,讓百里青臉色愈發陰鬱,西涼茉心情真堪稱愉悅之極。
    當然,撩了老虎鬚,踢了老虎屁股之後,還是要打個巴掌給個棗子的。
    畢竟,她還不想把這一座大靠山給得罪死了。
    所以西涼茉還是上前恭敬地道:「師傅,如今要怎麼處理這些膽敢冒犯您的天理教徒呢?」
    早前天理教在南邊鬧得頗有聲勢,以所謂的「世人不仁,妖人臨世,末日降臨,神跡彰顯,入教者生」的理念蠱惑了不少人入教,她隱約聽那些坊間傳言後,就覺得這個天理教的教義其實就是上輩子經常可見的邪教教義,目的不純,恐怕日後會成流民之患。
    想不到百里青卻還頗有遠見,一道旨意下去,強令官府與駐軍鎮壓解散此教,所以自然成了這教徒口中的妖人。
    當然,閹黨一向被士林稱之為妖黨,但西涼茉認為,稱呼百里青是妖人,簡直是侮辱了他,他根本就是一隻現世的千年老妖。
    百里青睨著面前的少女,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忽然笑了,色若春曉之花,彷彿在欣賞著最美麗的秋景明媚後,留下一句漫不經心的輕語:「留下首犯與三名教徒,其餘之人,殺無赦。」
    一眾天理教徒眼中都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西涼茉點頭,她並不正打算憐憫這些人,當他們出現在這裡刺殺百里青的時候,就已經是死士,既然身為死士,就已經注定了他們的命運,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他們想要殺她的時候,也不曾憐憫過她不是麼?
    她正打算轉身去閣樓外通知人進來,卻忽然覺得身後一熱,彷彿有什麼極熱的東西潑在了自己身上,她一轉臉,便看見碎血飛濺,有無數長刀冰鋒之影掠過,帶起無數血肉橫飛。
    隨著百里青一句淡語,不知何時,忽然如神兵天降或者說地底殺氣沖天的死魂出現,無數一身純黑繡血色紅蓮衣袍蒙面的司禮監廠衛殺手手持利刃將在場無論男女刺客,瞬間全部誅殺,或者說——殘酷屠戮。
    遍地猩紅,滿地斷肢,淒慘的哭嚎與呼救響徹了整個湖心閣樓。
    紫竹林間,再次掛上血肉,卻不再是烤熟的香肉。
    原本白玉台就已經染了斑斑血色,如今未曾凝結的鮮血間又加入了新的血流,匯成一道道的溪流緩緩淌入了酒池,將一池清酒徹底染成了濃郁的血酒池。
    西涼茉再堅強的神經,也忍不住陡然變色,她雖然也不是什麼好人,但是女子間的勾心鬥角總不過是台下的暗流深湧,何曾是這樣直面殘忍血腥?
    因此她還是完全無法承受,強自忍耐著噁心與驚懼,西涼茉垂下眼,只在心中默默念摩軻。
    眼觀鼻,鼻觀心。
    不去看這人間地獄。
    「怎麼,本座的愛徒,不是素來膽大包天,此刻卻不敢抬頭看一看這天地?」一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擱在她的肩膀上,百里青詭魅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冰涼的呼吸輕掃過她敏感的耳垂,激起她背脊上一陣陰寒的戰慄。
    西涼茉依舊垂著眸子,輕歎了一聲:「師傅,你根本就沒有中毒,是麼?」
    她都能發覺的事,沒有理由百里青不曾知道,她是太過自負了,低估了這千年老妖的能力。
    「怎麼,你不是一直都在研究各色毒粉迷脂麼,如何未曾發覺我渡於你口中的酒就有紅花之味呢?」他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西涼茉唇角彎起無奈的笑容來:「師傅,您行止高深叵測,茉兒果真猜測不出來。」
    雖然她一進來就發現了空氣裡的煙霧氣息不對,但她不知所以然,便打算靜觀其變,若有異常再提示百里青,卻沒有想到百里青竟然以這樣的方式來給她渡解藥。
    若非她太過錯愕,大約也能知道他根本早有防備了。
    百里青這樣的人,能在朝廷裡隻手遮天,屹立不倒,也不知經歷了多少這樣的刺殺。
    如今人都混進府邸裡來了,他怎麼可能一點都未曾發覺?
    百里青瞇著眼,長臂一揮,毫不介意地攬著西涼茉坐在已經被血染了斑斑猩紅的白狐皮軟榻上,撫摸著手指上的寶石戒指輕笑:「原本你時機來得巧,本座還打算給驚喜與我的愛徒,讓你看一看這些天理教跳樑小丑的表演,卻不想本座的愛徒竟然也給本座表演了一出有趣的折子戲。」
    西涼茉笑了笑,淡淡道:「師傅便當徒兒在綵衣娛親便是了。」
    既然已經在人家的戲份裡演了一出醜角,何必再爭口舌之高低,她打定主意,任由他如何,總不會弄死自個就是了。
    百里青卻是看不出喜怒的模樣,只輕哼一聲,用一件輕紗覆在她的臉上,暫時不去理會懷裡倔強的少女。
    他轉眼看著已經全部收割刺客性命完畢的廠衛們,淡淡下令:「宴會並未結束,請各位大人回位子上坐好,重新端上美酒佳餚,舞孃樂姬,可不要被那些不識趣的小蟲掃了咱們的興。」
    「是!」
    廠衛們齊齊躬身受命,轉頭分向紫竹林間而去,強行提著那些衣冠不整,外帶嚇得早已魂飛魄散的朝臣們回到左右的席位上坐下。
    那些朝臣們經過這麼一嚇,原本含笑半步癲的藥性也基本都褪去了,他們哪裡知道百里青對他們都下了會迷亂神智的藥,清醒過來看著自己渾身狼藉,再想起之前自己那種近乎當眾行淫的行為,都已經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何況回神一看,遍地血腥,殘肢斷臂,死無全屍,血腥之氣讓人作嘔。
    哪裡還有心情行樂歌舞,其中大部分都是文臣,嚇得兩股戰戰,有些還直接暈了過去。
    但剩下的人看著廠衛手裡雪亮的還帶著血的長劍,更是不敢違抗百里青的命令,只怕自己下一刻就跟這些膽敢行刺百里青的『小蟲』們一樣,被碎屍萬段了。
    所以都半爬半被拽著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只有受傷比較嚴重的大臣,被人用擔架抬了出去,反而成為在場眾人羨慕的對象。
    這些廠衛們似乎也沒有打算去收拾這滿地的殘屍,拖著這些大臣們坐下後,各自按劍立在他們身後。
    歌姬、舞姬們被召喚而入,也沒有想到看到這些血腥的場面,嚇得瑟瑟發抖,但卻沒有人尖叫,想必是她們都受過極為嚴苛的訓練。
    百里青對對著領人進來的藍衣太監優雅地比了個手勢,那藍衣太監便從袖子裡撒出許多金珠玉石在場中的遍地殘肢斷斷臂間,同時用尖利刺耳的嗓音道:「督公有令,眾歌姬舞孃於場內撿拾珠玉而舞,撿到的便是督公賞賜,若有不敢前者,剁去雙腳,雙手,永世不得再行歌舞。」
    這樣殘暴的命令一下達,歌姬舞孃們再害怕也知道什麼是必須做的,何況那些珠玉寶石,在遍地血腥間,卻一樣閃閃發光,燒灼著人的眼睛。
    她們猶豫了片刻,看著陰森森圍攏過來持刀廠衛,最大膽的那一個便立刻走近屍群間,邊有些僵硬地扭動著腰肢,邊歌邊舞,目光所及處,還是忍不住去撿那一顆最大的紅寶石,隨後,又去撿那些藍寶石與珍珠。
    有一就有二,慢慢的舞姬們都過去了,邊舞邊歌,不時地彎身去撿屍體間散落的珠玉寶石,甚至還有好些人因為同時爭搶大個的寶石或者珠玉,而起了爭執,甚至動上手的。
    看著這滿地血腥殘肢間,卻有無數流光溢彩的寶石,美人紅顏,鶯聲燕語,極度的反差形成了一種極為詭譎又陰森的畫面,讓在場的眾人們只覺得怪異扭曲,不寒而慄。
    不少人都吐了,但立刻有廠衛上來將穢物掃走,卻並不允許他們離開。
    惟獨坐在上首的百里青支著臉頰,很是愉悅而興味笑了起來:「多麼有趣而美麗的歌舞啊,眾卿難道不覺得麼,本座敬眾卿一杯?」
    坐著的那些大臣面色慘白,卻不得不齊齊用顫抖的手舉起酒杯,言不由衷地顫抖著聲音符合:「千歲爺英明。」
    「呵呵……。」百里青放肆地大笑著仰頭飲下美酒。
    隨後,他懶洋洋地用戴著鎏金甲套的小指輕佻地刮著西涼茉的臉頰。
    「怎麼,茉兒,你不是最膽大妄為的麼,如何不喜這般人間都不常見的畫面呢?」
    西涼茉歎了一聲:「師傅,您要以此震懾那些膽敢背著你做小動作,勾搭天理教的朝臣何苦拖上我這樣一個無辜的路人甲呢?」
    有人天生殘暴,喜歡血腥屠戮以為樂事,殺人只為取樂,譬如歷史上不少君王都是如此,但這裡面的人絕對不包括百里青,她從今天開始明白,這個人不管做什麼,都有更多的深意。
    百里青狹長的魅眸裡閃過一絲微訝,隨後指尖輕拂過西涼茉頸項上露出來的雪白肌膚,輕佻地探過她薄薄輕跳的脈搏,輕笑:「果然是個聰明的丫頭,你可聽過曹操殺楊修之故?」
    西涼茉一怔,她當然知道,楊修是曹操的行軍主簿,世稱「筆下龍蛇走,胸中錦繡成」,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奇才,但曹操在他三番兩次看穿自己的意圖後卻毫不猶豫地殺掉了他。
    所謂過剛易折,慧極則傷,不外如此。
    她眉間忽然跳了一下,緊握的手裡浸出淡淡的薄汗,她怎麼忘了,這些上位者,是最不喜自己的意圖無人知曉,但也更恨別人隨便看穿自己的意圖。
    西涼茉沉默了片刻,唇角微彎:「楊修是曹操的屬下,徒兒卻是您的徒兒,若無能承衣缽之能,豈非辜負了師傅?」
    「哼,巧言令色。」百里青冷嗤一聲,忽然粗暴地捏住她下巴一抬,力道之大幾乎讓西涼茉忍不住擰起了眉,逼迫她直視面前那最血腥詭譎的場景:「若你真的聰明,就給本座好好地看著這些人的下場,不要以為為師寵著你,就肆意妄為,乖乖聽話,否則……。」
    「否則師傅便要讓徒兒成為那些殘屍中的一部分麼?」西涼茉冷冷地道,聲音柔軟,卻隱著毫不屈服的嘲謔。
    百里青支起身子,靠近西涼茉的臉頰,用尖銳的犬齒咬著她柔軟的耳垂,吐氣如蘭:「為師知道你不怕死,為師也捨不得取你的命,但為師會很樂意讓你折了翅膀,成為本座關在籠子裡最寵愛的小鳥兒。」
    西涼茉身子一僵,緊緊握了拳,咬了唇不說話。
    百里青看著西涼茉冷漠的神色,魅眸含笑:「你不過是個小雛兒,自然是不知風月,一個小小的斥離蠱算什麼呢,就算為師不能碰你,可卻一樣有千種法子與你日日共享人間床榻上極樂之事。」
    西涼茉沉默著,彷彿被嚇到了一般,終於還是婉轉低道:「師傅,徒兒錯了呢,您有什麼吩咐,徒兒自管去做,再不敢違逆您了。」
    人要懂得順應時事,如水流一般,順勢而行,今日低頭,不過是為了明日的抬頭予以對方更痛快的反擊,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所以她願意低下頭來,求他。
    但總有一日,她一定會把百里青這張漂亮的臉蛋,揍得他娘都不認識他是哪顆蔥的。
    百里青唇角揚起一絲頗為滿意的弧度,有幽微的水流在他純黑得沒有一絲光明的眸間流淌,一隻手忽然輕佻地探進她的衣擺,有一下沒一下子地撫摸著她柔軟的細膩的雪背肌膚。
    「很好,為師召你來,便是有事吩咐你去做。」
    「師傅請講。」
    「這些日子,你和你家老頭兒之間的關係似乎不太好,別跟你家老頭子鬧僵了,我要你得到他的信任,若能成為他最信任的人最好。」百里青懶洋洋地道端了一杯連公公送上的酒品了一口。
    「師傅,您是想要……。」西涼茉微微擰了眉,想了想還是道:「師傅,若是靖國公府邸出了點通敵叛國或者其他要滿門抄斬,流放三千里的事,恐怕茉兒也未必能再為您效勞了。」
    她並不是愚蠢的人,再討厭靖國公府邸,但也知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如今她並沒有積蓄到足夠的力量能夠脫離靖國公府邸的影響
    百里青欣賞著歌舞,唇角微勾,長如鴉翅的華美睫羽在他白皙若細瓷的臉頰上落下的陰影,深不可測:「靖國公可是國之肱骨,這北境大門還要靠他給朝廷守著,本座自然不會自毀長城,為師只是想要他身上的一件東西而已。」
    「是。」西涼茉不再多問,利落地應承了下來。
    百里青睨著她,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乾脆,也不問為師想要什麼,靖國公可是你的父親。」
    「師傅若想告知茉兒,自然會說,若是不想,又何必多問,徒兒可不想做楊修。」西涼茉淡淡道,語氣頓了頓,又漠然地道:「至於父親?茉兒何曾有過什麼父親呢?」
    百里青玩味地看著面前的少女,她對愛護自己的人,以摯心以待,對待辜負自己,和敵人便十倍以報麼?
    這樣性子果然對他的胃口。
    臨行前,百里青扔給她一本書,讓她細心練習,若有不懂再讓何嬤嬤來問。
    西涼茉收好書,忽然問:「師傅,既然你方才並沒有中毒,為何卻吞下了那枚斥離蠱?」
    百里青慵懶地笑笑,眸光仿若深綿夜空間飄蕩的浮雲,讓人摸不透:「因為為師很想知道我的徒兒到底要送為師什麼大禮,人生多無趣,多點兒挑戰,多麼有趣。」
    西涼茉默然,也許當初她就不該扔斥離蠱,就該扔一把巴豆,毒不死他,也拉死這千年老妖!
    走出了滿是血腥味的閣樓,過了棧橋,何嬤嬤早已領著一頂青色小轎在棧橋前等著她,一見她,便細細打量一番,確定她沒有事,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神色溫柔而帶著一絲歉疚:「郡主,快上轎吧。」
    西涼茉頓住了腳:「嬤嬤,等一等。」
    說罷,她一轉,扶著一顆柳樹,再忍不住地吐了起來。
    那些血腥場面,估計要讓她今日是吃不下飯的了,也就是百里青那樣的妖人才有這麼恐怖的手段去震懾有叛逆之心者。
    何嬤嬤搓著手絹,讓人端來熱茶,心疼地道:「郡主,嚇到了吧,快喝點熱茶。」
    在何嬤嬤還沒有察覺的時候,她已經對西涼茉投注了一些超乎主僕與監視者的感情,她竟然已經對這一次的事情瞞著西涼茉而感到愧疚。
    西涼茉看了她一眼,柔聲安撫:「嬤嬤不必內疚,您到底是千歲爺的人,沒有千歲爺的命令自然不敢告訴我的這一次的行動。」
    何嬤嬤更為歉疚了。
    卻未曾看見西涼茉眼底閃過的幽幽光芒,總有一天,她會讓何嬤嬤因為這日積月累的歉疚之心而為自己所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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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4 20:13:01 |只看該作者
西涼茉換了衣衫回府的時候,一進門就看見白珍已經領著個小丫頭在一邊等著了。
    她微微挑了下眉,也沒有多問,只若尋常一般與白珍一道回蓮齋。
    回蓮齋的路至今雖然已經修整了,而隨著西涼茉地位的不斷提高,這裡來往的人也多了許多,但因為地處偏遠,所以總不如去別的路上熱鬧。
    西涼茉終於開口了:「白珍,什麼事,說罷。」
    白珍這才低聲道:「回小姐,是林夫人領著韓蔚公子來了,宣閣那邊的人抱與奴婢,瞧著國公爺也在做陪的樣子,隱約聽到她們提及郡主婚事,所以總覺得有些不對,便來與郡主先行通報,造作提防。」
    韓二夫人的宣閣換了一批血,已經不比從前那樣防守緊密,西涼茉早早地插了自己的人在裡面,雖然也只是端茶倒水與灑掃的二等丫頭婆子,一些要緊消息聽不到,但總歸還是能探查出一些消息的。
    她的婚事?
    西涼茉唇角彎起嘲謔的笑容,這位二夫人果真不是個省油的燈,西涼丹日日吵鬧,西涼仙如今還躺在床上處於危險期,竟然還有心思計較著對付她?
    真是不知該讚她心性堅韌又或者愚不可及!
    「咱們且等著,本郡主的婚事豈是他們想要決定就能隨意決定的。」西涼茉想了想道。
    何嬤嬤卻沒有那麼樂觀,有些猶豫地道:「沒錯,小姐已經冊封了一品郡主,上了皇室玉蝶,按理說宗親該由陛下或者皇后娘娘的旨意來指婚,但也並不是所有的宗親貴女都是陛下和皇后娘娘指婚的,譬如國公爺上了折子,皇上和娘娘若並沒有其他規劃打算,多半都會順著應下了。」
    西涼茉皺了皺眉,竟然是這樣麼?
    「行了,咱們靜觀其變,就算她們想擺佈我的婚事,總不會是這一兩日就定下來的。」
    主僕一行人剛回到蓮齋,就見著院子裡站著紫衣與紫英兩個韓氏身邊新進的一等丫頭正與白嬤嬤說著話。
    見著西涼茉回來,兩個丫頭連忙上來見禮:「見過郡主,今日林姨媽與表少爺到府裡來了,奴婢是奉了夫人的命前來請郡主到宣閣參加小宴的,國公爺也在呢。」
    西涼茉聞言,不由一笑,果然是說曹操,曹操到呢。
    「好,我且換身衣衫便過去。」
    西涼茉換了身家常的衣衫,重新挽起髮絲,便領著何嬤嬤與白蕊、白玉一同前往宣閣。
    剛進宣閣,便聽見一道頗為高亢的女子聲音在說笑,她望了過去,一個穿著撒金翡翠綠水雲紋半臂配同色窄袖錦緞上裳,寶藍色百褶裙的容長臉婦人正與靖國公說著什麼,旁邊一名穿著白底黃色繡雲紋的長袍的斯文俊秀公子不是韓蔚又是誰。
    那婦人見了她,竟起身迎了上來親熱地拉住她的手,露出個親切和藹的笑容:「喲,這是茉姐兒吧,這麼些日子不見,倒是出落的愈發標緻了,遠遠看著,還以為是哪處仙山瑤池的仙子呢,還是我這妹子與國公爺會養女兒呢。」
    西涼茉心中冷笑,這一位還真是自來熟,林姨媽的大名,她自然是聽過的,來府邸也不是一次、兩次,卻何曾見過她西涼茉?
    不過這一位林姨媽並不是韓蔚的親生母親,她是韓蔚的繼母,自己生了個兒子,但兒子並不成器,身子不好就罷了,還整日裡游手好閒,喜歡鬥雞走狗。
    倒不若韓蔚,反而早早地中了舉人,今年春闈又中了進士,如今已經是翰林院的七品編修。
    林姨媽覺得自己那小兒子不成氣候,反而是這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大兒子可以依靠,所以早年雖然不怎麼搭理韓蔚,但後來對韓蔚還算是很不錯的。
    「林姨媽。」西涼茉彷彿有些害羞似的低頭喚了一聲,亦規矩地給她見了個晚輩的福禮。
    「乖。」林姨媽笑盈盈地褪下手腕上一個金鑲玉的精美鐲子給她戴上,算是見面禮,又拉著她到自己身邊坐下。
    看著人齊了,銀嬤嬤便讓人開始往屋子裡擺上飯菜。
    「表妹。」韓蔚看著面前少女,有些羞澀地低低喚了一聲。
    眼前的少女一身鵝黃色繡白梅落英的襖裙,襯托得她容色嬌美,比起前些日子她的身子似乎略微長開了些,也稍微豐盈了一些,越發顯得她眉目幽美溫婉,就像她裙上繡著的精美梅花一樣,宛如一株開在深谷裡的幽香隱隱的梅花。
    「表哥。」西涼茉對著韓蔚淡淡一笑。
    韓蔚看著美麗的表妹,那是他一直暗中喜歡的少女,曾經姑母一句話讓他絕了對表妹的念想。
    可是不知為何姑母又改了主意,如今父親也同意了,今日陪著二娘過來,就是為了他與表妹的親事。
    韓蔚的心中無限歡欣,在他的心中,一直覺得大表妹其實是有意於他的。
    她和他的親事是天作之合。
    西涼茉感受到韓蔚的歡喜目光,她不由暗自歎了一聲,韓蔚是她唯一有好感的韓家人。他身上多少有著一種溫潤如玉的味道,心思也相對純厚。
    曾經在微末之時,她也考慮過嫁給韓蔚,總強過被韓氏隨便送去給人做填房,或者送去給人做貴妾,平白侮辱了自己。
    但虞侯提親一事後,她就知道韓蔚這樣軟氣而性子猶豫的男子,是托付不得終生的。
    銀嬤嬤來報過可以用膳了,於是眾人都一一入席。
    韓氏一邊與林氏說笑,一邊留意著低頭不知所想的西涼茉與韓蔚眼中的情意綿綿,以為西涼茉不過是在害羞,她心中頓時一喜,看來這一步棋走對了,這死丫頭因該不會反對這門親事。
    若是她嫁到了尚書府邸,以後生死都操控在哥哥,不,操控在自己的手中了。
    「都是自家人,何必拘謹,聽聞蔚哥兒與茉姐兒可是青梅竹馬,怎麼如今大了,倒是生分了呢!」林氏看到了韓氏的眼神,便笑著夾了一筷子的袍子醬肉到西涼茉碗裡。
    西涼茉看著那一筷子油膩膩的肉,頓時就沒了胃口,只意思地沾了下唇,淡淡道:「男女七歲不同席,孔夫人也雲那女授受不親,茉兒不敢違背聖人之訓。」
    她不閒不淡的話林氏頓時覺得碰了個軟釘子,她乾笑一聲,唇角一抽,猖狂什麼,小蹄子,等你嫁過來便有你好受的。
    韓氏則打了個圓場,笑道:「什麼聖人之訓,咱們今兒只講親戚情分,不講那些場面話,否則豈非都生分了,你說是不是老爺?」
    靖國公一直沉默著,但卻是在靜靜地觀察者韓蔚與西涼茉。
    韓氏說韓蔚早對茉兒有心,茉兒也對韓蔚有意,所以韓家前來提親。
    但今日觀著他是看出了韓蔚的心思,但茉兒的心思卻未必……
    所以見韓氏來問,靖國公只淡淡地『嗯』了一聲,並沒有多話,畢竟茉兒如今身份不同,尚且未必是他能即刻做主的。
    韓氏見靖國公竟然不搭腔,眼底閃過一絲怨恨,看向西涼茉的目光越發尖利毒辣。
    西涼茉只做未知,靜靜地用餐,任由韓氏和林氏在一邊煽風點火,她並不怎麼答話,只偶爾給她們潑潑冷水。
    韓氏與林氏雖然心中都不悅,但還是不遺餘力地旁敲側擊地撮合。
    倒是韓蔚也察覺了西涼茉的冷淡,眼底的喜悅就淡了一些,總有些茫然地看著西涼茉。
    一餐各懷鬼胎的家宴,好容易用完,西涼茉便尋了個身體不適理由告退,靖國公自然是允了的,韓氏與林氏原本想讓韓蔚去送她,奈何何嬤嬤也道少年男女不宜獨處,把西涼茉帶走了。她們讓韓蔚與西涼茉獨處的計劃也落空了。
    林氏無奈,只得又坐了坐,吃了兩口茶便帶著韓蔚告辭了。
    韓氏送林氏出門,林氏歎了一口氣,頗有點憤憤地樣子:「二妹,你家郡主倒還真是會擺郡主的架子,恐怕未必肯下嫁到我們尚書府邸來!」
    雖然以西涼茉一品郡主來尚一個七品翰林院編修,確實是下嫁了,韓氏一族雖然不若西涼世家從前朝至今的悠久歷史,卻也是世家大族,如今自己夫君是戶部尚書大人,大姑子是宮裡最得寵擁有協理六宮之權的貴妃娘娘,韓蔚未來只會一路風光。
    這西涼茉嫁過來也不見得屈就了多少!
