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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湛露]太子玩失蹤(皇家有喜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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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8:34 |倒序瀏覽
太子玩失蹤(皇家有喜之二)作者:湛露

初入江湖,偶然得見的太子便將她納入羽翼,
賦予她懲治負心人的權力,將她視為心腹。
儘管自己一向來去如風,
心裡卻逐年忘不掉也撇不下他的身影,
為了他,她可以忍受思念常年離他半載,
為了他,她可以不顧性命也要護他周全,
可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她不過是賣命的無謂手下,
那些極深極重的眷戀,只能被悄悄收藏,
因為這是她自願的,甘願以效忠實現無法得到的愛情,
可他,那承諾她最大權力和自由的男人,
如今卻辜負了她的甘願,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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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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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9:04
露言露語之二十七 湛露

  唉,這該是一個很無聊的新年吧?

  最好的朋友們大都不在身邊,只剩下我和小璐兩個人淒淒慘慘地一起吃飯,每次牽著小璐的手過馬路都像是牽著一個小孩子,嘿嘿……

  真的很喜歡握著那肉乎乎的、溫暖的小手。湛露公司中也有個胖胖的女同事,小雪,是個非常可愛、活潑、善良的女孩子,偶爾會拿湛露的臉當作試驗品,幫我抹上一堆眼霜啊、睫毛膏啊、粉底啊,然後很是自我欣賞地炫耀給其他同事看,而且還命令三百度近視的湛露不許戴眼鏡,以免遮蓋了她畫得美美的眼妝。

  我時常會用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握住她肉乎乎暖洋洋的小手,感歎著摸來摸去,像是摸著誰家可愛小狗的皮毛……(哈哈,這個比喻但願她不要看到。)

  真好,被很多人喜歡著、在乎著的感覺,真好。

  這幾年的湛露好像年紀有點大了,不僅喜歡懷舊,喜歡艷麗的衣服,喜歡首飾,而且還開始喜歡上了化妝品。以前最多也就是買個護膚霜隨便抹抹,或者用涼水洗把臉就出門,但是現在,看看湛露的桌子上吧──

  潤膚露、護膚水、日霜、晚霜、眼霜、美白的、保濕的、精華素等等等等……瓶瓶罐罐堆滿了本來就擁擠不堪的書桌和床頭。

  若不是懶得學習彩妝,大概這些瓶瓶罐罐還會更多吧?

  每天晚上,當湛露寫稿子寫到眼睛都睜不開的時候,就會對自己說:「爬上床去睡覺吧,就這樣爬上去,連腳都不要洗。」

  但是下一秒鐘,我又趕快提醒自己──不行啊,臉部的保養還沒有做哪!

  於是又掙扎著爬到洗手台,用洗面乳清潔了面部之後再爬回床頭,摸出那一堆瓶瓶罐罐,趁自己還沒有睡倒之前,一樣一樣地往臉上塗抹。

  有的時候,這一切工作都做完了,困意反而沒有了,於是乾脆再返回書桌前,拉出鍵盤,再敲它一陣,天知道這樣反覆接收電腦輻射對皮膚會有多大的害處。

  許多年前,一個美麗的女孩子跟我說:「二十四歲的時候一定要記得用眼霜,否則眼角會有皺紋的。」

  當時我真的很不屑一顧,可現在我開始意識到她話的嚴重性了,因為每天早上起床之後,兩個眼睛的眼角都是幹幹的,所以我前前後後用了四種眼霜來調理眼部。

  天啊,我可不要早早就被眼角皺紋奪去了青春年華的最後一絲光彩!

  現在在看書的姊妹們,我嘮叨了這麼多,你們該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不管你現在是十五、六,還是二十五、六歲,記得一定要好好保養你們美麗的臉啊。

  懂得愛護自己的女人,才是懂得珍守幸福的女人。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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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09:48
第一章

  一把小鋼銼輕輕地銼著那本已潔淨整齊的指甲,主人的優雅整潔與鋼銼玉質手柄的相得益彰,彷彿是一幅美麗的靜止畫,連站在對面的黑衣人都躊躇許久不敢開口,似乎怕驚擾了畫中的一切。

  終於,鋼銼被放下,清俊的唇形慢慢開啟,「嗯,後來怎樣?無色殺了那個人了?」

  「她沒有。」黑衣人躬身回答,「她只是斬斷那人一條手臂。」

  「斬人手臂還不如殺了他,這豈不是讓那人日後一直恨著她嗎?何必給自己多添一段仇怨?」

  黑衣人繼續說:「嫣無色點中他穴道前對他說:『你的刀法不錯,我只斬了你左臂,若你十年後能出獄,到時我們就再比一次。』」

  「噗──」一口水忽然噴出了口,屋內主人忍俊不禁。「無色以為自己是江湖俠客嗎?與人決鬥還定下十年之約,太兒戲了。」

  「主子,嫣無色近來為人行事總出人意表,主子認為她會不會故意背叛您?」

  「不會。」主人很肯定地說:「任何人都可能背叛我,但是無色不會。」

  黑衣人狐疑地抬起頭,想問卻沒敢問。

  「你很想知道她為什麼不會背叛我,是嗎?我可以告訴你,因為她身上有我早已為她種下的毒,她只有聽我的,每年才能拿到解藥。」

  黑衣人長出一口氣,「那就好。」

  主人挑挑眉。「是無色有什麼反常的舉動讓你不安?」

  「嫣無色近來查案很賣命。」

  「這是好事,她向來不是如此?」

  「有點過於賣命了,而且出手太過狠辣。」

  「對別人狠一點無所謂,反正是無關緊要的人。」

  「主子,您真的很信任嫣無色?」

  「深信不疑。」

  ***

  嫣無色,她是司空皇朝歷代唯一一位女捕頭。在司空國內,女人能外出做事並不算太稀奇,但能做到捕頭這樣的位置就著實不容易,而且皇上還親口封她為「妙手如花四品神捕」,這樣的榮耀就是男子也不容易得到,更何況她還這麼年輕。

  只是嫣無色實在不是個容易親近的人,她辦案向來單獨行動,從不與人結伴,平日裡也不會坐在衙門中等著案子上門,一直是萍蹤浪跡,四海漂泊。

  不過要認出她並不算難,因為她常年穿著藍棉布長衫,看似男裝打扮,髮髻卻是女子的髮式,以一根金簪盤起,腰上是一把木鞘外套的圓月彎刀。

  師出唐門的她擅使暗器和毒藥,至於刀法,據說是出自失傳已久的一本刀譜,詭異莫測,變化萬千。

  此刻,嫣無色坐在一間小茶館裡,看似愜意地品著茶,周圍有人在悄悄地留意著她,她感覺到了,卻故作不知。

  「店家,結帳。」把手裡的銅板晃了晃,拍在桌上,她起身向茶館外的小樹林走去。

  旁邊桌子後面的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拿起桌上的包袱跟了過去。

  可剛剛進入小樹林,那兩人就把人給跟丟了,兩人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人影,其中一個氣得罵道:「這丫頭死到哪兒去了?」

  「不論死活都要找到,小心點兒,她可是比鬼還精。」

  「哼,今天我就讓她變成死鬼!」先前說話的人剛剛惡狠狠地啐罵,卻忽然驚呼一聲,手中的包袱落地,一下子散開,露出裡面的刀鞘。

  另一人也驚得急忙後退,抽出包袱裡的短刀向四周張望,「是英雄好漢就不要躲躲藏藏!」

  「我不是英雄好漢,難道你們就是嗎?」在他的頭頂上有人冷笑一聲,淡淡的聲音像是秋葉飄落,隨之而下的是一枚楓葉型的金鏢。

  ***

  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嫣無色面無表情地走上「神捕營」的台階,門口有個穿著懶散的人朝她笑著招手。「我們的女捕頭終於回家啦?裡面請──」

  那人的怪腔怪調讓她皺了皺眉,「獵影,你最近很閒?」

  「剛剛跑了趟渭水回來,累得要死。」那男子笑著一躍而起,並沒有累得要死的樣子,「主子在裡面,你剛好見他。」

  淡淡的眉峰打開,嫣無色一低頭,走進神捕營的大門,穿過層層廳堂和寬闊的練武場,踏上熟悉的石板路,像是有什麼人在為她引路似的,逕直走向後面的一道影壁,再穿過那裡,是一座小小的庭院,院中有幾株秀逸的楓樹,地上已經鋪滿了橙紅色的楓葉。

