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夫人,前面是岳陽城,是方圓幾百里之內最大的縣城了,咱們今天晚上就留宿在那裡吧。」劉放在車外大聲稟報。
「知道了。」嫣無色懶懶地回答。
「劉放這個人倒是個可用之才。」司空政笑著剝開一個橘子,這也是劉放剛剛送過來的,只因為他說了句「口渴」,就不知道他從附近哪個村子裡買到。
「主子回京之後,可以封他個帶刀護衛做。」她哼了一聲。
「放心,他再能幹也不會爬到你頭上去的。」將橘子掰開,他遞了一半到她面前,「無色,別讓我覺得你為了這些不相干的人變得小家子氣了。」
她被堵得無話可說,只能生悶氣吃橘子。
此時窗外夜色已臨,馬車駛入一個城鎮,城門樓上掛著的牌子的確是「岳陽」兩字。
「劉放,岳陽城你很熟悉嗎?這裡民風如何?」司空政隔著車窗問。
劉放說:「這裡的官老爺叫張海山,據說是個不錯的官兒,小的原本想再劫幾票,賺點銀子就洗手不幹,帶著一家老小到這裡過日子,唉,到哪裡買房置地都得要點現錢啊──」
嫣無色打斷他的話,冷冷嘲諷,「搶劫了別人再去買房置地,你這樣做就不怕遭天譴?與那個搶佔了你們房和地的富紳有什麼區別?」
「呵呵,少夫人說的是,所以小的這不是帶著兄弟改邪歸正了嗎?」劉放好脾氣地笑答,「主子今晚要住在哪裡呢?這座縣城裡有驛館,也有不少大的客棧。」
司空政回答,「我不是出公差的官家,還是住客棧方便些。」
「那就住在悅來客棧吧,百年老字號,錯不了的!」
劉放指引著車伕將馬車趕到悅來客棧的方向,可等到了客棧之前,他卻傻了眼──只見客棧外站了許多差役兵卒,一個個拿著刀槍正在驅趕周圍的路人。
「去去,有什麼可看的!」
劉放立即回頭對車內說:「主子,咱們出門沒看黃歷,真是不巧。」
「怎麼?」司空政撩開車簾向外看。
嫣無色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問題。「有案子發生。」她本能地先走出馬車,查案是她這些年唯一會做的事情,只要聞到哪裡有案子的氣息,她就一定不會放過。
「這位夫人,請讓一讓。」有個差役看她穿著不一般,也放緩了口氣,「你們若是要投宿就請到別家去吧,這裡的客棧今天不能住了。」
「出人命了?」嫣無色問。
「呵呵,您猜得真準,客棧老闆被人殺了,我們大人正在裡面調查呢。」那差役嘴快,被旁邊過來的另一人狠狠拍了一下。
「別張嘴胡說,案情能隨便告訴外人嗎?」
嫣無色向內張望著,只見一個黑著臉,身著五品官服的年輕官員走了出來。
「行了,先回衙門去吧。」他吩咐完手下人,一眼就看到嫣無色。「夫人是要住店?請另選別家吧。」
她看著他,「你就是張海山……張大人?」
張海山是本地的縣官,從沒有人敢當面直呼他的名諱,不由得愣了愣,又看了眼她,「你是……」
「大人不認識我,不過我聽說過大人。」她靜靜地說:「年初有件井底女屍案就是你破獲的。」
「呵呵,那不過是件小案子,不值一提。」張海山倒是個很謙虛的人,忽然間又警覺起來,「不對啊,這案子我只呈了邸報給上面,你是從何而知的?」
嫣無色淡淡一笑,「被風刮到耳朵裡的。這種好事,大人想瞞是瞞不住的。」她當然不能說,因為全國所有的案子都會先送到神捕營,再由神捕營轉呈刑部。
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馬車,及那幾個看起來更有些奇怪的隨從。「夫人是哪裡人?」他探問。
「京城。」
「要去哪裡?」
「明州。」
「夫人若是想留宿本縣,又不嫌棄的話,可以住在縣衙中,畢竟天色已晚,可能許多客棧都關門了。」
他出入意料的邀請讓嫣無色遲疑了一瞬,看向身後的馬車。
車內的司空政已經聽到兩人對話,不疾不徐地開口,「我們和大人無親無故,縣衙是官家重地,不宜招待外客,多謝張大人的好意了。」