    雖然她們也不是真心想要迎娶,甚至是為了折磨和除掉西涼茉才這麼決定的,但此番來訪,林氏只覺得西涼茉實在是太不給臉子了。
    韓氏安撫可一下情緒也有點低落的韓蔚,又悄悄地對林氏道:「嫂嫂不必擔心,這可由不得那小蹄子做主,到時候她嫁過去了,還不是任由你搓圓搓扁呢!」
    林氏這才冷笑:「也是,自古以來兒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她嫁給來,若是乖順還好,若是不乖順,哼,休想活著出我韓家的門!」
    韓氏送走了林氏,又回到宣閣,靖國公已經在她房裡等著了,韓氏心中一喜,他已經很久沒有夜裡到她房裡來了,韓氏趕緊上前親自端了茶給靖國公奉上。
    「夫君,您看今兒之事如何,嫂子可是為蔚兒看了許多家名門閨秀,蔚兒都不肯,嫂子問了許久,才知道他心中屬於茉姐兒呢。」
    靖國公接過茶,喝了一口,淡淡地睨了韓氏一眼:「你倒是真心為茉兒打算的麼?」
    韓氏一僵,隨後,彷彿很是委屈地道:「夫君,你素來知道我拿蔚兒當自己的兒子疼愛,怎麼會拿他的婚事玩笑,今日傻子也能看得出他對茉姐兒有意,蔚兒是我韓家長房嫡子,茉兒也不算太委屈。」
    隨後,她頓了頓,彷彿也有些疲倦似的坐下,歎了一聲:「你若說我有私心,我確實也有私心,我們府邸裡統共五個女孩子,按理也是長姊先嫁,只是霜姐兒出了那樣的事,所以才將她嫁了出去,如今丹兒和仙兒的狀況你也看到了,若是茉兒不嫁,我怎麼好考慮丹兒和仙兒之事呢,她們到底是我親生骨肉,如今這樣淒涼。我總要為她們多打算……嗚嗚。」
    她說著又開始拭淚,靖國公這一次卻沒有不耐煩了,韓氏一番半真半假的話確實聽著很有道理,自己的兩個掌上明珠接連出事,尤其是西涼仙,曾經他最驕傲的女兒,如今卻……
    他不是不恨的,若是尋常人也就罷了,可偏偏動手的人卻是地位超群的太平大長公主!
    靖國公拍拍韓氏的手,歎了一聲:「行了,為夫知道你的憂心,只是,此事還是再問問茉兒的意見,若是沒有什麼問題,為夫便上個折子為他們請婚。」
    韓氏雖然不滿意靖國公的答案,卻也知道此刻不能糾纏,便堆出個哀婉的笑容:「夫君,妾身為你釀了最喜歡的桂花酒,可願在妾身這嘗嘗再走?」
    靖國公頓了頓,還是點了點頭。
    韓氏大喜,即刻便去端酒去了。
    反正,姐姐已經去向陛下請旨了,看這意思,陛下也沒有反對的樣子,說不定過兩日指婚的聖旨就要下來了。
    ……
    夜風蕭瑟,捲起殘破的落葉,冷月一輪高高掛在天邊,清冷的明月光輝落了一地。
    蓮齋裡,幽幽碧水泛起點點銀光,有寂寥的蛙聲輕鳴。
    西涼茉攏著錦緞披風坐在窗邊,看著明月如玉,靜靜出神,冷風瑟瑟吹起她如墨長髮。
    「大小姐,難道您真的要嫁給韓蔚公子麼?」白蕊端來一壺熱茶,有些憤憤地道:「她們明明就是不安好心,只怕小姐嫁過去,身家性命都有憂慮呢。」
    西涼茉捧著起她倒的熱茶,睨著白蕊道:「我可是記得,幾個月前還有人說韓公子可是良配之侶呢。」
    白蕊的瓜子臉上一紅,有些窘迫地道:「那表少爺當然沒什麼壞心眼子,但可架不住他有這個姑姑,何況他還是韓家的人!」
    西涼茉歎了一聲:「是,奈何他是韓家人,否則這個性子,若嫁過去了,倒是可以拿捏得住的,倒也沒什麼不可以。」
    她並不想非得嫁得榮華富貴,也不指望琴瑟和鳴,更別說什麼但求一心人了,如今這樣的時代與環境,女子雖然可以合離,但一樣會被人紛紛議論,男子娶妾卻是天經地義。
    所以,她所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被她控制在手裡的,不會干涉也無力她作為的夫君,而這個人最好是性子比較和軟和淳樸的。
    韓蔚原本確實符合這個條件,但是奈何他卻姓韓。
    「說白了,大小姐你就是要找一個最好錢多人傻的唄。」白蕊噘噘嘴地總結。
    房裡的其他人都忍不住噗哧地笑了,也就白蕊這個粗粗直直的傻丫頭敢這麼和郡主說話,不過總結的還真是精闢。
    西涼茉也忍不住笑著翹了一記白蕊的頭:「你倒是聰明!」
    「若是像金城公主那樣的皇家女兒,駙馬爺們可就是符合大小姐的要求了!」白珍一邊繡帕子,一邊也打趣道。
    金城公主雖然沒有太平大長公主如此受皇帝寵愛,下嫁的駙馬都尉是睿義伯家的嫡出的小兒子。但她住在公主府邸裡,性子也潑辣,這駙馬都尉別說不敢找小妾,還時常被金城公主欺壓。
    甚至金城公主納了面首,他也無可奈何。
    白玉倒是搖搖頭:「且不說郡主不是皇家女兒,也不是皇家女兒就都好的,若太平大長公主那樣,豈非可憐?」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唏噓。
    西涼茉看著丫頭嬤嬤們在那打趣,她心中卻在計較。
    如今她是家中長女,又到了出嫁的年紀,就算不是韓蔚,韓氏也必定要將她嫁出去,而自己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西涼茉看著茶杯裡一輪圓月倒影,目光幽幽。
    鏡中花,水中月,一切皆虛妄。
    她絕不會讓別人來插手自己的婚事,擺佈自己的命運。
    何嬤嬤倒是湊了過來,在西涼茉面前坐下,細細地看著西涼茉:「郡主不必憂心,不若去與千歲爺商量一番。」
    何嬤嬤認為千歲爺權勢無邊,若是西涼茉願意,說不定九千歲安排的婚事會比韓氏或者靖國公的婚事要好許多。
    尤其是瞧著千歲爺確實頗為在意小郡主的模樣,只可惜千歲爺是……。
    西涼茉看著嬤嬤,隨後笑了笑,為她倒了一杯茶:「嬤嬤,您覺得,茉兒嫁給什麼人更合適呢?」
    何嬤嬤看著西涼茉目光已有城府,腦海裡忽然掠過一個白衣清俊,俊秀高雅的人影,她不由一驚,有些惴惴道:「郡主,難道你屬意的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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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婚事初定
    何嬤嬤話沒說完,正在籠子裡打鼾的肥鸚鵡小白忽然拍著翅膀,像被嚇到一樣跳著腳叫起來:「嫁給太監,九千歲,九千歲,嘎嘎……九千歲!」
    一眾丫鬟,不由都愣住了,隨即同時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白蕊還捧著肚子滾到桌子底下去了。
    西涼茉則頓時黑了臉,一記眼刀狠狠睨著小白,順手一挑鳥籠的門子,將裡面的紅艷艷的小肥鸚鵡給抓出來,對著小白露出個陰森森的微笑:「小白,我想要鳥毛做紅羽首飾很久了,不如你把自己的毛貢獻出來怎麼樣,我們是不會介意你成為一隻裸鳥兒的!」
    居然詛咒她嫁給那個變態的大太監加死妖人!
    小白黑溜溜豆子似的眼珠頓時閃過亮晶晶的光芒,頭上柔軟的白色羽毛『刷』地一聲張開成一把柔軟的扇子,討好地蹭著西涼茉的手背,一副人家剛才只是發夢了,說夢話而已,嬌嬌怯怯小樣。
    西涼茉無語,低低罵了聲:「果然是什麼人養什麼鳥,無恥啊!」
    卻未曾想,這鳥現在是她在養,於是小白也搖頭晃腦地:「嘎嘎。」兩聲表示贊同。
    西涼茉惡劣地蹂躪了一番小白的胖肚子,揉得它吱哇亂叫,再把它扔給了一邊的白玉。
    白玉最是喜歡小白了,生怕它惹怒了西涼茉,被揪掉毛,趕緊接過來,憐惜地抱在胸前,哄道:「就你嘴兒多,嚇到了吧,白玉姐姐給你吃好吃的。」
    說著就抱著它去拿碎玉米粒子。
    小白很滿足地靠在白玉柔軟的胸口蹭啊蹭,還是姑娘們的懷裡舒服啊,多麼柔軟,多麼豐滿,還有吃的,它的鳥生從此圓滿了。
    ……
    長門宮前青苔重,夜依熏籠到天明,亂花飛過流年長,白頭宮女話當年。
    宮禁深深,有十二名宮人扶著雕八尾鳳凰的香車玉輦一路輕擺,慢悠悠地到了一座宮殿前,宮殿上方供奉著一塊牌匾——三清殿。
    此處正是當今天子宣文帝所居,他早年將自己的未央宮改成了道教太上老君之所三清殿,就是因為信奉黃老之術,一直在煉丹尋求長生修仙之道,雖然還說不上不理朝政多年,但泰半時間都居於此處,常年在此誦經打坐,偶爾只有寵臣九千歲可以深入殿內參見皇帝,請下聖旨。
    有時候,皇帝遇到修煉關頭,或者辟榖之時,一兩個個月,甚至大半年不見人,只由九千歲代理朝政,代稟御筆。
    而其他宮妃尋常不可入三清殿,甚至皇后娘娘與四妃也不過是在外殿處等候皇帝從內殿出來敘話,皇帝若要臨幸哪個嬪妃,也不會讓宮妃踏入自己的三清殿,而是坐著鑾駕去她們的宮殿。
    可見九千歲甚至比皇帝身邊的嬪妃都還要更得皇帝信賴。
    「娘娘,三清殿到了,請您小心。」穿著一襲雨過天青色宮裝的大宮女恭恭敬敬地站在車輦前,伸出了手,恭候著自己的主子下輦。
    最先出現的是一隻雪白的手,手腕瑩潤如玉,宛若無骨,輕輕地擱在了宮女的手腕上,隨後垂珠簾子一晃,一襲繡著飛雲盤鳳紋的紫裙一擺,宛如艷麗的紫芍葯瞬間綻開花瓣,從中吐出一個國色天香的美人。
    美人云鬢高聳,斜斜簪著一隻八尾流蘇鳳凰掛珠釵,盤雲髻上點綴著一顆顆龍眼大小的南珠,長長的赤金流蘇從兩頰上墜在肩上,長眉入鬢,媚眼含春水,朱唇銜芳露,一身華美紫色鮫珠紗裙,雲絲披帛飄飄蕩蕩,不是最受寵的韓貴妃娘娘,又是誰。
    這一身富貴華麗的裝扮,在她身上不顯俗艷,只顯得她更加艷麗不可方物。
    韓貴妃下了輦,一抬頭,就看見了不遠處停著另外一抬鎏金鍍金的華美鳳輦。
    她嫵媚的眼裡閃過一絲異色,隨即輕嗤一聲:「想不到皇后娘娘也來了。」
    貴妃的車輦雖然也被稱為鸞駕,但其實規制上比皇后還是差了不少,上面雕刻的鳳凰不但是八尾的,更不能以金漆裝飾,所以韓貴妃雖然面上彷彿處處都要顯出自己比皇后更得寵,但心中也明白,她再受寵卻也還比不得皇帝的嫡妻。
    處處比皇后矮了一頭。
    但若是她能登上皇后之位,那就不一樣了。
    韓貴妃微微瞇起眼,鎮定自若地向三清殿走去,一名小太監遠遠地看著貴妃娘娘的鸞駕到了,立刻迎面過來,討好而恭敬地笑道:「娘娘來了,待奴才前去為您通傳一番。」
    韓貴妃撫了撫自己的紅寶石嵌金耳環,彷彿不經意地輕笑道:「小卓子,今兒皇后娘娘來了麼,來多久了?」
    小卓子立刻道:「早前陛下正在與九千歲在內殿裡商議朝政呢,後來皇后娘娘就來了,如今已經來了大半個時辰,大約是在商議太子爺的婚事。」
    韓貴妃聽到九千歲的名頭,有些不舒服地微微擰眉。
    隨後她不無諷刺地一笑:「九千歲是來和陛下商議朝政的嗎,本宮看著那位千歲爺是過來與陛下討論煉製仙丹之事或者又給陛下推薦什麼仙山洞府的道士才是真的。」
    百里青那奸佞,就是他引誘著陛下去修什麼仙,也不知道去哪裡弄了好一堆太極山、乾坤洞之類的道士來日日煉丹唸經,弄得陛下一副清心寡慾的模樣,身子卻日漸虛弱,偏偏陛下還極為信賴,甚至依靠百里青那個奸佞,去她宮裡的次數是越來越少。
    好在近年也沒有什麼特別出眾的秀女被採選入宮,有些不安分的宮嬪,也被她想法子給處置了,至於皇后那個老女人,陛下只是初一十五去她坤寧宮坐坐,若不是因為她與陛下是從潛邸一路過來的,有從龍之功,生了個不錯的兒子,而偏偏自己又沒有子嗣,只得兩個女兒,她又豈能在皇后的位子上呆那麼久!
    韓貴妃進了正殿,便收起了臉上冷冽不屑的神色,換了一張笑意嫵媚的面容,對著正坐在書桌前談話的帝后二人行禮。
    「嬪妾拜見陛下,拜見皇后娘娘。」
    宣文帝看著自己的愛妃過來,雖然還算俊朗,但因為長期服用丹藥素食而過分青白,並且黑眼圈濃重的的面容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愛妃平身。」
    陸皇后看著艷若桃李的韓貴妃進來,一副嬌滴滴的模樣還在請安就對皇帝拋媚眼,心中冷笑一聲,暗自罵了聲狐媚子,但一向溫潤平和的面容上卻仍舊掛著溫醇的笑容:「妹妹,請起,今兒是什麼好日子,竟然讓我們姐妹都在陛下這兒碰上了呢。」
    「是啊,真是巧,說不定還有更巧的呢。」韓貴妃笑笑,在宣文帝身邊站著,彷彿極為自然地伸出兩個粉拳為宣文帝捶起肩膀來。
    宣文帝似乎也頗為喜歡她的體貼溫柔,笑著拍拍她的手:「你就喜歡打啞謎,怎麼,有什麼事來找朕,可是又看上了暹羅進貢的鮫珠紗,這一次統共也就得了那麼幾匹,如今都分可三匹下去,剩下的要存在庫房裡賞人,可再沒有了。」
    韓貴妃不依地作勢要打:「陛下,你就喜歡取笑人家,難道人家在你眼裡就這麼貪心嗎?」
    陸皇后在一邊,看著他們如此親密自在,口中不由苦澀起來,妾氏可以隨意與夫君取笑吃醋,那是妾氏的情趣,但正妻卻必須端莊典雅,賢淑大度,尤其是母儀天下的皇后,更要如此。
    她只能看著那些女人在自己夫君身邊不斷打轉,卻還要笑臉相迎,譬如現在。
    陸皇后也笑著道:「妹妹最是可人,怎麼會貪心呢,也不知妹妹說更巧的是什麼?」
    韓貴妃睨著陸皇后,似笑非笑地道:「娘娘,妾身是來為自己侄兒請一道婚旨的。」
    她知道陸皇后原本看上的人裡面有西涼茉那個丫頭,卻不知道為什麼後來在太子良娣的甄選宴會上,突然失去了對西涼茉的興趣,這實在是讓人好奇,說不定,她可以探探陸皇后的口風。
    到了現在,韓貴妃仍舊為西涼仙失去了成為太子妃的機會,而異常惋惜,她是看著西涼仙長大的,自然對這個看似端莊溫雅實則心機深沉的侄女兒有三分瞭解,若是她能成了太子良娣,不但能監控太子與皇后的舉動,未來若生下繼承人,她也不必擔心宣文帝駕崩後,皇后會對付自己。
    只是可惜,一切都被太平大長公主那個賤女人給毀了!
    「哦,是麼,確實很巧呢,本宮正與陛下商議太子良娣人選之事,不想貴妃妹妹也要為你侄兒請婚旨,不知貴妃妹妹看上哪家姑娘了?」陸皇后溫和寬厚的道,一副彷彿頗為感興趣地樣子。
    宣文帝似乎隱約地記得韓貴妃的哥哥,戶部尚書韓庭確實有一子,在今年還中了進士,補入了翰林院,似乎也是個風流俊秀的少年,他點點頭笑道:「是啊,不知愛妃要為侄兒請婚哪家姑娘?」
    能讓韓貴妃請婚的,想必門第也不會低下到何處、
    韓貴妃嫵媚地撫了一下髮鬢,優雅地一笑:「回陛下、皇后娘娘,嬪妾是要為侄兒請婚靖國公府上的大小姐,貞敏郡主西涼茉,我家蔚兒與貞敏郡主自幼是青梅竹馬,一同長大,情誼非同尋常,我們兩家人都有心成全他們一對小兒女呢。」
    「嗯,果然是巧啊。」宣文帝聞言,撫著茶盞笑了起來:「之前皇后原本打算為太子甄選的良娣人選裡面,她最中意的姑娘就是這位曾經對朕有救駕之功的貞敏郡主了,不過今日怎麼聽著似乎這位郡主心中另有所屬呢?」
    「所以臣妾說,還有更巧的,就是這個了。」韓貴妃掩唇一笑,媚色天成,目光卻挑釁地看向皇后。
    皇后又如何,她想要的,早晚能搶到手。
    皇后冷冷地看著韓貴妃,隨後優雅從容地輕抿了一口茶水,淡淡道:「臣妾原本是屬意這位郡主,只是太子良娣,身份不同,如今太子妃身子不好,她須得是賢良淑德,能夠襄助太子打理東宮,若是尋了那容止不淑,才德不足的反倒是不美,恐非社稷之福,所以臣妾總想著再多多考察一番。
    如今聽著貴妃娘娘的話,這位郡主早早就心有所屬,情絲早動,未免太過輕浮了一些,如何能匹配太子之尊,擔當太子良娣之責,既然如此,配了妹妹娘家侄兒,反倒適當些。」
    一番指桑罵槐的話說得韓貴妃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水媚明眸裡閃過怒色,蔻丹纖指緊緊捏著自己金紗綴珠的衣袖。
    皇后這老女人,分明是在說她是個狐媚子,家裡的侄兒品德不佳,所以配上西涼茉這樣輕浮不淑的丫頭反倒是合適。
    雖然自己對皇帝這番說蔚兒與西涼茉有私情,確實有貶低西涼茉的意思,除了本是對這丫頭不屑於厭惡之情,還有就是擔心皇后其實還沒有放棄選擇西涼茉擔任太子良娣,自己必定爭不過皇后。
    只是看樣子皇后不但早就放棄了西涼茉擔任太子良娣的念頭,也不知為何,皇后甚至對西涼茉有些不喜,如今倒好,讓這老女人反而將蔚兒也貶低了,若是陛下對蔚兒印象不好……
    韓貴妃剛想要對皇帝開口:「陛下……。」
    「陛下索性成全了靖國公家與韓尚書家的婚事吧,也算得一段折子戲裡的佳話了。」皇后笑得雍容大度地打斷了她的話,彷彿在談論一件有趣的喜事,語氣裡卻掩不住一絲輕鄙。
    竟然將她的侄兒與戲子相提並論麼!