  一個黑衣人剛從正中的屋內走出,看到她愣了一下,「無色,你回來了。」

  「嗯,剛回來。」她探頭向屋內看了看,「主子在裡面?」

  「主子正巧過來看看。你進去見他吧。」

  黑衣人側開身,嫣無色走了進去,屋內的男子剛剛伸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看到她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後笑道:「無色,回來得好快。」

  她抱刀胸前,「主子,無色回來了。」

  「平安回來就好。」男子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摘下掉落在她頭上的一片楓葉,審視著她,「回來時和人交過手了?」

  「兩個小毛賊而已。」她漫不經心地回答。「主子,孫大人的案子已經查清楚了。孫大人的死是因為他的小老婆有了外心,和外面的情郎合謀殺死孫大人,與朝中最近的事情無關。」

  「確定?」

  「確定。」她堅定地點頭。

  男子再無懷疑,因為她的話一直是最讓人信服的。「三皇子那邊也已安定下來了,現在我沒有什麼牽掛的事情,過些日子我想離開。」

  「主子想去哪裡?」她疑惑地問。

  「去……一個不必當太子的地方。」溫文爾雅的俊容上閃過一絲淡淡的傷痕,「我不喜歡做太子,這個位置也不適合我。」

  「可是主子做得很好,全國百姓和朝野上下都在讚揚您。」

  「這便是問題的癥結所在。」他笑著搖頭道,「如果做任何事都提前知道了結果,那還有什麼意思?就像無色你這麼熱中於查案,不就是因為喜歡揭開重重迷霧之後,真相大白那一刻的豁然開朗和如釋重負嗎?」

  「那不一樣。」她也搖頭,「我是無足輕重,主子是萬金之軀。」

  「世上沒有哪個人是無足輕重的,不必低估了自己,也不必高估了我。」他的眼神穿過她的身體,落到很遠的地方,接著轉移了話題,「我要回宮了,父皇也許在等你的消息,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嗎?」

  「好,聽憑主子吩咐。」

  「不洗洗換換?」他笑,「當然,父皇也許更喜歡你現在的樣子,他最喜歡賣力辦事的人,而朝中現在肯賣力的人實在不多。」

  嫣無色將散亂的幾根髮絲以指梳齊,重新整理了一下,然後向門口走了幾步。「主子請。」

  ***

  「太子回來了。」從宮門到內宮的路上,不停有人向司空政問好,他也溫和地笑著點頭,和每一個人問候。

  司空政的好脾氣向來是宮裡宮外的典範,這和他從七歲起就開始做太子有著很大的關係。

  七歲時,孩子們都只是開始上學堂,他已經被教習背誦各種經書典籍,學習臨近各國語言、禮儀道德、騎馬射箭,學習許多同齡人不用學習的東西。

  性格是被慢慢磨練出來的,就像一塊美玉也需要巧手精心打造磨製,才可以煥發出迷人的神韻一樣。

  而走在司空政身後的嫣無色,更像是一塊璞石,外表質樸,渾然天成,不經雕琢,神情堅定。

  他們兩個人就像是來自兩個世界,但是無論誰看到他們都無法立刻移開眼睛。

  「太子殿下,萬歲有旨,如果您回來了,請到臥龍閣見他。」有個小太監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司空政停下腳步,「去告訴父皇,嫣捕頭回來了,問他要在哪裡接見。」

  小太監向後打量,笑著給嫣無色也行了個禮,「嫣捕頭,奴才眼拙,沒看到您老人家,您稍等片刻,奴才去去就回。」

  待人走後,嫣無色蹙眉問:「我很老嗎?為什麼叫我老人家?」

  司空政回頭笑道:「不是說你老,而是對你的敬畏。前不久你剿滅了河東一夥盜賊的消息,已經經由邸報傳進了宮,人人都讚歎你憑借一人之力就能對付那十幾名武林高手。」

  她的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淡淡地說:「只是僥倖。」

  她向來不喜歡張揚自己做過的事情,無論做任何事都必須經歷許多艱難,但是這些艱難一旦經歷過去又變得一文不值,所以她不想多加著墨。

  只是每次辦完案子必須呈上詳細的邸報給上面,才迫不得已寫上幾句,她知道自己寫得簡單,當地官員必然又要加油添醋地多寫上幾千字才算滿足,所以宮裡到底傳成了什麼樣子,她也可以想像得到。

  此時小太監又跑了回來,對著他們點頭哈腰。「太子殿下,萬歲請您稍等,他要先問問嫣捕頭關於河盜的事情。」

  司空政又笑了。「父皇真是急性子,居然急著先見你,也好,我還有事要忙,你先去和父皇說話吧。」

  「送主子。」嫣無色將他送走,才獨自走向後面的臥龍閣。

  這是皇上獨自審閱奏折、聆聽大臣們密奏的地方,閣外幾名站立的士兵看到她並沒有上來查問,挪開身子便讓她進去。

  嫣無色走上二樓,皇上司空博背對著她,站在窗口向下看。

  「你和太子一起來的?」皇上開口。

  「是的,太子正好在神捕營。」

  「我以為你會先入宮見朕。」

  「路上遇到點岔子,屬下想先回神捕營處理一下。」嫣無色撩開袖子,皇上回頭一看也不禁吃了一驚,只見她雪白纖細的胳膊上有一處烏黑的傷口。

  「什麼人使的暗器?」

  「兩個不怕死的小毛賊不知道受誰僱傭,一路上對我糾纏不清,我把他們撂倒的時候卻有人在暗中給了我一鏢,應該是個高手。」

  「孫大人的案子怎麼和太子說的?」

  「就按照您的意思告訴太子,說是孫大人小老婆和情人的合謀。」

  「嗯,這樣最好,不要讓他知道真相。」皇上吸了口氣,「這一趟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幾天,讓太醫看看你的傷勢,我看這傷口發黑,只怕是有毒。」

  「我已經用內力逼出毒血,沒事了。」

  簡短的回報之後,嫣無色離開臥龍閣,那個剛才向她通報的小太監還站在樓下等她,「嫣捕頭,太子殿下說在御花園等您。」

  那邊還有人在等她。但他還有什麼事要和她說呢?

  跟著小太監再來到御花園,遠遠便聽到一些人的笑聲,有女子的,有男子的。

  那些女子中有皇上的嬪妃,也有宮裡的公主們,但是被圍在人群之中的還是太子。

  「聽說年底前就要有個太子妃的選妃大典呢,太子殿下有沒有早已心儀的名媛閨秀,最好先說出來,免得棒打鴛鴦哦。」蕭淑妃很熱心地招呼著。

  司空政淡淡一笑。「天天忙於國事,哪有時間和心情顧得上這些?無色,到這邊來,這些人都很想見見你。」

  嫣無色本來站在園門口,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看到自己。她很少到後宮來,與宮裡的女人們也沒有交情,實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可和她們談論的。

  就見葉貴妃、蕭淑妃以及五公主等人都看著她笑,「原來這就是我們的女中豪傑嫣捕頭。」

  葉貴妃打量著她,很惋惜似的說:「可惜了,這麼一個美人,怎麼會喜歡願意做那風吹日曬、出生入死的辛苦差事?」

  五公主笑道:「並不是所有女人都認為金子的鳥籠才是自己可以安守一生的依靠,我就很羨慕她。嫣無色,我就隨太子哥哥叫你無色好了,叫你嫣捕頭太怪,嫣姑娘又太見外。」

  嫣無色無話可說。這麼一堆紅妝艷姝聚集在一起,她就像是百花齊放的花園角落處最不起眼的一株雜草。她看了眼太子,眼神中在詢問:叫我來還有什麼事?

  司空政笑道:「我和她們說起你獨自一人滅了河盜的事情,她們很感興趣,都想聽你親口說說。」

  「那點小事不足掛齒,我已經忘了。」她低眉斂目,很不給主子和眾位佳麗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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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10:03
  果然,葉貴妃先變了臉色,剛要張口說話,司空政便搶先笑著開口,「我就說這個嫣無色不僅脾氣怪,而且忘性大,母妃還不信,現在你們要是問她早上吃了什麼,她大概也不記得了。」

  五公主司空嬌連忙跟著笑出聲。她和太子關係很好,自然明白他是在為嫣無色打圓場。

  但是嫣無色卻好像沒明白人家的好意,還硬邦邦地回應,「我早上喝了一碗稀粥。」

  聞言,葉貴妃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宮袖一擺。「算了,人家既然不想說,我們也就不必勉強,嫣姑娘請便吧。」

  對眾人躬身行了個禮之後,嫣無色果真快速轉身向外走。

  只聽蕭淑妃還在後面碎念,「宮外的人就是不懂規矩,不過像她這麼不懂規矩的人,我還是頭一回見。」

  嫣無色將那些評論丟在身後,她本也沒想過要討好任何人,只是胸中有一口氣悶,說不出所為何來,直到她一口氣快要走出後宮的正門時,才聽到身後的悠然笑語。

  「走得這麼快,都不問問我還有什麼事情,偏要我來追你,難道我這個主子得罪你了嗎?」

  回過身,看著正走向自己的男人,她忽然明白那口氣悶為的是什麼。「主子,我不是街頭說書的藝人。」語氣依然那樣冷硬。

  她氣,氣他用那看似溫和的笑容逼她做她根本不想做的事情,難道他不知道,她不會抗拒他的任何吩咐和命令,哪怕是讓她去死,她也可以從容面對,但是……跟隨他這麼多年,他何曾問過她的心意是什麼?知道她想要的又是什麼嗎?

