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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愛與魔法(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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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23:37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愛與魔法 作者:吉兒.柏奈特

她迷惑了英格蘭最嚴肅、勢利、英俊的公爵。梅喜兒……這個妖精似的綠眼美女不知打哪兒冒出來,並且不知羞恥地跌入他懷裡。而他所有上流社會的朋友都只知道這位神秘淑女是個蘇格蘭人,她的祖母姓羅。即令有這高尚的血緣,卻並不使喜兒夠格當個公爵夫人。但一個位尊如貝爾摩公爵柯亞力這樣的公爵是可以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的……而他想娶這個喚起他的慾望的美麗女孩。
但亞力很快便發現他無法對梅喜兒為所欲為。充滿笑聲和活力的她已快樂和奇怪的事物將莊嚴的貝爾摩莊原稿得雞飛狗跳。而若非為了她所隱瞞的事實,她甚至可能使他終日笑口常開並學會珍視她。
儘管品嚐她柔軟的唇瓣令他恍如浴火,但當他發現她是個女巫時卻有若凝冰塊…….一個無法完全控制她的魔法的白女巫。喜兒為時已晚地發現自己已深陷愛河,而且沒有任何力量能改變命運--------威脅著要毀滅她的醜聞以及使他們的心無法抗拒地相繫的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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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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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24:0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空氣中是有魔法的,只是很少人看得見。
  
  在凡人眼中,這只是一場自波濤洶湧的海上吹來、有如惡魔的呼吸般猛烈的暴風雨。閃電劃裂午夜的天空,雷聲隆隆,大雨傾盆地下著,大浪一波波拍擊著花岡巖海岸,在都爾堡矗立的危崖下形成一朵朵白色的泡沫浪花。
  
  在其六百年歷史的五百年間,該堡是麥氏一族與其表親梅氏一族的要塞,然而卡洛登之役卻改變了那一切。六十七年前在那片闃黑、潮濕的荒野之上,蘇格蘭人的頑固使許多民族失去了他們的領地,麥氏族人也在那些完全不懂這片廣袤大地的粗獷之美的英格蘭佬手中失去了他們的堡壘。如今城堡彷彿棄婦般空蕩蕩地矗立在黑暗之中。
  
  或者它看起來是如此。
  
  天空中雷聲隆隆,海面上怒濤洶湧。在凡人眼中這只不過是另一場暴風雨,然而對那些知情、有著古老信仰的人,這可不只是天上與大地的戰爭。
  
  女巫們醒了。
  
  女巫是存在的,就和梅氏一族的存在一般確定。
  
  有關梅氏的故事,那是一個開始於今夜之前數百年的、一個悲傷的故事。當時一個現今梅氏先祖的人應邀到某個如今位於英格蘭南部的地方,參加春分的慶典。那兒,在一片廣闊的平原上,轟立著一座供女巫及魔法師齊聚一堂展示法力的大石殿。那年春天,這位梅姓的魔法師被授與一項殊榮:使那些春季裡最珍貴的花朵──玫瑰──開花。其它的眾女巫與魔法師已走進神殿中央,以他們的魔法將生命帶回嚴冬的大地。
  
  那著實是個奇妙的景象:頃刻之間,綠草探出融雪潮濕的地面;那片神奇的新綠上,香羅蘭、金鳳花及蒲公英恣意灑開點點的嫩黃。樺樹樹梢很快地抽出銀色的新芽,高大優雅的赤楊木煥然一新,橡樹、梣樹及榆樹亦紛紛在一個女巫的魔法之下回復生機。早晨涼冽的空氣中充滿了茉莉、櫻草與金盞菊的花香,於是突然間春天來了。鳥兒與各種昆蟲成群飛過,或者棲息在樹上。,雲雀的清囀、蜜蜂的嗡嗡聲與野鴿子的鳴叫為多月來酷寒、沉默的大地製造了美妙的音樂。
  
  接下來輪到姓梅的魔法師了,群眾讓出一條路讓他走到石殿中央。室內靜得甚至聽得見眨眼的聲音,每一個女巫與魔法師均屏息等待那神奇的一刻。梅姓魔法師站在那兒許久以集中心神,然後他朝上舉起雙手,十指啪地一張釋放出他的魔法。
  
  那一天,沒有半朵玫瑰開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將石殿的四面牆與屋頂轟向天空、前所未見的大爆炸。當煙塵落定而所有的女巫與魔法師都離開之後,石殿已不在了,只剩下幾道圓圈的石拱門。
  
  現代的凡人以敬畏的眼光看著這處他們稱之為「史前石柱群」的遺跡,然而對魔法的世界而言,它代表著他們不悅地搖著頭數落梅氏一族恥辱的、不堪的記憶。
  
  而到了主後一八一三年,全蘇格蘭只剩下兩個女巫,一個姓麥,而另一個──真是豈有此理──姓梅。於是在這風雨肆虐著默耳島及一度崢嶸傲立於海岬之上、如今已成半傾圮的廢墟城堡的夜晚,當小島上的凡人們蜷靠在他們的火堆前聆聽來自天堂的怒吼時,麥家人與梅家人施展了魔法。
  
  梅喜兒彎腰一一拾起散落在這個塔樓房間地板上的書,她雙臂戴的十個金鐲子頓時叮噹作響地落至她腕際,清脆的聲音在緊繃無聲的房間內迴響著。她對這聲音感激有加,因為它使她自她那姓麥的姑媽不耐、透視般的瞪視中得到「緩刑」的片刻。臉背向著她姑媽,喜兒拾起另一本書挾在臂下,嘴裡唸唸有詞道:「那只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字而已嘛。」她又撿起另一本書,金鐲又叮噹作響一陣過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一個清楚、焦躁的啪答聲。
  
  那是她姑媽的腳。
  
  喜兒自她伸長的手臂下偷瞧一眼,不禁畏縮起來。她姑媽雙臂交抱在胸前,正不悅地搖著她金色的頭顱,更糟的是喜兒看得出她的嘴正在動──她姑媽又在數數了。
  
  喜兒的心頓時一沉,她又失敗了,。她挫敗地歎口氣,安靜地把書放回古老的橡木書架上,然後把一張搖搖晃晃的凳子拉向房間中央的桌子,砰地一聲坐下。她用一手撐著小巧的下巴,等她姑媽數到一百──至少她希望她只會數到一百。
  
  一隻動作靈巧敏捷、毛色雪白有如高地新雪的貓躍至桌上,在斑駁的橡木桌上繞著燭台漫步著,牠高舉的尾巴在桌面上投下奇異的光影,於是喜兒又像往常一般著迷地對著牠想像起來了。這正是她的問題所在:她是個容易分心的女巫。
  
  這只叫「佳比」的貓是她姑媽的伴從──一個專司服務、陪伴、偶爾也保護女巫的、化為動物形體的精靈。她瞧一眼她自己的伴從「西寶」,牠是一隻除了尾巴與四爪上的小黑點外通體雪白的鼬鼠,覆著雪白毛皮的大肚皮使牠不像只優雅輕靈的鼬鼠,倒像只胖免子。而這一刻的牠就和大多數時候一樣,正在熟睡著。
  
  她歎口氣,「西寶」是唯一願意作她的伴從的動物了。像「佳比」這種驕傲的動物是絕對拒絕與一個無法控制她的魔法的女巫為伍的;貓頭鷹則聰明得不會和喜兒這樣愚鈍的人扯上關係;至於蟾蜍,呃,牠們看了她一眼,呱呱叫了幾聲,然後便跳走了。
  
  「西寶」在睡夢中發出嘶嘶的聲響。喜兒望著牠尖端帶黑色的腳抽動一下,提醒自己她至少還有個伴從,即令牠只是一隻鼬鼠。彷彿察覺到她的思緒似的,牠懶洋洋地睜開一隻棕眼覷著她,彷彿正平靜地等待著下一場災難似的。她伸手要搔搔牠的肚子,卻碰翻了一壺冷玫瑰實茶。「佳比」立時怒然叫了一聲並跳離茶水流動的路徑,「西寶」的動作卻沒那麼快──牠根本是很少動的。茶水有如碎浪般湧向牠的週身,牠眨兩下眼睛,望著正吸入牠毛中的茶水,拋給她一個和她姑媽如出一轍的眼神後,這才站起來搖晃牠自己,將茶水灑向每個方向。牠蹣跚地走到一處乾的地方並噗的一聲臥倒,接著翻身四腳朝天,鼓鼓的白肚子向上,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喜兒不禁胡思著鼬鼠不知會不會數數。「西寶」張嘴大聲嘶了口氣,然後打了個鼾。
  
  在睡夢中數數,她修正自己的念頭,手指輕敲著桌面。
  
  「我該拿妳怎麼辦才好呢?」麥氏婦人在慢慢從一數到一百兩次之後,終於開口說道。她姑媽的架勢看似嚴厲,語氣裡卻帶著幾乎是發自母愛的耐心。
  
  而這份愛使喜兒的處境更加難堪。她是真心想練好魔法的,為了她耐心無比的好姑媽和她自己的自尊,但總是淒慘地敗下陣來。她心不在焉地以手指畫過蒙塵的桌面,然後望向她的姑媽兼良師。「一個字真能造成如此巨大的差異嗎?」
  
  「每一個字都是最重要的。咒語必須精確,因為力量的一部分便是源於聲音。」麥氏婦人深吸一口氣,雙手在背後緊握。「其餘便得靠練習了。注意!」她在圓弧形的房間內踱步,她那在石牆間迴響的聲音有如高地的風笛。倏地,她停下來看著喜兒。「現在注意看著我。」
  
  站在喜兒左邊的她高舉雙手,身上絲袍的金綿在燭光中映出點點金光。喜兒不禁屏住氣息,因為像這樣在背後窗口夜空襯托之下,她姑媽看來就像個女神。她那長及膝後的金髮有如一疋金瀑,毫無瑕疵的雪白肌膚沒有半點歲月的痕跡,那襲麥氏的袍子白得像是星辰的光芒、璀璨的鑽石及劃過天際的閃電。
  
  一陣高地的冷風呼呼地吹進塔樓、燭焰因而搖曳起來,熱獸脂混合著雨水、海水的氣味充滿房內。光影在花岡巖牆上舞動,拍擊在巖岸上的浪濤清晰可聞,間或夾雜著幾聲棲於城堡屋簷下的鷗鳥淒然的叫聲。然後就在一剎那間,一切歸於靜止沉默。
  
  麥氏婦人以低沉的嗓音說道:「來!」
  
  魔法在空氣中震動,像是某種強而有力的生命體般竄向擺滿沉重的皮面精裝書籍的橡木書架,一本棕色封面的大書一吋吋地自架上挪出來,在半空中轉向,繼而飄向麥氏婦人。它在她身畔懸浮,直到她放下一隻手臂,那本書才輕輕落在桌上,彷彿它是一根羽毛而非三百頁厚的大書似的。
  
  喜兒用手托著腮幫子說道:「妳使它看起來好容易。」
  
  「是很容易,妳只需專心一致就行了。」她姑媽將書放回架上並轉向喜兒。「現在換妳來試。」
  
  全憑她墨綠眸中純粹蘇格蘭的固執,喜兒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並以一個二十歲的女巫所能聚集的意志力高高舉起雙手。她腕際的鐲子霎時有若急飛的海鷗似地飛了出去,擊中石壁發出叮噹的聲響。她畏縮一下,然後悄悄睜開一隻眼睛。
  
  「別管手鐲!集中精神集中。」
  
  她試著集中心神,但什麼也沒發生,她眼睛閉得更緊了些。
  
  「想像書在移動,喜兒,用妳的心靈之眼。」
  
  她記得她姑媽方纔所做的一切。她挺起雙肩,揚起決絕的下巴,使得她那濃密的淡棕色秀髮垂至她的腿際。她睜開眼睛,將雙手舉得更高,深吸一口氣命令道:「來!」
  
  書顫動地移動約兩吋,然後停下來。
  
  「專心!」
  
  「來!」喜兒張開十指、咬住下唇,並慢慢將雙手收回來,在心中描畫著一本書飄向她並懸浮在空中的情景。
  
  書在架上往前滑動,剛好到邊緣。
  
  「來!」她的聲音就像芬格爾洞那麼深邃,然後張開眼睛,卻正好看見它飛過來。「噢,老天!」它像乘著旋風似地飛過她頭上,然後一本接一本,最後連書架也自牆上拔起繞著房間忽高忽低地飛著。一隻凹陷的錫桶自喜兒左側飛過去,鏗地落在地板上;掃帚飛過她的右邊;三張凳子像舞者般地凌空旋飛而過,將一隻水罐摔個粉碎。
  
  傢俱紛紛摔在牆上,蠟燭往上飄飄陣陣強風在屋內呼號著。喜兒本能地雙手抱頭,一隻茶壺差點打中她。她聽見一聲貓的尖叫。煤盆裡的煤塊像被扔出來的石頭般在房內飛舞,然後她聽見一聲頗具威儀的悶哼──是她姑媽。
  
  「噢,老鼠!」喜兒掩嘴望著一百隻灰色的老鼠竄進房內,在殘破的傢俱間奔騰跳躍。風慢慢地逐漸變小,平息下來,室內唯一的聲響是老鼠匆忙奔跑的窸窣聲。
  
  揮去煤灰,她姑媽一臉黑地撥開原本是張兩百年的帝王椅的碎片探出頭來,憎惡地看著那些在災難後的房內自顧自奔竄著的老鼠,然後她優雅的手指一彈,那些老鼠便消失了。
  
  一度雪白的「佳比」在鼠軍壓境的驚嚇之下,尖叫一聲便飛也似地逃進麥氏婦人袍子的裙襬之下,順道還在地板上掀起一陣灰塵。室內唯一的聲響是仰天而臥的「西寶」發出的鼾聲,牠睡過了這一切。
  
  她姑媽只不過失望地看她一眼,喜兒已感到全世界的重量。「我很抱歉。」她囁嚅地說道。
  
  「我沒法放妳一個人在外,喜兒,我沒辦法。」麥氏婦人拍掉雙手的灰塵,審視著房內的滿目瘡痍。「我不能就這麼讓妳一個人在英格蘭住兩年。」她姑媽沉思片刻,用一隻沾了煤灰的手指輕點著她的嘴唇。「不過話說回來,讓妳去或許正好可以報英格蘭卡洛登一役之仇」她又看看狼藉四處的房間。「不不,英格蘭有個瘋子國王和野心勃勃的攝政王已經夠可憐的了。」
  
  「但是──」
  
  「不。」麥氏婦人舉起一手示意喜兒安靜。「我知道妳是好意,但全世界的好意恐怕都控制不了這個。」她朝滿室的混亂一揮手,搖搖頭繼續說道:「妳需要保護,親愛的,得有人看著妳才行。」說著她舉起沾滿煤灰的雙手,「啪」的一聲,所有的東西都恢復原狀並回到原來的位子,麥氏婦人也再度恢復無瑕光鮮的外貌。
  
  喜兒知道她姑媽真正的意思其實是:梅喜兒需要一個人跟著為她清理善後,為她三腳貓的魔法所造成的破壞作補救的工作。但喜兒和姑媽同住了十五年,現在她只想要有能無拘無束地獨居的機會。
  
  等獨居之後,她或許就能學會控制她的能力;也或許她便不會這麼緊張兮兮,因為除了自己,她不會再使其它她在乎的人感到失望。她挫敗、充滿罪惡感地站在那兒,感覺絕望擴及全身。她失敗了,而今她的希望將沒有一個會實現。
  