「車內是夫人的相公?」張海山客氣地說:「那就不勉強了,往前走拐兩條街就是本官的府邸,隔壁是本城另一大客棧,福來客棧,你們可以試試那裡。」
「多謝了。」
道過謝,嫣無色回轉到馬車中,司空政便悄聲道:「這個人一臉正氣,應該也是個可用之材。」
她忍不住笑,「主子,您出門是為了選拔人才嗎?」
他故意板起臉打了她的手背一下,「忘了該叫我什麼?還不改口?」
「……相公。」別彆扭扭地開口,只覺得這個稱呼從她的口中說出來,就像是和陌生人說話一樣。
兩人說著已經來到了福來客棧,好在客棧還沒有關門,掌櫃的難得見到貴客,親自出來迎接,找了一間最乾淨寬敞的房間給他們。「兩位還滿意嗎?這是本店最好的屋子了,上次巡撫大人路過本地,同行人太多,縣衙不夠住,巡撫大人就住在這間屋子裡。」
「這麼說來,我們住在這兒豈不是和巡撫差不多了?」司空政和他打趣,「多謝了,這屋子不錯,我很滿意。」
劉放等人被安排在樓下,他笑嘻嘻地說:「我們這些下人不用住什麼套房,主子住舒服了就行,我們睡通鋪去,主子有事吩咐的話,店家來叫我們一聲,即刻就到。」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了,嫣無色才低著頭開口,「主子,我今天是不是不該在張海山面前露出行藏?」
「那個人的確很精明的樣子,你編的理由未必能讓他完全信服。不過既然已經說了就隨他去吧,他絕不會想到我們的身份。」聽到有人敲門,揚聲問:「有什麼事嗎?」
「貴客遠道而來,車馬勞頓,掌櫃的吩咐我們為您和夫人準備好木桶和熱水,可以沐浴更衣。」
「勞他想得這麼周到,也好,我這就過去。」
「主子要沐浴?」嫣無色面露尷尬。「我去門口守著。」
「笑話,哪有丈夫沐浴,妻子在門口守著的道理?說了半天你還是改不了口,若是被外人聽到破綻可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司空政拉著她走出門,店小二將他們迎到隔壁的房間,那裡擺著兩個木桶,中間用屏風遮擋,蒸騰的熱氣從兩個木桶中緩緩升起後飄散。
「相公和夫人有什麼需要就儘管吩咐,小的在門口守著。」
嫣無色僵硬著身子,不知道是因為熱氣還是因為羞澀,臉孔都是通紅的。司空政笑道:「這裡有屏風擋著,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那個店小二分明是想聽壁腳,你最好還是不要讓他聽出什麼來。」
「那我回屋去等你好了。」她猶豫了下,還是要走。
司空政卻一把拉住她,雙眸猶如泓潭般鎖著她,「黛顏,你怕什麼?現在你是我的妻子黛顏,不是那個嫣無色。」
他緩緩張開雙臂,這個姿勢意味著他將更衣的工作交到她手上。
於是她笨拙地學著侍女的做法為他解開長袍上的衣帶,脫下最外層的長袍,又轉到他身後,為他拔下細長的髮簪,拿下了髮冠,散下他的一頭長髮。
他的頭髮烏黑柔軟,長度與她的不相上下,只從背影看,若非他的身材頤長,高過一般女子,幾乎會被人誤認是一位妙齡女子。
司空政在她為他散發的時候,已經自己動手脫下長袍內的一件薄棉衫,再脫下最裡面的中衣之後,他就要與她赤膊相對了。
嫣無色剛剛將他的中衣褪下一半,便忽然轉身跑到屏風的那一邊。
「怎麼?」司空政一頭霧水。
「沒什麼。」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因為她無法直視他赤裸的肌膚,不得不逃開的這個事實。
他霍地像是明白了,「這種事你從不曾做過,是有點勉強了。沒事,你也洗洗身子,洗暖了身子,今晚才能睡個好覺。」
聽到屏風後面嘩啦啦的水聲,嫣無色在心中反覆掙扎。到底要不要也沐浴呢?她並不是特別講究乾淨的人,以前在外查案的時候,幾個月不洗澡都是常有的事,但是現在和主子在一起,做他的妻子,豈能髒兮兮臭烘烘的見人?