  是想當一個唯唯諾諾跟在主子後面拍馬屁的應聲蟲?哼,那是野戰。

  還是嘻皮笑臉,滿肚子壞水的精明鬼?那是獵影。

  她,嫣無色,當年因為他的一句話而輕易將身「賣」給了他,從那以後誓死效忠的,難道就只有她的身嗎?

  她怒氣滿腔的目光讓司空政悠然一笑。「氣我找你去講故事給那些貴婦們聽?有時候,有些事情總要應付一下的。」

  「我過日子從來不『應付』任何人。」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像是震動了下,司空政深深地望著她,片刻後又一笑,「怪我不該強你所難。好了,不要氣了,我還有件事要你去辦呢。」

  「什麼事?」她立刻丟掉剛才的不快,聽到有事可辦,就像是獵鷹看到了獵物一樣興奮。

  司空政與她並肩而行,低聲說:「剛才那個蕭淑妃你看到了,在宮中的地位僅次於我母妃,但是我懷疑她家背後有不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弟弟蕭昊已經是最大的宮中絲綢買辦,每年可從朝廷要走並支配的開銷超過百萬兩……」

  「您懷疑他有貪污之嫌?」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司空政點頭。「但是這事也不能明查,因為父皇對蕭淑妃很寵幸,而蕭昊如今也是有錢有權有勢,牽一髮而動全身。過幾日你動身去一趟明州吧,那裡是蕭昊的地盤,說不定可以查出什麼。」

  「是,我明天就動身。」

  「不必這麼急。」他又笑,「明天是個好日子,全宮的人幾乎都要去太曳湖遊玩,父皇說你這次辦事有功,一定要請你一同去。」

  「我不去。」她皺著眉低下頭。她的生命裡向來沒有「遊玩」這兩個字。

  「不是讓你去應付誰,只是天天辦案你不覺得累嗎?過日子要有張有弛才好,也算是我為你餞行吧。」幽幽地望著她,他突地又改口,「不,或許該說……為了記住這次別離。」

  這回換作是她被震動了。隱隱的,好像有什麼不對的感覺蔓延之後佔據心底?她的眼波和他一觸即分。是他知道了什麼?還是明白了什麼?

  ***

  嫣無色正在擦拭自己心愛的彎刀,一張臉忽然湊過來,從下往上地盯著她看。

  「幹什麼?」她用刀背拍向那人的臉,那人笑著閃躲到一邊。

  「無色啊,什麼時候你才肯答應和我比一場呢?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圓月彎刀和我的秋水劍,到底哪個更厲害?」

  「江湖中有武林排行榜,你去找前十名比過之後再來找我。」

  她的回答總是這麼冷冰冰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獵影,同樣是神捕營最出色的捕頭之一,當年因為力破宮中一樁井內兇殺案而被封為四品捕頭。和嫣無色不同的是,他的案子一般都在京城範圍內,很少出京。而他向來不修邊幅,總是喜歡和乞丐窮人混跡一起,很少有人能在第一眼就看出他是個怎樣厲害的人物。

  此時他笑嘻嘻地說:「我又不想做天下第一,和那些人爭強鬥狠做什麼?只是野戰總說你的圓月彎刀可以讓他在五十招內就被砍中,而我卻用了一百零三招才刺中他的衣角,如果我和你比,到底會用多少招才能傷到彼此呢?」

  「無聊。」嫣無色懶得理他,「野戰的話能信嗎?」她哼了一聲,「他這輩子說過的實話大概都沒有一百句。」

  「哈哈,太誇張了吧?」獵影又伸了個懶腰,「今天天氣這麼好,難怪皇宮內的那些嬪妃們吵著要去遊湖,少不得我們也要活動活動了。」

  「你也去?」她本以為主子只叫了自己。

  「我現在雖然被叫作捕頭,但是快和禁衛軍差不多了,皇上一外出就要我隨行保護,大概又怕鬧出什麼兇殺案吧。哈,大白天的,朗朗乾坤,有我獵影隨護在左右,看妖魔鬼怪誰敢進犯?」抽出劍在空中亂舞了幾下,他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

  「獵影,最近主子有什麼事嗎?」她漫不經心地拋出這個問題。

  「什麼事?主子哪天不是一大堆的事?你問的是哪一件啊?」獵影收起了劍。

  她沉吟片刻,「昨天他說要為我餞行。」

  聞言,獵影鬱悶地垮下臉。「你又要走啦?還是你走運,每年都在外面閒蕩,早晚我要和主子請調外派,不能再在京城裡窩著了︱」

  「但是主子從來不給人餞行的。」她打斷他的自言自語,「而且主子的話很奇怪。」

  「奇怪?怎麼奇怪?」

  蹙著眉,嫣無色卻沒有再說下去。她不知道該怎樣複述主子的話,他說要給她餞行,後來又說為了記住這次別離。

  別離……這麼傷感的字眼在文人墨客的詩詞中經常出現,她看了只覺得矯情。每年她都在外面跑,一年回京城不過四五次,每次離開都是匆匆而去,主子除了交代任務之外,再沒有多餘的話和她道別,這一次有什麼特殊的?

  「喂,無色,你話不要說一半啊!」獵影被勾起了興致,無奈她卻偏偏在關鍵時刻頓住,急得他幾乎要上竄下跳了。

  「時間不早了,我們趕快走吧。」一低頭,她將彎刀插入腰畔的環扣,匆匆出了神捕營的大門。

  ***

  太子殿。

  司空政此刻陰沉的神情與平日的溫和寬厚可截然不同,在他桌案前站著幾個臣子,此時都一聲不吭地垂手肅立,大氣都不敢出。

  「沒有人可以給我一個解釋嗎?」他冷冷地說:「安大人,你是兩代老臣了,又是御史,為什麼蕭昊管轄的明州出了這麼多奇怪的案子,卻沒有看到一件彈劾他的奏折?」

  安大人急忙躬身。「蕭大人身為地方官,一直執政清明,那些案子似乎都是空穴來風,所以……」

  「混帳話!窮人犯案小罪嚴懲,富人犯案重刑輕判,這都是空穴來風?那麼近幾日在京城內外聚集的十幾名明州喊冤百姓都是假的了?」司空政陡然起身,幾位臣子從沒見他如此震怒,嚇得連忙跪倒。「就因為他姊姊是父皇的寵妃,所以你們就網開一面,故意放他一馬是嗎?」

  「微臣不敢。但是……」

  「你不敢,但你已經這麼做了。」司空政目光犀利如刀,掠向旁邊幾位臣子身上,「你們幾個呢?和他也是一樣的心思吧?趙大人,戶部這幾年接連減免了明州的稅收,是誰的意思?」

  「是陛下。」

  「我當然知道這是父皇的旨意,但是最初是誰向父皇動議這件事的?難道明州真的窮到需要減免賦稅來周濟嗎?」

  趙大人擦了把汗,「這個……因為明州治理得很好,所以附近州縣如果遇到災害,就會有大批災民湧到明州避難。這樣一來,明州的壓力加大,所以……」

  「他蕭昊如果缺錢,為何這幾年從不要朝廷的撥款救濟?」司空政一針見血地質問。「一方面不要朝廷的銀子,以表示自己治理有方,一方面又不向朝廷交出應該繳納的賦稅,將大筆款項留在自己身邊,你們就沒想過這裡面會大有問題?」