  不過由於她姑媽即將到北美洲去擔任一個議會中的職位,喜兒終究會有獨立的機會的,
  
  她熱切期待此一遠景。都爾堡也已租給格拉斯哥的一群醫生,他們準備用它來安置在對抗拿
  
  破侖戰事中受傷的官兵。喜兒即將到她外婆在色雷的農莊去住兩年。她確信自己在那裡一定會學藝精進,她只需要說服姑媽便成。「如果我需要保護,那伴從不就行了嗎?」
  
  空中劃過一聲貓的尖叫,「佳比」自她姑媽的裙下竄向一個矮櫃之下,只有那雙機警的藍眼洩漏了牠的藏身處。
  
  「是「我的」伴從,」她修正道,這同時「西寶」正好動了一下並繼續在睡夢中打鼾。「伴從的職責不就是保護女巫嗎?」
  
  「喜兒,那只懶鼬鼠會保護的只有牠睡覺的時間。妳又似乎一直無法集中心神──」
  
  「等等!」喜兒突然充滿希望地站起來。「我有個主意了!」她衝到一張小而舊的書桌前打開它,在裡頭翻找一陣。「有了!」她拿著紙筆和墨水旋過身來。「我把咒語都寫下來,白紙黑字的,我知道屆時我就能專心一致了。求求您您就再給我一個機會吧。」
  
  她姑媽望著她好半晌。
  
  「求求您。」喜兒低喃道,她垂下雙眼屏息在心中重複著相同的請求:給我最後一個機會,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麥氏婦人抬起下巴。「再一次吧。」
  
  喜兒臉上綻開比燭光更明亮的微笑,她綠眸中閃著熱切地趕到桌旁坐下,將筆沾上墨水,然後笑容可掬地抬起頭來。
  
  梅喜兒已經準備好了。
  
  但英格蘭還沒。
  
  清白即黑暗,黑暗即清白,懸浮於霧靄與污濁的空氣之中。
  
  ──《馬克白》威廉莎士比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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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24:33 |只看該作者
  第二章
  
  公元一八一三年冬
  
  倫敦
  
  一輛高雅的黑馬車轆轆駛過潮濕的圓石街道,車伕似乎無視於籠罩全城的濃霧之存在,更無視街上熙來攘往、形形色色的人們,只一個勁兒向前疾馳。黑旋風似的馬車拐過一個轉角後,在聖詹姆士街上乍然停了下來。以四匹駿馬組成的馬隊尚未完全靜止,身著綠色制服的僕役已打開了綠金紋飾的車門。
  
  貝爾摩公爵柯亞力抵達了他的俱樂部。
  
  他那光可鑒人的香檳色靴子剛踏上街邊的人行道,附近一家商店的鍾隨即敲了五響。今天是星期三,每當在城裡時,貝爾摩公爵總在每星期一、三、五下午五點光臨懷特俱樂部。這是個儀式、慣例,這就是貝爾摩公爵的行事方式。事實上上一季艾凡尼爵士才語帶嘲諷地說若是貝爾摩在他的表指著三點時走進俱樂部,那一定是他的表停了。哈氏麵包店總在黑馬車馳過時鎖上門結束營業,更有許多人拿貝爾摩在城裡的時間表來打賭,因為它的可預期性就像是英國茶一般。
  
  今天陪公爵一起來的是多恩伯爵凌理查與塞莫子爵赫尼爾,前者金髮黑眼、高大英俊、機智敏銳而憤世嫉俗;相較之下後者便顯得矮些、瘦些,他的髮色就像嶄新的半辨士銅幣那麼燦爛耀眼,至於個性,套句多恩伯爵的說法,塞莫的緊張直可教死人翻身。
  
  這三個男人在他們二十八年的生命中已作了將近二十年的好夥伴,然而理查與尼爾依舊摸不透柯亞力其人──這是兩人少數意見相同的事情之一。他們知道亞力不費吹灰之力便能致人於死地的能力,知道他御馬魔鬼般的高超技巧,更清楚他對想要的東西手到擒來的天賦──貝爾摩公爵彈指之間便能令世界倒轉。
  
  許多女人前仆後繼地想贏得柯亞力的心,但無論她們如何卯盡全力,得到的只有公爵威儀的目光。理查和尼爾已是與公爵最接近之人,而他們與他之間也不過是一份冷淡的友誼。
  
  於伊頓相識後不久,多恩伯爵接受了挑出貝爾摩某些情緒反應的挑戰,這些年來他可說是盡其所能地想達成這個目標。
  
  今晚自然不能例外。
  
  亞力吩咐好車伕後轉過身來,卻發現他的路被一個頭戴紅帽、身著灰衣和藍披肩的矮小老婦擋住了。她挽著一隻裝滿鮮花的柳條籃,一手舉著一小束紫羅蘭。「買一束給你的淑女,大人。」
  
  「是閣下。」他糾正她的冰冷口吻足以教許多男人嚇得腳軟,但那女人卻不為所動,只是瞇起眼睛看著他。他往旁邊跨了一步準備繞過她,但甜美的花香卻令他停下腳步,思忖片刻後,他掏出一枚硬幣給那老太婆並接過花束,心想可以在雷府舞會上送給茱莉。他舉步要走向俱樂部大門,卻感到一隻瘦削的手拉住他。
  
  「我願意告訴您您的未來,閣下,不用收錢的。」
  
  亞力不感興趣地揮手要她走開,但塞莫子爵──全英格蘭最迷信的年輕男士──卻阻止了他。「就這樣不理會她會招來噩運的,貝爾摩。」
  
  斜倚著俱樂部大門的多恩伯爵將他完好的手臂擱在懸於吊帶裡的傷臂之上,有效地堵住了入口。瞄亞力一眼後,他丟給老太婆一個銀幣。「最好還是聽聽她要說什麼吧,」他露出嘲諷的微笑。「我們可不想尊貴的貝爾摩家遭到任何噩運。」
  
  亞力冷淡地瞥了他朋友一眼,交抱雙臂地站在那兒,表明了他對這老女人所說的白癡話絲毫不在乎。只不過當那老婦開始敘及他的愛情生活時,他卻很難繼續維持無聊的表情,多恩的嘴角是壓抑不住的竊笑,而尼爾則是一副如聆天籟的專注表情。
  
  「您不會娶您以為會娶的女孩,閣下。」
  
  蠢女人,亞力想道,渥斯伯爵伉儷之女施茱莉即將下嫁貝爾摩公爵柯亞力的消息明天即將見報。他已提出求婚,而茱莉小姐也已接受,雙方財產方面的細節更早就在協商當中。在那之後,亞力追求期的折磨便可告終了。
  
  「他會娶誰呢?」塞莫子爵擔憂地來回看著亞力與老婦。
  
  「你碰到的下個女孩,」她說著眼中閃過一抹奇特的光芒,接著伸出一隻手指又說道:「而且她一定會給你帶來某種驚喜。」
  
  「我不打算再繼續聽這種蠢話了。」亞力推開正笑個不停的理查並猛然打開俱樂部的門,但他仍然聽見了那女人說的最後幾句話。
  
  「您絕不會再覺得無聊了,閣下!絕不會。」
  
  亞力大步走過前廳的木質拼花地板,脫下他的羊皮手套交給俱樂部總管伯克,後者再將之交予一個僕役拿到衣帽間去清理並存放。
  
  「晚安,閣下。」伯克說著上前協助亞力脫下大外套再交給另一個僕役。「您近來可好?」
  
  「他心情不佳。」多恩插嘴道,允許伯克為他脫下外套。
  
  「我明白了。」伯克合乎禮節的應對顯示他其實一點也不明白,他只是善盡職責罷了。
  
  「不知怎的我卻不認為你明白。」多恩說道,隨即嘗試跟上正矯捷地走上通往大沙龍意大利式階梯的亞力。
  
  塞莫子爵追上多恩,瞄一眼亞力的撲克臉後悄聲道:「你想他會拿茱莉小姐怎麼辦?」
  
  多恩上步瞪著塞莫,彷彿他把腦袋連同外套一塊兒留在前廳那裡了。「你究竟在胡說些什麼?」
  
  「訂婚啟事嘛,你和我一樣清楚他對禮教有多固執的。萬一婚禮不舉行他要怎麼辦,尤其是訂婚啟事在報上刊登之後?」
  
  「別作個比你現在更呆的呆子了。」
  
  「你也聽到那老婦人說的了,她說貝爾摩不會娶茱莉。我告訴你,打從昨天亞力告訴我們說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後,我就有種不好的預感。某件事不對勁,我感覺得出來。」塞莫停下來,用拳頭輕點他自己瘦削的胸口。「就是這裡。」他的表情是堅信的。
  
  「你該停止吃那種醃鰻魚了。」
  
  子爵一路嘀咕著上樓,然後又轉向他的朋友說道:「我不在乎你信不信我,等著瞧吧,每次我有這種感覺總會有怪事發生。」
  
  「沒有任何女孩──尤其是像施茱莉這麼聰明過人的──會讓貝爾摩公爵自她指間溜走。相信我,塞莫,那老太婆只是在胡言亂語。」多恩在兩人走進大沙龍時說道,亞力早已在他平常的桌位坐著品酒,一個侍者在一旁伺候著。
  
  貝爾摩公爵一點頭,侍者便恭謹地離去。
  
  對那些偶然看他一眼的人而言,亞力正是英格蘭貴族的典型。他的外套是以上好的灰色衣料裁製而成,寬闊的雙肩與墊肩無關。他的雪白領巾系得悠閒而高雅,說明了它是出自全英國最出色的僕人之手;淺色軟皮褲緊貼著一個卓越的騎師堅實修長的兩腿,更展示著其優秀的血統。
  
  他那如往常一般繃著的方正下巴暗示著一種固執的英格蘭脾氣,他的五官英俊、額骨高聳、鼻樑直挺,嚴厲的唇線說明了這男人的生活沒有柔和的一面;他那一度烏黑的頭髮如今已添展示著柯家血統的縷縷銀絲。
  
  數代以來的貝爾摩公爵都是在三十歲前便生華髮,也都在二十八歲時結婚──一項貝爾摩傳統,更迅如星火地製造出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而且絕對是男嗣。傳說中命運之神都得迎合貝爾摩公爵,而亞力似乎也不例外。
  
  多恩伯爵頹然坐在他的位子上,塞莫子爵也坐了下來,一面把玩著空酒杯,一面喃喃念著什麼命運和亞力的關係。
  
  亞力召來侍者斟滿塞莫的杯子。「來,喝點酒好停止你那可憎的喃喃自語。」
  
  「怎麼啦,貝爾摩?」多恩故作天真狀地望入他杯中。「擔心起來了嗎?」他望向亞力,對好友的關懷中帶有一絲幽默。
  
  亞力慢條斯理地品酒。
  
  「他應該擔心的,」塞莫說道。「我就很擔心哪。」
  
  「你操的心就夠多啦。」亞力事不關己地說道。「我不擔心,因為根本沒理由這麼做。律師們今早已談妥婚姻協議,明天啟事就會見報,而一個月後我就要被拴住了。」
  
  「一切都安排得俐落妥當、沒有一絲不周,正是你理想中的樣子。」多恩放下杯子搖搖
  
  頭。「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做到的,施茱莉小姐真是最完美的公爵夫人人選。你進城來參加一個舞會,兩分鐘之內便找到了最理想的女人。我會說你是好運,但話說回來,你向來總是有好運跟著的。」
  
  亞力聳聳肩。「運氣與此無關。」
  
  「那是什麼?神諭嗎?」多恩嘲諷地一笑。「上帝像祂對塞莫說話一般地同你說話嗎,貝爾摩?」
  
  塞莫立刻作出備受冒犯狀。「我從沒說過上帝同我說話。」
  
  「那我說的沒錯,確實是醃鰻魚在作怪。」
  
  「我雇了人。」亞力承認道,有效地阻止多恩與塞莫另一回無聊的鬥嘴。
  
  多恩淺啜一口酒才放下杯子。「僱人做什麼?」
  
  「找到完美的女人。」
  
  兩個男人都無法置信地瞪著他。
  
  他放下杯子,往後靠在飾有繐邊的椅背上。「我和處理我在倫敦大部分事務的律師事務所聯絡,他們作了些調查之後給了我茱莉的名字,一切便順理成章地開始進行了。」
  
  好一陣子的沉默之後,多恩才說道:「第一天晚上我就在納悶你是怎麼發現她的,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告訴自己那是貝爾摩家的好運所致。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你是付錢要人幫你找老婆。」伯爵瞪著他的杯子片刻。「效率十足,貝爾摩,但卻沒有人性。選新娘不是那麼選的。」伯爵的臉憤怒地脹紅起來。
  
  「用你的頭腦思考,不是心。」亞力平靜地啜著他的酒。「人性與否我絲毫不在乎。我需要一個妻子,而這似乎是最簡單的法子了。」
  
  「幸好她還順眼,」塞莫評論道。「你很可能會和賀蒂亞抱在一起的。」
  
  光是提到她的名字,理查已一副快生病的模樣。
  
  「我把她保留給多恩。」亞力說道,知道理查對那老跟在他屁股後頭轉的小妞有多感冒,藉此他也可一報方才在外面的一箭之仇。
  
  塞莫接著他起的頭咧嘴笑道:「對啊。似乎你每到一個地方,那姓賀的小妮子都在附近。」
  
  「我可不會用「附近」這個辭。」多恩揉揉他的傷臂並皺起眉。
  
  塞莫爆出一陣大笑,亞力眼中也閃著幽默的光芒,因為他們兩人都出席了賀蒂亞從花園裡的一棵樹上「降落」在多恩和他的情婦衛若蘭身上的那個耶誕舞會,那蠢丫頭使伯爵的肩膀脫了臼。
  
  多恩好不容易把話題轉回茱莉小姐姣好的容貌上。
  
  亞力放下酒杯。「美貌是我的要求之一。」
  
  「其它還有什麼要求嗎?」多恩問道,一徑盯著他的空杯。
  
  「優秀的血統、良好的健康、溫柔但又要有些個性──都是一般男人的要求。」
  
  「聽來你倒像是在買馬。」多恩又倒了一杯酒給自己。
  
  「我向來就認為英國式的追求習俗與馬匹交易相差無多,,只不過時間久些也迂迴些。」亞力回想著在追求茱莉的期間所參加的那些社交場合與公園裡的騎馬,在他看來那只不過是向好事的上流社會宣佈一個人的計劃之無聊事罷了。「少女初入社交界的舞會與新市的拍賣會有何不同?每一季都會有新「牝馬」展示在可能的「買主」面前,你只需看準了就買下來騎。」多恩被他的酒嗆咳起來,塞莫大笑。
  
  「你檢查過她的牙齒嗎?」多恩問道。
  
  「有啊,她的肩胛和腳踝也檢查過了。」亞力說道,表情平板地拿起一副牌開始俐落地洗牌,多恩與塞莫一徑笑個不停。
  
  一個小時後,一名僕役端著放置一張上好便條紙的銀盤出現。多恩洗牌時,亞力打開蠟封上有茱莉姓名縮寫的字條讀著:
  
  親愛的亞力:
  
  我原以為自己做得到,但我不能。我原以為我能過沒有愛的生活,因為基本上你是個好人。我原以為我能拿快樂來交換頭銜,也以為自己實際得足以選擇財富而非幸福。
  
  但我不能。
  
  我終於明白自已絕無法忍受成為貝爾摩公爵夫人無趣的生活,因為你縱或是個可供我一切的好人,卻也是個沒有生命活力的人,亞力。
  
  你平淡如水,只做那些身為貝爾摩公爵該做的事,貝爾摩的聲名對你永遠是擺在第一位而且最重要的。但我要的更多,亞力。
  
  我渴望愛,而且找到了它。雖然他只是個次子和軍人,但他愛我。在你看這封信時,我已經嫁給那個給我我想要的一切的男人了。
  
  遣憾的茱莉
  
  亞力緩慢而精確地將字條撕成碎片並丟回銀盤上。他注視他好友片刻,心不在焉地摸著他的外套口袋又突然停止,彷彿剛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似的,然後緩緩伸手輕撫酒杯杯腳。他對僕役說道:「沒有回復。」
  