    韓貴妃忍不住道:「皇后姐姐,你……。」
    「喲,今兒是什麼好日子,兩位娘娘都在陛下這裡,遠遠地微臣就聽見歡聲笑語了。」一道似笑非笑,極為動聽的聲音在三人身後響起,只是這動聽間,卻帶了一絲詭譎的幽冷。
    韓貴妃和皇后同時向來人望去,
    那一團花紫繡銀絲八龍紋蟒袍一晃,款步從內殿而出的人一頭烏髮垂在蟠龍官帽後,精緻五官有著超越性別的瑰麗,肌膚雪白,唇若塗朱。
    一雙丹鳳眸子宛如工筆勾勒而出,紫色的胭脂沿著他的眼睛後邊三分之一處層層向髮鬢暈染,彷彿在雪白剔透的鬢角上綻開一朵重瓣曼陀羅,他眼大而眼尾斜飛本,詭美如狐,一雙極深的純黑色眼眸正微微瞇起,裡面沒有一絲光芒,看久了彷彿連魂魄都會被徹底吸入幽獄鬼澗,是永世不得超生的陰森詭譎。
    韓貴妃和皇后呼吸都是一窒,彷彿不敢逼視,帶著一絲驚懼地別開了臉。
    這個男人,不論什麼時候看見,都會攫取掉所有人的目光與呼吸,美則美矣,卻讓人覺得充滿了壓迫與扭曲感,尤其是他處置反對者的手段,血腥殘酷得讓人聞之悚然。
    也不知道陛下到底為什麼會去寵幸這樣的妖人!
    甚至任由他屠戮自己的宮妃。
    韓貴妃還記得,六年前,她尚且只是一個二品的昭儀,雖然得寵,但上頭還有一位淑妃娘娘才是陛下心頭好,淑妃出身將門,性烈如火,甚至還會一點功夫,極得陛下的垂愛,不過是看不慣百里青這奸佞把持朝政,欺上瞞下的手段,在陛下面前罵了他數句,勸誡陛下要清君側,遠離妖人。
    就被聞訊而來的百里青,命人當著皇帝的面鞭打,再丟進了獸園蛇窟,任由獸園裡的蟒蛇將她活生生吃掉,還命所有宮妃前去觀刑。
    其哭泣慘叫之聲與那殘忍場面甚至活生生嚇死三個膽小的嬪妃。
    可陛下不但不怪罪,還細心安撫大怒的百里青,生怕他氣壞了身子。
    所有人都懷疑百里青其實陛下的入幕之賓,卻沒人敢證實。
    從此以後,後宮嬪妃雖然嫉恨百里青,卻誰也不敢再在陛下面前說百里青一句壞話。
    皇帝一見百里青,原本有些疲乏的神色瞬間亮了起來,笑道:「愛卿如何出來了,可是周真人的金珠龍虎丹煉成了?」
    百里青拿著一個珠玉寶盒走過來,在宣文帝面前打開,微笑著恭喜:「是,周真人說他正在著火作法,忽聞一陣異香陣陣,仙樂無邊,托陛下鴻福,這經過九十九日煉燒的金珠龍虎丹煉成了!」
    果然,盒子打開口,異香撲鼻,丹丸赤金奪目。
    「好好,果然朕齋戒沐浴九日,得了上清宮老君垂憐,賜來丹藥,快拿無根天水來。」宣文帝大喜,立刻命太監送上天水香露。
    所謂天水、無根之水,即為雨露,道家認為雨水從天而降,毫無污垢,純潔無暇,乃養氣度元之水。
    韓貴妃雖然口稱恭喜陛下,但她看著那丹藥皺皺眉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皇后看著那丹藥,心中擔心,到底忍不住要開口:「陛下,是否……。」
    「皇后娘娘,這丹藥乃純陽火丹,只得一粒,只能供給陛下服用,娘娘純陰鳳體,恐怕不宜服用。」百里青看著皇后慵懶地道。
    皇后看著百里青那雙詭美的眸子,深不可測,陰霾非常,頓時嚇了一跳,要說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皇帝則摀住丹藥,也有些不悅和提防地看著皇后道:「皇后不必擔心,若他日朕飛昇成仙,必定前來接走皇后就是了。」
    皇后無奈,百口莫辯,只能看著百里青一句話四兩撥千斤地就挑撥了皇帝對自己的猜疑。
    她只能艱澀地笑道:「陛下多慮了,臣妾只是覺得這丹藥實在美麗,想知道什麼成分罷了。」
    陛下是她的夫君,她不能如韓貴妃那樣膽小旁觀,任由陛下服用不知什麼東西的丹藥,平日看不見就算了,今日她還是希望能勸誡一下陛下。
    陛下實在太信任百里青了,若哪日這妖人給陛下下毒……後果不堪設想。
    皇帝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皇后不必知道成分是什麼,仙家之物,豈能是凡人所瞭解的。」
    說罷他就著無根天水將丹丸服下。
    皇后無奈又失望,只得要緊了銀牙不再說話。
    韓貴妃雖然擔心,但還是很幸災樂禍皇后在百里青手上吃癟,又被皇帝猜疑用心。
    看著皇帝服用了丹藥,百里青才似乎頗為感興趣地挑了下修長的眉:「不知方才陛下與娘娘們正在說什麼喜事,微臣可有幸一聽?」
    皇帝服用了丹藥,似乎精神一震,隨後也很有興致地將方纔的事說了一遍。
    「哦,竟然有這樣的巧合啊。」百里青敲了敲手裡的折扇,睨了眼神色不佳的皇后,似笑非笑地道:「說來也巧,這位靖國公家的小姐,貞敏郡主,可是咱們故人之女,卻不想到如今這麼大了,都能嫁人了。」
    此話一出,韓貴妃暗自嘀咕,故人之女?
    誰不知那西涼茉是靖國公的女兒。
    但皇后臉色梭然變得蒼白,一下子抬起頭死死盯住了百里青,目光裡彷彿帶著一絲祈求又帶著一絲畏懼,一絲威脅。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百里青這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別人威脅他,從他攫取了絕對的權力開始的那一刻,只有他威脅別人的份。
    「故人之女?」皇帝楞了楞,久遠的時間讓他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百里青幽冷陰鬱的魅眸閃過一絲惡意,笑著道:「是啊,陛下恐怕一時間不記得,這位貞敏郡主並非靖國公府上如今的當家主母韓二夫人所出,而是當年的凰翼將軍藍氏所出,前些日子進宮的時候,微臣看著那位小郡主,真是出落得越發肖似乃母了呢。」
    一番話,宛如晴天霹靂,霹在了帝后身上,宣文帝彷彿心神大震,一下子想起了什麼,臉色模糊地喃喃自語:「哦……是翎姐姐的女兒嗎,她好像是有一個女兒呢,她的女兒都這麼大了,要嫁人了麼……。」
    不知宣文帝想起了什麼,一向疲乏而顯得有些衰敗的容顏上顯露出一種奇異的笑容。
    韓貴妃愣愣地看著皇帝的那一抹笑容,皇帝從來是疏離淡漠的,但那種堪稱詭譎的笑容是怎麼回事?
    這一輩子,她都沒有想過會在皇帝那種永遠都是倦怠疏冷的臉上看到那樣的彷彿發自內心的笑容。
    而皇后也在怔怔地看著皇帝,下意識地摀住了自己的心口,彷彿有什麼極為苦澀的東西正在湧出心底那些陳腐而多年不見天日的傷口。
    惟獨挑起一切的百里青冷眼看著帝后妃三人神色各異,各懷心思,他頓了頓,給足了他們醞釀情緒的時間,方才又慢條斯理地搖著折扇道:「是啊,陛下,那位小郡主,倒是個有趣的妙人兒,容貌肖似藍大夫人,但是性子卻差頗遠,陛下不若招她進宮來敘敘舊呢。」
    韓貴妃莫名其妙地看著百里青,敘舊?
    不是與故人才能稱之為敘舊麼,就算敘舊也該是招藍氏進來,招個十幾歲的小丫頭進來敘什麼舊?
    不過藍氏那個女人吃齋閉門也都十幾年了,什麼人都不見,連唯一的女兒都不聞不問,記得當初有傳聞陛下曾經在藍府裡住過幾年,一直都喚藍氏做大姐,只是後來藍氏嫁人,陛下似乎也忘了當初這個姐姐,如今歲月蹉磨下,也不知老成什麼樣子了。
    但既然百里青開口了,韓貴妃也有意給他做個人情,討好百里青,便也嬌滴滴笑道:「是啊,陛下,臣妾也想好好地與這位未來的侄兒媳婦敘敘呢。」
    百里青睨了眼韓貴妃,唇角勾起一絲譏諷的笑意,沒有說話。
    但皇后卻是忽然狠狠地瞪著韓貴妃,就幾乎差點脫口而出「蠢貨」兩個字了。
    韓貴妃自然是不甘示弱,挑釁地與皇后對視。
    皇帝不曉得自己的妻妾間烏眼雞似的在互相瞪著對方,只是慢慢回神後,縹緲地笑了笑:「好,改日宣這位貞敏郡主進宮來,見一見。」
    說罷,宣文帝起了身,揉揉眉心道:「朕乏了,愛卿,你陪朕進內殿,皇后與貴妃都退下吧。」
    韓貴妃趕緊瞥著宣文帝,他剛剛服用了丹藥,那丹藥似乎還真有些效果,宣文帝臉色與精神好了很多,還有一些紅潤之色,為何卻就要走了?
    若是以往,她必定撒嬌拿癡,哄宣文帝去她的宮殿。
    但如今百里青在,她也不得不收斂,只得恭敬地道:「是。」
    百里青眸光詭魅,彷彿有輕雲薄霧飄蕩而過,他輕笑著睨了各懷鬼胎的皇后和韓貴妃一眼,便扶著佛心事重重地宣文帝消失在了內殿。
    皇后蒼白著臉看著空無一人的前殿,目光落在了韓貴妃身上,也不知是厭惡還是怨恨,又或者譏諷,她冷冷地道:「貴妃妹妹,本宮原本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卻不想原來蠢笨如豬,你便自求多福,但願這一樁婚事順順利利吧。
    說罷,也不待韓貴妃反應過來,一甩紅紗幭金的袖子,轉身離開了三清殿。
    韓貴妃與皇后雖然不和,鬥了多年,卻從來沒有直接撕破過臉,維持著表面的和平,卻想不到如今皇后竟然當年斥罵她,韓貴妃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楞在當場。
    等的她反應過來,氣得跳腳的時候,皇后早已乘坐著鳳輦消失在三清殿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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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一場勾動天朝金字塔頂尖的最高權力者們不平穩心情的議論對象,此刻正坐在帝都最有名亦最昂貴的天香樓間喝著香茗,靜靜地等候著自己的獵物上門。
    白玉一直站在她旁邊的窗邊上看著樓下最繁華的京城大街——朱雀大街,留意著從這裡進出天香樓的人。
    在看到目標後,她立刻轉頭向西涼茉輕聲道:」郡主,人來了。「
    西涼茉點點頭,眸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幽光,隨後又淹沒在她柔柔婉婉的眸色裡。
    」小王爺,這邊請,您的廂房已經準備好了。「樓下傳來掌櫃討好而恭敬的聲音,伴隨著優雅的腳步聲而漸漸出現在樓梯上的男子,一席純白流雲錦滾金色饕餮紋的袍子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的身材,腰間束著鑲暖玉金絲腰帶,皂靴上一塵不染,可見其步履之穩重優雅。
    他垂首與身邊友人說笑,微側的容顏上,修眉入鬢,眸若天上星,面如西嶺雪,懸膽直鼻挺如直線,淡淡的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果真堪稱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不愧是京城第一佳公子。
    也難怪他出街之時,有那大膽的女子對他拋擲花果絹帕以示愛,若是乘車,倒也真說得上是擲果盈車了。
    西涼茉靜靜地坐在桌子前,打量著青年,她並不吝嗇於對美麗事物的讚美,當然,某只千年老妖除外。
    如果,面對著這樣的一張臉,自己應該還是能忍受對方的觸碰吧,西涼茉垂下眸子,捧起香茗輕品了一口,自嘲地笑笑。
    而白玉則立刻上去攔住了掌櫃,很是沒好氣地道:」掌櫃的,你不是說天香樓已經沒有包廂客滿了,所以我們家小姐這才忍受嘈雜坐在此處,怎麼,現在又有包廂了,豈不是在騙人,真是豈有此理!「
    那天香樓的掌櫃正要送德小王爺上樓,被這丫頭攔住,只好無奈又為難地道:」姑娘,我不是已經說過了麼,天香樓的包廂都是要預定的,您這臨時來的,也只能撞運氣了,今日確實沒有包房了,這位公子是本樓的貴客,這包廂是他長期定下的,怎麼能說我騙你呢?「
    雕欄玉砌的天香樓,座落在朱雀大街上,裡面吃用無一不精美,菜式也是最時興的,所以裡面消費更是不菲,非高門貴戶,也不會吃得起,包房多半都是名門公子或者小姐們長期包了下來,做吟詩會友之所,一廂難求。
    但白玉此刻才不管那麼多,只一味氣鼓鼓地道:」本姑娘倒覺得你是狗眼看人低,他們是大家公子,難道我家小姐地位就比他們低下只能坐在這裡麼。「
    那跟著白衣貴公子上來的幾個公子都有些不悅,其中一個就沒好氣地道:」你們是什麼人,也敢在此攔著公子爺們的去路!「
    白玉才要說什麼,卻被她身後的一道女音打斷了:」白玉,不得無禮,沒有廂房便算了。「
    那少女的聲音柔柔婉婉,似一道淺淺溪流流淌而過,又若徐徐清風吹拂而來,讓人聞之心悅,極為舒服。
    於是眾貴公子都把目光越過面前的俏丫頭,落在了窗邊的之人身上。
    那少女身邊還站著一個嬤嬤和一個丫頭,她將軟紗錐帽擱在了窗邊的小四方雕花鑲珠貝的紅木的桌子上,頭上戴著一隻精美的包銀鏤刻紫水晶花冠,將如青絲都束在頭頂,再如瀑布般從腦後垂落,烏髮上纏繞著細小又罕見的美麗紫色鮫珠。
    額頭上橫著一抹細碎的紫色水晶珠子纏繞而成的抹額,愈發襯托得她的小臉尖俏雪白,杏仁大眼正向他們這邊望過來,她眸光仿若一汪輕軟浸涼的碧水蓮潭般,上面還氤氳著輕渺的霧氣。
    俏麗的鼻下,雖然不是時下流行的櫻桃小口,但她粉嫩豐潤的唇微微抿著,唇角上翹,看著極為柔軟的模樣,讓人聯想到多汁的誘人果實,想要一親芳澤。
    一襲墜著蓮花金絲紋的寬袖上裳陪著淡紫束腰的曳地襦裙,勾勒出她腰肢纖細,宛如一支晨曦間開放的紫色美麗蓮花。
    白衣貴公子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隨後就是淡淡的喜悅,他一笑:」天香樓果真是貴客盈門,今日竟然能在這裡遇見郡主,也是本王之幸。「
    西涼茉彷彿也是頗為驚訝一般,起身對著他福了福,微笑:」原來是德小王爺,今日是我丫頭太過莽撞,茉兒在此給您陪不是了。「
    一眾貴公子們都以司流風為首,今日見到這樣難得的美人,正是想要親近一番,一聽竟是最近風頭最盛卻行事低調的貞敏郡主,不由更是心中惴惴,臉露喜色。
    且不說佳人美貌,就是她的身份與靖國公的門庭,若能娶回家中豈非家門之幸,奈何這位佳人很少參加京中名媛公子們的聚會,行事低調,讓人不得其們而入,今日難得遇上,自然要大獻慇勤,以求能入小郡主的眼。
    」流風兄,原來你認識貞敏郡主,今日真是難得之緣,若郡主不嫌棄,不若與我們同坐包房,也免得又魯莽之人衝撞了郡主。「那青衣公子生得也不錯,乃是禮部大臣柳真的嫡子,立刻笑瞇瞇做瀟灑狀態一擺折扇,邀請起西涼茉來。
    其他公子們立即齊聲附和。
    司流風哪裡有不知道他們的心思的,頓時心中生出不悅來,但他心中確實是期盼著西涼茉能與他再相處一段。
    自從上次在太子良娣甄選宴上,無意間見了她不同的風情,他偶爾失神時,眼前總掠過她巧笑倩兮的模樣。
    所以司流風並沒有說話,只是用灼熱的目光看著西涼茉。
    西涼茉對上他的目光,彷彿一怔,隨後似有些羞澀一般別開頭,輕聲道:」茉兒多謝王爺與公子們的邀請,只是……只是今日原本是為散心而來,如今天色不早,茉兒也該回府了。「
    說罷,素手一提,便拿著錐帽,準備離去。
    眾公子雖然有心留下佳人,卻又礙著自己的風度,與對方高貴的身份,不好直接出言阻攔,只得把希翼的目光停在司流風的身上。
    在場的年輕公子都是惟司流風馬首是瞻,也唯有他的身份才好去留住貞敏郡主。
    只是司流風不知在想什麼,沉吟著道:」也好,那小王送郡主下樓。「
    一干年輕風流的公子不由都發出鬱悶的『嗤』聲,但也無可奈何,只能看著司流風送著美麗的小郡主下樓。
    司流風將西涼茉送到樓下,忽然開口:」郡主,最近可是在為進宮之事憂心?「
    她就要成了太子的人,雖然自己對她有心,卻也不能與太子搶人,德王府承受不起這樣的後果,但是今日見著比那日更加美麗的少女,一副眸含輕愁的模樣,他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了。
    西涼茉彷彿身形一僵,垂下眸子來,似有苦澀從她秋水瞳中掠過:」小王爺真是高看茉兒了,茉兒何曾要進宮呢?「
    司流風一驚,眸裡閃過一絲異色,盯住了西涼茉:」哦,皇后娘娘曾屬意郡主成為太子良娣,是眾人皆知的事,不是麼?「
    西涼茉眸光垂在自己的腳尖上,輕聲一歎:」小王爺既知是曾經,便也不過是曾經而已,茉兒何德何能,如何能堪配太子殿下,只是……。「
    司流風忽然心中掠過異樣的驚喜,照此而言,是甄選中不知皇后娘娘出於什麼考慮,沒有選擇西涼茉成為太子良娣了!
    」只是什麼呢?郡主才貌容工都是拔尖的,便是不去進宮隨龍,也必定仰慕者不知凡幾。「司流風不管西涼茉為何會落選太子良娣,此刻在聽聞這樣的消息後,他心中充斥著一種奇異的衝動或者說慾望。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彷彿替她撩開車簾,卻將與西涼茉的距離拉近不到半步,他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陽光落在她細緻嬌嫩的皮膚上,將傷民一層極為細軟短小的透明茸毛照出金色的淺光,那是屬於未曾嫁人開臉的少女所特有的嬌柔青稚,看得他突然有一種幾乎想要伸出手去撫摸她臉頰的衝動。
    司流風身形高挑,這樣不到半步的距離將西涼茉幾乎可以說困在了車子與他的懷間,但外人卻看不出什麼不對,只以為他溫文有禮,極為細心周到。
    西涼茉一愣,沒有想到司流風竟然會如此直接,不太習慣的陌生男子氣息與他身上的麝香味籠罩在她的鼻間,讓她有些不自在地別開臉。
    小小的動作,看在司流風的眼裡卻仿若羞怯而無處可逃的無辜小鹿,讓他看起來素來溫和眼裡掠過一絲熾熱而充滿掠奪的欲的光芒。
    既然她不會屬於太子,那麼以面前少女的容貌、才情、身份,惟有自己能夠匹配不是麼?
    但西涼茉下一句仿若無奈惆悵的歎息卻讓他瞬間彷彿被澆了一頭冷水。
    」小王爺過獎,茉兒不過尋常女子,如今落選太子良娣,二娘也已經安排我嫁予韓蔚表哥,日後大婚之時,再請小王爺喝一杯喜酒。「西涼茉輕輕淡淡地說著,眉目間有一絲無奈的輕愁。
    司流風瞬間擰起了眉,韓蔚?韓二夫人娘家侄兒?看著到是不錯的歸宿。
    但若是他沒有記錯,當初賞荷眼韓二夫人在長街之上對西涼茉可是充滿了敵意,那馬車出事,西涼茉差點殞命,韓二夫人卻將此事一筆帶過。
    如今竟如此好心麼?
    何況……
    韓蔚那人,他也是認識的,資質雖然不算差,性子卻是個懦弱沒主見的,怎麼能配得上西涼茉?
    眼前少女曾是皇后曾欲為太子定下的良娣,韓蔚那樣的人怎麼配得上他!
    司流風忽然問了一句:」茉兒,你真的滿意這一門婚事麼?「
    他甚至沒有使用郡主這樣的稱呼,而是換了更親暱的名字。
    西涼茉垂著的眼眸眸光一閃,輕聲道:」兒女婚事,自古以來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茉兒沒有什麼滿意不滿意的,不過……都是命罷了,是茉兒命薄,沒有親生母親做主,怨不得人的。「
    她面容裡彷彿有一種彷彿對未來無所期翼的憂傷,透明而輕薄,卻似隨時會破碎,讓司流風的心彷彿一下子柔軟了下去,同時也升騰起一種保護欲。
    」茉兒,你若信我,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司流風看著面前的荏弱無依的少女,心中滿是憐惜,忽然鬼使神差的低低道來了一句。
    西涼茉彷彿受驚一般,驀然抬頭看了他一眼,睫羽若顫動的蝴蝶翅膀,面頰上染了一絲緋紅,仿若不安般地輕歎了一聲:」妾生君未生,君生妾已老,小王爺,您已經與四妹妹定親,茉兒會當作,從來未曾聽過您說這樣的話。「
    說罷,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便轉身上車,白玉與白蕊立刻上前下了簾子,與何嬤嬤一道跟在車邊,讓車伕打馬而去。
    佳人遠去,倩影猶自存。
    那一眼裡彷彿帶著輕渺的憂傷、羞怯、還有如霧氣一般縹緲的憂傷,緊緊地勾住了他的心神。
    司流風悵然若失地看著標識著靖國公府邸的馬車漸漸消失在遠處,隨後一握手中白玉骨的折扇,如星冷眸間掠過一絲勢在必得的銳利光芒。
    定親?