  「臣等愚鈍,沒有想到這一層。」趙大人的頭幾乎磕到了地上。

  「我看你們不是沒想到,是想得太周到了。」司空政一拍桌案,「照你們這樣子為臣,我司空皇朝亡國之日大概是不遠了!」

  這個罪名扣得很重,眾人再不敢多言半句。

  太子殿中的一位太監在書房門口徘徊良久,司空政早已看到,但是故意不去理睬,此刻見那太監徘徊得更急,才高聲問:「有什麼事?進來說!」

  「殿下,遊湖的時辰已經到了,萬歲那裡正催著呢。」

  「知道了。」他銳利的眸子依舊盯在幾位臣子身上,「從今日起,你們幾位請記住我這句話──若想永遠為官,就要憑良心辦事,否則我一個都不會饒過。

  「你們幾人今年的俸祿不必領了,就拿去救濟鳳陽縣剛剛遭受蝗蟲災害的百姓吧,這也算是給你們積一些功德。還有,誰若是想做父皇的密探,將我今日說的話告訴父皇,就請便,但是你們也要想清楚,二十年之後,這個江山是誰執掌,到時可有你們抱怨的機會?」

  ***

  司空政匆匆理裝。

  今日不同於平日上朝,不必穿得那麼隆重正式,所以他穿了一件銀白色為底,上繡淡青色竹紋的長衫,髮冠也沒有用平日金燦燦的太子冠,只用最常見的墨玉箍將髮髻固定,翠綠的鳳尾竹做成的髮簪穿過其中,這身打扮讓他乍看起來與一般的文人雅士沒什麼區別。

  「太子哥哥,你怎麼還在這裡磨蹭?」五公主司空嬌在門外嬌聲喊著。

  他回頭一笑,又恢復了溫文爾雅的兄長姿態。「沒有落夕可以煩,現在就天天來煩大哥了?你還真是只著急的麻雀。」

  「說他們做什麼?」司空嬌小臉一板,「誰是落夕?宮裡有這個人嗎?」

  自從不久前,傳奇公主落夕突然「染病身亡」之後,關於她的話題就成了宮中的禁忌。

  「說來真是奇怪,她在這裡的時候人們天天談論她,她不在了,彷彿連一點影子都沒有留下,大家的忘性都是這麼大嗎?」司空政像是故意地感慨了一句,「這世上無論沒了誰都還是和從前一樣的。」

  「沒了太子哥哥可不行。」她笑著跑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太子哥哥今天怎麼顯得這麼感傷?落夕去就去了吧,我替她高興,替三哥高興,難道你還有什麼不高興的?莫非你……哎呀,莫非你和三哥一樣,也喜歡……」

  司空政哭笑不得地一把掩住她的嘴,「我的公主殿下,不要信口胡說,你和她在我心中都一樣,都是我的好妹妹。」

  「是嗎?」她的眼睛滴溜亂轉,「我看你一直對她很好,還以為你會有一點點喜歡她呢。」

  「我心中的佳偶不是落夕的樣子。」

  「那是怎樣的?」司空嬌急急地問。

  他笑著屈指彈了一下妹妹的腦門,「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

  門外早有太監備好了車馬,見兩人出現,眾人躬身齊呼,「太子殿下千歲,五公主千歲。」

  這聲音著實雄壯威武,讓司空嬌更是得意地仰起頭,「太子哥哥,看你多威風呀,要不是跟著你出門,我都沒有這樣的排場。」

  司空政還是那樣輕輕一笑,向馬車四周環視了一圈,看到獵影正對著他擠眉弄眼地笑,嫣無色站在馬車前直視著他,目光依然是那麼堅若磐石,他也對兩人分別還以一個微笑,邁步走上馬車。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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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10:38
第二章

  為了安全,皇家遊湖是有自己的禁區的。這片太曳湖在城東,頭一天晚上便由禁衛軍把守著,雖然有許多老百姓都好奇地跑到湖邊圍觀,想一睹平時很難見到的金枝玉葉真容,但是因為距離太遠,要看清實在很難。

  皇上和太子、公主,以及幾位最得寵的嬪妃坐在最大的一艘龍船上,隨行的一些官員分別乘坐其他相對較小的遊船。

  獵影因為要負責保護皇室安全,所以和幾名手下單獨乘坐一艘船,嫣無色也在其中。

  「我說無色啊,你還是趕快換到大船上去吧。」獵影站在船頭,不時回頭對船艙內的人催促,「明明是被邀來遊湖的,躲在船艙裡面做什麼?」

  「這麼多公文沒時間看完,哪有心情遊湖?」她沒好氣地瞪他。

  也不知道獵影在京中是怎麼坐鎮這個神捕營的,四方送來的公函這麼多,他居然有許多壓根兒連翻都不翻,萬一耽擱了大事怎麼行?她今天早上臨走前發現這些堆積到已經全是灰塵的公文時,差點不想來遊湖了,但是獵影非要死拖活拉地叫她來,說是如果她不來會得罪皇上和主子。

  所以,現在她只好抱著這一箱公文拚命地看,希望在明天她動身之前能把未完的工作都做完。反觀獵影現在這副愜意的樣子倒不像是有公差在身,而是道道地地來賞玩的公子哥兒了,若不是涵養向來不錯,她真的很想用公文砸他的腦袋。

  外面忽地傳來什麼人呼喊的聲音,「嫣捕頭在不在船裡?太子殿下傳喚她到龍船上來。」

  獵影一聽,哈哈大笑起來。「你看你看,我就說早晚要逼主子親自來請,趕快去吧。」奪過她手中看了一半的公文,也馬上將她推出船艙,「你去吧,剩下的這些我來看。」

  「你要是肯看,八百年前早就看完了。」她又惡狠狠地瞪他一眼,「獵影,食君俸祿就應該忠君之事,不要對不起你身上這身四品官服。」

  「知道知道,你怎麼和主子一樣愛講大道理?」一掌拍在她的後背,他將她直接推送至來接她的另一艘船上。

  嫣無色踏上龍船的時候聽到裡面傳來一陣悅耳的簫音,這簫音在湖水上飄過,藉著風吹水動,音色極為勾魂,即使是她都不由得站住,忘記前行。

  許久之後,簫音裊裊消逝,一船的人聲重又響起──

  「殿下的簫吹得是越來越好了。」這極盡諂媚的讚美是來自蕭淑妃。

  能讓她這樣稱讚的人實在不多,嫣無色已經知道那吹簫的人是誰了。

  她實在不想進入船艙,破壞那一船的風光旖旎,但是船裡的人卻已開口,「無色,三催四請你才肯來是嗎?」

  每次她的行蹤似乎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向船艙中走了幾步,因為一船都是人,皇上又在座,她便屈膝跪倒行了大禮。

  皇上在上面笑著對她招手,「無色,我們可是等你好久了。太子說你最擅長的事情有兩件,一是查案,二是彈月琴。朕說看不出你這樣的人還能彈得一手好琴,太子就和我們打賭,說你的琴聲若是不能打動我們,他甘願掃三天的宮苑。」

  嫣無色有點震驚地抬起頭看向司空政,他也在微笑地看著她。「無色,這點面子可不要不給我。」

  悄悄咬住下唇,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在人前立下這樣的賭約。上次在御花園和幾位貴妃鬧得不愉快之後,他明知道她不會曲意承歡地「應付」任何人,為什麼還要逼她做她討厭的事情?

  一旁有人已經送上月琴,她被迫接過,聽見司空政還在說:「這是上好的水曲柳做的,宮中的樂師到了三品才可以使用,無色今天是賺到咯。」

  她很想抬頭狠狠地瞪他一眼,但是礙於尊卑身份,只得低垂著頭,捏緊手指。

  「不知道彈什麼嗎?」司空政持簫沉思著,「當年你第一次出京辦案,臨行前彈的是『月華濃』,至今我還記得那曲子。」

  忽然,他先吹響了簫,這簫聲似是邀請,又似是逼迫的命令,讓嫣無色不得不將月琴抱入懷中,撥響第一聲琴音。

  這真是奇怪又奇妙的組合,身為捕頭的她和身為太子的他,面對著一船的皇親國戚,演奏著並不十分風月的曲子……

  她的心忽然靜了下來,因為這一首曲子讓她想起了許多。

  第一次出京辦案是主子交與她的,查一樁珠寶失竊案。他的母妃失去了心愛的夜明珠,種種跡象表明是內賊所為,後來她先找出宮中作案的小太監,又順著線索出京,找到正要將夜明珠販賣至國外的大盜賊。