  他舉杯啜口酒,彷彿那字條根本無關緊要,然後拿起他的牌,藍眼較平常瞇起,下巴也顯得緊繃了些。
  
  他一語不發地玩了那一局和接下來三局。輪到塞莫發牌時,亞力召人要了紙筆,迅速寫好後蠟封起來並蓋上他的戒指圖章,然後指示那人把字條送到報社。
  
  他的朋友全都好奇地望著他。
  
  亞力靠向椅背,兩手成尖塔狀地合起。「看來那匹小雌馬比我所想的還有個性,她跑了,我的婚約也吹了。」
  
  「我就知道!」塞莫一拳擊向桌面。「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那老太婆說的全是真的。」
  
  「為什麼呢?」多恩臉上再沒有一絲諷刺,取而代之的是驚訝的表情。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女性的衝動罷了。」他沒再說下去,但他的兩個朋友都還繼續在等著、看著。貝爾摩公爵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洗牌。」接下來一個小時亞力有技巧而且不留情地贏了每一回合。
  
  「我玩夠了。」多恩丟下他手中那副毫無價值的牌,塞莫也跟著放下,並妒羨地盯著亞力面前那整整十五疊的籌碼。「現在要上哪兒去?」多恩問道。
  
  塞莫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警告似地俯向亞力。「還記得老太婆說的話嗎?她說你會娶你碰到的下個女孩。」
  
  「正好,我們何不去拜訪一下賀蒂亞,貝爾摩?你可以救我免於更重大的傷害。」
  
  「這不是可以開玩笑的事。」塞莫忿忿然說道。
  
  「當然不是,他是貝爾摩公爵,從不拿任何事開玩笑的。」
  
  亞力忽地站起來。「我要走了,你們倆來不來?」
  
  「到哪兒去?」兩人齊聲問道,然後跟著他下樓穿上外套。
  
  「到我的狩獵小屋去。」亞力戴上手套。「我需要射些東西。」
  
  多恩跟著他穿越前廳,一面對子爵說道:「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到格拉索去,他的狩獵小屋方圓五十哩內根本沒有任何女人。」
  
  「記得那老太婆說的話嗎?」塞莫有點困難地試著趕上。「我敢打賭他上那兒正是因為那裡沒有任何女人。他不知道命運是不能改變的嗎?」
  
  他們跟著貝爾摩走出大門。
  
  喜兒用力踩一張著火的紙。「噢,老天,「西寶」,瞧瞧我做了什麼!」她彎身用兩隻手指捻起那張燒黑的紙。它還在冒煙,而且右下截已經燒掉了。「噢,我的天」她盯著那張燒黑的紙,聲音顯得有些嘶啞。
  
  「西寶」抬起牠擱在黑爪上的頭瞇眼看看她又看看那張紙。
  
  她把紙丟到桌上,挫敗地歎口氣坐下來,自厭地搖搖頭。「我又來了。」
  
  認命地歎口氣,「西寶」站起來搖搖晃晃地穿過桌面,接著爬上她肩頭蜷在她頸間,然後用爪子去撥她落在下顎旁邊的棕色髮絲。
  
  「現在我該怎麼辦?」她彷彿期待牠回答似地望著牠,結果牠停止玩她的頭髮,下巴靠在她肩上便開始打呼起來了。「原來你也沒有答案。」她一面搔牠的頸子一面瞪著那張紙。幸好幾小時前她姑媽已離去──喜兒終於說服她去接任北美的職位而不是留下來繼續扮演她侄女的保母。她已經二十一歲,早就可以獨立了,而且那張紙確實有助於集中精神,她已經學會使好幾種有效的咒語了。
  
  姑媽臨走前還監督她抄下會送她到色雷去的咒文,並警告她旅行咒語需要特別專心一志,還列了一大串技術上的注意事項給她。
  
  在彈兩下手指的工夫間,她已穿好了柳綠色的羊毛旅行裝、長外套和半統皮靴,手上拿著一頂森林綠的遮陽帽。她姑媽讚許地笑著與喜兒吻別後,便在一陣閃閃發亮的金色煙霧中消失了。
  
  然後喜兒的麻煩便開始了。為了看清楚些,她把寫著旅行咒語的紙靠燭火太近了些,結果下一刻它就著火了,燒去了她旅行咒語的一部分。
  
  「我想我還能看懂一些,讓我瞧瞧」她撫平桌上那張紙,瞇眼看著上面的字。「雪去,速度留意,門唉這最後一行我就是看不出所以然,它似乎是與鍾或是鈴有關係?」
  
  她只得用猜的了。她拿起帽子戴上並繫好帽帶,輕拍一下仍繞在她頸間的「西寶」,拿起那張紙最後環顧一次十五年來一直是她的家的塔樓房間,她開始讀著咒文:
  
  噢,隱藏白天的黑夜啊,請聽我訴說。
  
  我穿著旅行裝,因為我要遠行到色雷。
  
  所以請留神聽我的召喚,當時刻一到,教堂鐘聲響起時,就請送我出門吧。
  
  然後,讓鐘聲繼續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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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25:38 |只看該作者
  第三章
  
  亞力根本弄不清楚打中他的是什麼。前一分鐘他還在自路旁的樹林走回馬車的路上,下一秒他已仰躺在地上望著濃濃的白霧,身上壓著個東西──人。他試著把那「人」推下他的胸口,一聲尖銳的女性叫聲使他頓悟到他抱著的是個女人,而衷心祈禱她不是賀蒂亞。
  
  女人精力充沛地彈跳著坐起來,把他肺裡僅有的空氣也擠光了,他趕忙也坐起來好呼吸。她滑向他腿上,雙手抓著他的肩膀。
  
  「噢,我的天!」
  
  亞力吸了幾口霧茫茫的冷空氣後才轉向她,鬆了一大口氣地發現她並非賀蒂亞,而是一個活潑嬌小的綠眸褐髮美人。她有著玫瑰般的雙頰、堅決的下顎、飽滿的嘴形在上唇上方有一顆迷人的小痣。她是亞力多年來所見最美的女性,但這一刻她的表情卻像是剛從馬背上摔下來似的。
  
  「我在哪裡?」
  
  「在貝爾摩公爵身上。」
  
  「貝爾摩?1」
  
  【譯注1:貝爾摩一字與前章末咒語最後二字發音非常類似,故而引發女主角聯想。】
  
  「噢,我的──」她用戴著手套的手捂嘴左右看看,然後才自言自語道:「那一定是「鈴」了。」
  
  「什麼?」
  
  「呃,沒什麼。」
  
  亞力稍微改變一下姿勢。
  
  「噢,我的天!」她抓著他的肩的雙手扣緊,兩眼直視著他,臉距離他僅數吋之遙。他們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有那麼片刻,甚至連時間似乎都靜止了。
  
  她聞起來有春天的氣息──清新而且帶著一絲花香。他注意到她的腰相當纖細,因為他雙手圈住它時指尖幾可相觸。他低頭看見他的拇指距她起伏的胸脯不過數吋,抬起頭來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珠是貨真價實的墨綠色,其中沒有任何世故與性的自覺,只有一種亞力確信十二歲以上的英格蘭女人早已丟棄的純真。
  
  她移開視線望向自己仍抓著他的雙手,隨即臉一紅地放開了他。「抱歉,閣下。」
  
  「依我們的姿勢,我敢說根本談不上優雅2。」
  
  【譯注2:「閣下」原文YourGrace,其中Grace有優雅之意」。】
  
  「噢,我的──」
  
  「天。」亞力替她說完。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偏著頭帶著一種新的表情打量他。
  
  真奇怪,他想道,他確信自己以前見過那個表情,卻怎麼也記不得在哪兒見過。這使他開始不安起來,而逐漸滲入他褲子裡的濕意更提醒了他他人在何處。「地上很冷。」他簡短地說道,臉上一無表情。
  
  「噢,我的──」
  
  天,亞力在心裡替她說完,望著她手忙腳亂地離開他腿上坐到地上。他站起來並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要拉她起來,結果她剛要站起來便尖叫一聲,人也跟著傾向一邊,他及時接住了她。
  
  「妳受傷了。」
  
  她皺眉看看她的腳,然後抬頭看他並點點頭,繼續瞪視著他。他將之歸因為對他的頭銜的敬畏。「妳的馬車在哪兒?」
  
  「什麼馬車?」,
  
  「妳沒有馬車嗎?」
  
  她搖搖頭又看看四周,彷彿她把什麼東西放錯了地方似的,一手緊張地來回撫摸她領口的貂皮。
  
  「妳是一個人嗎?」
  
  她點點頭。
  
  「妳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我也不確定。我人在哪裡?」
  
  「北路。」
  
  「它靠近色雷嗎?」
  
  「不,色雷還要再往南一百哩。」
  
  「噢,我的天!」
  
  「我想妳是迷路了。」
  
  「我想是。」
  
  「妳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她一言未發地只是盯著他,表情有些眩然。亞力假定是腳踝的痛使她腦筋渙散,遂當機立斷。「沒關係,妳可以待會兒再告訴我。」他以一個俐落的動作將她抱起來,並聽見她的呼吸卡在喉間的聲音。他舉步走向馬車,她緩緩將雙臂繞在他頸間,頭也慢慢靠在他肩上。
  
  她的歎息輕撩著他的皮膚,他垂眼看看她,發現她已閉上雙眼,於是他藉機再度仔細打量她一番。她那色澤如燕子羽翼的深褐色眉毛襯得她的肌膚更加粉嫩剔透。珍珠般的純真。他打住腳步,納悶著這念頭究竟是打哪兒冒出來的。他搖搖頭,自覺彷彿大夢初醒般。他深呼吸一下並繼續往前走,將自己的反應歸因於烈酒與缺乏睡眠。
  
  他穿過霧濛濛的樹林,看見站在馬車旁的多恩正舉起一隻白蘭地酒瓶就口,四下不見塞莫。一個僕役看見他並匆匆迎上來想接過那女孩,亞力搖搖頭並朝馬車那邊點點頭。「先打開門,韓森,小姐扭傷腳踝了。」
  
  「天,就是她!」塞莫的聲音自他的左側響起,他還聽見酒嗆到的聲音。
  
  亞力探入馬車內安置好女孩,回頭給瞪大眼睛的塞莫一個要他安靜的表情。於是他乖乖地上了馬車坐在女孩旁邊,多恩跟著坐在她對面。亞力瞥了他一眼,伯爵正在打量女孩,而且顯然對他所見很是滿意,因為他正朝她露出「我是個浪蕩子」的迷人微笑。亞力又看看子爵,後者正以一種親眼目睹大天使加百列的表情看著她。這兩者都令他有些不快。
  
  他對正在收起階梯的僕役說道:「在下一個旅店停車。」不一會兒,馬車開始前駛。他繞過女孩伸手扭亮燈,再坐回去看著她。
  
  她的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就是了,」塞莫喃喃道。「相信我。我打骨子裡就感覺得到,」他緊張地來回看著亞力和女孩。「妳就是她。」
  
  她看著塞莫,然後多恩,最後是亞力,眼中的驚慌愈見升高。她恐懼地僵坐著,只一徑盯著她的手。他突然懷疑她在祈禱,而這念頭觸及某種他敢賭一千鎊早已不存在的、荒謬的
  
  關懷。
  
  這女孩已經嚇壞了,亞力試著安撫她。「別擔心──」她緊閉雙眼喃喃念著什麼。「親愛的,我們──」
  
  她一彈手指。
  
  一聲狂亂的大叫,馬車突然停了下來。亞力用腳抵住對面的座位穩住自己,然後抓住她免得她飛向多恩。她睜開眼睛,表情驚愕而恐懼地咬住下唇。
  
  他放開她,以為是他抓得太用力了。「妳會痛嗎?」
  
  「不。」她的聲音破碎,並難過地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接著又閉上眼睛喃喃自語著。
  
  這可憐的小東西真的是在祈禱。他抬頭看他的朋友有什麼反應,卻聽見她又彈了一下手指。
  
  一個爆裂聲後,接著是另一聲大叫及轟然巨響,聽起來像是天剛塌下來了似的。
  
  他打開門。「發生了什麼事?」
  
  一臉駭然的韓森跑過來。「看起來像是半個森林都倒在路上了,閣下,真是我所見過最奇怪的事那些樹全都像受傷的士兵般紛紛倒下。」他伸手搔搔頭。「而且一點風都沒有哩,閣下。」
  
  「注意強盜。」亞力打開他座位旁的小抽屜拿出一支手槍。
  
  「這附近沒有半個人影,閣下,騎馬侍從查過了。」韓森用他自己的手槍指指四周。
  
  亞力給多恩與塞莫武器,吩咐他們留在車上陪女孩便下了車。他打量著四下,除了被詭異的霧籠罩的樹林外什麼也沒看到,他靜立片刻仔細傾聽任何動靜,仍是一無所獲。他走向正檢查著倒下的樹的車伕,另一個僕役正在安撫著緊張的馬兒。
  
  至少有十五株赤楊樹像廢墟的柱子般橫臥在路上,但路旁的樹林裡卻別無其它聲響。
  
  「噢,我的天!」
  
  亞力發現自己開始討厭這句話了。
  
  「噢,不!應該是「改變」而不是「赤楊」3的!」
  
  【譯注3:前者為alter後者為alder,顯然喜兒又念錯字了。】
  
  他緩緩轉過身,見那女孩正一臉驚慌地自馬車上探出頭看著路面。她飛快地瞧他一眼,明顯地吞嚥一下,迅速縮回車內。片刻之後,多恩和塞莫也下車來站在他旁邊瞧著眼前的難題。
  
  「一共有十五棵樹。」子爵宣稱道。
  
  「這正是我最欣賞你的地方,塞莫,你有種說出最明顯的事實的「超能力。」伯爵的聲音充滿嘲諷。
  
  「你什麼時候見過十五棵樹倒在路上?這可不是常見的事。」子爵走向第一棵樹。「連一點風都沒有呢。」
  
  多恩走向最近的樹幹檢查它。「沒有砍過的痕跡,看起來像是自己倒下來的。」
  
  「我對這個有種不好的感覺。」塞莫說著往左右瞧了瞧,彷彿認為其它樹也要跟著倒了似的。
  
  「又來了,」多恩一腳踩在斷木上。「塞莫的迷信之談。這回它是什麼?仙女?巨人?鬼魂?女巫?」
  
  他們身後傳來一聲驚恐的抽氣聲,三個男人一齊轉回頭,只見女孩從馬車車廂探出頭來,一臉蒼白。
  
  「看看你做的好事,多恩,你嚇壞了貝爾摩未來的新娘了!」塞莫急急走向她。
  
  「他真的叫那女孩我以為他叫的嗎?」亞力瞪著塞莫的背影。
  
  「你聽見啦,他完全相信那些胡言亂語。拿去吧,一點好酒有助於驅寒和使塞莫變得可忍受些。」他拿出白蘭地酒瓶。「如果喝得夠多,他說的說不定會變得有點道理呢。」多恩譏諷地笑了一聲,將酒瓶塞進亞力手中。亞力思索地望著酒瓶片刻,然後視線轉向正在開門的塞莫那邊。
  
  亞力大步走過去,先塞莫一步登上馬車。「我會照顧她。」他的口氣是不容分辯的。塞莫看看女孩又看看目光饒富深意的亞力,他知情似地微笑著離去。
  
  亞力彎身進馬車,看見女孩臉無血色,因此假定她不是腳踝很痛就是被嚇壞了。「痛嗎?」
  
  她茫然地看他一眼。
  
  「妳的腳踝。」他以他完全缺乏的耐性解釋道。
  
  她看著她的腳。「噢對了,我的腳踝。」
  
  亞力將之視為肯定,儘管她似乎是心有旁騖。他打開放槍的小抽屜,拿出一隻小杯子斟滿多恩的白蘭地,將之遞給女孩。「拿去吧,小姐」亞力蹙起眉。「或者是夫人?」
  
  「是小姐。」
  
  「什麼小姐?」
  
  「我?」
  
  亞力深吸一口氣。「妳的全名是什麼?」
  
  「梅喜兒。」她說話時沒看著他,反而輕輕一抖裙襬再坐回位子上。
  
  他點點頭。「蘇格蘭人,我明白了。」他將杯子放在她手中。「喝一些吧,它會使妳在我們清理路面時保持溫暖,我想大概得花好一會兒的時間。」
  
  她懷疑地看了白蘭地一眼。
  
  「喝。」
  
  她緩緩舉杯就唇淺啜一口,然後扮了個鬼臉又哆嗦一下。
  
  「相信我,喝了這個妳會覺得好得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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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25:58 |只看該作者
  她彷彿在為將來的酷刑準備似地深深吸一口氣,啜飲第二口,然後臉部肌肉扭曲地將之一仰而盡,倒像她喝的是全上流社會的罪惡似的。好幾分鐘之後,她那雙被烈酒逼得水汪汪的眼睛抬起來與他的相接,接著它們又帶著那種奇異而熟悉的神情變得氤氳。
  