    他與西涼丹的文定之宴並未曾成功,儀式已經別打斷了。
    西涼丹那樣的女人,憑什麼成為自己的妻子。
    而說起來,靖國公府還欠著他德王府一個妻子,不是麼。
    司流風微微一笑,轉身大步流星地跨上自己的駿馬,對著身邊跟著的小廝道:」去告訴樓裡的公子們,本王今日有要事回府商議,不能相配,今日酒宴吃食全都記在本王賬上!「
    說罷,便策馬而去,留下一臉茫然的小廝。
    ——老子是色迷迷的小白白的分界線——
    」大小姐,看樣子,德小王爺似有所行動了呢。「白蕊一直觀察著天香樓的方向,忽然笑瞇瞇地轉頭道。
    她看見了小王爺似乎策馬回府了。
    西涼茉靠在窗邊,輕撥著自己手裡的青玉算盤,慵懶地道:」咱們等著消息就是了。「
    不出意外,她等著的獵物順利上鉤了。
    司流風,確實對她有那麼幾分情意的。
    與其讓韓氏與靖國公總是在自己的婚事上頭打主意,不若自己去挑一個夫君。
    能與韓家抗衡,而又與靖國公府有聯繫的人,她所能想到最好的人選就是——司流風。
    她身為郡主,要嫁之人,門戶必定不低,所以一直以來,她都有留意著京城中的世家公子,司流風的風評一向不錯,並沒有什麼風流孽債,才華橫溢,而且德王妃並不是他親生的母親,並非自己的正經婆婆,自然是彈壓不住自己的。
    而且司流風對韓氏素來沒有什麼好感,與韓家、西涼世家無甚交集,自己到時候若要清理西涼世家或者對上韓家的時候,就算不是助力,至少不會成為阻力。
    何嬤嬤還是有點憂慮:」郡主,這樣決定,是否太匆忙,畢竟這是一輩子的大事。「
    白玉也沉聲附和道:」恐怕此事鬧將起來,四小姐和韓二夫人那邊會不肯就此罷休。「
    雖然何嬤嬤是九千歲的人,但是跟著西涼茉這麼一段時間,日子過得卻頗為舒心,西涼茉對待自己人極好,而且從不拿主子的架子,對待她更是尊敬有加,宛如長輩。
    有一段時日,她感染了風寒,還是郡主親自為她請醫,煎藥,讓她在宮裡幾十年鍛煉的冷心腸都忍不住暖了起來。
    真心假意,何嬤嬤還是分得清楚的。
    雖然她最忠於的人是千歲爺,也不清楚千歲爺打算要利用郡主做什麼。
    但在何嬤嬤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她還是希望能為西涼茉做點什麼,希望這個少女能得到幸福。
    」韓氏是看我在這裡已經很不順眼了,又擋著她女兒的道,自然巴不得趕緊將我趕走,讓我嫁入韓家是她最好的選擇,日後便可以將我拿捏得死死的,就是嫁妝,她都不比給多少,反正不論多少,最後都會落到韓家人的手裡。「
    西涼茉將小白從鸚鵡籠子裡抱出來,放在桌子上,請撫著它深紅艷麗的羽毛,頓了頓又嘲謔地道:」她的算盤打得太響,生怕別人不知道呢,既然如此,我索性絕了她的念頭,讓她的兩個女兒都有個『好』歸宿。「
    她就是生怕西涼丹不鬧,鬧將起來才有趣。
    」韓二夫人實在是欺人太甚,如今二小姐那副樣子,她倒是有心情來對付我們大小姐!「蕊氣哼哼地道。
    西涼茉眸裡掠過一絲冰冷詭譎的光芒:」是啊,她真是太閒了,若是成了孤家寡人,兩個女兒都不在身邊,她大概就會把時間打發在思念與悔恨裡面,也就不會沒事找事了。「
    她會讓韓氏悔不當初要插手自己婚事的。
    何嬤嬤看了看西涼茉,仿若有所悟地微笑道:」小姐說得是呢。「
    小白察覺到了什麼似的,忽然拍著肥胖的小身子跳了起來,黑豆似的眼珠裡閃過陰冷的光芒,歪著小腦袋很是暴虐地叫著:」殺了她,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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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殺了你
    小白跳著跳著,做癲狂狀就往西涼茉的胸口懷裡鑽,它最近覺得主子的這個部位越發的柔軟豐滿了,靠在上面異常舒服。
    「啪!」西涼茉一記暴栗敲在小白的腦門上,敲得小白一陣東倒西歪。
    她收回暴力的拳頭,掩住唇輕哼:「身為一隻淑女的鳥,不可以如此暴力與血腥。」
    小白兩爪直挺伏在桌上,內流滿面,主子,你比誰都暴力好不好。
    白玉立刻心疼地靠過來,把小白捧在胸口,含怨帶嗔地看了西涼茉一眼,嘟噥:「主子,小白那麼單純可愛的小東西,你怎麼那麼凶嘛。」
    西涼茉看著躺在白玉懷裡做可憐狀,卻拿臉蛋蹭啊蹭的某只『單純可愛』的小東西,她面無表情的搖搖頭。
    算了,人獸戀這種玩意,不是人類能夠阻止的。
    她還是旁觀就好。
    ……
    就在朱雀大街上各懷心思的雙方各自歸家之後,在街角處一頂外面並不那麼起眼的轎子被人掀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面精緻奢華的內裡。
    坐在裡面的主人微微瞇起詭美陰鬱的眸子,看著遠去的西涼茉的馬車的方向,輕嗤一聲:「竟然看上了司流風那樣的男人麼,這丫頭還真沒眼光啊。」
    今兒真是什麼都巧,剛出宮,一時興起到司禮監的據點巡視,卻見到了有意思的一幕。
    「督公,要不要讓何嬤嬤阻止呢?」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處飄蕩出來一道輕渺的聲音。
    百里青沉吟片刻,眸光裡有幽光勾起唇角:「為什麼要阻止呢?就看看那丫頭是否能如願以償吧,一切都不過是她自己選擇的路而已。」
    枉費他還費了點心思,打算藉著皇帝的手替她推掉那一樁韓家的婚事,卻不曾想這隻小狐狸從來都是有自己主意和手段的。
    雖然他看見那小狐狸被司流風那麼醜陋的傢伙如此親近,她竟又露出那種含羞帶澀,卻分明是故意引誘司流風的表情,即使知道西涼茉是在做戲,但他還是有點兒吃了蒼蠅似的感覺!
    但百里青認為那是因為這只沒心肝的小狐狸好歹是自己收的徒弟,竟然被一個醜陋的男人沾染,實在是太損他的顏面了。
    不過…
    百里青不知想到什麼,嗤笑一聲,垂下了簾子,訓練有素的轎夫便抬著他一路左轉右拐,消失在人群間。
    這一頭,司流風風馳電掣地回到了府邸之中,將馬韁扔給門房,便大步流星地往內院而去。
    內院伺候王妃的大丫頭靜雨正在指揮下面的小丫頭婆子與丫頭打掃,遠遠地見著司流風進來,風神俊朗的主子,讓靜雨的芳心不由一動,立刻笑著迎了上去:「小王爺,靜煙不是說您去與禮部大人的公子們一同去天香樓了麼,怎麼今兒那麼早就回來了。」
    司流風見著是母親身邊最美麗的大丫頭,便也報以一笑道:「母親可在,我有要事找她商議。」
    靜雨立刻熱情地笑道:「王妃正在屋內插花呢,靜雨帶您進去吧。」
    司流風點點頭跟著靜雨進去了。
    外頭灑掃的丫頭們看著司流風俊逸的背影,都不由自主地紅了臉,那些正在擺弄花草的婆子們嗤笑了一聲:「行了,你們這些小蹄子,羨慕也是無用的,人家靜雨不但是家生子,還是王妃奶嬤的女兒,顏色又好,遲早是要當主子的,你們拿什麼跟人家比。」
    丫頭們雖然被戳穿了心事,嘴上都是不承認的,但心中羞憤,卻也知道這些老嬤嬤們說的沒錯。
    靜雨身份不同,平日裡吃穿用度都比一般大丫頭要好不少,外頭人不知道的,便是那通身的氣派,都以為是哪家的小姐主子。
    照著這勢頭,王妃要將她開臉給小王爺,也不過是等小王妃進門之後,沒多久的事了。
    司流風不知道自己引動了多少相思碎一地,只想將自己的想法說與德王妃,早點先下手為強,若是等到韓家和靖國公家真的交換了庚帖,便一切都來不及了。
    司流風一進坤元閣內廳,便見著一個戴著簡單點翠白玉頭面,穿著秋香色襖裙,藍色繡萬福下裙的氣質出眾的婦人正拿著剪刀在修剪新鮮採摘的初冬梅花。
    聽到有腳步聲,美婦回過頭,瞧見是司流風,便笑著道:「風兒,你不是出去會友了麼?」
    司流風進對著她拱了拱手,笑道:「母妃,孩兒有事相求!」
    「哦,什麼事,竟然讓咱們的小王爺如此急切,說與母妃聽聽,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德王妃四十開外的年紀,容貌雖然平常,卻生就一副和藹可親的溫柔面容,她漫不經心地取笑道,將自己手裡的梅花插緊青花瓷瓶中。
    司流風在一邊的黃花梨八仙椅上坐下,眸光微閃:「還真是有關孩兒的親事,孩兒曾與靖國公府邸有婚約,但母親認為,如西涼丹那樣德行有虧,身患惡疾的女子嫁入德王府真是我們的福氣麼?」
    德王妃的手一頓,轉過臉看向司流風,不由自主地皺起柳眉:「風兒,娘親也知道娶那樣的女子,委屈了你,為娘不是沒有考慮過退婚的。」
    德王府在西涼丹出事之後,是曾經認真請齊了原來的家臣們一同商討是否另聘別家閨秀。
    但家臣們最終的結論卻是——不行。
    在手掌西北兵權的德王爺戰死在沙場上之後,德王府日漸衰微,如今雖然說是抵禦百里青閹黨的清流一派中的重要支柱,但實力早已大不如前。
    「我兒,別忘了那西涼丹背後除了有靖國公府,還有韓家,並不是說能輕易退婚的。」德王妃看著司流風,苦口婆心的道。
    如今的德王妃原本王府的側妃,與原來王妃乃是一對同父異母的姐妹,先王妃是嫡出,她是庶出,同時嫁給了德王爺,當年還是一段娥皇女英的佳話。
    姐妹感情很好,同嫁了一個男人後,一心一意地伺候德王爺,側妃先生下了一個女兒,先王妃同時也懷上了司流風,可惜先王妃在司流風很小時便去世,對自己的妹妹托了孤,也從側妃被扶為正妃,更因此,只肯生下一個女兒後不願再懷子嗣,一心一意地照顧司流風,將他視為親子,盡心盡力地撫育成人。
    因此現在的德王妃在德王爺在世的時候很得敬重,就是如今德王爺去世後,德王府的家臣們對王妃都很是尊重。
    司流風也對這位母親頗為敬愛,亦很聽她的話。
    看著德王妃一副慎重的模樣,司流風安撫地上前拍拍她的手,笑道:「母親,孩兒沒有打算退掉靖國公府邸的婚事,只是國公府邸是與我王府聯姻,卻未曾指明一定要與四小姐聯姻不是麼?」
    德王妃一怔,擰起眉頭:「你是說……。」
    「沒錯,母親不覺得靖國公府上的大小姐,貞敏郡主西涼茉,不論從容貌到身份,都更與兒子匹配麼,而且茉小姐素有賢孝之名。」司流風立刻點頭道,眼裡閃過勢在必得的目光。
    其實他一直對西涼丹沒有太深刻的印象,只覺得是個容貌極美艷的女子,承傳了韓家女子一貫讓男子垂涎的美貌,只是性子似乎嬌悍了些,但作為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大族嫡女,也不難想像,原本大族之間的聯姻也不過是為了彼此間籠絡相連,相互輔助罷了。
    只是遇到了茉兒,卻讓他忍不住漸漸地為她一顰一笑所迷惑,賞荷宴上一手畫皮絕技讓人讚歎她的心思靈巧,再想到長街之上被韓氏母女欺辱之時,她的楚楚可憐與婉約柔順讓人心憐,太子良娣甄選宴席上她的巧笑倩兮。
    他只想將那樣蓮花玉簪一樣的清美可憐的女子攏在懷裡,細心呵護。
    德王妃想了想,有些遲疑地道:「貞敏郡主身份高貴,對陛下有救駕之功,當然是最好的,可皇后娘娘想立她為太子良娣,我們……。」
    司流風胸有成足地笑道,眸光裡閃過一絲篤定之色:「母親放心就是,不知道韓二夫人或者是貴妃娘娘使了什麼手段,如今皇后娘娘已經放棄了立郡主為太子良娣的打算,據說韓二夫人打算將郡主嫁給她娘家侄兒,依兒子看,她們就沒安什麼好心。」
    他早已經認定必定是韓氏或者貴妃娘娘做了手腳,就是為了讓西涼茉不能嫁給太子,當時太子良娣的甄選之宴,他也是在場的,西涼仙那做作的模樣,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德王妃看著司流風胸有成足的模樣,自然也是信了幾分,思索片刻,便笑道:「好,若果真如此,靖國公府邸倒是不能說什麼了,待母親與你一同召集家臣們商議一番,再看如何行事。」
    德王妃自打上一次的定親小宴後,就不喜驕橫的韓氏母女了,尤其是西涼丹當眾出醜,不但丟盡了他們國公府邸的顏面,連著德王府也被連累,害得她好些日子出門都要面對異樣的目光。
    貞敏郡主卻是不同的,那個少女,不但身份尊貴,作為上了皇家玉碟的郡主,若能嫁過來,必定有不菲嫁妝。
    何況這位郡主一手驚艷的畫皮調香絕技,名下國色坊如今更是京城大家閨秀趨之若鶩之處,再加上宮中娘娘公主們都很喜歡她的脂粉,地位愈加不同凡響
    聽御史陳夫人說韓氏一直對這個非自己所出的嫡女不慈,如今還逼迫她嫁給自己的侄兒,無非就是看上了這些,倒真是個狡詐卑鄙的呢。
    而最主要的是,這位郡主乃藍翎夫人所生,那麼也許她能帶來的價值更是不止於眼前了……
    德王妃眼底閃過一絲詭秘的神色,臉上卻是一派慈和地對司流風笑道:「你且放心,母親必定如你所願!」
    ……
    靖國公府邸裡,平靜的日子彷彿一直如流水一般淌去。
    韓氏自以為解決了心腹大患,到底放下心來悉心照顧自己的兩個女兒,特別是西涼仙,她已經從昏迷中醒來,只是整個人木木癡癡的,彷彿傻了一般。
    看著自己金尊玉貴當作牡丹一樣培養的女兒如今變成這副模樣,韓氏簡直心如刀絞,肝腸寸斷,卻無可奈可。
    只能日日地守在她身邊,陪她說話,餵她吃飯、用藥。
    難再加上國公爺最近時常留宿在董姨娘那裡,讓她免心力憔悴,也因此不免對西涼丹有些疏忽了。
    但西涼丹從來都不是省油的燈,怎麼肯自己被疏忽呢?
    譬如現在……
    「娘,你這是做什麼,女兒與你說話,你都聽不見麼!」西涼丹看著正在吩咐銀嬤嬤抓新藥的韓氏,心中不免怒起,拚命地跺腳。
    韓氏無奈,揉了揉眉心:「丹兒,你就不能讓為娘安靜一點麼,你姐姐還在裡面躺著呢!」
    西涼丹的臉自從訂親小宴上被她抓爛以後,養了好幾個月,如今就時好時壞的,而且留下了後遺症,那些傷痕似乎在她臉上留下了難以消除的紅印子。
    而她的皮膚變得異常敏感,一點點的刺激都受不了,若是碰到花粉更是會刺激得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臉抓下來,所以如今她走到哪裡都必須戴著面紗,尋常不敢出門。
    她本應該等著自己的臉好完了再提出這樣的要求,可是最近她第一次參加一個熟悉閨蜜的聚會時,就被那些曾經極為羨慕嫉妒她容貌與地位,又被她欺負的女孩子們一通冷嘲熱諷,說是德王府要退婚。
    西涼丹如何受得了,回來以後,日日追問韓氏何時能夠讓她嫁給司流風,弄得韓氏煩不勝煩。
    若是旁人也就打將出去就是了,偏偏如今面對的是自己心愛的小女兒,教韓氏無奈得緊。
    「姐姐,姐姐,你們就知道姐姐,卻不想想,姐姐如今這副樣子已經是不中用了,外頭雖然那不敢明說是姐姐失蹤事,但多少風言風語都傳了出來!」西涼丹到底忍耐不住,沒好氣地道一屁股坐在了黃花梨雕花八角凳上。
    如今母親與父親最引以為傲的二姐姐出了那樣的事,她雖然也為姐姐的悲慘遭遇而落淚心痛,但私下心中卻又有三分得意與慶幸,姐姐什麼都比自己出色,父母與祖母都愛拿姐姐來教訓自己,如今姐姐已經不再完美,那麼父母與祖母最疼愛的女兒應該變成了自己呢!
    可韓氏卻還是一心撲在西涼仙身上,怎麼不讓西涼丹心中憤憤!
    「住嘴,你說的是什麼話!」韓氏大怒,色厲內荏拍案而起,對著西涼丹怒目而視。
    「我教過你多少次,姐妹齊心,其利斷金,如今你姐姐這副模樣,你不尋思如何助她,為她報仇,卻總想著嫁人,你可還有羞恥之心!」韓氏也是連日來勞累煩悶,又被西涼丹煩得性起,忍不住罵了起來。
    西涼丹何曾被自己母親如此責罵,頓時不可置信地道:「母親,你總是如此偏心!」
    說罷,哭著跺腳跑出去了。
    哪知剛到門口就撞上了正準備進來的靖國公,靖國公看著自己的四女兒哭哭啼啼的模樣,不由皺眉:「這是怎麼了?」
    西涼丹沒好氣地摀住臉,一轉身繞開靖國公跑了。
    「這就是你教出來驕橫跋扈的女兒!」靖國公何曾被自己的小輩如此無視,俊顏頓時生出怒色來,瞪著韓氏道:「怨不得德王府要退婚!」
    「什麼,他們想要退婚?他們不想要名聲了嗎,只因為丹兒身患小疾就要做出這種事!」韓氏不可置信地看著靖國公。
    靖國公面色也是一片沉鬱:「那你以為呢,當初鬧出那麼一樁子事來!惡疾也是七出之中休妻的一條,何況丹兒還沒有過府!」
    當時國公府邸出事之後,京城裡沸沸揚揚地傳開了靖國公家那國色天香的四小姐毀容的消息,又或是身患惡疾,又或是她訂婚小宴上風情放蕩,總之是被人添油加醋一翻,成了各家貴族茶餘飯後的消遣談資。
    而德王府裡原本正準備的娶正妃的大婚進程,則停了下來,隨即連門口掛著的紅燈籠也摘了下去,又有了不少流言蜚語出來。
    彼時他就料到會有這一日了。
    不過還好……
    「不行!絕對不行!」二夫人怒容滿面:「這是在打我們國公府的臉子!爵爺,你絕對不能容忍,若是不行,我們就聯合了御史,告到金鑾殿上去,讓皇上和貴妃娘娘給我們做主!」
    「哼!」靖國公忍不住冷笑起來:「你還嫌給我丟臉丟的不夠麼,就算丹姐兒不嫁過去,茉姐兒卻還是要嫁人的!」
    「夫君,你……你說什麼!」韓二夫人臉色一白,瞬間揪緊了自己的手絹。
    靖國公陰鬱著臉,想著今日德王妃讓人請他過府邸一敘時候說的話,他考慮了良久,也覺得德王妃的要求其實無可厚非,而且他認為茉兒嫁給司流風或者會比丹兒嫁過去更好些。
    雖然看不透西涼茉這個女兒,但以丹兒的性子嫁給小王爺,恐怕沒多久王府就要雞飛狗跳。
    讓西涼茉有個好歸宿,也算他彌補這些年對藍翎的虧欠,對得起她了。
    但到底要回絕的是韓家的婚事,又要虧欠丹兒,所以他聲音卻還是柔和下來安撫道:「夫人,今日德王府確實曾經表露了對與咱們府上聯姻的異議。」
    「夫君,你難道同意了!」韓二夫人一副早料到對方無恥的模樣。
    「為夫自然是不同意。」靖國公憶起今朝與德王府的衝突,還忍不住冷哼一聲:「我家女兒,是想娶就娶,想退便退的麼?」
    他看著韓二夫人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決定道:「最後,依德王妃和為父商議的意思,便是取一個折中的辦法,將茉姐兒代替丹姐兒嫁過去與德小王爺為妃,等丹兒的事風頭過後,我們再為她另外選擇一門好的親事。」
    雖然心裡已有準備,但韓二夫人還是忍不住身子一晃,扶住桌子,尖聲冷問:「夫君,丹姐兒可是正經兒上了族譜的嫡女,你怎麼能讓藍氏那賤人生的野種騎在丹姐兒頭上,你明知道……啊!」
    「呯!」
    韓二夫人話音未落,一盞冷茶已經當頭砸下,堪堪在牆壁上砸個粉碎,破碎的瓷器甚至將她的臉劃出一道細小的血痕,她嚇得一時怔在當場。
    「我最後再說一次,你且記住了,她才是朝廷欽封的鎮國夫人,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靖國公鐵青著臉,睨著著韓二夫人斥道:「為夫原也不想如此,若不是你養的好女兒做出來那樣的醜事,本公何至於被人威脅退婚,你若有本事能讓德王府改了主意,便只管去!」
    靖國公還有一件事沒有說的,就是他與司流風一樣不謀而合地懷疑西涼茉落選太子良娣是因為韓氏勾結了韓貴妃做的手腳!