  因為那盜賊十分凶狠,武功又高,她第一次單獨出京辦案,他親自到十里亭送她,當日他們手邊沒有酒,他只帶了一支簫,而她的手上只有一把圓月彎刀。

  那一日,她臨風聽簫,不覺動了情思,跑到附近的酒店中,借來一把月琴與他合奏,簫聲琴聲交織在一起,彷彿是夢,又像是畫,多少年過去了,總難忘懷。

  心底幽幽一聲長歎,她停住了手指,他的簫聲也恰在此時停住,抬起眼,他的眸子總是在那裡等候著她,淡淡的眼波之後是讓她難以明白的真意。

  「父皇覺得嫣捕頭的琴彈得如何?」

  皇上拈鬚笑贊,「果然不錯!無色啊,讓你去辦案不知道是大材小用了呢,還是大材錯用?」

  她平平地回答,「皇上謬讚,微臣不敢當。」

  葉貴妃在旁邊不冷不熱地說:「這琴彈得的確不錯,宮中的樂師大概都比不上了,我看嫣捕頭也不必做什麼捕頭,留在宮中做個樂師好了,皇上一句話,你就從四品變三品,也免去在外面的風吹日曬之苦。」

  又是這樣的挖苦譏諷!若不是因為對方是個貴妃,太子的生母,她早就掉頭走開了。她生平最看不起的就是依附男人的女人,尤其是幾十個女人搶佔一個丈夫的日子最是可笑,若有一天讓她過這樣的日子,還不如在外面被仇家一刀殺死來得痛快。

  「母妃怎麼總是想讓無色入宮呢?」司空政在旁邊笑著搖頭。「難道您是寂寞了,想找個能說話的人來陪您?可是您看無色這個石頭般的嘴巴,誰能撬得開啊?真讓她入宮在您身邊伺候,您會憋死的。」

  皇上率先哈哈大笑,「沒想到政兒這麼會開玩笑,是啊是啊,無色這樣的性格人品,還是在外面做她的威風捕頭最好。無色,太子說你明日又要出京了?一路多加小心啊。」

  「謝皇上關心。」

  退出船艙,她以為自己該盡的忠臣義務也該告一段落,但司空政卻跟了出來,站在船邊對她低聲吩咐,「這一次可比以往都要凶險,不要大意了。」

  「主子以後也派獵影出京辦事吧。」她那雙秋水般的明眸大膽地迎視他,「不要讓忙人忙死,閒人閒死。」

  他訝異地挑眉。「這算是你對我的抱怨嗎?」

  「不敢。」

  「可你已經抱怨過了。」他的肩膀微微低下,露出長袖中偷偷藏起來的一壺酒和兩個酒杯。「我說過要為你餞行。」

  「不敢當。」她心中本能地湧起一股不安,只覺得這酒的背後似乎大有文章。

  「不賞我這個面子?」他微瞇起眼,俊容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威迫之味。

  嫣無色只好接過酒壺,為彼此斟滿,一飲而盡,才踏上她乘坐的小船,而後忍不住回頭去看,只見他依然挺立在船頭,那一襲銀衫,以及銀衫上秀頎的玉竹都份外地耀眼。

  直到她的船越駛越遠,她才收回了心神對船工說:「直接滑到岸邊去吧。」

  她沒有再和獵影告別,船艙內那一大堆沒有處理完的公事就丟給他去頭疼吧,希望她今日在主子面前所表示的這一番不滿,可以讓主子對他多有督促。

  神捕營雖是朝廷下屬的一個機構,但是因為由太子直接統管,所以營內的人都按照舊時慣例稱呼司空政為「主子」,似乎這種叫法比叫「太子」更來得親切。

  主子,主子,主宰一切的天之驕子,為什麼今日的他看上去那麼不快樂?

  雙腳剛剛沾到岸邊的土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呼喊聲,岸邊的禁衛軍也開始大亂起來,嫣無色猛然轉頭急問:「出什麼事了?」

  「皇上乘坐的龍船漏水了,船在晃!」有個衛兵大聲回應。

  她吃了一驚。龍船漏水?這怎麼可能呢?這些船都是用最上好的一種叫作「龍筋」的木材做成,號稱萬年不壞,怎麼可能會漏?

  放目遠眺,只見那艘龍船果然開始傾斜,那些宮娥佳麗們都嚇得連聲尖叫,有人已經落水,不知道是被嚇得掉進水中還是因為傾斜所致。

  不過她並不是很憂慮,因為在龍船周圍有不少負責保護的護航船,這龍船如此巨大,要沉沒也不是一時片刻就可以沉下去的,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從大船上轉移到小船中。

  突然,她只覺得眼皮一跳,有道銀白色的影子從船頭一角直直跌落水中,她的心頭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接著就聽到此起彼落的聲音高呼,「太子落水了!太子落水了!」

  她幾乎忘記了怎麼思考,只記得自己猛地跳進冰涼的湖水中,雙腳雙手拚命向前滑動。

  因為湖水的水溫低於她的想像,所以進入水中之後滑行了不過一段路,她就忘記了自己的方向,從水中探出頭大聲問:「找到太子了嗎?」

  「還沒有!」不知道是誰在回應她。

  於是她再潛入水中,努力張開雙眼,想在水草之中找到那一抹白色的影子。

  但是沒有,無論她怎麼拚命地搜尋都找不到他!

  就在她的四肢開始無力,身子漸漸下沉的時候,有人一把抓住她的後心,將她拖到一艘船上。

  「無色!別著急,會找到太子的!」在她耳邊大聲吼的人是和她一樣渾身已經濕透的獵影。

  她的意識開始漸漸回復,喃喃自語,「找不到了,這麼半天都找不到了……怎麼可能會找不到?」她一下子竄起,狠狠地抓緊獵影的衣領,「你為什麼沒有保護好主子?剛才在做什麼?」

  獵影想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苦笑,無奈在她這殺人般的眼神下根本笑不出來。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又有誰能笑得出來?

  「無色,不是我不盡力,事出突然……我們誰也沒有想到主子會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跳下水去救一個宮女,如果他好好待在船上現在就平安無事了。」

  「我不要聽廢話!給我去找!把他找出來!」她狂喊著一把推開他,又要跳回湖水裡。

  可獵影眼明手快地在她後背上迅速一戳,點中了她的昏睡穴。

  「對不起了,無色,我不能讓你再出一點意外,否則就太對不起主子了。」

  這是嫣無色在神智失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混蛋……她在心中模模糊糊地罵著。如果主子出了任何的意外,她就算死上千萬次又能挽回什麼?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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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10:49
  太子落水失蹤久尋未果,這件事立刻成為一則天大的消息從太曳湖四周傳開,不到一天就傳遍了京城各個角落,並且蔓延到周邊,以無法阻擋的速度傳至全國。

  令人奇怪的是,雖然皇上派遣了無數的打撈好手下水尋找,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於是坊間有傳聞猜測,因為太曳湖與潞水河相通,而那天的風勢正好吹向潞水,只怕太子的屍體已經……

  無論別人怎樣傳言,卻有一個人抱定絕不放棄的信念,在太曳湖附近苦苦尋找了三天三夜,這個人就是嫣無色。

  三天三夜沒有闔眼的她看來極為疲倦,連眼圈都是青色的,但她不想停下來,彷彿有個人在她的耳畔對她說:「再堅持一下,會有結果的,一定會的!」

  「嫣捕頭,先回去吧。」神捕營的兵士跟在她後面,不時小聲勸慰,「會找到太子的,御林軍都出動了,總好過您一個人找啊。」

  「你們不用跟著我了。」她揮揮手,「回去休息吧,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她筆直地走向岸邊的幾艘漁船,大聲問:「漁家,方便問個話嗎?」

  幾個漁夫正在船頭抽旱煙,有人抬眼看到她,懶洋洋地說:「有什麼要問的就趕快問,一會兒我們要入河了。」

  一個捕快氣勢洶洶地一喝,「你把眼睛睜大點!這是我們的嫣捕頭!」

  「嫣捕頭?」京城的漁民對嫣無色並不熟悉,但是這名字總是如雷貫耳的,幾個人急忙起身作揖。「嫣捕頭,小的說話無禮冒犯您了。最近官家老來問話,不知道您是不是也想問太子失蹤的事情?我們能說的早就說過了,沒有看到太子的屍體……」

  「誰說他死了?」嫣無色秀眉倒豎,雙目幾乎噴出火來。

  漁夫嚇得旱煙袋都掉在地上,慌得跪下來叩頭。「嫣捕頭別生氣,小的是信口胡說,太子吉人天相,金枝玉葉,一定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一肚子的問題都氣得問不出來了,嫣無色頓足返身回走,這時旁邊忽然有人叫她。