  他仍記不得在哪兒見過這表情,但有件事是確定的:它令他天殺的不自在。他關上馬車門踅回倒下的樹那邊,塞莫像個過度急切的偵探似地跟在他旁邊。
  
  「她一定就是那一個,」塞莫著急地說道。「這是注定的,我知道。」
  
  亞力停下來轉向他的朋友。「你真的相信我會接受一個陌生人作貝爾摩公爵夫人嗎?」
  
  「他當然不會。」聽到兩人對話的多恩插進來說道。「畢竟他還沒調查過她的背景呢,對不對,貝爾摩?她可能根本不適合作公爵夫人,而且你什麼時候聽說貝爾摩做過任何細節未經仔細計劃的事了?」
  
  亞力的背挺得筆直。
  
  「例如這趟旅行?」塞莫一臉勝利地反擊道。
  
  「你們倆有完沒完?我們可有比你們兩個鬥嘴或把我扯進你們的爭執中更緊要的事要做呢。」
  
  「反正那從來也沒奏效過。」塞莫喃喃道。
  
  他以最具公爵架勢的眼神瞪他們一眼──那種總能教人立刻住嘴或使僕人銜命加速離去的眼神。他瞥一眼仍握在手中的酒瓶,真想喝上一大口──衡諸今天的種種,這可說是極符合人性的反應。但貝爾摩公爵引以為傲的正是不屈服於凡人的反應。
  
  他把酒瓶遞還多恩並轉向他那四個正努力試著移開倒地的樹的手下,接著脫下外套丟在多恩腳邊,塞莫跟進。因傷臂而無法幫忙的多恩則在一旁卑鄙地大談有關命運與貝爾摩公爵無趣的行事方式。半小時後,受夠了的塞莫建議亞力他們乾脆用一截樹幹塞進多恩的大嘴裡算了。
  
  亞力沒答腔,他心裡正不斷重複著茱莉那封信的內容,多恩所用的形容他的詞彙與信中相同。
  
  二十八年來,亞力一直自認行為舉止合宜禮節。英格蘭貴族的生活並不單純,而且頭銜越高責任越大。至少亞力從小便被耳提面命要以身為公爵的責任為先,貝爾摩的傳統、家族的聲名以及他的行為所立下的典範,這些都是要緊的事。很年輕的時候,他便學會了一個貝爾摩公爵是不將情緒形於外的,他的生活也容不下荒唐的行徑,他的行為準則是邏輯、習俗與相傳數代的傳統。承繼先祖的遺緒是他至高的光榮。
  
  但是無趣與無聊可不是他喜歡的特性,就和失去茱莉的羞辱一樣。他望向放在伯爵旁邊的他的外套,口袋內有一張他請他的律師準備的結婚特別許可,只不過對一場只有兩個證人的私人婚禮的種種期待,而今卻只化為陣陣湧過他全身的、冰冷的羞辱。他不禁對茱莉的軍人所能提供給她的感到片刻的好奇,在信上她說過她要的是愛。
  
  愛。他見過人們以愛情名義射殺彼此,更見過理智的人為了那不可捉摸的情愫而顛倒荒唐。許久許久以前,他也曾認為愛是具有魔法的。他仍記得五歲的自己雙手冒汗地站在巍然不可冒瀆的父親面前,深呼吸好幾次才說得出話來。然後他終於說了,告訴父親他愛他,稚氣地以為這句話會贏得稱讚,結果他得到的反應卻是憤怒。
  
  愛,他對它的看法就和無神論者對十字架的看法一樣,這個字只對那些追尋它的傻子有意義。
  
  他以新生的憤怒與挫折用力推樹幹。霧愈來愈濃了,樹葉上的水氣像孩子的眼淚般緩緩滴下來,滴在地面及清理路面的人們身上。沈浸於憂鬱的思緒與受傷的驕傲中,公爵機械化地賣力工作著,未幾,他的藍眼中已充滿對貝爾摩公爵對那被稱為愛、無可捉摸的東西一無所知的事實輕蔑。
  
  喜兒坐在車裡,她的想像力並沒集中在色雷的農莊,反而繞著那鷹隼般英挺的銀髮公爵打轉。她歎口氣。想想,他的地位僅居於王子之下呢,這些人全都是童話故事與少女幻想中的主角哩。光是這麼想,她已感到一波震撼傅遍全身,正如他的碰觸所引起的一般。道真是件奇怪的事──她彷彿真的被施了魔法似的。
  
  這是個成真的夢想,他居然像古時候的武士般抱她。她咬住唇仍控制不住逸出口的格格輕笑。她清楚記得他抱著她穿過森林時,橫過她背後他的手臂的觸感,他衣服上淡淡的煙草香味,他的呼吸溫暖而且帶著酒香。還有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渴望著一點魔法的眼睛哪。
  
  自幼時被她父親抱過之後,她從沒被別的男人抱過。而那正是她對早逝的雙親少數的記憶之一。只是這回卻全然不同於她的記憶,公爵抱著她之際,她只覺得彷彿有一群春天的蜜蜂在她腹中飛翔,而他的氣息則令她暈陶陶的。說也奇怪,但在他懷裡她竟覺得像風中的絲帶般輕盈自由。看著他的臉時,她總覺得看到了某種未知而誘人的什麼,她的心彷彿在召喚著他。這對一個女巫也是件奇異的事,而這女巫在現實中急需趕到色雷去。
  
  她為自己的分心歎了口氣。她需要專心於她的魔法,而不是沉溺在對公爵的種種幻想中「西寶」睡眠中的鼾聲使她乍然回到現實。牠一如往常地蜷在她頸間,對施魔法一些幫助也沒有。專心,她告訴自己,不許再胡思亂想了,喜兒!
  
  無事可做時胡思亂想當然不失為消磨時間的好辦法,而且對總會製造災難的她而言,胡思亂想也是比較安全的。她已經弄丟了寫著旅行咒語的那張紙,無疑的它一定掉在塔樓房間的地板上了。她努力在記憶中拼湊咒語,將「鍾」改成「鈴」,但她顯然還是搞錯了,因為結局是十五棵倒下的樹擋在路中間。想到自己屢屢出岔子,她又啜了一口公爵給她的烈酒。
  
  「他們還說女巫邪惡呢。」她喃喃道,確信蝙蝠翅膀加蠑螈眼睛嘗起來一定和這東西差不多。她又喝了一小口,它的味道還是同樣可怕,更無助於減輕這回她真是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的感覺。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解救自己擺脫這個困境,思及公爵,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想被救。
  
  「「西寶」!」她推推牠。「醒來,你這懶東西。」她突然發了個也許這只鼬鼠可以奇跡般地成為有用的伴從的奇想。當然牠必須先是醒著的才會有用。她又推推牠。
  
  牠動了一下,爪子伸下她的肩膀繼續睡。
  
  「沒用,真是沒用。」喜兒歎口氣,看了她握在手中的酒杯一眼並蹙起眉,然後移向車門並打開它。男人們還在忙著清理路面,於是她飛快地把白蘭地倒入土中,要關上門時忍不住再看他們一眼,尤其是公爵。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一股奇異的甜蜜霎時傳遍全身。脫去外套的他肩膀有若高地領主的那麼寬闊,臀部緊窄,而他的雙腿則是修長有力。指揮著眾人的他充滿了自信與威儀,而且似乎知道該做什麼與達到目標有效率的方式。想想她的無法控制自己,她不禁對他的這種迅速控制大局的能力艷羨萬分。
  
  「妳沒法控制是因為妳不專心,喜兒!」姑媽的話又在她腦中響起,提醒她應該專心於魔法而非她心中童話故事裡的英雄。
  
  不捨地再看一眼公爵後,她坐回位子上努力記憶著咒語「讓鐘聲繼續敲響!」對了,她就是念錯這最後一句才會到這裡認識貝爾摩公爵而非置身色雷溫暖舒適的小農莊裡。
  
  她該如何擺脫這個窘境呢?她是個女巫,就該表現出女巫的樣子。她決定創造自己的咒語。幾分鐘後,她大聲念出她的「創作」:
  
  噢,請聽我訴說,我正處於痛苦的困境;顯然我的咒文出了錯。
  
  所以,請注意聽,並以應有的速度,迅速地,將我送到色雷!
  
  空地上傳來巨大的嗶啪聲,接著是男性的吼叫,然後是砰砰砰三聲巨響。她用手蓋住眼睛,害怕、緩慢地移向馬車門,自指間往外窺探。又有三棵樹倒地,而所有人──包括公爵──身上全都濺滿了泥塊。沒有人的表情是愉快的,生性緊張的那個人還頻頻往上看,彷彿認為天空隨時會塌下來似的。
  
  她的目光又轉向公爵,後者已立即指揮若定地派其它人去檢查附近的樹。他洪亮而低沉的聲音,使她不禁幻想著貝爾摩公爵成為魔法師的景象。
  
  她又作夢似地看了一會兒之後,才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好,開始打量馬車內部。寬而深的座位都鋪著翡翠綠的天鵝絨,蓋住車窗的天鵝絨窗簾鑲飾著金邊,銅製的車燈與水晶玻璃燈蓋閃閃發亮。仔細看,她發現玻璃上精緻地浮雕著一隻獵鷹。她又打開車門瞧瞧外面,是一樣的圖飾。她印象深刻地又關門回座位上,想像著一個人搭乘如此豪華的馬車到任何想去的地方的情景。不需記住咒文,不需集中心神,只需躺在天鵝絨任世界往後退去
  
  「您還舒適嗎,閣下?」僕役會如此問她。
  
  她會抬起戴著她摯愛的丈夫送她的翡翠珠寶的手,說道:「當然了,韓森,現在我要休息了。到布萊頓時通知我一聲,王子一定正在等我們。你知道他老愛說:「舞會若沒有貝爾摩公爵及公爵夫人,就算不得是成功。」」
  
  然後僕役會關上車門,而她英俊、尊貴而高傲的丈夫會傾身向前,一手輕撫著她的頸子,然後將她拉近拉近直到她嗅到煙草及酒香,接著他的唇壓上她的唇。
  
  沉迷於白日夢中的喜兒渾然不覺她的唇正貼在窗玻璃上,直到她睜開眼睛──嘴還貼在冰冷、堅硬的玻璃上──並直望著貝爾摩公爵與他的朋友愕然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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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26:30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你猜她在做什麼?」
  
  「我完全無法想像。」亞力看看正沉思地皺起眉頭的多恩和異常沉默的塞莫,再看回女孩。
  
  她閉著雙眼,緊貼在窗玻璃上的嘴唇有如粉紅色的水蛭。然後她睜開眼睛直直望向他,接著便忽地退回座位上,臉藏在側簾後。
  
  「她是蘇格蘭人。」亞力說道。
  
  韓森協助他穿上外套後,他繞過馬車打開另一邊的車門並探身進去。她看著他的樣子彷彿他會一口把她吞下去,再仔細一看,他發覺她的臉色不但已恢復,而且較尋常紅潤十倍。她立即轉開身子。
  
  「妳覺得好些了嗎?」
  
  漫長、緊繃的片刻後,她朝窗簾喃喃道:「不,我想我會蜷起來死掉。」
  
  「我倒很懷疑妳會因腳踝扭傷致死。」他的口氣中有掩不住的嘲諷。他已經受夠了倫敦的社交季和那些女性的小把戲,奇怪的是,想到這個言行舉止特異的女孩與他在倫敦認識的那些一樣無聊,竟令他有些惱火起來。為了某種原因,他希望她的人會和她的長相一樣與眾不同。他暗罵自己是傻子並等著她的反應。
  
  什麼也沒有,她只是坐在那兒用一隻戴了手套的手掩住眼睛。
  
  「妳的腳踝很痛嗎?」
  
  「「痛」無法形容我的感覺。」她說道。
  
  「那麼糟啊?」
  
  「比你所能想像的更可怕。」
  
  他實在討厭對著她的背講話,便伸手輕輕拉下她的手把她的臉轉向他,結果卻發現她兩頰火紅得有若晚霞。「妳還有哪裡受傷了嗎?」
  
  她眼中掠過一抹驚慌,然後伸手摸摸臉頰。「我想我是指發燒,對了,就是它!」她急促地說道。「我想我是發燒了。」
  
  他審視她的臉。。「妳的臉確實很紅。」
  
  「真的?」她輕拍她的臉,彷彿隔著羊毛手套她感覺得到熱度似的。「窗玻璃冷冷的,你知道呃,它使我的臉變涼。」她對他粲然一笑,不像發燒的人那種沒精打采的微笑。
  
  「我明白了,妳很能隨機應變。」
  
  「是的,我的確必須迅速思考。」
  
  不知怎的,亞力有種他們在各說各話的奇怪感覺。他試著以邏輯解決他的困惑。「妳想過打開車門嗎?外面相當冷。」
  
  她望向他身後的濃霧。「沒有,不過那確實有道理多了。這也是為何你是個公爵而我是個女──」她一手摀住嘴,亞力只看得見她大睜的杏眼。然後她緩緩放下手。「女人的原因。」
  
  「閣下,霧愈來愈濃了。」
  
  亞力轉向韓森。「你檢查過其它的樹了嗎?」
  
  「都檢查過了,每一株都像倫敦塔一樣強壯堅固。路上安全了,閣下。」
  
  「好,告訴其它人我們準備上路了。」亞力回頭,再度面對她帽子後面的飾羽。他搖搖頭垂眼看著她正緊張地扭絞著的手,不禁聯想到一隻在狐狸口中的小白免。她純真的氣質吸引著他,還有她散發出來的那種柔弱無助。他突然感到一股想使她放鬆下來的衝動,而他甚
  
  至記不得自己何曾有過任何類似的善心。
  
  「梅小姐。」
  
  她像被捏了一下似地跳起來。
  
  「我們會帶妳到一家旅店,請個醫生來檢查妳的腳。」和妳的腦袋,他想道,或許還有我的,因為他突然發現自己正盯著她微彎的唇。他別開視線跨上馬車在她身邊坐下,多恩和塞莫隨後也上了車。幾分鐘後,馬車已安全駛離林區來到開闊的大路上。霧愈來愈濃了。
  
  亞力審視著女孩,自問是她的什麼如此吸引著他?有那麼片刻,她看著他時彷彿當他是某種奇跡似的。女人向來為他的財富與頭銜而死盯著他,這沒什麼稀奇的。但這個女孩卻與眾不同,她有種光是看他一眼便足以觸及他的內心的神秘能力,而他卻怎麼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車廂內沉默了幾分鐘,多恩又拿出酒瓶來。亞力正想叫他這個近來日益放浪形骸的朋友把酒瓶收起來時,卻聽見塞莫的抽氣聲?亞力轉向他,發現後者正直盯著女孩,嘴巴大張;而多恩也瞪大雙眼,酒瓶暫時被忘記了。
  