司空政沐浴的時候沒有再說任何話,大概是怕她尷尬,但是這樣的沉默反而是另一種尷尬。
斟酌了好久,嫣無色才悄悄脫下衣服,近乎安靜地進入水桶之中。
水桶中的熱水溫度剛好,沒過她全身,讓身心內外都是一暖,她長出一口氣,靠在桶邊,這樣的放鬆讓她很想好好睡上一覺。
忽然間,客棧外的街道傳來喊聲,「抓住他!別讓那兇手跑了!」
幾乎是未經思考,她一把抓起掛在旁邊的衣服隨便往身上一披就要衝出去,冷不防身後卻有人環抱住她,溫柔而有力,「不要妄動,這裡不是你的管轄,這件事也與你無關。」
「可是那兇手如果逃脫了,就會危害其他人!」來不及多說多想,她掙開司空政的懷抱就一躍跳下了樓。
樓下有幾名差役正在追捕落荒而逃的人,嫣無色跳下來時,已經抓到了自己的刀,她將刀鞘一丟,劃出點點刀花,將來人的逃路完全封住。
「你!」那人呆住,萬沒想到這樣的寂靜深夜中會有一個披頭散髮,手持彎刀的女子突然從天而降的擋住自己去路,他啞聲喊道:「讓開!別找死!」顯然也是個練家子,手中的一把劍陡然疾刺過來。
嫣無色側身避開那人的劍鋒,刀柄橫著一拉,刀刃正劃到那人的小腿上,那人踉蹌了幾步,再也跑不動了,跌倒在地,從後趕來的差役急忙將那人按在身下,將他捆綁起來。
「多謝姑娘相助!」差役們氣喘吁吁地道謝,「否則,今晚就要被這傢伙逃脫了。」
「人抓到了嗎?」張海山響亮的聲音從街道的盡頭由遠而近。
「大人,抓到人了!多虧這位姑娘幫忙!」差役們高喊,「這下好了,沒想到這案子這麼快就破了。」
張海山是騎馬而來,看到嫣無色時先是一怔,然後迅速跳下馬拱手笑道:「原來是夫人出手相助。我剛才就看夫人眉宇間英氣逼人,應該是位高手,沒想到這麼快就托夫人之福抓到兇手。」
「為什麼肯定他就是兇手?」她淡淡地問。
「這傢伙剛才從悅來客棧的後門鬼鬼祟祟地走出來,手中還拿著一個小包袱,試想此時此刻我已經下令封鎖了整間客棧,所有的客人也都走了,除了兇手之外,誰還會潛入那裡?」
「冤枉啊,大人……」那兇手艱難地高喊,「我是昨晚住在那裡的客人,因為走得太匆忙,忘了拿一件行李,所以特地回來取的。」
「巧言詭辯,上了公堂看你還敢不敢這麼刁鑽!」張海山冷哼一聲,目光忽然停在嫣無色身後。
只見一個白衣男子走了出來,將一件披風披裹在她身上,柔聲說道:「著急抓賊,也不顧夜露風寒,著涼了可怎麼辦?」
「這位是……夫人的相公吧?」張海山再拱拱手,上下打量著眼前男子。現在他才注意到這兩個人都是穿著雪白的長袍,頭髮披散而濕潤,顯然剛才正在沐浴。
他從未見過這人,但是不知怎的,一看到他就陡然覺得心頭一震,不知從哪裡來的迫力,竟讓自己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雖然對方的目光柔柔淡淡,卻好像能看穿他的身體,迫使他說話的聲音都不由自主地低了許多,好似自己若是在這個男子面前粗聲大氣的說話便會失禮。
真是一對奇特的夫婦!他自以為也閱人不少,但此時竟然看呆了。
「拙荊是個急脾氣,學了幾天武功,最喜歡路見不平,還好沒有幫倒忙。」司空政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
張海山忽然覺得哪裡有點奇怪。一般人見到縣老爺都很誠惶誠恐,甚至是跪下叩頭,但這兩個人自從見了他就一直是乎平靜靜,不卑不亢,毫無平民百姓見官時的緊張和謙卑,他們到底是什麼來頭?
還不等他細問,司空政已經攬著嫣無色重新走回客棧內,顯然人家並不準備和他繼續話題。
一先把犯人押回去。」他只得命令道,抬頭又看了眼客棧,下定決心明天要來這裡再探探這對夫妻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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