  「無色!無色!」

  她站住,冷冷地看著那個走近的人,「幹什麼?」

  來的人是獵影,他同樣滿面疲憊,一臉倦容。「休息休息吧,聽說你都三天三夜沒吃沒睡了,這樣下去就是找到太子你也累垮了。」

  「若不是當日你點了我的穴道,何至於有今日?當日我本來可以找到他的!」她忽然勃然大怒,幾天來積蓄在胸中的憂慮和恐懼、憤怒和惶惑,都在一瞬間對著他爆發出來。

  獵影垂下頭,「我也是為你好,你那時候已經凍得四肢冰涼了,若是再讓你下水,只怕性命不保。何況當時已經有那麼多人在河中找太子,若能找到,也不在乎多你一人還是少你一人……」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嫣無色厲聲質問,「你以為我找不到太子嗎?你們都以為他一定死了嗎?」

  獵影再歎,「無色,你要冷靜些,從當日出事到現在你就不肯用腦子想事情,人人都知道他失蹤這麼久,如果他平安無事,為什麼不回宮?」

  「也許他入水時撞暈了頭,不記得以前的事,在什麼好心的漁家那裡養傷。」她自顧自地想。

  「無色,這不是傳奇小說,你明知道這不可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子在太曳湖落水失蹤了,如果有人找到了他,趕緊送到宮裡領賞才是最重要的,怎麼會留下他?」

  「也許、也許是太子的什麼仇人故意扣住了他,藉以威脅!」

  「當時出事突然,太子的仇人怎麼可能趁機把他帶走?如果真是要挾,怎麼到現在也不見對方派人來開條件?」

  獵影一點一點地耐心駁回,讓嫣無色幾乎啞口無言。

  最終她只是恨恨地說:「等我找到太子,再讓你知道我們到底誰是對的!」

  她頓足而去,連那些追逐她的屬下都不要了。

  「你們不必跟了,嫣捕頭向來是單人查案,你們跟著她會更煩。」

  吩咐完,獵影抬頭看了眼身邊的街道,一排的飯館,只有街巷盡頭的地方掛著一個大紅的招牌很是醒目──紅袖招。

  一騎飛馬從遠而近,有個捕快身手俐落地從馬上跳下,對他行禮後急急道:「頭兒,野戰捕頭說有了些新線索,可能和太子有關,要您馬上回神捕營去呢!」

  「好,我這就回去。」接過那人遞過來的韁繩,獵影跳上馬背。

  「頭兒,要去告訴嫣捕頭一聲嗎?」另一個捕快問。

  看了一眼那抹已經漸行漸遠的背影,他聲音一沉,「不必,就讓她自己慢慢找吧。」

  ***

  燈火闌珊,月明星稀,不知不覺已經是這個時候了。

  嫣無色靠著旁邊的一堵牆,慢慢滑下,此生從未像現在這一刻讓她如此疲憊,疲憊到很想失聲痛哭一場。

  無論是被數十名河盜圍困在孤舟之上,還是被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採花賊用薰香迷暈,她都不曾有現在這樣的恐懼感。

  太子,主子,那個總是對所有人溫文爾雅、謙和有禮的人,那個一手將她帶入宮門,一手將她變成現在的神捕嫣無色的人……不在這個世上了嗎?

  怎麼會?怎麼能?

  「姑娘,是不是走累了?喝碗暖肚湯吧。」旁邊一位正要撤攤的賣餛飩老大爺看出她臉色不對,好心地遞過來最後一碗熱湯。

  她似乎急需一種溫暖的力量來支持自己不要再倒下去,於是草草地接過那碗湯喝下,伸手遞上幾個銅板,卻聽老人笑呵呵地說:「不必給錢了,姑娘,天色不早了,回家去吧,這地方可不是你們好女孩兒該來的。」

  「這是哪裡?」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去,只見斜對面是兩扇烏木紅漆雕花大門,門上碩大的招牌紅艷刺目地寫著紅袖招。

  她當然明白這是哪裡,這兒是男人的銷金窟,女人的墳墓,女人用青春換取財寶,男人用財寶換取美貌。

  這世上無論發生多大的事情,「食色性也」這四個字,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丟掉的。

  這一刻,她特別痛恨到這裡來的人。

  「臭男人!」她咬著牙詛咒似的唾罵了一句,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剛想離開,忽然又站住,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剛剛走進那兩扇門的一個人。

  是因為太疲倦而出現了幻覺,看錯了人嗎?為什麼她覺得進去的那個人好像獵影?可是此時獵影應該在神捕營忙於太子的事情,哪有閒情逸致到這裡來?

  還在怔忡,就聽到門裡有甜膩膩的聲音在叫,「獵影大人,您可終於來了,叫奴家想死了!」

  聞言,嫣無色連手指都在發顫。真的是獵影!他居然不顧太子的生死未卜,也跑到這銷金窟來尋歡作樂!以前不管他如何引逗她出刀,她都不曾拔過一下刀柄,但是此時此刻,她恨不得立刻一刀捅進他的心窩!

  抬腿邁步就要進去,一瞬間又清醒過來。這裡不是她輕易可以進去的地方,如果亮出官差身份強行進入,明日成了別人口中閒談的笑柄不說,萬一獵影逃脫,她也無法到皇上面前告他一狀。

  於是她將目光調向那高高的牆頭──

  ***

  獵影和幾個女子調笑著走進去,大聲問道:「你們慧娘呢?」

  「慧娘在忙著招呼客人,一會兒就過來。」

  說曹操,曹操到。慧娘正一步三搖地跑過來,「獵捕頭,今天晚上到我們這裡不是來抓人的吧?我們可都是良民啊。」

  「少和我打哈哈。」獵影很沒規矩地在她臉上摸了一把,「聽說你們昨天新到了個姑娘,我來瞧瞧。」

  「您的耳朵可真是長,昨天的事情今天就傳到您耳朵裡了?是哪個嘴巴大的傳的話?」慧娘一邊說,一邊歎,「我可是要留著她當搖錢樹的,您看看可以,可別給我碰壞了。」

  「怎麼?怕我給不起錢?我偏要見見!」他大笑著催促著慧娘,將他帶到那名新人兒的房門口。

  房門一開,屋內有道清瘦的身影站在窗前,對他微微一笑,「好大的膽子,就這麼吵鬧著進來強行見人,不怕驚動了別人?」

  「就算驚動了又怎樣?哪個客人有膽子敢和我爭女人?」獵影嘻皮笑臉之後,忽然伏倒在地,「主子,迫不得已讓您棲身在這裡,您受委屈了。」

  對面的人依舊含笑扶起他,「這裡很好,我也沒有受什麼委屈。難怪三弟偶爾回京會在這裡流連忘返,樂不思蜀,看來我是該多出來走走看看,才能領會真正的京城繁華景象。」

  這悠然的自嘲正是來自於這幾天讓全城上下都人仰馬翻的太子殿下,司空政。

  站起身,獵影咧著嘴笑,「今天白天本來就要過來看主子的,但是野戰突然派人捎來話,說有關於您的消息,讓我必須趕回神捕營,屬下只好先走了。」

  「我在這裡看到你了,還有……無色。」面向窗外,從這裡可以一覽無遺地看到街景,只是街上的人很少抬頭向樓上看。

  「無色這些天忙著到處找主子,一直不眠不休,主子,真的不告訴她您在這裡嗎?」一想起夥伴的樣子,他就實在於心不忍。

  「不要說。」司空政沉聲交代,「我不想讓父皇這麼早就知道我的行蹤。」

  「主子認定她是皇上的密探了?可是我看無色對主子一片忠誠……」

  「無色的忠誠我不會懷疑,但是父皇對無色卻一直有頗深的成見,否則也不會派野戰暗地裡跟蹤她,並密報他本人。我對無色越好,其實越是害了她,所以當野戰非要問我為何那樣信任她時,我不得不編個謊言來騙他。」他的聲音中有一絲傷感。

  「主子是說給無色下毒的謊言?可是萬一野戰假惺惺去找無色賣好,說出這個謊言來套取她的信任,離間你們的情誼……」

  「無色不會相信他的話,以她的脾氣會先來質問我,而不會輕易地相信任何人的。更何況,野戰也不會傻到隨隨便便將這種秘密告訴當事人,必然是滿心歡喜地去向父皇稟報,那麼父皇便會對他、無色,和我,都多一份放心了,他以為我們在相互制約,互相猜疑,我們對彼此越不信任,他就會越放心。」

  「皇上信不過主子,所以很多大事表面上說是交給主子去辦,其實都是皇上最後決斷,主子做了事,得罪了人,功勞最後也不是您的,若我有一個像您父皇這樣的爹,也要覺得冤死了。」獵影說話向來膽大,口沒遮攔地說。

  司空政苦笑一下,並不怪他胡言亂語,因為他說的都是實話。

  「總之,那一天你幫我逃走的事情,除了你我之外,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道。如今我暫時住在這裡,等風波平息一些我便離開京城。」