  亞力看向她,沒發現任何奇怪的地方,然後又轉向他的朋友。
  
  「你看見了我剛才看見的嗎?」塞莫問多恩。
  
  伯爵的回答是灌一大口酒,再瞇起眼注視女孩。
  
  亞力又看看她,仍看不出個所以然。,
  
  「我也要。」塞莫說著搶過多恩的酒瓶。
  
  「沒用的,」伯爵說道。「我剛又看見了。」
  
  兩個男人再次望向她。
  
  「你們兩個少喝點,有女士在場。」亞力意味深長地看了酒瓶一眼。
  
  「她的領子會動。」塞莫低聲說道。
  
  三個男人全都望向她,視線集中在她喉間。亞力從她的表情看出她的心思一定飄得老遠,八成是在蘇格蘭吧,他想道。
  
  片刻後,當她外套上的毛皮領子又抖動一下時,她大概是感覺到了他們的視線而抬頭望向他們。「有什麼事嗎?」
  
  「妳的領子在動。」塞莫告訴她。
  
  她抬手輕撫皮毛。「噢,」她笑起來。「牠是「西寶」。」她說道,彷彿這便解釋了一切。
  
  一隻尖端帶黑的爪子自她肩上垂下,她的領際傳出一聲像是夏天時在海德公園升空的熱氣球的奇怪聲音。她看著他們說道:「牠很愛睡。」
  
  亞力盯著那他原以為是衣領的毛皮。「牠是活的?」
  
  她點點頭。
  
  牠呼嚕作聲,接著又發出嘶嘶的鼾聲。
  
  「請問,「西寶」是什麼東西?」
  
  「鼬鼠。」
  
  「多恩也是,但他不會發出那麼可怕的噪音。」塞莫說著為自己的機智笑起來,他很少有反將伯爵一軍的機會的。
  
  多恩揚起一道眉。
  
  「妳把一隻鼬鼠纏在脖子間。」亞力說道。
  
  「事實上牠是只貂鼬,而牠喜歡在那兒睡覺。」
  
  「我也會喜歡。」多恩的視線停駐在她頸間。
  
  亞力靠回椅背上狠狠瞪了多恩一眼要他別開尊口。「這兩位紳士其實是無害的。正如我說過的,我是貝爾摩公爵;眼帶血絲又管不住舌頭的這位是多恩伯爵。」
  
  「傷害妳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他對她露出一個狼般的微笑。
  
  「而這位,」亞力指著塞莫繼續說道。「是塞莫子爵。」
  
  「塞莫是無害的,」多恩又插進來說道。「也沒有大腦。」
  
  這句話自然又引發一陣唇槍舌劍。亞力決定不理他的朋友結束這席引介,遂轉向女孩,只見她來回看那兩個男人再轉向他,並伸手將她的鼬鼠繞緊些。他看得出她表情豐富的小臉上的憂慮,心中某個未曾被觸及的地方霎時亮起一小簇感性的火花。他伸手想安慰她。
  
  她深吸一口氣又開始喃喃自語起來。一聲大叫後,馬車開始瘋狂地往前衝,乘客們紛紛抓住任何能使他們免于飛到彼此身上的東西。車伕發出更多喊叫與詛咒,另一聲砰然巨響後,車廂下傳來一陣急促的嘎啦聲。
  
  亞力抓住她並緊緊將她擁在胸前,試著減輕車子駛過不平地面時的震動。他們撞上了某個堅硬的東西,他的身體將她的釘在座位上。衝力迫使他在她身上移動著,她女性化而柔軟的每一吋都貼緊了他。她緊抓住他的外套,驚恐的喘息將陣陣熱氣吹在他耳際。
  
  突然間,他無法控制地敏銳地察覺到她是個女人。她驚訝地迎上他的目光,然後好奇,再轉為搜尋。他們的世界悄然無聲,他掙扎著控制兩人間傳遞的自然衝動。她再度梭巡著他的臉,令他本能地掩飾住自己的反應。別看得太多,小蘇格蘭,這裡沒什麼可給妳的。
  
  她臉紅起來。他們之間存在著一股渴盼的哀傷,彷彿他們都說出了自己的念頭似的。她閉上眼睛並轉開頭。馬車撞上另一個東西,他更箍緊了她。
  
  多恩詛咒著。馬車車速終於慢下來,最後停住。亞力一臂環住喜兒坐了起來。伯爵憤怒的聲音在車內迴響著。「快下去,塞莫!你那可恨的硬膝蓋正頂著我的背呢。」
  
  亞力與喜兒望著他們。伯爵金髮的頭嵌在地板的角落,雙腳則抵著車門,子爵在他身上抓著座位的另一邊避開伯爵的靴跟,鼬鼠則攀著塞莫的外套領子。
  
  「我沒辦法,多恩,我沒地方擺我的膝蓋。」
  
  一陣混亂之後,接著一聲大聲的呻吟。「小心我的肩膀,那很痛的。」
  
  「抱歉,給我幾秒鐘把這只動物從我脖子上拿掉。」
  
  「過來,「西寶」。」喜兒張開雙臂,鼬鼠搖搖晃晃地投入其中。亞力注意到自己仍擁著她,趕忙抽回手臂;塞莫坐正後也開始拂去自己身上的灰塵。亞力拉多恩一把坐起來後,車門開了,白著臉的韓森探進頭來。「抱歉,閣下,馬具壞了。」
  
  「能修嗎?」
  
  「他們正在想辦法。」
  
  「妳有沒有受傷?」亞力問喜兒。
  
  她沒看他地搖搖頭,仍將她的鼬鼠緊緊抱在胸前。她頰上沾著泥土,帽子歪了,帽上的飾物零零落落地垂下來,看在他眼中簡直就像是一隻從巢中掉下來的乳燕。他感到一股將她
  
  安全送回「巢」中的衝動,直覺地認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她孤單單地在這世界上。
  
  他掉開視線,因為她那無助的表情害得他無法思考。他下了馬車走向馬隊及正在修馬具的兩個人「「是誰負責駕車的?」亞力的語氣顯然不利於被告。
  
  「是我,閣下。」車伕詹姆答道,接著又急急說道:「那是全新的,堅固得像榆木一樣。我從沒見過這種事,一吋厚的皮製品竟像一張薄紙似地就這麼斷了。請您過來看看。」他拉起皮帶讓亞力檢查。斷落的兩端沒有任何割痕。
  
  「就快好了,閣下,只需把皮帶換掉就好。」
  
  「好。」亞力往回走上馬車。「隨時出發。」
  
  「這是個預兆。」塞莫瞪大眼睛喃喃道,一副馬車隨時會亮起超自然的光似的表情。
  
  多恩被他的白蘭地嗆咳一下,然後旋回瓶蓋將之放回口袋,再調整好他的吊腕帶。
  
  坐好之後,亞力突然發覺他外套上被喜兒抓過的地方已經發縐。然後就像她真的伸手觸及他一般,他感覺到女孩那熟悉而又無從捉摸的目光。她似乎正在記憶著他的臉,令他不自在到了極點。
  
  這一刻他只想快快抵達旅店。他冷冷地看她一眼,但卻在迎上她的視線時立即消融,不知怎的,他看著多恩的傷臂,再看向女孩,只覺得兩者之間有所關聯。馬車開始繼續前駛後,貝爾摩公爵仍陷於深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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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26:39 |只看該作者
  不久之後,他萬分驚恐地記起自己在哪兒見過那個表情──賀蒂亞。他在心裡呻吟起來,這奇怪的蘇格蘭女孩以與賀蒂亞望著多恩時同樣的愛慕直盯著他,那種將她的心呈現在她
  
  眼中的表情。
  
  但他尚未及對此深入探討,又傳來一聲大叫。
  
  當馬車輪子脫落時,喜兒放棄了,她再試下去難保不會有人受傷。她以一手托住下巴,嘗試著接受她的命運。經驗告訴她在情況這麼糟時,她最好讓她的魔法休息一下,等待情況比較好時冉試。無論如何,她並不想讓這些人受任何傷害,尤其是公爵。
  
  他們之間除了炙熱的眼神和加速的心跳之外,還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告訴她他需要她身上
  
  的什麼。他冰冷的目光後有種殘存的絕望,她就像能察覺一場春雨般明確地感覺到它。
  
  一直緊張兮兮的塞莫子爵傾身當她是某種幽靈似地打量著她。「就是妳,對不對?」
  
  他可能真的知道她是個女巫的念頭令她的胃翻攪了一下,接著屏住氣息,不知該如何回答。
  
  「別招惹那女孩,塞莫,」伯爵說著轉向亞力。「即使「就是」她,貝爾摩也會先和他的律師聯絡過才有所行動。你知道的,就是血統和其它那些雜七雜八的細節。」
  
  又是另一場爭執,於是她看看公爵,後者的手正心不在焉地摸著他的外套口袋。接著他叫那兩人住嘴,並以冰冷的目光盯住伯爵,而伯爵也回瞪著他,兩人看來就像兩隻互不相讓的狗。子爵突然變得安靜、不自在起來。
  
  無聲的戰爭持續著,沒多久喜兒便明白公爵會是贏的人。緊繃的幾分鐘後,伯爵首先別開目光再度舉起酒瓶就唇,公爵也轉開視線。然後,彷彿她叫了他似地,他看向她。
  
  他使她忘了呼吸。他眼中有著挑起她天生的好奇的秘密,就像埋藏許久、等待著有心人挖掘的寶藏。他彷彿在尋找什麼似地看著她。
  
  你在找什麼?你需要什麼?她想問卻開不了口,而他眼中的疑問卻像夏日風中的蒲公英一般消失無綜,取而代之的是封閉的神情。
  
  他們的沉默著實太久了,喜兒咬著唇想道,無疑地問題還會被提起,她得想個合理的故事告訴他們才行。女巫最先被教導的,便是不可告訴凡人她是女巫。因為凡人錯誤的觀念使他們很難瞭解巫術並非邪惡的事物,她姑媽就說大多數的凡人認為女巫都是騎掃帚飛來飛去,臉上長滿了瘤、形容枯槁而且一頭亂糟糟的灰髮。
  
  不過喜兒祖父娶的英國貴族新娘卻是個例外,而麥、梅兩氏族也都真心歡迎她的加入。只是姑媽也常宣稱喜兒祖父母的結合正是她問題的根源,但喜兒倒不道麼想,她原本有可能是個凡人而非能力較差的白女巫的。
  
  她可以告訴他們一個接近事實的故事,加以些微的誇張和戲劇,使他們不至於注意到她刻意遺漏的邏輯、可信度與事實。
  
  公爵那有透視能力般的雙眼轉向她,它們會跟她說話、瞭解她,而且不可能錯過太多。
  
  來了,她想道。
  
  「妳的家人呢?」
  
  「都過世了。」她答道,想看著自己的膝頭卻轉不開視線。
  
  他的目光定住她的。
  
  「妳提過色雷,那是妳要去的地方嗎?」
  
  她點點頭。
  
  「為什麼?」
  
  「我祖母的家在那裡。」
  
  「我以為妳說妳的家人都過世了。」
  
  「是啊,除了我姑媽,她到──」她及時阻止了自己。「她要離開這個國家兩年。」
  
  「她沒先妥善安頓妳就離開了?」
  
  「我已經成年,」她下巴微抬地告訴他。「我二十一歲了。」
  
  「我明白了。」他的口氣像是在哄小孩子。
  
  一陣長長的沉默。
  
  「妳是怎麼旅行的?」
  
  「步行。」話剛出口她就好想收回,蠢、呆、笨。
  
  公爵意味深長地瞥瞥她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磨損的半統靴,她的裙襬也沒有任何泥污。他的藍眸轉而直視著她,那眼神幾乎令她吐出所有的事實。「妳一路從蘇格蘭走來?」
  
  「噢,我的天,當然不是!」她一手捂上胸口,希望這看來會是無辜、驚訝的姿勢。「哪有人有能耐從蘇格蘭一路走到這裡呢?」
  
  沉默再度降臨,公爵給正慌亂地編著千百個故事的喜兒一個「我在等著」的表情。
  
  「無疑的是,塞莫那有關命運的神話使她出現的。」伯爵斜倚著車窗嘻嘻笑道。
  
  「噢,住嘴!」子爵氣紅了臉。
  
  「怎麼啦,塞莫?你這裡的預感,」伯爵指指他的胸口。「不見啦?沒有老巫婆、天使或巨人了嗎?」他看看喜兒。「哦,我忘了,她是蘇格蘭人。那麼我八成該說是布朗尼或布吉了,對不?4」
  
  【4譯註:均為蘇格蘭傳說中的妖精。】
  
  「你喝醉了,多恩。」公爵嚴厲地看他朋友一眼。「除非你想下車走路,否則我建議你閉嘴。」
  
  「貝爾摩的好友在路上走可不大好看吧?別人會怎麼想呢?」
  
  「你喝多了的時候真是個混球。」子爵說道,然後看向喜兒。「抱歉,小姐,但他每次一喝酒就會語無倫次。」
  
  喜兒看向不冷嘲熱諷時相當英俊的伯爵。「那你為什麼要喝酒呢?」
  
  車內一陣死寂。伯爵眼中閃過某種脆弱的神情,接著又被封閉的譏諷取代。「因為我喜歡。我把酗酒和吼叫提升為一種藝術,就和貝爾摩琢磨他的風格一樣費心。他的謹言慎行就和我的缺乏相同的德行一樣程度,妳知道,我喜歡生活中保留點隨性,。」他給公爵奇怪的一瞥,又說道:「你知道他們說的:白蘭地破除無聊。」他刻意任他的話懸在車內,然後見公爵根本不為所動,他轉而瞪著窗外。
  
  她感覺到塞莫子爵的視線,遂抬頭看他。
  
  他安撫地笑笑並說道:「妳知道妳祖母的家在哪裡嗎?」
  
  「在東克藍登城外,叫作羅氏農莊。」
  
  「羅,就像瑞汶伯爵羅亨利?」子爵看看公爵又看向她。
  
  「我祖母姓羅。」
  
  「記得我母親好像提過他們,大概是遠親之類的。老伯爵在他女兒私自嫁給一個蘇格蘭佬後與她斷了父女關係,而」子爵打住並張口瞪著她。「妳是蘇格蘭人。」
  
  她點點頭並看著他的表情。「那女人是我祖母。」
  
  子爵臉上血色盡失地指著她。「瞧?瞧?」他看向公爵。「我說過了,這是注定的,你無法抗拒。」
  
  「是啊,貝爾摩,你不必找你的律師,一切都打點清楚了,除非你還需要檢查她的牙齒。」多恩伯爵開始大笑,彷彿她是一個伯爵的孫女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事。
  
  她原以為祖母的血統會使她有些像他們,然而此刻她有些難過地明白她和他們完全不同,因為她絕不會如此殘酷地取笑別人。她或許是個女巫,但也有凡人的各種情感,成為他人嘲笑的對象是令人心痛的。她喉嚨緊縮地垂下視線,試著嚥下尷尬的硬塊。
  
  上了馬車後一直呼呼大睡的「西寶」睜開眼睛看看她的臉,然後轉頭望向笑個不停的伯爵並慢慢站起來。一會兒之後,牠已經爬上伯爵的胸膛。
  
  「牠在幹麼?」多恩盯著鼬鼠。
  
  「西寶」已爬到伯爵臉上,正舉起一隻爪子伸向伯爵抿起的嘴。
  
  「或許牠是要檢查你的牙齒。」公爵無所謂地說道。
  
  鼬鼠把牠的爪子放在伯爵的下唇上並將之往下扯,然後看著他的嘴巴。「把牠弄走。」
  
  喜兒伸手要抱「西寶」,但伯爵卻按住她的手臂並搖搖頭,他的眼神令她坐回去。接下來幾分鐘,「西寶」仔細地搿開伯爵的上下唇檢視一番,將他的嘴拉成各種最奇怪的角度。
  
  「西寶」嗅嗅伯爵呼出來的空氣,轉開牠毛茸茸的小頭並嘶嘶叫了兩聲。然後牠放開他的嘴唇並在他脖子上蜷將起來,頭自寬闊的肩上垂下來,鼻尖藏進那人的外套裡。
  
  「別笑了,塞莫,快把牠弄走。」伯爵試著聳肩,卻痛縮了一下。
  
  「毀了這場精彩好戲嗎?」公爵幾乎微笑起來。「當然不成。」
  
  「我說呀,亞力,你是對的。我這一整天的折騰都值回票價了。」子爵哈哈笑道。
  
  公爵沉默地望著他走投無路的朋友。喜兒從未見過人能不藉語言溝通的,但這兩個人卻正在這麼作,而且他們之間的緊張像是兩個交戰中的氏族般一觸即發。
  
  這時「西寶」已沿伯爵身前爬下來站在他腿上四處嗅著他的外套,然後將酒瓶從他的口袋抽出來。喜兒望著她的伴從坐在伯爵的大腿上,尖銳的後爪陷入伯爵的腿上。伯爵倒抽口氣試著把這只動物抓開,但「西寶」嘶嘶作響地朝他露出利牙。鼬鼠以前所未有的清醒與威脅的眼神望著他。
  