    就是為了讓親生女兒西涼仙取而代之和設計西涼茉嫁到韓家。
    這讓他非常的不悅,且不說韓氏背著自己做這些事是否虧待了西涼茉,就是萬一西涼仙入選,被揭穿了身有殘疾之事,便是欺君大罪,這女人最近做事越來越出格!
    所以,他認為必須讓韓二夫人受到一點教訓,這個家的主母可以換人做,但家主卻永遠是他!
    「……。」韓二夫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猶自不甘,卻也明白,若然鬧開,絕是討不了好的去,只會讓丹姐兒落個被退婚的難聽名聲,又還能有什麼指望,易嫁一事,反倒還好聽些。
    可是她不甘心啊,怎麼能讓那個藍氏生出來的小賤人又逃過一劫!
    她與哥哥的計劃全盤破碎了,還賠上了丹兒的婚事!
    她怎麼能夠甘心!
    靖國公見她渾身發抖,卻不語,便冷哼一聲甩袖而去。
    看著男人高大的身影離開,韓二夫人心中一陣氣苦,又見著銀嬤嬤端了茶進來,正心疼地看著自己,頓時眼圈一紅,咬了下唇一把將銀嬤嬤手裡的茶拍在地上落個粉碎。
    「夫人,別氣壞了身子,老爺不過是有口無心……。」銀嬤嬤趕緊安撫。
    韓二夫人頓時落下一串淚來,恨恨道:「藍翎那賤人是鎮國夫人,那我是什麼,伺候了他二十年,到頭來,我連這鎮國夫人的名號都擔不得麼……,倒要我的正經小姐去為那蕩婦生的賤種受這樣的氣!」
    十幾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已取代那個女人,卻想不到這些日子接二連三地被自己所愛的男人打回原形,她終究不是朝廷冊封的鎮國夫人,誥命寶書上還是有那個從字,自己多年苦心孤詣,卻還是生生比藍翎那個女人矮了一頭!
    如今聽靖國公的意思,話裡話外是要恢復茉姐兒的身份,叫她怎麼甘心!
    她氣極,怒極,頓時嘔出一口心頭血。
    「夫人……。」銀嬤嬤嚇了一大跳,趕緊極為憂心地扶著韓二夫人,卻不知如何安慰。
    「好……好……好得很!你不讓我好過一時,害我女兒如此,且看你女兒又在我手裡能有什麼好下場!」韓二夫人氣極反笑,艷麗眉目上,恨意如刀,滿是怨毒,竟然將一切都歸咎於了那從未出現過的藍大夫人頭上。
    不管如何,西涼茉沒有出嫁之時,就還牢牢捏在她手裡!
    ——老子是韓夫人吐血的分界線——
    縱然左右都瞞住了西涼丹,不敢告訴她這樣的消息,但是西涼丹終歸不是傻子,還是看出來了周圍人的不對勁。
    於是,在小丫頭們有心或者無心的竊竊私語與身邊伺候的貼身丫鬟阻止不及下,她終於在遊玩花園的時候驟然得知了所有的事情。
    西涼丹乍然聽聞之後,楞了半晌,隨後一聲不響地轉身就走。
    這樣出乎意料的反應讓熟悉西涼丹的丫頭們都楞在當場,還是綠翹首先反應過來追了過去,其他人才匆匆跟上。
    但西涼丹並沒有去找西涼茉的麻煩,也沒有去找靖國公和韓氏哭訴,而是回到了香雪閣裡把所有人都關在了門外,自己一個人呆在了閣樓裡。
    眾人看見她這樣怪異的反應,都只感歎大約是四小姐傷心太過,竟然變了性子,如今想來,她名聲毀了,臉也毀了,絕好的婚事也沒了,也實在可憐。
    消息傳到韓氏那裡,韓氏那日一番極度傷心大怒,嘔出一口心頭血,原本就虧了些底子的身體更加不好,時常頭暈眼花,又要照顧西涼仙,如今聽說了西涼丹這番行徑,若在往昔倒會警醒一些,但此刻也沒有多想,只是讓人好好看著她,不要讓西涼丹做出什麼自殘的行動就是了。
    而綠翹卻不這麼認為,她比誰都瞭解這個和自己一起長大的主子,總覺得她有些不對勁,左思右想,西涼丹對自己沒有幾分主僕情婦,如今自己一家性命又捏在了郡主手裡。
    於是她便趁著去廚房拿飯菜的機會,聯繫上了白珍,將此事和自己的憂慮不動聲色地透露給了蓮齋。
    西涼茉聽聞此事的時候,正在逗弄著小白玩耍,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染上了一絲莫測:「果真是求什麼,來什麼。」
    白蕊正取了碎谷粒子喂小白這只貪心的小胖鳥,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西涼茉,不明所以。
    但一邊正結著精美宮絛的白玉卻彷彿有點明白了什麼,郡主這是打算對某些人動手了。
    「從今兒起,白珍,你與何嬤嬤約束著院子裡的人,如非必要你們都不要隨意出蓮齋。」西涼茉頓了頓,喚過白玉:「為我梳妝,從今日起,我要親自日日送補品與國公爺。」
    白玉點點頭,認真地應了:「是。」
    果然,從午飯後,西涼茉就開始捧著自己調試的冬暖花茶與點心送到靖國公的書房去。
    從她成為郡主之後,靖國公就開始慢慢對她有了提防,讓她不必如從前那樣日日親自送調理的花茶過來。
    西涼茉當時沒有說什麼,只是應下了。
    所以今日寧安看見她的時候,眼裡還是閃過驚訝,想起靖國公的吩咐,他還是準備客氣地婉拒西涼茉進書房:「郡主,國公爺……。」
    西涼茉卻彷彿早有料到一般,也不惱怒,只是靜靜地打斷他的話,柔聲道:「有些日子沒有親自來侍奉父親了,寧先生,茉兒不叨擾父親,請您將這些茉兒制的東西送進去。」
    她頓了頓,彷彿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口了:「替我謝過父親,到底還記得我。」
    說罷,她將東西交到寧安的手上,便匆匆地轉身離去,。
    寧安一怔,看了看手上的東西,還是轉身進了書房。
    靖國公正在看邊境傳來的折子,見寧安端著東西進來,便頭也不抬地隨口吩咐道:「你們拿去分了吧。」
    寧安猶豫著道:「國公爺,這是郡主方才親自送進來。」
    靖國公這才從奏折間抬頭,看了看那嫣紅的花草茶:「嗯?」
    「郡主要屬下傳一句話,說是謝過父親,到底還記得她。」寧安如實地將話說完。
    靖國公聞言,心中微震:「……父親?」
    他是知道西涼茉心中有怨的,即使她嘴上從來不說,但他並不是傻子,她從來不曾喚過他一聲父親。
    一個有怨氣而又過分聰敏,總能屢屢在爭鬥中取得勝利的女兒,一個讓人摸不著心思的女兒,是不得不讓他提防的。
    但今日,她不但親自送來了花茶,竟然喚他父親了?
    靖國公沉默著,眸中卻閃過一絲瞭然,這是她在向他表達感激之情,為了的多半是推掉了韓家的婚事,和新結下的德王府的婚事。
    她並不知道當初更換成婚對象的要求,並非自己提出來的,而是德王府半逼迫的情況下不得已為之的事情,她大概以為是自己為了她提出來的。
    他雖然對西涼茉這個女兒並不瞭解,卻也知道她那樣的少女有多麼倔強的性子。
    如今,卻陰差陽錯得了她的感激與那一聲——『父親』。
    讓靖國公心中百味雜陳,最終,他還是歎了一聲,對寧安道:「幫我斟茶罷。」
    寧安彷彿有點明白,隨後便為靖國公斟上了茶。
    靖國公慢慢品味著澀中帶濃香,濃香中帶甘的茶,茶水裡裊裊蒸騰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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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一日後,每逢下午與早晨,西涼茉都會親自送來各種解膩包覆的茶點與養生茶,卻從來不要求進門,都是交給寧安後匆匆就走。
    直到十日之後,她再送來茶點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向緊閉著的書房大門忽然『吱呀』一聲打開後,裡面另外伺候著靖國公筆墨的書僮忽然恭敬地道:「郡主,國公爺請您進去。」
    西涼茉一怔,便安靜下來,讓白玉在外頭候著,自己端著茶點進了書房。
    書房的佈置依舊沒有變,簡約而大氣,遍佈兵書與掛著名家字畫顯示出主人的品味不凡,出身世家卻為領兵大將的身份。
    靖國公正在提筆作畫,聽見她進來的腳步聲,也沒有抬頭,更沒有招呼。
    西涼茉也是沉默了好一會,才將茶點放在桌上,為靖國公倒了一杯茶,輕聲道:「父親,秋冬日子乾燥,這是滇南送來的頂級紅茶,加入紅棗,最是養氣血的。」
    說罷,她將茶遞到了靖國公面前。
    靖國沒有抬頭,也能看見那一雙白嫩的手,因為太過緊張,而捏住茶托的指節有點泛白。
    他抬頭看了一下面前的少女,她垂著眼睫,看不清楚裡面神色,卻能看得見她睫羽顫動,彷彿帶了一絲不安與一絲激動還有隱約不可見的倔強。
    這樣的表情像極了當初的藍翎。
    不管如何這是她的女兒,是她和他的女兒……
    靖國公心中滋味複雜,最終還是接過了她的茶,喝了一口,濃郁的茶香帶著一絲澀味,卻極為甘甜,裡面還有淡淡的花果清香,也不知她是用什麼方法讓紅茶有了這樣的清香基調,又不失原來的茶湯甘香之氣。
    必定是費了不少心思的。
    他放下茶盞後,提筆邊繼續作畫,邊漫不經心地吩咐:「幫為父磨墨吧。」
    寧安在門邊看見不由一愣,當初西涼仙未曾出事的時候,是唯一一個能隨便進入國公爺書房的女兒,常常與國公爺在書房談天論地,為國公爺磨墨,可見國公爺相當重視西涼仙,沒有只當成尋常女兒來養。
    而如今……
    西涼茉聽了,面色不顯,眼睛卻彎了起來,帶著隱約的興奮的笑意,立刻伸手去拿磨墨石:「是。」
    看在靖國公眼裡,她就像一個企盼父母關愛,卻還要倔強裝作不在意的孩子。
    心中不由又是一軟。
    只是他未曾看見的是,低頭作畫的瞬間,西涼茉唇角彎起的奇異弧度與冰冷的眸光。
    如是好些日子裡,國公府邸裡一邊有條不紊地準備著與德王府的婚事,而西涼茉則取代了曾經的西涼仙,日日都有半個時辰左右在靖國公的書房裡陪伴他讀書,作畫。
    西涼茉如要討好一個人的時候,總能不著痕跡的,妙語如珠,就是對當今的時事都有她自己獨到的見解,讓靖國公倒是從一開始的觀察,慢慢變成了欣賞與驚訝。
    這樣的眼界,實在不像一個深閨女兒能有。
    倒也算得上父女和樂。
    而這一日,西涼茉正在跟著靖國公練字,她的毛筆字寫得不是一般的爛,卻非但沒有讓靖國公生氣,反而讓他生出一種愧疚來,這個女兒被忽略得太過,所以連這樣的字都寫不好,也虧難她認識那許多字,不知其中費了她自己多少心血與努力。
    所以倒是教西涼茉教得頗為認真,西涼茉最討厭寫毛筆字,靖國公很嚴厲,所以她不得不忍耐著練習。
    看著西涼茉一臉鬱悶的小女兒嬌態,靖國公唇角微微泛起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了一陣爭論聲,有一道女子頗為尖利的聲音響起:「為什麼大姐姐可以進去,我卻不可以,父親何時如此偏心了!」
    寧安似乎在解釋什麼,但西涼丹並不買他的帳,執意要進來。
    靖國公眉頭剛一擰,西涼茉卻開口了:「父親,丹兒這些日子心情總是不好,難道她願意出來走走,何不讓她進來呢,茉兒已經對不起四妹妹了,妹妹已經怨了我,總不該教她遷怒於父親。」
    一番看似勸阻的柔言婉語,卻讓靖國公眼裡的不悅更加深重。
    兒女婚事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況還是西涼丹當初自己出了醜,毀了自己的婚事,如今怎麼能怨恨他?
    但他還是開口了:「讓四小姐進來吧。」
    寧安這才放了西涼丹進門,西涼丹端著點心臨進門的時候,戴著面上的眼睛,還惡狠狠地橫了寧安一眼。
    寧安忽然有一種怪異的不安,四小姐那樣的眼神太奇怪了,有一種幾乎可以稱之為猙獰殺氣的東西,這不該是一個閨中少女應該有的。
    但西涼丹已經進門了,順手將書房的門關上。
    看見西涼茉在靖國公的書房裡,她彷彿沒有多大驚訝,只是陰陽怪氣地道:「喲,大姐姐今兒是煮了什麼茶呢,聽說姐姐最近很有孝心呢,也讓妹妹看看,好學學這拍須溜馬的本事?」
    說著她端著手裡的茶點上前,像是要看西涼茉擱在桌子上的點心與茶水似的。
    靖國公聽著西涼丹冷嘲熱諷,每頭微微擰起,但西涼茉卻彷彿並不生氣一般,只婉約地笑道:「妹妹說笑了,今日難得妹妹前來,也來嘗嘗姐姐做的點心。」
    說著她也將自己擱在一邊小几上的點心端來,遞給西涼丹。
    西涼丹要等的就是她這個動作,她一個甩手,像是不經心地撞在西涼茉端著的托盤上,那上面的碗筷碟子一下子『匡當』一聲全摔在了地上,砸了個粉碎
    「哎呀,妹妹可不是有心的呢。」西涼丹目光陰沉地一笑,做出驚訝的模樣,彎下身去撿。
    西涼茉彷彿楞了楞,立刻溫聲安撫道:「沒事,妹妹小心手,別割到了。」
    說著她也低下頭去阻止西涼丹,卻似沒看見西涼丹抬頭的眼裡瞬間閃過的猙獰和凶狠殺意,她忽然手腕一轉,瞬間從袖子變出一把匕首,一聲不響地就狠狠地就朝西涼茉的胸口捅去:「去死吧,賤人!」
    靖國公發現不對勁之時,大驚,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西涼丹會這樣發難,立刻抬手就彈向西涼丹的手,但動作到底還是慢了一拍。
    眼看著那匕首就要插進西涼茉的左胸,但西涼茉彷彿受驚跌倒一般,忽然以一個詭異的姿勢猛地身子下沉,竟然晃過了西涼茉襲來的匕首。
    同時她『啊』地尖叫一聲,腳彷彿一陣亂踢,竟然踢中了西涼丹的膝蓋,她一個猝不及防,手裡的匕首就收勢不住,一個猛地向剛好迎過來的靖國公腹部扎去。
    「父親,小心!」西涼茉驚叫一聲。
    靖國公沒有想到西涼茉竟然無意躲過了這匕首,而鋒利的匕首居然朝他的刺來,電光火石之間,他到底是身經百戰的大將軍,身體早已在戰場上訓練得對危險反應靈敏。
    他一側身,那匕首險險地一下子刺進了他的手臂上。
    靖國公吃痛,大怒之下,手指上凝氣成劍,一下子彈在西涼丹的手腕上,西涼丹呼一聲,匕首『呯』地落了地。
    她猶自不死心,紅了眼地再去搶那把匕首,嘴裡歇斯底里地尖叫:「西涼茉,你這個無恥的賤人,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西涼茉怎麼可能讓她得逞,眼眸一瞇,也撲了過去,拉住西涼丹的手,嘴裡還哀哀地喊著:「四妹妹,你要殺我可以,可你怎麼能也向父親動手,你快放手啊,你瘋了麼,他從小到大有多疼愛你,多憐惜你,什麼好的都給你,你如何忍心啊!」
    看似兩姐妹,弱女子在爭搶匕首,險象環生,但西涼茉暗中習武已經快半年,得了百里青指點,白嬤嬤輔佐,進步神速,手上只運氣用了五成力道,就幾乎足以捏碎西涼丹的手腕。
    痛得西涼丹慘呼連連,她殺紅了眼,嘴裡只惡狠狠地喊:「痛死我了,你這惺惺作態的賤人,父親疼我,他哪裡疼我了,他只疼我那不中用了的二姐姐,他只疼你這個賤人,那種偏心之人不配做我的父親,只要我殺了你,就沒有人能取代我嫁給小王爺!」
    西涼茉聽著她嘶嚎,眼底掠過一絲冷笑,手上的動作卻沒有放鬆,臉上仍舊是驚懼的表情:「二妹妹,你放手啊……!」
    「賤人,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害了二姐姐,如今還要搶走小王爺,你怎麼不去死呢!」西涼丹聲嘶力竭,殺氣騰騰地死死瞪著她,手上痛得幾乎拿不住那匕首。
    可她不想放棄,只想用匕首割開眼前這張她無比憎恨的臉。
    靖國公摀住手臂,看著兩姐妹在地上滾做一團,西涼丹幾乎騎到西涼茉身上去了,彷彿居於上風的形式,正死命將匕首往西涼茉胸口捅,眼看著那匕首叫要插進西涼茉的身上,靖國公終於反應過來,怒氣沖沖地大喝:「西涼丹,你真是瘋魔了麼,大逆不道!」。
    他飛身過去,一出手,一下子封住了西涼丹身上十處大穴,讓西涼丹軟綿綿地從西涼茉身上滑了下去,跌倒在地上。
    西涼茉彷彿被嚇到了一般,好一會才淚眼隱隱,驚魂未定地爬起來,顧不得髮簪凌亂,趕緊過來看看靖國的傷勢。
    「父親,你怎麼樣……。」
    真是說話間,西涼茉忽然睜大了眼,摀住唇,盯著靖國公手臂上的傷口,顫聲道:「父親,那匕首之上有毒!」
    靖國公一驚,低頭一看,果然手臂上流下了的血液竟然是黑色的。
    而寧安聽到了房間裡不同尋常的動靜,此時已經率了人衝進來,一進來就看到房子裡一片凌亂狼藉,四小姐軟倒在地,而靖國公手臂上受了傷,郡主正一臉憂心地在查看他的傷勢。
    「國公爺這是……。」寧安臉色也瞬間僵硬,他看到了靖國公手臂上流出的血顏色不對,立刻轉頭焦急吩咐:「去,快去叫陳軍醫過來!」
    靖國公支著額頭,臉色鐵青地吩咐:「去把四小姐關進柴房,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准放她出來!」
    「是!」立刻有侍衛上前,扛走了西涼丹。
    西涼茉看著靖國公,眼淚一下字就掉了下來,她掩住唇:「父親……都是茉兒不好,連累了父親,竟然讓父親受傷了,丹兒不是故意要刺殺父親的。」
    她的用詞微妙,「不是故意」,如何界定這不是故意呢?
    畢竟西涼丹在方纔還喊出了心中對靖國公最深的怨恨,讓她一時半刻都脫不了這樣的嫌疑了。
    靖國公陰沉鐵青著臉,搖搖頭,安撫地吩咐她:「你先回去吧,不要對任何人說起這裡的事情,家醜不可外揚!」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自己疼愛了十幾年的女兒竟然為了一個男人要殺害自己的姐姐,甚弒父!
    這讓靖國公又是心痛,又是憤怒得不能自已!
    何況她還如此歹毒,一心要置自己的親人於死地,小小年紀就會在匕首上下毒!
    西涼茉順從地點點頭,以袖掩住淚水漣漣的臉,從靖國公的書房裡退了出去,領著白蕊匆匆地回自己的蓮齋去了。
    看起來彷彿傷心至極。
    但,當她回到了蓮齋,拿下衣袖的時候,白淨清美如茉莉玉簪花的容顏上卻早已沒有了一絲淚滴。
    過了白玉橋,何嬤嬤正在房前邊曬草藥,邊等候著她回來。
    進了房,關上門,西涼茉對著她露出一絲淺淺的笑,用只有彼此才能看明白的表情道:「請嬤嬤回去稟報師傅,茉兒已經初步完成了他的要求呢。」
    何嬤嬤一笑,很是贊服:「郡主,不僅是完成了千歲爺初步的安排,恐怕還順帶除掉了一個障礙呢。」
    西涼茉坐在軟塌上,眸光悠悠地看著窗外殘陽如血,淡漠地道:「這不是有人太閒了,總要找不自在麼,我自然不好不如人家的願望了。」
    正是說話間,忽有一道白衣人影掠過窗前,有男子清朗含笑的聲音飄進來:「誰找不自在了?」
    西涼茉與何嬤嬤俱是一驚,齊齊警惕地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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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宗譜詭計
    「小王爺,你怎麼會在這裡?」西涼茉站了起來,眸光微微瞇起,閃過一絲警惕幽光,唇角卻帶著彷彿驚訝而羞澀的笑容。
    他到底有沒有聽到自己和何嬤嬤的談話,如果聽到了的話,又聽到了多了?