  「風波怎麼可能平息得了?」獵影搖頭,「您落水失蹤可是天大的事情,京城全都驚動,全國只怕都知道了,這裡也不是久留之地,我看還是早點給主子換個地方吧。」

  「不,這裡最安全,誰能想到向來恪守世俗道德之禮的太子,能藏在青樓之中呢?」他從牆上摘下一管洞簫,「你只要瞞住無色,便能瞞住天下人。」洞簫之口放在唇邊,嗚咽一聲輕輕吹起。

  此時,夜風突然猛地灌了進來,窗外響起了一道冰冷的聲音,「主子,無色求見!」

  話音未落,窗戶被人從外面大力撞開,嫣無色裹挾著夜風如冰,從窗外一躍而入,圓月彎刀在夜空中爍爍放寒,筆直地砍向獵影的脖子。

  「無色!」司空政失聲驚呼,她的刀就突然停滯在獵影脖子旁邊不過一毫釐的地方。

  饒是獵影向來玩樂慣了,此時也變了臉色,「無色,你這是幹什麼?!」

  「我幹什麼?該問問你幹了什麼!」她雙目如冰中火,火中冰,「難道你不明白嗎?」

  「無色,放下刀,別誤會獵影。」司空政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是我讓他這樣做的。」

  「主子為什麼要這樣做?」她沒有收回手,更沒有回頭,聲音平如秋水,「難道主子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為您牽掛操心嗎?難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為您憂心如焚嗎?您就這麼喜歡看著我們為您四處奔波,自己卻躲在這裡暗中偷笑?您是在踐踏我們的尊嚴,您知道嗎?」

  獵影吃驚地瞪著她,因為她從來不曾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更不曾在主子面前說過如此放肆大膽的話。

  沉默許久,司空政緩聲開口,「我知道我對不起很多人,但是……我有我的苦衷。」

  「主子的苦衷裡有我們嗎?」她悵然地垂下眼。

  「當然,有你。」他的手依舊停留在她的肩頭,溫暖而堅定的回答讓手掌下她的身軀輕輕一顫。

  不知道是長歎一口氣,還是因為找到了安然無恙的他而長出一口氣,嫣無色的彎刀慢慢垂落,但一滴晶瑩的水珠卻在獵影詫異的目光前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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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11:22
第三章

  司空政的出逃計劃並非突然興起,而是籌謀已久,若不是嫣無色這次誤打誤撞地找到這裡,也許她還會被繼續蒙騙下去,只因為他失蹤的方法實在高明。

  「我當時搭的那艘船是特別找人打造的。」獵影在旁邊解釋著來龍去脈。「船艙底有個暗格,太子落水之後迅速游到暗格外,從水下打開暗格躲進去。這個暗格直通上面的船艙,所以當水面上找得天翻地覆的時候,太子已經安然無恙地躲在我的船裡了。」

  嫣無色冷冷地看著他,「所以當時你才那麼著急地打發我走。」

  「嘿嘿,嘿嘿……」獵影乾笑。

  她轉問司空政,「主子為何要瞞我?」

  「你現在反正已經知道了。」他明顯想繞開這個話題。

  「主子不信我。」她的語氣不是質疑而是肯定。

  他用一句話回答,「這件事太大,我不能告訴太多人。」

  她的心驟然抽痛了一下。「原來在主子的心裡,我是『太多人』。」

  司空政面露歉意,「無色,我說過我有苦衷,既然你突然知道了真相,就不要再告訴任何人了。」

  「野戰呢?他也不知道?」嫣無色有點不信這秘密僅屬於他們三人。野戰經常跟隨在主子左右,幾乎是他的貼身保鏢,她相信他不會隱瞞野戰這樣大的事情。

  沒想到司空政古怪地一笑。「野戰?為什麼要告訴他呢?難道父皇知道的事情還不夠多嗎?」

  她呆住,忽然明白了。

  「主子……你是說……」

  「你們都是父皇的密探,我心裡很明白。」他淡淡說道:「我的一舉一動,派給你們的每件事情,即使我還不知道細節,父皇必然提前知道。獵影也好,野戰也好,你也罷,雖然都叫我主子,但其實我並不是你們真正的主子。」

  獵影忙搖手。「主子這話可就冤枉人了,我可沒賣過主子啊!要知道為了主子的大事,我獨自留守在京城這些年都快把我悶死了,皇上看我越來越不順眼,已經連著兩年沒給我加俸祿了。」

  司空政一笑。「行啦,知道你勞苦功高,以後我一定會論功行賞,現在你最好還是趕快走吧,野戰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你回去晚一會兒他就該懷疑了。」

  獵影擠擠眼,做了個可笑的萬福蹲禮後便跑掉了。

  他走後,司空政走到嫣無色面前,一指托起她的下巴,凝視著她的眼睛,「還有多少怒氣要對我發的?現在沒有人了,隨便你怎麼吵鬧我都不生氣。」

  「主子不該選擇這裡。」她悶悶地說:「這裡不是好人待的地方。」

  「我是好人?」他呵呵笑了,「謝謝你給我這樣的評價,外面的平民百姓可不見得這麼看我們這些養尊處優的富貴子弟。」

  「主子藏起來是為了躲避皇上?」

  「不僅為了他。」他認真地回答,「前一陣我讓你調查孫大人的事情,真相如何我就不問你了。」

  她躲開他逼人的眼神,「主子知道了?」

  「一定又是父皇不讓你告訴我的。孫大人虧空了賑災款項,結果被暴民潛入府內殺死,這是朝廷極丟面子的一件大事,所以從上到下都遮瞞著。當初我力阻孫大人作為放賑救災的欽差大臣去南城,父皇不聽,認為他是可以委以重任的人,沒想到最終會出現這樣的結局。」

  嫣無色說:「其實主子有很多事情是對的,但是……」

  「但是父皇不這樣認為。他不信任任何人,無論是誰,似乎都是在和他爭奪手中權力的敵人。當年他把三弟趕出宮,也許不僅僅因為落夕的事情,還因為他對三弟羽翼漸豐而心中恐懼吧?」

  「主子……想怎麼做?不當太子了?」她凝眸望著他。「如果主子真的不做太子,也許這個國家就真的完了。」

  他震動一下,回望著她。「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我從不學舌。」她捏緊手指,「主子想讓我做什麼?不……我可以為主子做什麼?」

  「讓我做什麼」和「我可以做什麼」,乍聽之下沒什麼分別,但裡面的意思卻值得深思。

  司空政沉吟,「還記得我讓你去明州調查蕭昊的事情嗎?」

  「主子這幾天失蹤,我幾乎忘了這件事。」現在她想起來了。「主子還想讓我去?」她懷疑那件事根本是他用來轉移她視線的一個幌子而已。

  「不是你去,而是我去。」他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離開了皇宮,外面的世界我必須看個清楚明白才能甘心,哪怕因此徹底丟了我這個太子之位。」

  他說得那樣輕鬆淡然,讓她定定地看著他,脫口而出,「我陪您一起去。」

  他也同樣這樣定定地看著她。「無色,這一趟很危險,而且……」

  「我做過許多更危險的事,這不是主子拒絕我的理由。」嫣無色絲毫不給他反駁的餘地。

  靜默片刻後,他展顏一笑。「這一路上若沒你陪伴,也許真的會很寂寞啊。」

  嫣無色的心頭猛地像被什麼東西大力撞開,然後如暖洋洋的初潮突然潛入心扉一樣,滿腔都是無法阻擋的熱流。

  「主子,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她很是衝動,恨不得現在就跟他一起走。

  他笑道:「暫時還不能著急,要等這一陣找我的動盪過去,城門把守鬆懈一些時再走。」

  「我們可以坐船,從太曳湖到潞水,再進入渭河……」

  「這條路線我想過了,水路快又安全是沒錯,但是總不如陸路上可以看得多,看得透徹明白,所以再等幾天吧,這幾日你也該回神捕營去坐鎮一下,不要讓野戰看出蛛絲馬跡來。」

  握緊刀把,她緊咬朱唇。「我不走,我不能將主子一個人放在這裡。」

  他啞然失笑,「我又不是一件貨物,有什麼不能『放』的?」

  「這裡,不安全。」她執著地抱緊刀,就是不肯離開。

  看著她嚴肅的表情,司空政忽然明白了,笑得更加開心。「你是怕我被那群女人吃了?」

  她的神情還是那麼鄭重,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這裡的老闆娘和三弟很相熟,我說了是三弟的朋友,她對我非常照顧,你不必擔心。」