  鎮住醉醺醺的伯爵後,鼬鼠用兩隻前爪檢視著銀色的酒瓶,嗅嗅瓶蓋並對瓶身上牠自己的反影眨眨眼睛。然後牠將瓶子銜在嘴裡搖搖晃晃地從伯爵身上下來並爬到公爵腿上。
  
  喜兒望著公爵的臉,等著他的反應,但他尊貴的臉上沒有任何特別的表情。至於「西寶」,牠更是不在乎被牠當成樓梯的是何許人。她的伴從把瓶子丟在座位上,在它上面撲地趴下來,並立即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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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28:07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喜兒終於試著解釋了她何以出現在樹林裡,但在說話的當兒她壓根兒不敢看公爵,不是看著自己握在膝上的手就是看著顯然最能接受的子爵。她告訴他們她的馬車不慎駛入溝中,
  
  她在至林中方便後踅返,卻發現馬車不見了──顯然是她錯看了那個車伕。說完故事後,她仔細注意著其它人的反應。
  
  第一個開口的是子爵。「這其實不重要,梅小姐,這一切都是注定的。妳知道,無法抗拒的命運。」他交抱雙臂又說道:「命運控制一切,包括妳是蘇格蘭人,我是個子爵,而多因──顯然命運之神偶爾也會犯錯──則是伯爵的事實,凡人無法控制他的遭遇的。」
  
  「我唯一注意到的錯誤是和你認識,塞莫。」伯爵反擊道。「至於凡人無法控制自己的遭遇,我深信貝爾摩絕對是例外。你確實是凡人吧,對不對,亞力?」
  
  喜兒感覺公爵的身體微僵一下,他的動作輕微得若非喜兒坐在他旁邊,否則根本不會知道。
  
  「貝爾摩公爵,」多恩繼續說。「絕不會讓命運這麼低俗的東西來指揮他的生活。正好相反,控制亞力的是傳統、階級和他自己的計劃,」伯爵話是對喜兒說的,但眼睛卻看著公爵。「它們使他做他父親、他祖父、曾祖母等等做過的。」說完他立即轉而望向窗外。
  
  喜兒瞥一眼公爵,他冰冷的雙眼使她光看著他就渾身發涼了。他是脆弱的,她想道,而且正極力掩飾。她不禁對他不想讓這個世界看到的感到好奇。
  
  然後他看向她,她感覺得到他正在打量、評估她。她納悶著他是否相信她的故事,若是不信他又會如何。不知怎的,這個男人對她的看法非常重要。
  
  他是個如此嚴肅的人,但在他嚴厲、英俊的外表下有種寂寞的氣質,不,或許該說是孤獨吧。某種感覺告訴他非常努力地想表現得完全不在乎,但沒有人會那麼冰冷,他還是有一顆心的,因為它在召喚著她。正如確知太陽會在東方升起一般,她知道這個男人不只是他允許外人看見的樣子。她的眼睛落至他肅然的唇線,朝他試探地綻出微笑。
  
  貝爾摩公爵看來彷彿需要一個微笑。
  
  他的表情變了,帶著好奇的興趣,但仍未回她一笑。她不禁懷疑他是否知道如何笑。她望著他片刻,試著想像他微笑的模樣,卻怎麼也拼湊不出那們畫面。最後她只得放棄,轉而望著窗外除了濃霧外什麼也看不見的風景。
  
  然後,彷彿有人叫她似地,她轉過頭看著他。他的表情甚至更加緊繃了,但她不認為他是在生氣,而是另有其它的原因。她感覺到自己的臉在他的凝視下紅了起來,不禁別開目光。她羊皮手套內的雙手已微微汗濕,嘴巴發乾有如放了一個星期的燕麥硬餅,而且她有種自己正在融化的感覺。
  
  不想光坐著臉紅,於是她伸手想把燈弄暗些,免得他那雙敏銳的眼睛望穿了她的靈魂。結果緊張之餘,她把燈芯扭轉錯了方向,它居然掉了下來,她尷尬地瞪著它,慌忙地試著把它裝回去。一隻男性的手攫住她的手腕。
  
  「我來。」他伸手探向燈,影子落在她身上。它陰暗而冰冷,就如同公爵本人,然而她依舊能感到他的溫暖,嗅得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屬於他獨有的氣味,它彷彿某種具體的存在般地環繞著她。他弄好燈後將之點亮,正待坐回他的位子,卻又停下來俯視著她,專注的臉距她的不過幾吋的距離。
  
  她抬起眼睛迎上他的,幾乎感覺得到他的鼻息。她只要稍微動一下,他們的唇即會相觸。他的目光將她鎖在心靈呼喊彼此的片刻,她無法移動也不想移動。這種感覺就像在一片漆黑之中突然籠罩在一束月光中一般,他黑夜般的表情警告著她離得愈遠愈好,但他眼中的光芒卻叫她別走。
  
  他仍緊抓著她的手腕,她的脈搏在他的拇指之下跳動著,心跳如雷地在她腦中迴響著。她原以為他的藍眼是冰冷的,但她卻在他的注視下開始渾身發熱、發汗。
  
  他依舊握著她的手腕坐了回去,結束了這比魔法師的咒語更強的魔法,她也重新開始呼吸。他以奇特的表情盯著她的手腕,彷彿這才發現自己正握著它似的。她的手指輕掠過他的,彷彿在對他說沒關係。接著她似乎感覺到他的拇指輕撫過她的手腕卻又無法確定,因為它快得她根本弄不清楚究竟有沒有發生過。
  
  她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同時察覺到除了這個男人以外的什麼:寂靜。車內寂然無聲,只隱約可聞模糊的達達馬蹄聲,而且充滿了濕皮革、煙草及白蘭地等陌生的男性的氣味。她本能地伸手搔撫「西寶」的毛皮,覺得自己必須碰觸某種柔軟而熟悉的東西。
  
  男性清喉嚨的聲音使她嚇了一跳,她望向出聲的伯爵,預期他會再開口嘲弄她。但他卻只是深思地打量著她,而它令她不安──和公爵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同。,伯爵是個怪人,她並不怎麼喜歡他。他體內充滿憤怒,有一個未受照料的傷口在逐漸潰爛。他的態度粗率,甚至以他的無禮為樂,而且他的微笑太過老練。
  
  一個人的微笑可以透露許多訊息。緊張成性的子爵老望著窗外喃喃自語,但他對她露出的笑容卻是誠摯的。她偏頭打量著公爵,試著想像他微笑的樣子,但怎麼也無法想像出來。最後她終於放棄,和其它人一樣也望向窗外,直到馬車終於駛至一家木造的小客棧。
  
  公爵的侍從在客棧前的庭院下了馬對小廝說著話,客棧的門緩緩打開,身穿圍裙的客棧老闆擋住了流瀉在地上的光線。
  
  就在此時馬車的門打開,僕役將階梯拉下來。公爵首先下車,他揮手示意僕人退開並轉身朝喜兒伸出手。她抱起「西寶」將牠安置在她頸間正待起身,卻又低頭看看,不確定自己能否不靠人幫忙地站起來。結果下一刻,她發現自己已被公爵抱著大步走向客棧大門,一面下達命令使二十呎範圍內的每個人都像塔樓裡的老鼠般紛紛奔去執行他的吩咐。
  
  對喜兒而言,英格蘭潮濕的空氣一點兒也不冷。事實上,在公爵懷裡的她早已因自己的幻想及他強壯的胸膛而渾身溫暖起來。他的肩膀更是教人讚歎,她輕歎一聲後將頭棲於其上。真是太完美了。而即令隔著層層衣料,她仍感覺得到他撐在她膝後的手臂的力量。
  
  這一刻,一股震顫自她的頭竄至她的腳,然後是她的心。她不禁猜想著這與某些會飛行的女巫所感受的興奮是否相同,聽說飛行是成為一個女巫最奇妙而喜悅的報酬之一。
  
  只可惜喜兒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任憑如何努力記憶,她就是記不得她唯一飛起來的那一次是什麼感覺,而那次之後她又被禁止再飛了。當然這也怪不得別人,誰教她第一次就撞破奎格天主教堂有兩百年歷史的彩繪玻璃,還得勞動她姑媽來救她並對主教道歉。至今喜兒左手還有一道三吋長的白色疤痕,背上那一道更長,姑媽說疤痕可以提醒她她並不適合飛行。但這些疤痕根本比不上她心中的那一道,它提醒她她只是半個女巫,而這一半還不太
  
  擅長施魔法。
  
  但她不屈不撓的希望助她度過所有難熬的時光。希望是她立足的盤石、是她的救贖,它使她保有或許有一天一切都將改觀的夢想。
  
  她抬起眼睛,發現公爵又正好奇地打量著她,彷彿她是外國來的似的。我確實是,她想道,心想她八成是公爵碰到的第一個女巫。她再次微笑,希望能得到一個相同的響應。結果她沒得到,他臉上又罩下一層寒霜,彷彿在說「別碰我,離我遠點」。
  
  他好奇怪,似乎打骨子裡不知道微笑為何物。他需要一個肯堅持挖出他埋葬的那些寶藏的人,他需要一個抱有希望的人,因為他半點也沒有。梅喜兒有很多希望,但她也需要一個目的。難道他們相識就是為了這個嗎?她覺得是,因為這男人的生活急需一些魔法。
  
  亞力坐在客棧長桌旁的硬板凳上,看著攤在他面前的一張紙。那是由坎特伯裡大主教所簽准的特別結婚許可書。
  
  一陣喧嘩的鼓噪打斷了亞力的思緒,他抬頭望向他那兩個正與客棧老闆和一群的當地農夫擲飛鏢的朋友。人群中鶴立雞群的多恩仰頭將他的第五杯酒一飲而盡,看來他似乎又要開始扮演放浪形骸的惡棍了。清醒時的伯爵是亞力所知最好的人之一,但喝醉──近來這似乎已成常態──以後的他卻蓄意要使他周圍的每個人都像他一樣淒慘。
  
  亞力瞥向通往休息室的門,客棧老闆的妻子正陪同一個醫生在裡頭為女孩治療。公爵看看他的酒,但他需要的並不是酒,他懷疑它可以使他悸痛的頭或灼燒似的眼睛舒服些,事實是他累壞了。他往後靠著牆,強忍下一個呵欠。
  
  他的左邊一陣騷動。在徒勞無功地試著不理會那陣喧鬧後,他終於投降地命令他疲憊的眼皮睜開──並及時看見倫敦最出名的管家婆文艾姬夫人和她的侍從走進客棧。他的疲憊立即為一股趁那大腦如豆的女人看見他之前逃走的衝動所取代。他倏地站起來退向牆壁,打算偷偷溜向廚房。
  
  「閣下!」
  
  亞力暗自呻吟一聲。
  
  「看,吉妮,是貝爾摩公爵閣下呢!世界真小哪!」那女人以比飛鏢更快的速度走向他,她的同伴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
  
  他像身陷泥淖似地釘在原地。
  
  「哎,我們才正聊到您呢。」她在他的正對面站定。「亨利親愛的,」艾姬夫人轉向她那怯懦的丈夫。「拜託你去訂個私人套房吧。」她對這個房間蹙蹙眉,用蕾絲手帕在她的鼻尖揮著。「空氣真不好。」她轉回來繼續吱吱喳喳。「我簡直無法相信會在這裡碰到您。您知道,吉妮──您認識衛吉妮小姐吧,還有丁夫人」
  
  亞力對另兩個女人──倫敦的第二和第三大的大嘴巴──點點頭。一群三姑六婆。
  
  「正如我剛才所說,吉妮說席莎莉告訴鄧夫人,鄧夫人又告訴她說施茱莉──您的茱莉小姐──私奔了──我就說那是不可能的,貝爾摩家的人絕不會做這種荒唐事,而且我還知道您隨時都會宣佈訂婚消息。結果她居然告訴我新郎不是您,哼,我的反應是大笑三聲,哈哈哈。」
  
  她的同伴全都格格笑起來。
  
  「我說啊,沒有哪個神智清楚的小姐會為了區區一個少尉而拒絕貝爾摩公爵的。」
  
  丁夫人與吉妮小姐一致點頭。
  
  「而且全上流社會都曉得您對她一見鍾情,我都還清楚地記得那個晚上,就像昨天一樣」
  
  貝爾摩公爵文風未動,但若有人仔細看,仍會發現他稍微繃緊了下巴,眼中沒有半點溫暖,而且他的站姿也更挺直、僵硬了些。那女人說得愈久,公爵的呼吸也變得愈加規律。
  
  然後她的丈夫踅返。「這家客棧沒有私人套房,我想這也是閣下會在這裡的原因,對不對,貝爾摩?」
  
  亞力尚未回答,艾姬夫人已倒抽口氣像個消了氣的氣球似地癱在硬板凳上。「沒有私人套房?噢我快昏倒了。」她用手背按著前額。
  
  「好了好了,親愛的。」亨利爵士取過他妻子手中的手帕幫她搧風。「他們有間女士休息室。」見他老婆馬上就要站起來,他趕忙說道:「可是親愛的?那房間裡現在有人,妳得等一下。」
  
  她又「消了氣」。「為什麼我們要等?」
  
  「似乎是有位可憐的小姐受了傷,醫生正在替她檢查。」
  
  顯然這件事引起了她的興趣,因為她又一副再健康不過的模樣r連珠炮似地對她丈夫發出一連串的問題。「她是誰?你問過了沒?她叫什麼名字?和誰一道的?我們認識她嗎?你怎麼沒問清楚呢?」
  
  亨利爵士喃喃說了些什麼,但他老婆顯然一點兒也不滿意,沒多久她已成了淚人兒。「噢,亨利,你知道我有多麼需要被需要的,那女孩很可能也正需要我呢。」她發出像堵塞的壁爐發出的呻吟聲,然後戲劇化地一手撐在桌上,正好壓在特別許可上面。
  
  亞力渾身一僵。
  
  沙沙的紙聲令一隻眼睛好奇地張開,然後是另一隻。她低下頭,痛苦的表情被像是發現了通往天堂的邀請函似的興奮所取代,眼神和亞力的獵犬發現野兔時的眼神如出一轍。她拿起那張紙讀著,然後自紙的邊緣打量他,對他露出她最迷人的微笑。
  
  她在他鼻子下方揮著那張紙。「哎喲,閣下,想不到你還挺滑頭的嘛。」
  
  這時老闆的妻子走出來要亞力進去。他一言不發地拿走艾姬夫人手上的許可書,直接穿過客棧的大房間。就在打開休息室之際,聽見她在低聲──那種連被鎖在西敏宮他房內的瘋國王都聽得見的耳語──說道:「那裡面是茱莉小姐,吉妮,他和茱莉小姐要結婚,我就告訴過妳那個有關什麼軍人的可怕謠言不可能是真的。」
  
  亞力深呼吸兩次,低頭望著他握在門把上泛白的指關節。又作了兩次深呼吸之後,他開門進入房間,並即刻合上門。
  
  坐在椅子上的喜兒對醫生說的話根本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因為公爵人就在不到五呎外。她伸長脖子想好好看他一下,但合上醫務包站起來的醫生卻擋住了她的視線。
  
  「只是輕微扭傷而已,閣下,」他對公爵說道。「我已把它緊緊包紮起來,這位小姐走走路應不會有什麼問題的。」他轉向喜兒。「是不是,親愛的?來,讓閣下看看。」他扶她站起來走一小段路到壁爐前,她看向公爵,意外地發現他看的不是她的腳,而是她的臉。
  
  「讓公爵閣下看看妳的腳踝情況如何。」醫生似乎完全不曾察覺到每當她與公爵接近時便會出現的魔法。甚至有那麼片刻,當他的眼神變得專注而私密時,感覺上好像他就在她身體內似的。她將裙子拉到腳踝以上並再次看向公爵,他遲疑一下,便垂眼看向她正在轉動的腳踝。
  
  「不會痛了嗎?」公爵問道。,,
  
  「不了,」她答道。「一點都不痛。」她又對他微微一笑。「謝謝你。」
  
  「一、兩天之內她不能走太多路,但那之後就算她要一路走回蘇格蘭也沒問題了。」醫生說著笑了起來,喜兒想起早先在馬車上說的話,不禁紅了臉。然而公爵的表情絲毫沒變,一徑是嚴肅、沉思的模樣。
  
  他付錢給醫生併合上房門。喜兒不想傻愣愣地盯著公爵閣下,於是便開始將披在一張椅子上她外套的下襬抖一抖,讓水珠流下來。
  
  「妳與新任的瑞汶伯爵聯絡過嗎?」伯爵問道?
  