    她真是太大意了,竟然沒有察覺到有人過來。
    而此時,氣喘吁吁的白蕊這才趕到,抹了把汗,對著司流風沒好氣的埋怨:「小王爺,奴婢的話還沒說完,您怎麼就這麼突然闖進來了呢,驚嚇了郡主,不是您的過錯,卻是奴婢的不是了!」
    她才在院子門口見到司流風的時候還挺開心的,畢竟他是郡主選中的夫婿,誰知這位小王爺剛問溫文爾雅地了她郡主在否,便施展輕功一下子掠過了橋面。
    她猝不及防,沒來得及通報,也不知道有沒有撞上什麼不方便的事。
    司流風看著西涼茉,有點仲怔,方纔她眼中那銳利如刀鋒的眸光……大概是他的錯覺吧。
    看著少女有些羞澀地以袖掩面,他才如夢初醒般,優雅而歉然的一笑:「抱歉,驚嚇到你了,今日與母親一同前來商議婚期,聽說國公書房裡有人行刺,你也在裡面,我很擔心,所以只是想看看你安好否。」
    西涼茉這才記起了幾日前黎氏是說過司流風吆喝德王妃要來商議婚期,時間就是今日,只是當時此事當時交由黎氏來辦,而且未婚男女婚前見面是於理不合的,所以她也沒有放在心上。
    想不到司流風竟然這樣……將他的擔心都放在了臉上,西涼茉不由有些不自在地輕聲道:「沒事,不過是一個小賊罷了。」
    看來書房裡的事鬧得不小,放人之口如防川,竟然這麼快連司流風都知道了。
    司流風也覺得自己有些唐突了,俊秀無雙的容顏上也掠過一絲窘迫,但是當時,他有一種奇怪的預感,這件事必定與西涼茉有關。
    想起那日朱雀長街上,她差點在馬蹄下香消玉碎,他心中一緊,便未曾顧慮太多就衝過來。
    何嬤嬤瞥著兩人之間的怪異氣氛,不知為什麼就是不太歡喜,便硬邦邦地道:「小王爺,你如此唐突,實在於禮不合。」
    司流風在宮中見過何嬤嬤,知道宮中這些女官最是講究禮數的,頓時覺得有些下不太台的窘迫,但很快他就對著西涼茉拱手,溫聲道:「郡主,在下唐突佳人,還請見諒,母妃正在前院等候,在下先行告辭了。」
    說罷,他便準備離開。
    西涼茉猶豫了一下,還是出聲道:「小王爺,茉兒送你出院子吧。」
    畢竟人家是擔心她才來,看樣子似也未曾聽到什麼不該聽到的東西,所以她覺得還是該給對方一個台階下。
    何況他是她選定的夫婿,雖然她並不討厭他,但是總歸是並不熟悉,更談不上情分。
    而他們成親後總是要……總是要……同床共枕的。
    西涼茉莫名其妙地也感到了一絲不自在。
    司流風俊逸的面容上掠過一絲喜悅,立刻亦很有禮地道:「那就有勞郡主了。」
    西涼茉輕撫了一下髮鬢,落落大方地向屋外而去,她能感覺到司流風熾熱的目光偶爾從自己身上一掠而過。
    兩人維持了一定的距離,並肩而行,向白玉橋的那一端而去。
    司流風悄悄地睨著西涼茉,她清美精緻的五官在淡淡斜陽下,攏上一層柔和的色澤,讓她看起來彷彿極為美麗的暖玉,行止優雅而從容。
    陌上佳人緩緩歸。
    明明知道自己在看著她,維持著適當的羞澀,卻並不窘迫。
    他暗自地告訴自己,只有這樣的少女,才配得上德王府小王妃的頭銜。
    院子裡幹活的婢女與嬤嬤們都不自覺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看向白玉橋上的一對璧人。
    一個秀逸無雙,俊美風雅,一個雅致婉約,清美窈窕。
    還有誰比他們更般配的呢?
    眾人都在心中這樣的讚歎著。
    惟獨何嬤嬤站在蓮花池前,攏手入袖,冷眼看著那對璧人。
    下意識地拿司流風與自家主子比較,那樣的男子怎麼比得上自己智計無雙、傾國傾城的主子?
    ——我是分界線——
    西涼丹的事情到底被靖國公給壓了下去,那把刺傷他手臂的匕首上染的是尋常毒老鼠的砒霜,因為不是吞服,而且匕首上到底染的不多,所以在軍中那位擅於解毒的聖手軍醫的治療下,並無大礙。
    但是這一回靖國公是怒不可遏,將西涼丹的一切作為都怪到了韓氏的頭上,認定了她教女無方,竟然教出這樣打算殺姐軾父的逆女!
    不管西涼丹想要殺的人是誰,但最後受傷的人是靖國公,而西涼丹的話更是讓他心寒。
    他將前來求情的韓氏給惡狠狠地罵了出去,一直將西涼丹在柴房裡關了五天五夜,老太太親自來求情,才將被關得失魂落魄,粒米未進,只喝水,又在冰冷柴房裡發起高燒的西涼丹給救了出去。
    不管韓氏如何哭泣哀求,靖國公都下定了主意,將剛剛退燒的西涼丹送到郊外的莊子上去養著,沒有他的召見,不允許回來。
    西涼茉抱著精巧的手爐冷眼看著西涼丹在柴房裡從破口大罵到最後燒得迷迷糊糊,滿身凌亂骯髒,蓬頭垢面,完全沒了當初的那種絕色風華,被人抬進了刮著鐵鎖頭的馬車帶走。
    當初綠翹將西涼丹迥異於尋常的行為和她的擔憂告訴了自己之後,她就知道機會來了,並且是個一箭雙鵰的機會,以西涼丹的個性,根本不可能被打擊之後,徹底絕望然後沉寂。
    所以惟一的可能就是,西涼丹已經被這個消息刺激得準備孤擲一注,要對自己下手。
    所以,她精心設計了這個局,平日足不出戶,連進出靖國公的叔父的路上,她都帶了好些丫頭嬤嬤,西涼丹唯一能對她動手的機會就在靖國公的書房裡面。
    想不到效果超乎她預料的好呢,一箭雙鵰。
    「四妹妹在莊子裡是為了修身養性的,不是為了享福遊樂的,嬸嬸可要好好的磋磨一下妹妹的性子,免得以後真闖出大禍來,大家都救不得。」西涼茉對黎氏微笑著道。
    西涼丹,也該試試人下人的滋味了,當初自己可是在這樣的處境裡呆了許多年呢。
    黎氏是個聰明人,並且似乎對韓氏有著一種奇怪的怨恨,此刻她眼睛一亮,立刻笑道:「一會子我就吩咐莊子上的人好好的『款待』四小姐。」
    西涼茉掩唇而笑,眸光悠悠:「可別讓夫人覺得莊子上的人苛待了四妹妹,鬧將起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呢。」
    黎氏明白西涼茉在提醒她,小心韓氏,心照不宣地點頭:「那是自然。」
    她出身官宦人家,小小年紀就掌家,自然知道許多折磨人,又看不出傷痕的辦法。「
    就在韓氏徹底陷入焦頭爛額與痛苦之中,哭泣著送走被囚禁在馬車中的西涼丹之時,西涼茉與德王府的婚期已經定下了,就在年後的正月初六。
    消息傳到西涼本家的時候,西涼本家忽然派了本家的一個長老送了賀禮過來,忽然提出西涼茉既貴為郡主,又要嫁給德小王爺,成為王妃,就應該要開宗祠,將西涼茉的名字寫入宗譜嫡系。
    畢竟當初她從出生那一刻就沒有人歡迎,這麼多年來,早已經被人有意無意地忘記了,她應該被記載在嫡女一支上。
    靖國公想了想,覺得沒有什麼問題,便應承了下來,他既然已經正視了這個女兒的存在,那麼上宗譜也是理所當然的。
    於是,他將此事交給了黎氏去操辦。
    而黎氏接到任務後,卻陷入了煩悶,想了許久,她決定還是給西涼茉通個氣,一大早便到了西涼茉的蓮齋裡。
    白玉一早知道她要來,早早在蓮齋外頭頭恭候著,將她領進了西涼茉的房子裡。
    」什麼風一大早把三嬸給吹來了,白蕊看茶。「西涼茉剛剛梳洗完畢,微笑著招呼黎氏:」三嬸,可用了膳,與茉兒一同用膳可好?「
    黎氏倒是真沒用膳便匆匆地來了,此刻見到何嬤嬤擺了一小桌子的精美早點,就知道西涼茉有意為她準備的,心中便也鬆懈開懷了些,並不推辭,也優雅的坐下了。
    」那感情好,你三嬸我還真沒用早點。「黎氏笑笑也在紫檀木的八仙桌邊坐下。
    兩人各自說笑一番,又用了早膳完畢,西涼茉屏退了左右,看向黎氏道:」三嬸,我不是二妹妹,最不喜歡打啞謎,嬸嬸可是有什麼要告知茉兒呢?「
    黎氏見她如此開誠佈公,倒也省了許多客套話,只道:」郡主想必已經知道了西涼本家那邊派了長老來商議開宗祠將郡主之名納入宗譜之事了。「
    西涼茉不可置否地輕抿了一口茶,點點頭:」是,我知道。「
    」上一次,本家提議將郡主作為和親赫赫的人選,去本家小住那一日發生了大事,有本家的人傳言說是郡主不滿和親之事,所以火燒本家,雖然這些不過是不可取信的謠言,但本家與郡主之間有所不和之事想必是真的了,既然如此,為何本家這一次會如此大方,要替郡主開宗祠呢?「黎氏索性一次性將心中疑慮說了出來。
    她又她自己的消息渠道,老太君和西涼林等人極為不喜歡西涼茉,說她飛揚跋扈,不敬長輩,乃不賢不孝之徒,如今態度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豈非可疑?
    如今靖國公將此事交給她來籌辦,若沒什麼事情也就罷了,若是有什麼事情,自己就是風箱裡的老鼠,兩頭不討好。
    西涼茉是知道黎氏的疑慮的,她微微一笑:」嬸嬸也是個痛快人,那茉兒也實話實說,對於是否歸於宗譜之事,茉兒其實沒有所謂,只是父親認為有必要,那茉兒自然是從命的,西涼本家的人確實不喜歡我,嬸嬸今日攬下的差事還真是吃力不討好。「
    她頓了頓,淡淡道:」但嬸嬸放心,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他們若是不出什麼妖蛾子,也就罷了,若是真有那心懷鬼胎的,想要做鬼的,茉兒倒是不介意就送他們一程。「
    看著西涼茉柔婉面容似含著打趣的笑,但眸光幽幽,深不可測,卻讓黎氏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這樣一個不過十來歲的少女怎麼會有這樣陰鬱的眼神?
    潛意識地,她覺得西涼茉說得出做得到。
    」既然郡主心中有數,那嬸嬸也不多說,必定將此事盡心辦好。「黎氏點點頭道。
    ……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西涼本家對西涼茉的態度彷彿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雖然說不上熱情,但是尊重與恭敬卻是足夠了的。
    因為祠堂在本家,所以入宗譜歸祠堂的儀式,便要在西涼本家的老宅舉辦,所以至少要提前三日入住。
    西涼茉看著在西涼本家門前更勝從前的迎接排場,一溜二十多個丫頭婆子外帶十來個家丁,依舊如從前那樣在鳳姐的帶領下在門前站了一排,恭恭敬敬地垂著手。
    鳳姐仍舊是一身富貴卻略顯輕浮的裝扮,披著百蝶穿花的紅錦鑲嵌貂毛披風,珠光寶氣,耀眼之極,這一次她手裡牽著個四歲左右粉妝玉琢的小男孩在門前站著。
    見著西涼茉下轎,便領著小男孩上前,鳳姐拍拍小傢伙的背後,小傢伙就怯生生地對著西涼茉露出個笑,奶聲奶氣地喚:」小姑姑好。「
    西涼茉愣了愣,沒有想到鳳姐的孩子竟然這麼大了,她看著小娃娃,不由自主地露出個溫柔的笑:」乖寶寶,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傢伙害羞躲在娘的後面不肯再出來,鳳姐竟有些急了,便立刻笑著替小傢伙回答:」這孩子叫大名叫西涼安,往日裡大伙都喚他安哥兒,平日裡皮實得很,不曉得今日竟突然害羞起來,怕是見著瑤池仙女一樣的郡主,所以不好意思呢。「
    鳳姐的嘴一向是巧的,眾人都笑了起來。
    西涼茉看著鳳姐緊緊握住安哥兒的小嫩手,眼神裡滿是對孩子的愛憐,還有一種幾不可見的憂慮,她忽然有點明白鳳姐為什麼那個時候會暗地裡知會她要小心了。
    這個出身於商賈之家的女子,精明之極,對於危險有一種天生的直覺。
    她希望憑藉著賣給自己的這個大人情,換來日後得以安生的餘地,在這個世家大族裡,她能憑借這樣被鄙夷與唾棄的身份得到今日被倚重的地位,必定對西涼本家有著一種極為本質的認識。
    西涼茉打量著鳳姐母子的時候,鳳姐也正在悄悄地用眼角餘光觀察著西涼茉。她一直覺得,西涼本家彷彿一座華美古老,但地基已經腐朽,滿是蛆蟲,在如此環境之中,若沒有一個退路,或許遲早連著她和孩子一起都會被埋葬在其間。
    而西涼茉,這樣一個少女卻讓她潛意識地感覺到危險的逼近。
    所以她冒險賣了一個人情給這位小郡主,若是不能逃過,也是她的命,若是她安然無事,那麼自己不但送出一個人情,也安撫了自己的良心。
    誰知這個年方十五的少女,不但逃過此劫難,連當初想要侵犯她的叔叔與子侄都神秘的死在她手上,後來她還一把火燒了幾乎半個西涼家,讓西涼家為輕視與冒犯她,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在聽到皇后娘娘的懿旨的時候,她就明白了——自己當初押在這個少女身上的寶沒有白押。
    這個小郡主絕非常人,能在如此苛刻厲害的韓二夫人手下闖出一片天地,步步榮華,甚至得到皇后娘娘的青眼,她心志之堅韌與手段之毒辣,讓人咂舌。
    而她唯一需要確定的是,西涼茉是否承她的情,又或者她與西涼本家中大多數披著人皮,自私冷血的禽獸沒有什麼兩樣?
    此刻,鳳姐邊心不在焉地說笑,邊細細地觀察著西涼茉的表情。
    白玉是個極為細心的丫頭,早早準備了一些精緻的小玩物,西涼茉從她奉上的錦袋裡拿了一串精美的黃金嵌碎寶石花生遞給安哥兒,溫柔地道:」乖安哥兒,姑姑給你玩兒,好不好?「
    安哥兒得了這樣新奇的玩意兒,一下子高興起來,對著西涼茉露出可愛的笑容,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宛如小蘋果一樣臉蛋紅撲撲的,異常稚憨,惹人心憐。
    」謝謝姑姑!「
    鳳姐柳葉吊梢眼裡掠過一絲晶亮,卻笑罵:」小東西,這麼貴重的東西,你也敢收,還不還給小姑姑。「
    安哥兒一下子就癟了嘴,很委屈又很不捨得地摸著寶石花生,看看鳳姐,又可憐兮兮地看看西涼茉。
    西涼茉看著孩子稚嫩可愛的容顏,那是長久浸潤在黑暗與血色之中,難以見到的純淨,她心中微軟,她看了鳳姐一眼,笑道:」這是我這小姑姑給安哥兒的,若是嫂嫂不肯收,豈非不讓安哥兒認我這個姑姑?「
    鳳姐兒眼中亮芒大盛,這才真正高興起來,捏捏安哥兒的小手,趕緊道:」還不謝謝小姑姑。「
    彼此都是聰明人,鳳姐兒知道西涼茉這是承了她的情了。
    安哥兒用胖胖的小手捧著金珠花生又笑了:」謝謝小姑姑!「
    黎氏正與趙夫人寒暄已幣,一同走了過來。
    」郡主。「趙氏低低喚了她一聲。
    西涼茉眼角餘光早已看見了她,她微微一笑:」趙夫人。「
    趙氏看起來又憔悴了不少,光滑的灰鼠皮的披風下一身暗紅色織錦緞繡金合歡的褙子配著黑色百褶下襦,原本該是喜慶的,穿在她身上卻反而顯出一種強弩之末的黯淡來。
    原本意氣風發的大族掌家夫人在以淒慘的方式接連失去了心愛的女兒和一個兒子後,迅速地蒼老下去。
    」郡主的容貌越發動人了,還沒恭喜您即將成為德少王妃。「趙氏木然地開口,眸光有點閃爍地步看著面前的少女,一些日子不見,她處落的越發的動人,讓她想起了自己慘死的女兒。
    還有死在這少女手上的兒子。
    她是該恨著面前的人的,可是看見西涼茉,趙氏心中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畏懼與憎惡、後悔交織成的複雜情緒。
    常年浸淫於高門內宅爭鬥的女人都有一種天生的直覺。
    面前看似無害而純美的少女身上有一種超乎她年齡的黑暗血腥的氣息,飄蕩在她一顰一笑,一轉身一投足之間。
    當初,若是她不顧一切阻止了庭兒……不去招惹她,或許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惜……
    說什麼都晚了。
    如今她不過兩條路可以走,到了該她抉擇的時候……
    趙氏垂下眼睛,掩蓋掉眸裡翻騰的情緒。
    」夫人客氣了。「西涼茉攏了攏鑲嵌著白狐毛的厚錦披風,睨著趙夫人麻木的臉,卻並不為她可憐,這個女人,她是給過她機會的,只是,她沒有如鳳姐一樣做出明智的選擇。
    寒暄過後,眾人自進府內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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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4-8-26 20:36:28 |只看該作者
依舊是坐在小轎子裡穿過曲折寬闊的青磚黑瓦的高大房屋間的青石板路,在流芳堂拜見了余老太君,老太爺前段日子感染了風寒,臥病在床不得起,只有餘老太君還戴了滿頭點翠首飾,撐著有點虛弱的,披著紅狐裘,穿著松鶴延年褙子、百子千孫撒花裙坐在主座上,一臉僵木威嚴地等著靖國公領著西涼茉和黎氏前來叩拜。
    西涼茉瞅著她那老樹皮似的臉,不時因為要咳痰而擰成一團,卻還要維持威嚴肅穆、高高在上的表情而竭力隱忍,不由就是好笑。
    這老太婆果真是沒藥救了,和自家老太太慪氣,明裡暗裡斗了那麼多年,如今還遷怒到子孫身上,非要等著『仇家』的子孫來拜自己,才覺得壓了『仇家』一頭,真真可笑。
    到不若自己的老太太,雖然是個薄情冷血的,但到底聰明,任由你們這些小輩斗去,她自穩坐釣魚台,反正誰贏了、誰輸了,得了面子好處,她一樣不少。
    果然不是一個水準上的人呢。
    等著靖國公府上眾人來拜見之後,余老太君才有些撐不住地,讓自己的嬤嬤們扶著進去歇息了。
    看著她愈發頹然垮塌,幾乎是被丫頭婆子們駕著走的背影,西涼茉冷漠地瞇起了眼,看來上次燒了半個西涼家和連著五個子孫慘死,對余老太君的打擊不可謂不大。
    若是她老實安分一些,也就罷了,否則,自己並不介意在余老太君和地下子孫團聚之路上,送這老太太一程。
    余老太君走了以後,西涼和倒是一臉隨和地過來招呼靖國公與西涼茉、黎氏等人。
    」侄女兒果真是富貴命裡人,繁華鄉中花,不是從潛龍之邸,就是入天潢貴胄之府,伯父之前言語間若有不妥之處,還要侄女兒海涵了。「西涼茉和笑著道拱手,面容上絲毫看不出當時對著西涼茉嘶嚎勢必要將以族規將她沉降的猙獰怨毒,彷彿一個慈祥疼愛晚輩的長者。
    又或者見風使舵,善於諂媚的討好者。
    靖國公看了西涼和一眼,有些淡淡地鄙夷:」堂兄不必如此,茉姐兒是小輩,哪裡有你向她請罪的道理。「
    西涼茉也柔婉一笑:」叔父,您這是要折殺茉兒了。「
    西涼和見對方彷彿都不曾怪罪,便似一副終於誤會盡消,冰釋前嫌的模樣,笑瞇瞇地各自安排國公府邸的住處去了。
    西涼茉這一次,被安排在了那梅園附近的一處院子裡,離著各處都近,院子據說曾經是西涼煙姐妹幼年住過的,傢俱都是黃花梨打的,雖然有些舊了,倒是處處精緻,幔帳陳設則換了新物,以顯示對西涼茉這位郡主的重視,倒也看不出什麼問題來。
    等著西涼本家安排的丫頭們將各處事物都處理完畢,各自退走之後,白蕊呼了一口氣,彷彿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懈了下來,才湊到西涼茉身邊道:」大小姐,今兒真是怪了,西涼本家的這些人怎麼拍起咱們的馬屁來了,莫不是因為大小姐要成為德王妃了,所以都湊過來討好,真不要臉。「
    白玉端了自己帶又加熱好的茶水過來遞給西涼茉,她並沒有白蕊的樂觀,而是有些警惕地道:」奴婢倒是不這麼覺得,郡主還是小心為上。「
    自從得知又要到西涼本家走一遭之後,白玉對此非常緊張,直接準備了三天的乾糧和三天的水,準備到了西涼本家之後,只用自己帶的東西。
    西涼茉雖然覺得她的行為有點誇張,但也未免感動於她的細心,她接了白玉端來的熱茶,邊喝邊笑道:」是啊,我這位叔父,別看官兒小,不過是個戶部行走的芝麻小官,但是權力頗大,所有遞交戶部開支文書都要過他的手,未免於被扣下開支文書,不少比他官職大的官員都還要孝敬他,脾氣是個錙銖必較的,若我是太子良娣,他的行為就不奇怪了,如今卻竟來討好我這無關痛癢的未來王妃,還真是件稀奇事。「
    就是不知道叔父大人給她準備了什麼大禮呢?