  喜兒被這問題嚇了一跳,於是轉過去看著他。「沒有。為什麼呢?」。
  
  「我想既然妳的家人都已亡故,他對妳應該是有責任的。」
  
  「如果我和那邊的親戚聯絡,只怕我祖母會在墳裡翻身了。相信我,閣下,在那裡並沒有遺失的什麼愛的。」她想起父親告訴過她,有關羅家人如何殘忍地待他的英格蘭母親的事,更難以相信會只因為曾祖父的死一切便隨之改觀。她眼中閃動著蘇格蘭的驕傲與頑固?「就算我飢寒交迫無以為繼,也不會去找羅家人。」
  
  「我明白了。」他沒再說什麼,卻似乎在思索著她的每句話。她不禁猜測他究竟在想什麼,他所想的是否全都是嚴肅的事,或者偶爾也會和她一樣至幻想的美好世界一遊。
  
  他的靴子落地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望著他走向她,不確定自己是要站在原地或是往反方向逃走,他一隻手臂擱在壁爐架上,沉思地望著爐內熊熊的烈火。
  
  火光照亮了他的頭髮和側影。他有一管筆直、貴族氣派的鼻樑、高聳的顴骨、強壯的下顎則是未刮的胡青。她著迷地想像著它摸起來會是什麼感覺,並不自覺地撫摸自己的下巴。
  
  空氣突然變得暖和起來,房間也似乎突然縮小了。她的髮際、脖子和胸口開始出汗,於是她走到另一邊離火遠些的地方。
  
  「妳什麼時候出生的?」他突然大聲問道。
  
  她驚跳一下,然後答道:「一七九二年。」
  
  「哪一天?」
  
  「六月二十七日。」
  
  他沉默著。
  
  「怎麼了?」
  
  他沒回答。
  
  「閣下?」
  
  「我在思考。」
  
  「關於我的年齡嗎?」
  
  「不盡然。」
  
  「那究竟是什麼?」
  
  他眼中帶著一絲歉意地緩緩走向她。「關於我即將要做的事的影響。」
  
  「噢,」喜兒後退一步。「那是什麼呢?」
  
  亞力只是沉默地前進。
  
  她略感威脅地又往後退,差點絆倒椅子。
  
  他攫住她的雙臂並將她拉向他。
  
  「噢,我的天!」
  
  他的手繞過她的頸背將她的嘴拉向他的。她被催眠似地望著他的唇愈靠愈近,終至感覺到他的鼻息拂在她發乾的唇上,她不自覺地閉上雙眼。她渴望這個,但似乎過了一輩子那麼久,他的唇才試探地輕掠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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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3 11:28:17 |只看該作者
  請別使這只是個夢,她默默祈禱著。他的唇一再地輕刷著她的,帶著一種她絕沒料到一個從來不笑的男人竟然也會有的溫柔。她好怕這一吻會結束,而且又想要再多一些。當他終於停駐在她唇上時,她轉動頭部作更親密的接觸。他用手撐在她後腦使她無法移動,她挨在他胸前融化了。她完全沒想到親吻會如此美妙而溫暖,真實甚至比她的白日夢更棒。
  
  他的另一隻手臂滑過她的背將她的腹部微壓向他,撐在她後腦的手移向她頸間愛撫著。他輕舔她的上唇,而後舌尖掠過她的唇線。她驚喘一聲,他便充滿了她的口中,不斷探索與撤退。當他的舌與她的嬉戲共舞著時,她不禁渾身輕顫起來。
  
  她覺得這一定就像飛行,只是比那更好。他嘗起來是她最喜歡的各種味道的總和:香噴噴的薑汁麵包、甜甜的檸檬蜂蜜、奶油圓餅和草莓派、陳年醇酒和新鮮的酵母麵包。她暈暈然,全身輕飄飄的,血液發狂地在體內奔流,心跳如雷鳴。她感覺忽冷忽熱。
  
  這所有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是全新的體驗。她好奇地想著他的心跳是否也像她的這麼急切,並試著再挨近些以感覺到它。她一手按在他胸口,另一手繞在他頸間以免虛軟的雙膝使她跌倒。他的手臂在她臀下移動,將她舉離地板,她不覺更緊地攀著他。
  
  他以一手把玩著她臉旁的鬈發,然後輕揉她的耳朵,再移下她喉間、肩膀、手臂到她肋間,在那裡以與他的舌頭相同的節奏揉著圈圈。
  
  她不要這一吻結束,因而他抽身退開時她不覺輕喊一聲。她緩緩睜開雙眼望入公爵深藍色的眼中,一抹需要的光芒一閃而逝,接著將她與這個世界摒除在外的面具又落了下來。那個冷酷的公爵回來了。
  
  「妳可以。」他說道。
  
  「啊?」她抬眼搜尋著他眼中那需要的蹤跡,依然沉醉於方纔那一吻及他雙臂的感覺裡。「我可以做什麼?」
  
  她完全不知道她的心事都寫在眼底。
  
  「算了。」他說著望向別處片刻,然後又看向門口。
  
  喜兒突然害怕地想著是不是有人看到了。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房門依然是關著的,房內也只有他們兩人。
  
  他放她下來,雙手依舊擱在她肩上。他臉色稍霽地梭巡著她的臉,注視她的嘴好半晌,然後以指關節支起她的下巴直視著她的眼睛。
  
  「嫁給我。」
  
  她一徑呆視著他,無法思考、行動或言語。她告訴自己她又在幻想了,他不可能說了那句話。
  
  「嫁給我我。」他又說了一次。
  
  「噢,我的天!」她一手掩住嘴倒退一步。他那麼說了,真的那麼說了,老天,她一定是死了升上女巫的天堂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勾住她的下巴,一次又一次地、輕柔地吻她。「嫁給我,」他挨著她的唇說道。「嫁給我。
  
  「我不能。」只是她背叛的唇卻尋找著他的。
  
  「妳當然能,妳的年齡己經夠了。」他又輕刷過她的唇。
  
  「不,我是說我能,但我不可以。」
  
  她話聲未落他已深深地吻上她許久許久,直到她忘了如何思考,然後他的唇移向她耳畔。「妳將會成為一個公爵夫人。」
  
  「我不──」
  
  他以另一個吻使她安靜下來,拉她緊貼在他身前,然後才又離開她的唇,移向她的耳朵。「嫁給我,梅喜兒。」
  
  「嗯嗯嗯。」
  
  他的舌尖繞著她耳朵打轉,令她一陣輕顫。
  
  「但是我不認識你呀。」她試著退開些好看清楚他的臉。
  
  吻一路來到她的頸間。「婚姻可以解決那個問題的,相信我。」
  
  「那麼愛情呢?」
  
  他在接近她的肩膀處停下來。「妳和某人在談戀愛嗎?」
  
  「沒有。」
  
  「那就沒問題了。」
  
  「但我們才剛碰巧相遇、相識啊!」
  
  「許多婚姻都是在當事人素未謀面的情況下安排的。」
  
  「但你是貝爾摩公爵。」
  
  「我知道,」他附在她耳際低喃道。「而妳是蘇格蘭人。」
  
  「但是但是」
  
  「妳不喜歡作個公爵夫人嗎?」他低沉的聲音既溫柔又沉靜。
  
  她迷失在他具暗示的話而生的遐思裡。
  
  「我的公爵夫人。」
  
  她沒說話,他的唇又印下一連串蝶翼般的輕吻。「嗯?」他的唇掠過她的太陽穴。「喜不喜歡?」
  
  「我不確定呃,我是說,是的呃,不。」
  
  「妳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他的唇再度掩上她的。
  
  她歎口氣。
  
  「嫁給我,小蘇格蘭。」
  
  「我是個女巫。」,
  
  「大多數女人偶爾都是。」
  
  「不,你不瞭解。我是女巫,真的女巫。」
  
  「而我也可能是真的混球。我們會彼此適應的,我不在乎妳自認為是什麼,我只要妳嫁給我。」
  
  「我們不能結婚。」
  
  「我們能,就是現在,今天。」
  
  「現在?」
  
  「是的,現在。」
  
  「我們不能就這樣結婚。」
  
  「我是貝爾摩公爵,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他堅決的語調令喜兒愣住了。他俯視她,臉色變得柔和。「沒有人會質疑這樁婚姻,因為我是貝爾摩公爵。」
  
  她無法反駁這個論點,公爵確實是有特權的。
  
  「妳將會住在貝爾摩莊園。」他的拇指揉搓著她的下頷。
  
  「但是──」
  
  「妳會擁有所有妳想要的東西。」
  
  「但是──」
  
  「妳會喜歡那樣的,不是嗎?」
  
  「呃,是的,但這太快了。」
  
  他的手指輕畫過她的顎下,雙唇羽毛般地輕點過她的,然後輕聲說道:「嫁給我,小蘇格蘭。」
  
  她緩緩合上雙眼。為了聽見他再那麼叫她她幾乎什麼都願意。他再次親吻她,片刻之後退了開來。「誠如我說過的,妳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婚姻都要經過仔細計劃的。」
  
  他突然渾身僵硬,彷彿她說了什麼觸怒了他。他的下巴繃緊了。「這一樁不用。」下一秒鐘他已重重壓上她的唇,彷彿藉由吻得她失去理智他可以發洩某種深沉的憤怒似的。他主宰了她的嘴與所有的知覺,使她初嘗激情為何物。
  
  這是個與以往完全不同的吻。前一個是溫柔,這一個是強橫的;前一個吻是誘惑、纏綿而帶有說服意味的,這一個卻蘊涵著力量,是一個需要證明什麼的公爵的吻。
  
  而且他做到了,他證明了他可以使梅喜兒忘記如何說不。
  
  喜兒坐在女士休息室裡的鏡前,將一綹鬆脫的髮絲塞回髮髻內,然後插上髮針,再打量一下鏡中的自己。她覺得自己像是在作白日夢似的,但這一切卻都是真的。
  
  她伸出一指撫過腫脹的雙唇,他吻了她,真正吻過她。她又摸摸她雪白的雙頰上他的鬍髭摩擦過留下的粉紅色痕跡,然後再摸摸她的唇,彷彿在等著鏡中的她消失似的。然後她微微一笑,接著忍不住格格笑起來。公爵真的吻過她。她深吸一口氣並閉上眼睛回憶著,半晌後她歎口氣站起來,走到披著她外套的椅旁。公爵一得到他要的答案之後就走了,說是要去做些安排好讓他們能在一小時之內完婚。
  
  結婚,梅喜兒嫁給一個公爵。她不禁猜想著公爵夫人要做些什麼,她做那些事會比施魔法好嗎?這使她有些擔心,但並非她思緒的中心。
  
  公爵才是。
  
  真奇怪,一個從不笑的人居然會使她產生某些她甚至不知其存在的感覺。自一看到他,他們之間便形成了某種聯繫。這個男人需要她,他需要她的希望與魔法。
  
  他需要微笑和親吻──每個人都需要親吻,此外一切都不重要了,包括他們才剛認識、他們之間的差異──他是凡人而她是女巫、她的魔法及對未來的疑慮,都不重要。某種直覺使她確定這就是她注定要來的地方,童話故事般的結局以愛與夢想交織而成的緞帶綁著、像個禮物般地就躺在她雙手上。
  
  門打了開來,他走進來。她看一下他不豫的表情,一股恐懼淹沒了她。她早就知道這好得不可能是真的,從沒有如此美妙的事在喜兒身上發生過,現在當然也不可能。
  
  從他臉上她便看得出婚禮已經取消了,他一副吃了什麼使他生病的東西的表情。他正準備告訴她他終究不打算娶她,她武裝好自己準備承受失望這個她已非常熟悉的感覺。
  
  「我們有了個問題。」
  
  她的心幾乎已沉到腳底。她站起來抓住椅背,努力想控制在她眼中灼燒著的淚水。「我瞭解。」她的聲音不比耳語大多少。
  
  「外頭有三個上流社會最可怕的大嘴婆在等著,別讓她們嚇著妳,也別主動向她們說什麼。由我負責說話,妳只要點頭同意我所說的一切就好。」他並未等她回答,但她想公爵下命令是毋需人回答的。
  
  他拿起她的長外套協助她穿上,然後把帽子和手套拿給她。「如果情況變得令人無法忍受,我們就先走,直接到教堂去等牧師。」
  
  喜兒釋然地呼口氣,婚禮並未取消。
  
  然後她情不自禁地綻開一朵燦爛的笑容。他微偏過頭梭巡著她的臉,彷彿他看見了某種無法理解的事物似的。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地掉開頭,意外發現「西寶」還在火邊睡著。她走過去把牠抱起來。
  
  牠停止打呼,緩緩睜開一隻眼睛,頭從她手臂上倒掛下來看著公爵。公爵的反應是毫不弱地回瞪著牠。喜兒舉起「西寶」放在她肩上,牠隨即在牠最愛的位置蜷成牠最愛的姿勢,但卻沒有馬上呼呼大睡,而是扯下她固定髮髻的髮針。
  
  「西寶」!不要!」她試著抓住髮針,無奈仍不夠快。她的頭髮有如瀑布般地流瀉而下,直至她的大腿後。她聽見公爵尖銳的抽氣聲,心想他大概要火冒三丈了。
  
  她連忙將「西寶」抓下來放在椅子上,拆下所有的髮針,撩起一束長髮開始將之扭成一圈。「牠有時候會做這種事,牠喜歡玩頭髮。這會花上幾分鐘。」
  
  她走到小化妝台前坐下,對著鏡子將頭髮一束束地扭起並盤回頭上。當她彎身去抓背後那一束頭髮時,感覺到公爵走到她身後,似乎非常專心、著迷似地看著她。「我的頭髮很長,常常得花掉很多時間。我──」
  
  「它很漂亮。」他伸手撈起一束頭髮,彷彿從沒摸過頭髮似地任它緩緩自他指間篩落。
  
  「你可以把我背後那一束抓過來給我嗎?」她伸出手,他卻彷彿沒聽見似地動也沒動。她望著他,試著研究他的表情。他一徑把玩著她的頭髮,室內僅聞壁爐中嗶啪作響的木頭聲。片刻後他抬起眼睛與她在鏡中四目交會,然後將頭髮交給她。「拿去吧。」語畢他轉身走到門邊等著。
  
  喜兒別好最後一支髮針後,先戴上帽子並繫好帽帶,再往鏡中瞧瞧。這頂帽子真是狼狽得可以,但至少能使「西寶」不再弄亂她的頭髮。她抱起正在打呼的鼬鼠,走到公爵那邊。
  
  他正背對著她,雙手背在身後。
  
  「我準備好了。」
  
  他轉過身來但並未看向她,只是伸出手,略微遲疑一下後便抓住她的手腕並打開門。
  
  一個衣著華麗的紅髮女人幾乎跌進門內,她身後的兩個女人聯手抓住她的裙子才穩住她。一陣混亂後,她們三個像一群五顏六色的鵝般聒噪地擠進房內。
  
  「噢,公爵閣下!」女人做作地拂拭著她的衣服。「外面的空氣已經讓我快受不了了,所以我才想靠在門邊休息一下的。閣下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閣下是逮到了妳在聽壁腳。」他幾不可聞地說道。
  
  喜兒抬眼看他,忍住一個微笑。公爵閣下說了句幽默的話,但他看著那女人的眼神卻是十足公爵的架勢。只是那女人對他的話或目光都毫無所覺,因為她正愕然瞪著喜兒。
  
  女人很快克服了震驚,上前一步將喜兒從頭打量到腳。喜兒立刻便察覺這紅髮女人有辦法一眼就猜到她的體重、身高及鞋子的尺寸。
  
  「啊,閣下,我不以為我見過您的您的──」
  
  「未婚妻。」他打斷她,對女人尖銳的抽氣聲充耳不聞。「文艾姬夫人、衛吉妮小姐、丁夫人人,容我引介梅喜兒小姐。」
  
  「蘇格蘭人!」艾姬夫人扣住自己的喉嚨,彷彿喜兒有兩個頭似的。若不是為了公爵,喜兒或許會給這女人的無禮適當的回敬。
  
  艾姬夫人和她的兩個同伴往後退,臉上寫滿了驚惶。喜兒望著她們,納悶著她們若知道她是個蘇格蘭女巫會有什麼反應。她看著那紅髮女人的鼻子,心想或許她該送她一個瘤。
  
  但她未及想像那個情景,公爵已拉過她的手挽在他的肘彎並用一手蓋住她的。「妳若不介意,夫人,我們得去出席一個婚禮。」
  
  他陪伴喜兒走出門口,然後停下來望著喜兒。「可惜妳的祖父母伯爵與伯爵夫人不克前來,親愛的。」
  
  喜兒聽見她身後的艾姬夫人倒抽一口氣。她強忍住笑,隨著一臉滿意神情的公爵走出去。穿過客棧大廳時她抬頭看看他,只見他正直視前方,堅定的下顎展示著公爵的尊嚴,他的手依舊保護似地搭在她的上面,這一刻,喜兒感覺她英俊的公爵彷彿又長高了一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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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3 11:29:04
  第六章
  
  位於克羅西村北端的小教堂是幢有白色尖塔的石造建築,堂外同樣石材的牆上爬滿了覆霜的長春籐,四周的草地、樹林及屋頂上也是一片雪白。但室內,在越過鉛框玻璃和一排排胡桃木長椅後,鍍金燭台與白色大理石鑲銅的洗禮盆給人的感覺是溫暖,這其中唯一的寒霜出現在轉身看見那些不請自來的婚禮賓客的新郎冰冷的藍眼中。
  
  牧師開始進行儀式時,他們像一群麻雀似地吱吱喳喳地走進教堂並坐在最前排,牧師只得提高聲音以壓過艾姬夫人。等那些不速之客安靜下來時,新娘和新郎早已說完誓言了。
  
  公爵將他的圖章戒指套在喜兒的手指上,並握著她的手以免戒指滑脫。她看看他的臉,但他的表情並未透露任何情緒。公爵的右手邊,喝醉了的伯爵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自從公爵告訴他的朋友喜兒即將在一小時內成為他的公爵夫人後,多恩伯爵已這麼打量了她好幾次。
  
  「經由主所結合的,凡人不得將之分開。」
  
  他們身後傳來一聲其戲劇性足可媲美麥克白夫人的啜泣聲。公爵繃緊了下巴,而喜兒則是忍不住回頭看一下前排的那幾個人。
  
  艾姬夫人正以蕾絲手帕掩臉啜泣著,她那一臉困窘的丈夫則徒勞無功地在拍她的肩膀。她坐在另一邊的兩個朋友直勾勾地盯著喜兒,令她自覺有如釘在紙板上的蝴蝶標本。但她還沒時間多想,公爵已捏捏她的手要她注意,原來牧師在向他們致賀。
  
  「祝福您,閣下。」
  
  喜兒等著她丈夫回答。長長的沉默後,她抬頭望向他,他朝正期待地看著她的牧師點點頭,然後伸臂攬住她並傾身下來。「小蘇格蘭?」
  
  他那親暱的口吻使她的血液頓時化為暖溶溶的蜜糖,她抬頭望向他。
  
  「他是在同妳說話,現在妳是公爵夫人了。」
  
  她但覺滿臉發紅髮熱,不禁避開視線喃喃道:「謝謝你。」
  
  「噢!好個可愛的淑女!」艾姬夫人擠開子爵站在喜兒旁邊。「妳的親人不能來真是可惜啊。」她拿手帕在喜兒臉前揮著,然後湊上前,目光突然變得犀利。「他們是誰呢,親愛的?」
  
  「是閣下。」公爵糾正她,他的聲音有若冰冷的鋼鐵,胳臂則保護地攬著喜兒。
  
  艾姬夫人不由得後退一步。喜兒確信若換作其它人面對那樣的神情與語調,只怕早就逃之夭夭了,艾姬夫人顯然勇氣超凡。
  
  「啊──啊,當然當然,請原諒我,閣下。我再清楚婚禮如何使人失常不過了,對不對呀,亨利親愛的?我已經嫁掉三個女兒了。」
  
  「是為她們買到丈夫。」多恩伯爵對塞莫子爵大聲「耳語」道。
  
  一徑說個沒完的艾姬夫人根本沒聽見。「而且我自己結婚也沒多久呢。」
  
  「至少四十年了。」多恩喃喃道。
  
  「當時我的親人都參加了婚禮,我母親──」
  
  「是頭噴火怪龍。」伯爵低聲道。
  
  「她就想辦法消除我的緊張。話說回來,妳母親並不在這裡,不是嗎,親──閣下?」
  
  亨利爵士一定是看見了公爵鞭子般凌厲的眼神,因為他扯扯他妻子的手臂,而她的兩個朋友則往甬道退去?
  
  「這場婚禮是私人的,妳可以從那扇門離開。」公爵朝教堂大門點點頭。
  
  「呃,我從──」
  
  「該走了,親愛的。」亨利爵士一手掩住他妻子的嘴將她拉向甬道,她在他手下憤怒地咕噥不休。
  
  直到門再度合上,公爵才再轉向喜兒,眼神也柔和了些。「我們還得在登記簿上簽名,之後我保證我們會盡快離開。」
  
  「閣下?」
  
  「亞力。」
  
  「亞力。」她重複道,他的名字念起來的聲音令她體內奇異地騷動起來。「拿去吧,」她把戒指還給他。「我怕我會把它弄丟了。」
  
  他望著她伸出來的手,他的戒指大得佔據了她手心的一大部分。他把它拿起來戴回他指間。「我會盡快請人再打造一隻戒指。」
  
  「我並不需要──」
  
  「妳是貝爾摩公爵夫人,就應該戴一隻合乎妳地位的戒指。」說完他托著她的手肘領她走向聖壇右側。兩人分別在簿上簽下名字後,公爵將筆交給他的兩個朋友。子爵簽好名字後立即向公爵道賀並慇勤地祝福她。她挺喜歡他的。雖然生性緊張,但他卻有雙仁慈的眼睛與誠懇的笑容。
  
  「夫人,請叫我尼爾就好,我相信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謝謝你,爵爺,那就尼爾吧,不過你也一定要叫我喜兒。」
  
  「真是好名字,而且非常合適。」他吻一下她的手微笑道。
  
  這同時,伯爵正在登記簿上方搖晃著。「把這天殺的東西按穩,塞莫。」
  
  他們三個人轉過去看著伯爵。她原以為不可能,但他真的比之前更醉了。尼爾抓住他朋友的肩穩住他,伯爵歪歪斜斜地用大半頁簽上名。
  
  他站起來後略微搖晃一下,色迷迷地睨了她一眼。「我是理查,而我想吻的不只妳的手。」
  
  亞力的胳臂一緊,她往下看看他的手,它已經握成了泛白的拳頭。她抬起頭,他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但他的拳頭告訴她他的臉在說謊?
  
  片刻後理查雙眼一翻,人倒向一支圓柱,搏住他的只有子爵。「我最好趕緊把他弄走,在教堂裡昏過去可是難看極啦。」他扯著伯爵沒受傷的手臂。
  
  「喝一杯,」理查摸索著他的外套。「我──的白蘭地呢?」
  
  「不見了。」尼爾協助他走向偏門。
  
  「等等。」理查站定不動。「貝爾摩不能把我們丟在這裡,」他抽回被尼爾抓住的胳臂,轉身對他們露齒一笑。「別人會怎麼想呢?」
  
  「他已經安排好租用哈氏的馬,」尼爾告訴他。「明天早上我們就回倫敦了。」他轉向喜兒。「祝妳新婚旅行愉快,夫人。這是注定的,妳知道,命運選擇了妳,而今一切都對了,」他看看公爵。「即使貝爾摩依然拒絕相信。」
  
  「我天殺的需要喝一壞!」
  
  「閉嘴,多恩。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正在教堂裡哪。」
  
  「我才不信什麼勞啥子上帝,祂所創造的東西只有白蘭地是好東西!」
  
  子爵不理他,只是攙著他走出教堂。
  
  「他一直都是那樣嗎?」喜兒問道。
  
  亞力看看她又看看門。「最近是如此,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人都會變。」他扶著她。「馬車在等了。」
  
  「請等一下,「西寶」呢?」喜兒驚惶地看看四周。
  
  「韓森在照顧牠。」
  
  「你的僕人?」
  
  「我們的僕人。」
  
  他們走向外面,韓森看見他們立刻打開車門並拉下階梯,攀在他背上的西寶正快樂地嚼著他的辮子。
  
  「閣下。」他鞠躬說道,彷彿有只貂鼬像水蛭似地攀在他身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似的。
  
  喜兒把「西寶」抱過來。「謝謝你照顧牠,韓森。」
  
  「我的榮幸,夫人。」
  
  喜兒看看僕人那如今已亂七八糟的辮子,又看看正在她懷裡無辜地睡著的「西寶」,然後在韓森的協助下上車。她安置好自己和「西寶」後,,吩咐好一切的公爵也進到車內來,幾分鐘之後他們便出發了。
  
  相當沉默的四小時車程後,馬車放慢速度轉彎駛過一處有警衛的大門,沿著成排榆樹夾道的車道緩緩前進。喜兒好奇地望著她丈夫,但卻不敢再問他他們是不是快到了──她問到第六次時他已經顯得有些惱怒了。不過剛才經過一個小村莊時,他又主動說貝爾摩莊園就在這個村外。
  
  但他們通過村莊至今也有一小時了,而在急於看到新家的渴望下,她更覺每一分鐘就像永恆那般漫長。
  
  一徑望著窗外的她彷彿看見一排光禿禿的樹後有亮晃晃的水光,她換了個方向想看清楚些,馬車卻駛過一堵矮牆和鑲飾著公爵家徽的鐵門,一幢巨大的建築隨即出現在她大睜的眼睛前。
  
  他們在一處有著高聳的圓柱、乳白色花岡巖的台階及台階兩旁有如展開的雙臂般迤邐而下的石雕欄杆的前廊停下。偌大胡桃木門上的玻璃後似乎有人影一閃,門開後,一群身著綠金兩色制服的人急忙跑下台階。
  
  好個迎接出征君王的隆重儀式,喜兒望著在台階兩側一字排開的他們想道。車門開啟,她丈夫步下車後轉身協助她下車。她將手搭上他的並頓了一下──光是碰觸他的手已使她的心翻了個大觔斗。
  
  「這就是我們的家,貝爾摩莊園。」他的聲音中有著驕傲──第一種他未嘗加以掩飾的情感。
  
  她抬起頭,不覺張大嘴巴敬畏地望著她的新家那宮殿般的富麗堂皇。它有三層樓高,清一色乳白的外牆上至少有一百扇玻璃大窗。都爾堡也有玻璃窗,但都不比她住的塔樓裡的箭孔大多少,而且所有的玻璃均已因時間及海水的鹽分而模糊泛白,完全不似這些乍看之下彷彿嵌在乳白色石塊中的鑽石般的水晶玻璃。她想像著春天來時陽光照在那些玻璃上的景象,那一定就像是施了魔法似的──一千顆星星在白天裡閃閃發亮。
  
  「這真是不可思議。」她熱切的眼睛掃掠過四扇高達三層樓的角形凸窗。
  
  「它是在一場大火後由邰約翰爵士重建的。看到屋頂上的那一排欄杆嗎?」喜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向圍繞著平坦的屋頂的欄杆。「還有那些圓頂和煙囪?」她的視線轉向雕飾華麗、富異國風味的圓頂和煙囪。她數了數,光是前面這邊就有十四座煙囪了呢。「那些有圓頂的建築是小型宴會廳,可用來舉行小晚宴。」
  
  「晚宴?在屋頂上?」
  
  「上面風景很好哦。」
  
  她訝然注視著他,然後才又看向屋頂。風景很好?她敢打賭從那屋頂上,她一定可以清楚看到蘇格蘭。
  
  他領她登上台階,經過肅立一旁的僕人們進入屋內。眼前的一切令她的胃糾緊起來,驚愕的目光隨著棋盤般的大理石地板望向寬闊的階梯與梯側金光閃閃的欄杆。裝飾用的石膏雕刻圓柱向上延伸延伸又延伸,直抵更多石膏塑像與玻璃窗的彩繪屋項。
  
  「它是畫的。」
  
  「呣?」
  
  「天花板上的圓項,它看來像幅油畫。」
  
  公爵跟著往上看。「噢,那個嗎?那是路易斯拉格爾畫的壁畫。」,他的口氣像是在提某個舊東西似的。「僕人們正在等我們。」
  
  她轉身望向大廳中央,在那裡有一大群──她估計至少將近有一百人──僕人正等著向他們的主人,她的丈夫,致意。她慌亂地看向他,他卻似乎渾然不覺正要將她介紹給一百個人這事的「嚴重性」。
  
  她──一個連咒語都記不牢的人──居然要去記這些人的名字?這會兒她真是碰上了大麻煩,而她甚至沒用她的法力呢。「噢,我的天。」她喃喃道。
  
  他停下來看看她,表情有些不解。「怎麼了?」
  
  「我要怎麼記住他們的名字?」
  
  「他們的名字?」他草草瞥視那一大群人一眼。「他們是僕人,受雇於我,妳不必知道他們的名字的。」
  
  「我當然要知道。」
  
  「為什麼?」
  
  「他們是人呀。」
  
  「他們當然是人,但他們更重要的身份是僕人。」
  
  「哦,我明白了。」她說道,即使她其實一點也不明白,把他們想成僕人而非人似乎太無情了。她改變策略,希望能使他更明白他的意思。「他們生來就是這個身份的嗎?」
  
  「事實上,他們之中有些的確是。受雇於貝爾摩公爵是一種榮譽,他們有優渥的薪水以及宣稱他們為貝爾摩莊園工作的特權。」
  
  「那麼如果我想和他們其中之一說話時,該如何稱呼他或她呢?喂,你?僕人?」然後她無法自制地喃喃道:「奴隸?」
  
  「別荒唐了,」他提高聲音。「妳只需問他們叫什麼名字,告訴他們要做些什麼就成了。」
  
  她深吸一口氣並咬住唇,現在她可是惹惱他了。她歎口氣隨著她丈夫走向隊伍的前端,沒幾步她又拉住他。「亞力?」
  
  「什麼事?」
  
  「身為公爵夫人我是不是我是說,我是不是得管理這整幢大宅?」
  
  「我們有個管家華太太,她和執事湯生共同管理這個屋裡的一切。」
  
  喜兒釋然的歎息聲大得足以在石膏像間迴響。
  
  「來吧,妳會先見到華太太和湯生,他們就站在隊伍最前面。」
  
  她輕鬆不了多久,因為這個會面是一種儀式,而喜兒確定它一定是相傳數代的傳統。
  
  「容我介紹我的妻子,公爵夫人閣下,這位是華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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