    白蕊和白玉頓時緊張起來,上一次西涼本家死裡逃生至今還讓她們心有餘悸。
    西涼茉拍拍她們的手,從容地道:」不必太緊張,靜觀其變就是了。「
    打發了白蕊和白玉各自去做自己的事,西涼茉坐在窗前的暖榻上出神,她喚過白嬤嬤:」白嬤嬤。「
    白嬤嬤正在整理她入宗廟家祭時穿的夾棉錦袍,聽著西涼茉喚她,便過來笑著問:」大小姐,怎麼了?「
    西涼茉沉默了片刻,忽然問:」嬤嬤,我母親與外祖藍家的事,您能告訴我麼?「
    白嬤嬤一怔,臉上的笑容就沒了,看著西涼茉銳利清冷的目光,有些不知所措:」大小姐,怎麼想起問這個,可是……可是因為藍大夫人不肯出來參與小姐宗祭之事麼,大夫人幾乎已經是方外之人,小姐不必介懷。「
    」方外之人?「西涼茉捧著精緻的鎏金暖爐,眉目間帶了一絲涼薄冷色,想起那天她第一次踏進院子裡最偏僻的驚瀾院,不,或許叫驚瀾佛堂,也是藍大夫人靜修之所。
    若非靖國公的牌子,她或許連驚瀾佛堂的門都進不去,她站在院中,等候穿著僧衣僧帽的女尼進去房去通報藍大夫人。
    也許是因為甦醒時,她繼承了真正西涼茉的記憶,也許是這一抹孤女的靈魂還殘留著一絲靈識,所以她對藍氏,真的多了一分從來沒有過的期待與希翼。
    她真的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身為母親的藍氏可以對她不聞不問這麼多年,任由西涼茉受盡欺凌?
    難道,自己不是藍氏親生的麼!
    如今,她已經不需要這個母親的『庇護』了,甚至一一讓那些欺凌她的人都付出了代價。
    哪怕是靖國公,她也讓那個男人品嚐到了親生骨肉拔刀相向,刀入血肉的心痛。
    可是藍氏……這個從未見過面的母親,真的欠她西涼茉一個答案。
    在院子裡站了許久,她最終的堅持,甚至近乎威脅,終於換來了一個款步而出的女人的身影。
    西涼茉記得彼時,她緊張得幾乎不能呼吸,彷彿有另外一個自己在身體小聲地啜泣著呼喊:」娘……娘……。「
    那是真正的西涼茉殘留的靈魂碎片,她歡欣得想要哭泣。
    可惜,那個僧衣僧帽的女人只是站在了門內陰影裡,若隱若現的一張臉孔,與自己有七分相似,卻蒼白而淡漠,還有一種從眼裡透露出來的蒼老冷漠,她站在陰影裡毫無表情地道:」施主回去吧,貧尼已經是方外之人,不會參與任何俗世雜物,從今往後,也不要再來找貧尼了。「
    說完,她甚至沒有等待自己做出反應,便毫不猶豫地轉身,緩緩離開,只留下一個冷漠僵硬的背影。
    她渾身僵冷,彷彿聽見空氣裡有什麼破碎的聲音,然後在瑟瑟初冬的寒風中,被打著卷的枯葉捲入空氣裡,化為塵埃,徹底消失。
    西涼茉垂下眸子,看見手背上有一滴晶瑩的水珠,彷彿從中照見一張安靜的臉,不知何時她的表情已經變成一片淡漠,而睫毛上最後的濕意也已經風乾。
    她知道,那是身體裡的那個被拋棄的小女孩的最後殘存的渴盼母親而固執的不肯離開的靈識,已經隨著藍氏的那一句話,化為碎片粉末,消散在空中,再也不復存在。
    她輕歎一聲,轉身離去。
    人世間,最大的謊言之一就是所有的父母都會無條件深愛著自己的孩子。
    否則,又怎麼會有那麼的棄嬰和被虐待而死的孩子呢?
    可是,依然還是會感覺心痛啊,會感覺不甘心……
    西涼茉面色淡漠地伸手摀住了胸口。
    終有一日,她會讓這些人都後悔他們的所作所為,讓藍氏正眼看著,那個死去的孩子。
    在此之前,她需要弄明白,所有人都忌諱著,不曾提起的藍家,到底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一個曾經掌握著朝廷兵權,幾乎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的男人的衰敗,還有曾經叱詫朝堂的第一位女將軍藍翎,為什麼會忽然在成親生子後,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西涼茉看著白嬤嬤顧左右而言他,便淡淡地道:」嬤嬤若不想說,我也可以不問,九千歲那裡,想必有很多能探聽消息的渠道,又或者,他本就在朝堂之上縱橫十數年,想必知道的也不少。「
    白嬤嬤看著面前的少女,她知道,西涼茉要麼不做,想要做的事,必定破除千難萬險,甚至不擇手段都會做到。
    她終歸是無奈地歎了一聲:」大小姐,這當年發生具體的事,老奴也不甚清楚,只是靜小姐與夫人原是手帕交,才知曉一些,藍家掌家的乃是藍冰大元帥,大元帥與元帥夫人相識於微末,恩愛非常,乃至藍冰元帥步步高陞,先帝曾想把安陽公主嫁給年方二十七已經是威武侯的藍冰,卻被侯爺一句『糟糠之妻不下堂』而婉拒了,哪知安陽公主傾慕於他,並不死心,在侯爺夫人生產之時,令接生婆子做了手腳,塞了金錠到夫人肚子裡。
    導致原本平安生產的夫人腹痛不止,大出血而死,那婆子原本該把金錠拿出來,不留痕跡,誰知侯爺知道夫人出事,不顧一切衝進產房,那產婆尚未來得及拿出金錠來。
    這世上到底沒有不透風的牆,侯爺後來得知此事後,又痛又悔,竟抱著剛出生的藍翎小姐要撞死在御書房前,先帝愧對侯爺,便將安陽公主鞭笞一頓,又將她嫁到犬戎去和親,將小姐加封為公主,允她自由出入宮禁,皇后親自撫養,榮寵之極。「
    白嬤嬤頓了頓,又道:」藍翎雖有公主封號,卻性子活潑,不拘小節,威武侯爺出入疆場,再不納妻,時常將藍翎帶在身邊,教授武藝兵法,藍翎時常聽人說,可惜她是女兒身,否則必有一番大作為,她性子桀驁,於是非要女扮男裝上戰場,竟然真給她打勝了不少仗,還得了個玉面羅剎的外號。「
    」回朝以後,也不知她怎麼癡纏先帝的,先帝竟不顧眾臣反對,給她封了個凰翼將軍,真的帶上了一隻屬於她的隊伍,再之後,便是她與西涼世家的嫡次子——西涼無言,也就是如今的靖國公成婚了,兩人倒是真有一段不打不相識,並肩作戰的時光,只可惜……。「
    白嬤嬤眸光悠悠,彷彿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而變得有些迷茫,但蒼老的面容上卻彷彿顯出一種奇異的光彩,讓人想要去探究。
    西涼茉一直在聽著和觀察著白嬤嬤的神態,知道至少這一段,白嬤嬤是沒有說謊的,她靜靜地追問,帶著一種誘哄的語氣:」只可惜什麼呢……?「
    白嬤嬤看著西涼茉,歎了一聲:」只可惜後來西涼本家要求藍翎必須放棄軍職,免去公主封號,從此鉛華褪盡,卸甲歸家,才允許她與西涼無言成親,藍翎深愛西涼無言,終於是同意了,未過幾年,新帝登基,她一直沒有孩子,於是西涼本家又與韓家商議,將韓婉言,也就是韓二夫人嫁過來做貴妾。「
    」韓二夫人嫁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身懷六甲,藍冰元帥又已經病重逝世,從此藍家沒落,根本無法阻止此事,而且韓家還請來了陛下的聖旨,藍翎夫人很是傷懷,彼時未過多久她也懷上了大小姐你……。「
    」藍翎夫人太過傷心,最終雖然產下了你,卻從此只願意常伴青燈古佛,不願意再理世事了。「
    西涼茉捧著茶,指間慢慢地磋磨著茶杯的邊緣,神色淡漠而譏諷:」所以,這就是一個放棄一切,卻被負心男人傷了心的蠢女人從此恨上男人,連自己女兒都恨上了的故事麼?「
    真是不能理解這些愚蠢的女人,從古至今,並不乏這樣的事,以為自己放棄了一切,就能換得男人一生感恩愛憐,卻不知道男人本是最現實的動物,身為世家公子的西涼無言,誰知道他對你的愛裡是否存在了利益的考量。
    」郡主,你……你還在怨她麼?「白嬤嬤似乎沒有想到身為女兒的西涼茉會如此不留情面的譏諷自己的母親。
    西涼茉推開窗子,任由冷風吹入,捲走一室溫暖,她漫不經心地道:」藍翎是一個看不清楚自己處境自怨自艾的蠢女人,這種人怎麼配做我的娘親?
    身在皇家,有疼愛自己手掌重兵的父親,還是先皇后的養女,卻只看見了繁花如錦,看不見下面的烈火烹油,黑暗鬼魅,不會利用手裡掌握的權勢與長處,能把這人上人的日子過成這樣也不是一般蠢,一個不成熟而對生活充滿幻想只會逃避的蠢貨,卻連累了自己無辜的女兒做了人下人。我只怨怎麼會有這樣蠢的母親!「
    白嬤嬤彷彿頗遭打擊一般,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冷漠的少女,艱澀地道:」她……她只是識人不清……你……你莫要怪她……那時候她也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子。「
    」呵呵呵……。「西涼茉忽然嗤笑,笑得不可自已,彷彿聽到什麼極為滑稽的事一般。
    白嬤嬤手足無措地看著西涼茉,有點難堪似地問:」大小姐,你笑什麼呢?「
    西涼茉抿著嘴兒,好容易收了笑,唇角彎起冰冷的弧度:」藍翎這個女人,難道一輩子都只有十幾歲麼,她只是習慣逃避而已,從不會想過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來,嬤嬤,我且問你,茉兒今年又比藍翎當年大多少?「
    」如今,我不必靠她,不必靠西涼家,不也走到了如今的天地麼,西涼家今日一樣必須承認我是嫡女!「
    白嬤嬤頓時啞口無言,看著面前氣勢驚人的少女,終於是苦笑:」是啊,藍翎夫人,終是不及小姐啊。「
    西涼茉撇撇嘴,她知道白嬤嬤並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不過未來,她有的是時間去調查,以前不問,不過是因為時機未到罷了。
    」行了,嬤嬤,如今暫時不去說這些事,只說眼下的,我請何嬤嬤去向九千歲借了司禮監的幾個高手潛伏在我們這裡,咱們只要細心留意著,也不怕西涼本家出什麼妖蛾子。「西涼茉彷彿說話說長了,有些疲倦地揉揉眉心,眸裡掠過一絲陰冷。
    怎麼什麼事都有西涼本家的影子,從十幾年前到今天,這西涼本家的人還真都不是省油的燈,那日燒了一半,還真是便宜了他們呢。
    白嬤嬤立刻會意:」好,嬤嬤曉得的,這三日約束著那些丫頭。「
    ……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三日,在西涼家過得頗為平靜,並沒有什麼異樣的。
    包括一行人前往知名的秋山溫泉,齋戒沐浴,先在供奉著祖宗靈位的秋山香廟裡住著,祭拜之後,再回本家開祠堂,奉上新的名帖入族譜。
    都很順利,西涼茉還舒舒服服地泡了三天溫泉。
    在第三日頭戴金冠,一身秀美大氣的裝扮,在祠堂裡,西涼家代族長西涼林的敬告天地文下,她算是正式地上了族譜,正了名。
    立在那極高的紅木牌坊下,看著西涼本家府邸裡的管事媽媽領著丫頭婆子恭恭敬敬地對著自己深深躬下去,齊齊喚了聲:」郡主萬福。「
    而國公家裡跟來的僕人們則齊齊跪下去道了聲:」大小姐萬福。「
    西涼茉垂手而立,望著蕭瑟的天空輕歎了一聲,雖然她絲毫不在意是否入這個族譜,但逝去的白梅、柳嬤嬤的在天之靈卻是會想看到的。
    而藍氏,你看到了麼,西涼茉不靠你,也讓所有人都尊稱她一聲郡主,稱她一聲大小姐!
    白蕊和白嬤嬤這兩個最先伺候著西涼茉的老人眼眶也都是一紅,淚光閃閃,大小姐到底熬出了頭。
    這一頭還在擺宴,那一頭西涼和與趙氏則一同過來了。
    西涼和恭喜了她一聲,便與靖國公寒暄去了,臨走看了一眼趙氏,吩咐:」剩下的事就交給夫人安排了,莫要怠慢了郡主。「
    趙氏點頭淡淡道:」夫君放心,總不會出岔子的。「
    聽似平常的話語,西涼茉卻彷彿感覺到了一絲奇異的氣息。
    趙氏轉臉對著她微笑:」郡主,按照規矩,您應該將族譜親自帶回秋山家廟上供奉,您看什麼時候啟程呢?「
    」是麼?「西涼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隨時聽後嬸娘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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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覆滅前奏
    趙氏轉臉對著她微笑:「郡主,按照規矩,您應該將族譜親自帶回秋山家廟上供奉,您看什麼時候啟程呢?」
    西涼茉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地:「隨時聽候嬸娘的安排。」
    趙氏點點頭,道:「中午的家祭之宴過了之後,便請郡主啟程,那秋山,您也是去過的,供奉完族譜之後,您還可以好好地在溫泉湯中休憩沐浴一番。」
    西涼茉不可置否地道:「多謝嬸娘關心了。」
    趙氏看了她一眼,轉身慢慢離去。
    西涼茉靜靜地看著她的背影,吩咐白蕊:「一會子,準備收拾東西,今晚咱們在秋山過夜了。」
    等中午的宴席完畢之後,西涼茉正打算去梅林裡逛逛,西涼家的梅林裡梅花品種之多,京城首屈一指,連御花園都比不得,所以皇帝偶然間也會在冬季的時候親臨西涼本家來做客賞梅。
    西涼嫵忽然過來與她搭話,這一次,她倒是沒有了之前的對西涼茉的敵意。
    「妹妹,姐姐還沒恭喜你覓得如意郎君,那德小王爺可是咱們京城第一佳公子。」西涼嫵不無嫉妒地笑道。
    西涼茉見她還算態度平和,便也婉約一笑:「是啊,妹妹我不過是不入皇后娘娘的眼中之人,如今我和我家二妹妹一個已經許了人家,一個身子不好,說不定姐姐哪日就是飛上枝頭的鳳凰,得入潛龍官邸伴龍飛昇呢。」
    所謂潛龍官邸指的多半是皇帝登基之前,當太子或者王爺時候的居所。
    果然,西涼嫵便彷彿羞澀一般地輕咳了兩聲:「姐姐可不敢做如此妄想,只是……。」
    西涼茉看著西涼嫵那一副遮遮掩掩的模樣,心中發笑,但臉上倒也不顯出來:「只是什麼?」
    西涼家三個女兒都進入了太子良娣的甄選宴,如今兩個都不中用了,那麼原本最不具有希望的剩下的那一個豈非變成最有希望了嗎?
    不敢妄想,若是真不敢妄想,你又何必來她這裡探聽消息呢?
    西涼嫵咬了咬唇,有些彷徨似地折了一支梅花嗅聞,狀似不經意地道:「不知妹妹為何落選呢,之前你的呼聲可是最高呢。」
    隨後,她又彷彿擔心西涼茉誤會似地,趕緊補充一句:「姐姐只是為妹妹惋惜,別無他意。」
    西涼茉漫撫著髮鬢,柔柔淺笑,彷彿不經意地道:「妹妹何曾介意,至於為什麼落選,妹妹也並不知道,但聽說太平大長公主德高望重,太子與這位小姑姑感情很好,所以在甄選一事上,她的意見也很重要,或許是皇后娘娘和長公主都覺得我並不是太合適太子吧。」
    西涼嫵聞言,眼睛一亮,彷彿立刻有了主意似的,對著西涼茉丟下一句:「姐姐這裡還有些事,先行一步了。」
    說罷,便匆匆離去。
    西涼茉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唇角勾起一絲奇異的弧度。
    她可是給西涼嫵指了一條另辟其蹊徑之路,大長公主本來就是所有想要成為太子女人都繞不過去的一道屏障,成與不成,就看西涼嫵的本事了。
    成了是她錦繡前程,若是不成,不過是以命博前程所付出的代價罷了。
    西涼茉出了梅林準備回自己住處準備一番就啟程,卻恰好見著鳳姐迎面過來,她剛安置好了安哥兒午睡,便出來尋西涼茉。
    如今剛巧碰著人,她便笑著迎了上來:「郡主。」
    兩人一同向西涼茉的院子而去。
    「嫂嫂,茉兒有一事想問。」
    「哦,請說。」鳳姐眼珠子轉了轉,倒是答應得很乾脆。
    西涼茉淡淡地問:「自我之後,本家準備安排什麼人去赫赫和親?」
    鳳姐彷彿早知道她會問這樣的問題,便輕歎了一口氣把:「是庶出一個叔叔的女兒,今年不過十二歲,家裡的這一把火燒了很多地方,所以,這丫頭現在住在我的院子裡,由我調教。」
    西涼茉點頭,她知道鳳姐是在暗中傳達一個意思,這個丫頭現在暫時還是沒有危險的,不會受到西涼家那種齷齪又骯髒的規矩傷害。
    受寵者如西涼嫵,根本不擔心會被選去赫赫和親,甚至為了錦繡前程,甄選太子良娣,將原本的親事推掉,也不會受到指責;不得寵者,命如草芥,身似飄萍,暫時能借人的憐憫才博得棲身之地。
    但未來呢?
    如今不過是沒有了行事方便之地,但西涼家這種無恥之極的規矩不改,觀念不改,那麼遲早有一天,香墨軒還是會重新建立起來,還會有下一個西涼家的女兒受盡這樣的侮辱。
    可她們不過是女子,有什麼人能改變一個這樣陳腐又根深蒂固的家族?
    西涼茉攏著暖裘,目光落在這白牆青瓦上一片陰霾的天空上,輕歎一聲,眸光森冷。
    只有西涼世家的傾覆,或者才能改變身為西涼家不得寵愛的女子們的命運。
    同時,也省去這一群魑魅魍魎總在自己身後虎視眈眈的窺視。
    而自己,目前似乎並沒有這樣的力量。
    但是,她知道一個人有,若他願意,就是將西涼世家連根拔起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
    可她也知道,百里青那是個無利不早起的人。
    天朝世家盤根錯節,像西涼世家這樣存在幾百年的大家族,歷史甚至比天朝還要長久,而且世家利益息息相關,如果對付了西涼世家,未免會牽扯到其他同樣的百年世家。
    對於百里青而言並沒有什麼好處,反而會牽扯不少麻煩。
    所以,他絕對不會因為自己要對付西涼世家而出手。
    但自己似乎也沒有什麼利益可以再吊起他胃口的。
    那麼……
    就由自己製造一個讓百里青不得不除掉西涼世家的理由好了!
    西涼茉危險的瞇起了眸子,裡面閃過算計的光芒。
    而某地,邊批閱奏折,邊把長腿擱在美麗侍女身上,拿人當暖凳的某人不由哈秋地打了個噴嚏。
    身邊伺候的藍袍太監小勝子立刻不悅地掀開簾子朝著外頭拉馬車的侍從罵了一聲:「怎麼拉車的,如此不穩,讓風灌進來,涼著了千歲爺,小心你們的狗頭~!」
    兩個駕車侍從苦笑,這八匹馬的檀木香車,連車□轆上都包了棉花錦緞,以減輕震盪,還要怎麼才是穩妥哪!
    不過他們的抱怨只敢在心中,卻立刻點頭哈腰地道:「是,勝公公。」
    小勝子轉過頭,對著自己主子恭謹道:「千歲爺,您且耐著性子再坐一坐,這秋山還有些距離,恐怕沒那麼快到呢。」
    秋山在京城郊外,快馬從皇城而出,也要以一個時辰左右才能到,如今千歲爺微感風寒,要去秋山溫泉療養,按著現如今的車速走,恐怕沒有三個時辰到不得。
    百里青懶洋洋地伸了白皙修長的手指搓搓精緻的鼻子:「罷了,慢點兒就慢點兒吧,反正那丫頭今夜也要住在那裡。」
    說是有要事相商,那小狐狸能有什麼好事,瞅著那意思無非是說她的婚事,怕自己不同意,找司流風那小兔崽子的麻煩呢。
    哼,個忘恩負義的丫頭,選誰不好,偏選誰那小子,遲早有她苦頭吃的!
    百里青按了按太陽穴,有些懨懨地道:「再慢點兒,本座這身子可顛簸不得。」
    若是西涼茉瞧見了,估計就是要不屑地暗罵一聲——妖孽就是矯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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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頭,在靖國公、西涼茉與黎氏一行人繼續沿著幾日前去秋山的路前行,許是此行的大部分事情多半都已經結束,祭祀之儀也都完成了,又許是大家都期待著秋山那溫暖舒適的溫泉,所以一路上都輕鬆地說笑著。
    秋山本就是風景勝地,三日來前的那日,她們沒有心情慢慢欣賞,而此時女孩子們活潑的心性都起來了。
    西涼茉坐著車子,掀著簾子,看著車邊白蕊、白玉幾個在那笑鬧追逐,她不由唇角微彎,到底還是十幾歲的孩子,不該總是陪著她在那沉寂而逼厭的深宅後院裡消磨了活潑心性。
    忽然身後傳來馬蹄的「得得」聲,一騎快馬從她們車隊的身後超了過去,西涼茉看著那馬上的騎士穿著京畿北大營的服侍,不由微微皺了眉,望著那騎士背影出神了片刻。
    不一會子,就見原本在前頭策馬而行的靖國公領了自己的隨從而來,身邊跟著方纔的騎士。
    靖國公看著車裡的人,朗聲道:「茉兒,京畿北大營有要務來報,為父需即刻回京畿大營一趟,留下寧安和一半咱們國公府上的家人在這裡,護送你們前往家廟,等你們這裡的事料理完畢後,為父再派人過來接你們。」
    乘坐著前車的黎氏看靖國公眉宇間似有一絲焦急之色,估摸著有軍機要務,她便立刻笑道:「國公爺放心,我會照顧好郡主的。」
    西涼茉也柔婉地看著靖國公,善解人意地道:「父親若是忙,便自管去,家國大事要緊,這裡有三嬸嬸呢。」
    靖國公看著西涼茉識大體,也估摸著上去家廟以後,也是尋常祭禮儀,也沒有什麼非得他到場不可的事情,便對這黎氏一拱手:「那就要麻煩弟妹了。」
    看著靖國公領著人一路策馬遠去,黎氏歎了一聲:「國公爺向來為朝廷做事鞠躬盡瘁,這幾日更是忙碌,難得休息,好容易今日得了空閒,卻又要趕回去,真是不巧。」
    西涼茉垂眸看著自己的杯子熱氣騰騰的茶水,那茶霧蒸騰間,她的眉目顯得有些模糊,西涼茉淡淡地道:「是啊,真是不巧。」一行人到了秋山家廟,廟裡供奉的都是女師傅,她們早已經接到了郡主會回來重新將族譜供入家廟的消息,早早再次將廂房打掃好,溫泉沐浴用的鮮花香油也都備好了。
    西涼茉等人一一入廟內,重新安頓不提。
    且說,這世上大約最多的就是無巧不成書。
    在另一條入山小道上,有黑衣黑馬的男子領著一群精悍侍衛也策馬到了秋山腳下。
    有人打了個忽哨,宛如夜梟嘶鳴。
    不一會從林間飛身而出一個身著黃衣,戴著藍頭巾,披著紅底深藍披風的蒙面男子,男子一出現就撲通一聲跪在為首的高大騎士面前拱手報告:「太子爺,就是此處,近日探子回報,常有天理教賊子異動,我們懷疑此處是他們窩藏據點。」
    司承乾點點頭,眸子冷冷地瞇起,看向秋山鬱鬱蔥蔥的林木,冷聲道:「所有人更衣,留下五十人把守住這些進出山的小道與通知五城兵馬司、京兆尹,莫要放走一個人,其他人隨我小心潛入!」
    跟在司承乾身邊的侍衛長忽然跪地,一臉肅穆地打算阻攔司承乾深入險境:「太子爺,您不可冒險,不若留在此處,等候屬下們探查出來,再報給京兆尹與五成兵馬司的的人,將這些圖謀不軌之人一網打盡,若您有所損傷,屬下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如何向太傅大人交代!」
    「莫向,你這是看不起我的武藝麼?」司承乾危險地盯著面前的侍衛長,聽到百里青的名號,他的眸光更加銳利。
    莫向頓時感覺到身上彷彿被司承乾尖利的目光刺出兩個窟窿,不由頭冒冷汗,他知道太子爺雖然面上對太傅恭敬,但心中大概應該是極為討厭太傅的,畢竟沒有人喜歡一個太監當自己的老師。
    「太子爺,屬下不敢,只是望您以江山社稷為重,勿要以身涉險,您莫要忘了大婚在即,若有損傷,屬下萬死不足以彌補一二啊!」莫向咬牙道。
    他知道太子爺想要建功立業,前些日子天理教教徒不但截了蘇杭送來的稅銀,還殺了護送稅銀的官兵。
    那些官兵和稅銀看似太子太傅百里青的人,其實是太子殿下的人馬,這一批稅銀是太子殿下用來擴充勢力訓練私兵的重要籌碼,而且被截殺的官兵裡,有太子殿下的心腹,因此在收到密報後,太子殿下震怒,難得與太傅在對待天理教此事上有一致的意見,誓要將天理教的賊子們剷除。
    若是做成了,便是太子殿下的政績大功一件,但若是有了什麼萬一……自己和這些東宮護衛的一家老小都不用要命了!
    所以莫向不管太子怎麼想,此刻還是要竭盡所能阻止太子爺。
    聽聞莫向提到大婚一事,司承乾的眸光裡愈發的閃過森冷與厭惡,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甄選太子良娣之時,那一出出鬧劇,太平竟然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讓母后厭了貞敏郡主,又將得了母后心意的端陽縣主殘害得瘋瘋癲癲。
    他去質問她之時,太平竟然毫無羞愧地一口承認,甚至說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他。說貞敏心有所屬,說端陽品性不純,都非良配!
    這麼多年,自從她和親回歸後到現在,她看自己哪個妻妾是順眼,是良配的?
    無非是女人醜陋的嫉妒與佔有慾!
    除了在床上的用處,這些女人一無是處。
    雖然他並不喜歡貞敏和端陽,但是那個女人想要控制他的嘴臉,如此的驕橫跋扈,讓他想起了在父皇面前受盡寵幸,權傾朝野的太子太傅百里青。
    在他的面前,自己堂堂太子都要執師徒之禮,甚至不能辯駁他的決議。哪怕百里青確實學識淵博,但他不過是一個閹人,是太監,是伺候他們皇室成員的奴僕,如今竟然騎到了自己的頭上,簡直不可饒恕!
    總有一天,他會讓這些膽敢無視他身為一國之儲君,冒犯自己尊嚴的人全部都打落泥中,跪地祈求他的憐憫!
    「莫向,你不必多言,本太子決定的事,沒有人能駁回,難道你也要威脅本太子麼!」司承乾冷漠地道,彷彿漫不經心的語氣卻讓莫向瞬間冷汗如雨。
    別人都只道太子殿下冷靜沉穩又自持,是不可多得的儲君之選,但只有他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人才知道太子爺性子裡有熾烈如火的一面,他身上屬於皇家的殘忍與暴虐一點都不少,最恨別人干涉他的決定,因此被殺的幕僚侍從並不少。
    所以,此刻莫向只能立刻深深磕頭下去:「屬下不敢……。」
    「哼!」他話音未落,便已經感覺自己背上猛地挨了一鞭子,隨後一陣冷風呼嘯著從自己身上過去了。
    莫向一抬頭,太子爺已經在抽了他一鞭子後,策馬從他頭上飛身而過,率先向山裡而去了。
    莫向大急,顧不得背上火辣辣的痛,立刻翻身上馬,追著司承乾進山了。
    而就在幾方勢力有意無意地匯聚於此時,在西涼家秋山家廟之中,西涼茉已經在西涼家派出來的代表,三爺西涼樹之子——西涼敏的主持下,將寫有西涼茉名字的族譜奉上了那一卷卷的家譜所在的寶盒之中。
    西涼茉奉上三柱清香,便算是禮成了。
    「恭喜妹妹,如今禮成,不若在這秋山之中好好遊玩一番。」西涼敏對著西涼茉笑笑。
    他長了張頗為斯文的俊臉,通身也都洋溢著書卷氣,倒是頗有五分類似韓蔚,唯獨一雙細長微彎的眼眸裡不時閃過一種讓人覺得很不舒服的目光。
    特別是他盯住人說話的時候,總讓人感覺到那目光裡有一種詭異的貪婪。
    西涼茉懶得去和西涼家的任何男子有太多的牽扯,只是淡淡地點頭:「謝過堂哥,茉兒先行告退。」
    西涼敏卻上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妹妹到底對秋山不熟,不如由為兄的帶路可好,為兄知道有一處溫泉邊,氣溫頗高,所以繁花盛開,極為美麗,很合適吟詩作對,飲酒賞花。」
    西涼茉並不領情,只是靜靜地道:「堂哥不必為茉兒費心,茉兒這幾日也有些累,今日只想休憩一番。」
    說罷,她領著白蕊、白玉頭也不回地繞過西涼敏走了。
    西涼敏倒是也不惱的樣子,看著對方遠去的窈窕背影,低低地笑了兩聲,轉身負手而去。
    入夜後的銀色月光,照拂著秋山峰下湖畔,遠處夜空,大鷹沖飛盤旋,月光反射霜影,山壁凝翠中,幾縷嫣紅花意,染醉環幽抱湖的巒峰。家廟所在的位置極好,能觀白日之山巒美景,即使是入夜後,西涼茉所在的廂房也能一覽夜色。
    白蕊支著下巴,坐在窗前欣賞著秋山夜色,但忽然想起什麼,還是忍不住問:「大小姐,你不去泡溫泉嗎,大家都去了。」
    她所謂的大家,便是此次跟著她們前來秋山的僕人們,其中絕大部分都是西涼本家的人,而白蕊、白玉、還有白嬤嬤、何嬤嬤這幾個貼身的僕人,是從不肯離開西涼茉半分的。
    西涼茉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各色香粉,看著眼窗外的的夜色,景致確實極好,以至於白蕊這丫頭顧不得山野之寒冷更甚於平日,寧願多抱著兩個手爐也要去欣賞夜景。
    但她還沒說什麼,端了熱茶點心進來的白玉就沒好氣地道:「蕊姐姐,不是玉兒說你,早前郡主就和我們說過今夜要大家都警醒點的,這本家的人直到現在都沒出手,你不覺得奇怪麼!」
    白蕊回過頭,有些委屈地撅嘴:「那咱們也不能在這乾坐著嘛,我是瞅著敏少爺還有那些本家的人老搓串著咱們去泡溫泉,覺得奇怪,倒不如去看看這裡面有什麼古怪,這不是大小姐說的那叫——主動出擊!」
    西涼茉聞言,噗嗤一笑,點著白蕊的腦門:「行了,就你這丫頭的身手還主動出擊呢,咱們且去就是了。」
    白蕊的話其實也有三分道理,恰與她所想不謀而合。
    瞅著主子點頭肯定了她的想法,白蕊立刻高興地收拾起東西,準備去泡溫泉。
    主僕五人,向家廟的女尼們問了去泡溫泉的地方,在主持師傅熱情的引領下,端著木盆毛巾、胰子、香油一同說笑著去了。
    到了溫泉點,那一臉慈眉善目的女主持笑吟吟地對西涼茉道:「郡主,左邊的華清池是您這樣的貴人主子用的,右邊的漱玉池是其他姑娘婆子們用的。」
    西涼茉看了那中年女尼,忽然似不經意地道:「佛前眾生平等,怎麼師傅這裡卻也是分貴賤呢?」
    那主持愣了楞,竟一下子答不上話來:「這……。」
    「師傅不必緊張,我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人世間總是尊卑有別,比如你與本郡主自然是不一樣的,師傅該多參悟些佛理,而莫總是只惦記著香油錢了。」西涼茉淡淡一笑,轉身進了左邊的華清池。
    那女尼一下子漲紅了臉,她們是西涼本家家廟奉養的女尼,原本也只是靠著定期的奉養銀子過日子,後來這裡香火日盛,她們則主要靠著經營這裡的溫泉池子,漸漸地發達起來,後來更給富貴人家偷情、舉辦宴會或者帶著外室來這裡玩樂居住提供方便,至於原本出家人的本分倒是在其次了。
    西涼本家樂得省去許多奉養銀子,所以睜隻眼閉只眼。
    看著主子進去了,白蕊、白珠兩個則與何嬤嬤、白嬤嬤相視一笑也一同進了漱玉池。
    那主持看著她們都進了池子,方才很是不憤憤地呸了一聲在地上,冷笑著道:「什麼郡主,等會子也不過是被人耍玩的東西,也不知還能剩下幾塊骨頭,哼!」
    西涼茉進了華清池,發現此處果然精妙,溫泉水霧裊裊,暖如春霧,奇花異草更在溫泉池邊盛放,池子邊還有許多時令的鮮果與酒水與鮮花香油。
    西涼茉輕笑,倒是準備得很齊全呢。
    她挽起長髮,羅衫輕解,順著池邊緩緩走進清水之中。
    溫泉水浸潤過每一寸肌膚,有一種極為舒適的感覺,彷彿每一個毛孔都打開了,讓人有昏昏欲睡的衝動。
    西涼茉彷彿經受不住這樣的誘惑,似睡非睡地靠在池邊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擋住華清池入口的門簾忽然動了一下,露出一張因為得意而顯得有些變形的臉,窺視了一下裡面轉頭對著外面的人道:「好了,都睡著了!」
    正是當初引著西涼茉和白蕊白玉等人去沐浴的中年女主持。
    門外一群拿著刀劍的男子,人人身穿身著黃衣,戴著藍頭巾,披著紅底深藍披風,形容間恁的粗鄙,聽著女尼的話,不由各個露出興奮的神情。
    這可是他們天理教第一次對真正的貴族出手,而且還是一名郡主,一想到方才看見那些昏睡過去的丫鬟們已經是容貌清美,氣質更勝尋常小家碧玉,不知道這皇家郡主生得怎樣美貌,想到等會能消受這樣身份尊貴的美人簡直就讓他們這群平日窮得只偶爾在暗娼館裡出入的大老粗們異常興奮。
    一名在旁邊拿著折扇,斯斯文文的男子看著他們低俗下作的表情,不由厭惡地皺皺眉:「那是我西涼家的貴女,也是你們能隨意消受得起的麼!」
    這男子不是西涼敏又是誰?
    那為首一個大黃牙的天理教小頭領立刻對著他,點頭哈腰地笑道:「那是,自然是爺先消受,我們就等著貴人您消受完了,再賞賜我們一些。」
    那男子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率先挑了簾子向華清池內走去。
    大黃牙看著對方的背影,細瞇眼裡閃過一絲冷酷,哼,等著天理教傳遍天下,誰是貴人還不一定呢!
    池水上泛出煙霧裊裊,讓裡面的一切都裹上了模糊的輕紗,但還是能依稀地看到池邊半伏著一個身姿窈窕的美人,長髮半挽,頸部以下的身子都浸在水中,只露出雪白細膩的一小片肩頭。
    旁邊防著幾個打翻了的酒壺杯子。
    西涼敏滿意地笑笑,整個寺廟都是他們的人,之前按照說好的,先讓那主持師太在所有的酒水小食裡都下了蒙汗藥。
    所有泡溫泉泡久了的人都會不自覺地想要喝些水或者吃點東西,如此必定中招。
    他走上前,看著西涼茉那一小片雪白細膩的肩頭,不由搖頭晃腦起來,表示惋惜。
    「可惜,可惜,如此冰清玉潔的佳人,竟然一會子要在那些大老粗的手裡受盡凌辱,零落成泥,不過死於水中,也算是洗滌一身污垢,黃泉路上送你一程。」
    「是麼,那茉兒是不是還要感激堂兄你的好心呢?」
    一道淡漠柔婉的女音忽然飄了上來,嚇了西涼敏一跳,立刻倒退三步,放眼看去,這才發現西涼茉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整個人泰半浸潤在水裡,讓人看不清楚她的身子,只覺得若隱若現一抹白,反而異常的刺激著人的視覺。
    「你沒中了蒙汗藥?!」西涼敏下意識地驚訝地叫了一聲。
    西涼茉慵懶地依在池子邊,看著面前的男人似笑非笑地問:「堂兄很希望我睡著麼,我若睡著了,豈非不能看見你們這一場表演了?」
    西涼敏被她那種彷彿了然一切的詭譎目光嚇了一跳,隨即彷彿覺得丟了面子,便又立刻哼了一聲:「不管你睡著沒睡著,總之你今天是在劫難逃!」說罷,他一轉頭立刻招呼天理教的人進來。
    天理教徒們提著刀劍衝進來就看見溫泉池子裡泡著個大美人,立刻眼裡都露出貪婪而淫靡的目光,忍不住嘖嘖有聲。
    「喲,這就是郡主嗎?」
    「真是個美人!」
    「果然貴族小姐就是不一樣啊。」
    西涼敏看著彷彿絲毫不見驚慌的西涼茉,見她目光在天理教的眾人身上尋索,便只以為她是被嚇傻了,隨後搖頭晃腦地道:「堂妹莫要怪我無情,誰讓你當初忤逆老太君和族里長輩,還害死了四伯伯與庭兄他們,犯了族規大忌,二伯與老太君,還有族裡的長老們都定了要拿你去沉江,等會子你死在華清池裡,也算是一抹香魂寄碧水了。」
    西涼敏是老太君三子——西涼樹所出,西涼樹身體多病而孱弱,不可能得掌家大權,也無力考入仕途,所以在本家也並不受重視,連帶著西涼敏也跟著不受寵愛。
    西涼敏雖然考中了舉人,但卻一直都考不上進士,只喜歡日日吟誦些酸腐的詩文,又想著法子鑽營,試圖在余老太君和伯父面前掙得一份體面,所以當西涼和交給他這樣的一個任務的時候,他只猶豫了片刻也就很愉快地同意了。
    反正等會西涼茉死了,也沒人知道她死前受過什麼,他們收買的仵作只說她是在溫泉睡著以後溺水而死就是了。
    「哦,看來伯父還真是一直都沒有忘記要拿族規來將我沉江的誓言呢,你們找來這些人是為了本郡主當初沒有乖乖如西涼敏與余老太婆的意去赫赫和親?」西涼茉輕笑,有點兒懶洋洋地模樣。
    因為沒法子直接公開將她沉江,所以乾脆想法子溺死她麼?當然,死前再加點兒諸如凌辱之類的前戲。
    西涼敏看著她從容自若的模樣,心裡不知道為什麼一陣發虛,總覺得有點兒什麼不對勁,但又摸不出來,只想反正她一個弱女子也跑不出去,便搖著折扇道:「是也,非也,你忤逆長輩,已經是天理不容,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害死自己親叔伯堂兄,不殺不足以平息我西涼家先靈之憤,你亦不必想要逃,靖國公早已被我們調虎離山計調走,一眾國公府邸上的僕人都在的溫泉浴池,遠離此處,乖乖就範,為兄也好讓你少受些罪。」
    那副模樣,彷彿他已經是極為憐香惜玉的了。
    西涼茉便不由笑了,還極為禮貌地道:「好,那可是堂兄先來?」
    連天理教的眾人都沒有想到眼前這小郡主如此上道,竟然作出如此乖覺的邀請。
    連西涼敏都是一愣,隨後眼露靡靡之光,繼續搖頭晃腦向西涼茉走去:「好好,為兄自然是要滿足妹妹這一點子願望的。」
    誰知才走了一步,他就莫名其妙膝蓋一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鼻子嘴巴直接撞上堅硬的地板,鼻血橫流,牙齒都磕掉幾顆。
    「啊!」西涼敏慘呼一聲,狼狽地摀住自己的臉,想要爬起來,卻不知怎麼也爬不起來,動作之滑稽引得天理教的眾人哈哈大笑,只道他是看見美人枕席邀約,所以腿軟了。
    但不一會子,連他們都愣了,因為西涼茉竟然慢悠悠地從水裡站了起來,而這時,他們才發現,西涼茉竟然是穿著衣服的,一套頗為厚實的月白色中衣、中裙裹在她身上,哪怕是濕了水,也啥都看不出來。
    方才以為看到的是她的肩膀,不過是因為衣服同色,而水中霧氣太濃的緣故。
    而與此同時,但凡稍微動了一下腳步的天理教眾人也都『噗通』『噗通』接二連三地全都渾身發軟,刀子都拿不住地軟倒在了地上!
    刀劍叮噹地落了一地。
    「你……你……怎麼會!」西涼敏不可置信地看著西涼茉優雅地走上了岸邊,她竟然沒有中蒙汗藥,如今倒似自己的人中了蒙汗藥。
    西涼茉拿了錦緞綢布擦拭著自己一頭秀髮,輕蔑地看著倒了一地的人道:「魯班門前弄大斧,這些招數都是本郡主早已用老了的,竟然也好意思拿來獻醜,如何,可喜歡本郡主的蒙汗溫泉迷煙?」
    下藥在酒菜中不過是下等手段,稍有防備便不會中毒,但是只要踏進這裡一步,溫泉蒸汽便無處不在。
    所以她在這裡試試改進版的含笑半步顛,效果果然很不錯呢。
    「你早知道我們會來?!」西涼敏咬了牙道,他再蠢也知道自己著了對方的道了,可他自認為沒有破綻,早與堂叔等人演練過多次,怎麼會被對方發覺?
    西涼茉挑了下眉,將放在池子邊的水壺踢進了池子裡,一臉漠然地道:「西涼和與余老太婆那樣錙銖必較的下作玩意,會那麼好心給我開祠堂?既然你們之前沒有動手,無非就是等著最後這一日,覺得所有人都會因為事情順利完成而鬆懈了防備,然後再動手吧,你們蠢如豬,難道也希望別人如你們一樣蠢麼?」
    一番含譏帶諷的毒舌言語,激得西涼敏臉色通紅,幾乎滴血,罵人都不利索:「你……你竟然辱罵老太君……。」
    「那是你們的老太君,可不是我的。」西涼茉輕蔑地說完,正打算轉到屏風後面更衣,她的目光忽然落在躺在地上的天理教徒,便笑笑,蹲下身子去,三下五除二地將那個天理教徒給剝下了外衣,再閃入屏風後,留下一地困惑不已的天理教徒和西涼敏。
    等她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一身天理教徒的打扮。
    西涼茉蹲下來,撿起了天理教徒掉落在地上的腰牌,隨後慢條斯理地道:「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西涼家居然勾結了天理教啊,這可真是個好消息呢!」
    「好消息,什麼意思?」西涼敏看著西涼茉詭異的行止,不由自主地有點渾身發毛,哪裡還有半點想要享受溫香軟玉的慾望。
    「這個嘛……譬如西涼世家滿門覆滅,雞犬不留的好消息如何?」西涼茉眸光詭譎地道。
    「你……你……。」西涼敏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能怔怔然,驚恐地看著面前的少女。
    西涼茉卻忽然笑了,安撫著西涼敏:「當然,我只是開玩笑的,本郡主也姓西涼嘛。」
    看著西涼敏鬆懈下去,一副怎麼可能的模樣,西涼茉又似笑非笑地補充了一句:「不過我這有個關於堂兄的不好消息呢。」
    西涼敏的心一下子提起來的時候,華清池的簾子忽然又一次被掀開,但這一次,進來的卻是白蕊、白玉和白嬤嬤,她們手上都拿著劍,白嬤嬤的劍上還染了血,白玉和白蕊則提著一個僧衣僧帽的尼姑。
    正是方纔那個中年女主持。
    「大小姐,這個賊尼姑要怎麼處置?」白蕊氣勢洶洶地將那尼姑噗通一下推倒在地。
    那主持目瞪口呆地看著倒了一地的天理教教徒還有摔了滿臉血色的西涼敏,還沒有回過神來。
    就聽見西涼茉笑道:「這位師太既然喜歡這樣的皮肉生意,就讓她和我那堂兄一起好好伺候這裡的所有的天理教教徒好了,我這正巧從馬房老林那得了一種給畜生配種用的藥,稍加改進,也不知效果如何,聽老林說這藥若用多了會讓畜生們不死不休,直折騰到腸肚破爛才算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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