  「老鴇照顧的只是客人兜裡的銀錢,更何況還是您這樣一位客人,那些女人見到您這樣的客人,都是一口咬住絕不撒口的。」

  「我給了老闆娘不少的銀錢。」他假裝沒聽懂她的意思。

  「她們要的未必是錢。」嫣無色卻說得更加直白了。「主子不是到處留情的男人,奈何這裡到處都是多情的女人。」

  司空政霍然朗聲大笑,「無色啊無色,我以為你不食人間煙火,對男女之事渾然不覺呢!沒想到你對這方面還挺有心得,但是怎麼沒想過我特意選在這裡藏身,說不定就是為了方便就近拈花惹草呢?」

  嫣無色搖頭,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主子不是那種人。」

  「不要小看了男人。雖然你是個神捕,但是男人的心可是你一輩子都未必能看得明白、捕捉清楚的東西。」

  沉寂片刻,她才回道:「女人的心也一樣,只是女人的心只要用真心去換就能得到,而男人的心……卻是無底深淵,也許一輩子都看不清。」

  他直視著她,「你在說我,還是說你自己?」

  「我只是在說這世上最常見的一個道理罷了。」她將兩個凳子拼在一起,合衣躺下。

  司空政不禁詫異,「你就這樣睡了?這冷冰冰的木椅子怎麼能睡?明天要睡出病來的。」

  她笑了,卻有一些古怪的輕蔑。「主子,我在外面查案的時候連大樹上都曾經睡過,這裡算是很不錯的了,您也趕快休息吧。」

  「一男一女同居一室,結果我讓你一個女孩子睡在椅子上,自己卻去睡軟榻,傳出去我的英名何存?」司空政過來拉她,「你去床上睡,我來睡這裡好了。」

  「不行不行,主子是金枝玉葉,萬金貴體,怎麼能和我一般相提並論?」她用力很大,想甩開他的手,結果用錯了力,居然將他拉倒,司空政也沒有防備,就這樣直直地臥倒在她的身上。

  一瞬間兩人都怔住,彼此身體的暖流像是突然融會貫通的兩條大河,在這一瞬間奔流不息地穿過。

  「我一直以為無色像石頭一樣冰冷堅硬。」他低聲呢喃,「沒想到你也會有花一般嬌軟溫暖的身子。」

  嫣無色的臉頰陡然酡紅如霓。這大概是她從小到大聽到最大的一句恭維了!

  主子的面孔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近地貼近過她,他的五官她本以為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是此刻卻忽然發現這張俊容居然有著前所未有的壓迫力,讓她無法順暢地呼吸,心跳也快得不可抑制,往常就是她破了再難再大的案子,也不會有現在這樣似是興奮又緊張的心情。

  可下一秒,他的唇從她面前輕輕擦過,移到別處,整個人也站了起來,回復他們最初的距離。

  「那好吧,我也不和你爭執這個問題了。」司空政的聲音變得有點沙啞。「我睡床,但是你也不要這樣睡椅子。床上還有套多餘的被褥,你墊在身下,這樣就不會生病了,不許再說不行,如果你還把我當主子看的話,就別讓我心中不安。」

  他說完這番話,逕自將床上的一套被褥丟給她,然後脫下穿在外面的長衫後倒在床上,背對外,像是要睡了。

  嫣無色的確不能再說什麼拒絕的話,抱著那個錦被,她慢慢將它鋪在身下,再度躺好。其實對於她這種在野外都住慣了的人來說,無論睡在哪裡都沒什麼不同,但是今夜……卻顯得如此特別。

  「無色,熄了燈吧。」司空政忽然輕聲開口。

  她一口吹熄窗前的燭台,室內立刻漆黑一片。

  什麼都看不到,連他的呼吸聲都聽不到,但她知道他還沒有睡熟。

  暗夜中彷彿有一股具有特別魔力的味道,讓她鼓起勇氣出聲,「主子,如果我沒有找到您,您還會帶我去明州嗎?」

  他肯定還沒有睡,卻讓她等了很久才聽到答案。

  「不會。」

  她有點負氣地指控,「您還是想瞞我。」

  「但我希望在明州能夠見到你,否則我會失望的。」

  這句話讓她陡然像被閃電劈中,那股暖流再度衝破心房,直逼身體最深之處。

  進進退退的追問其實無非是想要一個答案,在主子的心中,是有她嫣無色一席之地的,得到這個答案之後,她便可以安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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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11:35
  嫣無色不喜歡紅袖招,非常的不喜歡。

  不僅僅因為這裡的女人是靠出賣自己的身體換得錢財,讓她覺得太沒尊嚴,也不僅僅因為這裡的燈紅酒綠讓她覺得太過虛幻,毫無意義,而是因為每次主子打開房門的時候,那一樓的女人們都用虎視眈眈的眼睛盯著他看,讓她極不舒服。

  「無色,你真的不用一直陪著我。」司空政無可奈何地對始終和他寸步不離的她說:「這裡不會有人殺我的。」

  可那些女人的眼睛卻好像要把主子的衣服都剝開似的!嫣無色戒備地看著不遠處正咬著手絹,對他們吃吃笑的一群女人們。

  看她置若罔聞,司空政好笑地說了一句,「我現在要如廁,你也要跟著嗎?」

  嫣無色的臉騰地就紅了,呆站在原地,「主子,這種話怎麼能說!」

  「我不說你就要一直跟著了,讓人看了更笑話。」他又看她一眼,「去換身衣服吧。」

  「這衣服怎麼了?」她不解地打量自己。她一直是這樣穿的,沒什麼問題啊。

  「如果要和我一起出京,穿成這個樣子就太顯眼了,天下人都知道你這個第一女捕頭的穿著打扮,估計走不出二里地,我的行蹤就會和你一起暴露。」

  「哦,那我換成青色的。」她以為他指的只是服裝的顏色。

  司空政啞然失笑,「只是換了顏色哪行!這京城的守軍有幾個不認識你的?」

  「那要怎樣?」她怔了怔。難道要她易容?那只是傳說中才會有的神技。

  他突地回頭叫道:「慧娘,你在嗎?」

  「當然在了!」紅袖招的老闆娘笑著迎了過來,「公子住得還好吧?有什麼吩咐?」

  「挺好的,多謝您款待,我會和三皇子說起您的好處的。」他笑。

  「快別提三皇子了,他老人家最好不要回來。」慧娘提起三皇子司空曜就臉色大變。

  司空政微笑著搖頭,將嫣無色推到她面前,「麻煩您將她改頭換面一下吧。」

  「這位姑娘是……」慧娘打量著,好奇地問:「是公子的相好?」

  嫣無色立時沉下面色,「嘴巴乾淨些!」

  「這話得罪姑娘了?不好意思啊,呵呵,我們這裡都是這樣說的。那……公子希望我把她怎樣打扮?是打扮成一個未出嫁的大美人,還是已經嫁人的小媳婦?」

  聞言,嫣無色更恨不得抽她幾巴掌。小媳婦?她還是待字閨中的黃花姑娘,這輩子都沒想過自己要做誰家的媳婦,讓她穿成那個樣子,還不如讓她一頭撞死!

  孰料司空政很認真地看了她一陣,然後決定,「就打扮成小媳婦的樣子好了,要那種弱不禁風、楚楚動人的樣子,簪環衣服請從外面購置,不要用樓裡的,花了多少錢回頭我會多加一些給你的。」

  「公子不必客氣,獵捕頭前面給的錢已經足夠公子在這裡住上一年半載了。不過這事真是有趣,怎麼我們這青樓地方如今快成了客棧了?先前那個洛︱」

  司空政打斷她的話,「那就麻煩你了。」

  嫣無色蹙眉。「主子,我不要……」

  「聽話。」他丟下她獨自離去。

  走出紅袖招,他有點想笑。不知道無色會被那個老鴇打扮成什麼樣子?自打認識她開始就沒有見她正經穿過女裝,更沒有塗抹過脂粉,一句「小媳婦」讓她氣得臉色都變了,若真讓她穿上女裝,大概連怎麼走路都不會了吧?

  「主子怎麼出來了?」前面一匹飛馬跑到他跟前,獵影一躍而下,跳到他面前後急忙將他拉到陰影處。

  「沒事。外面的捕快和普通的小官員不認得我,大官又不可能在街上閒逛。」

  「還是小心為妙。您那天去遊湖時有不少人都在岸上圍觀,雖然距離較遠,就怕有一兩個眼尖的認出您來。這紅袖招您也不要小看了,多少達官貴人都在這裡一擲千金,萬一撞上個有品級的大官員,那您不就前功盡棄了。無色呢?」

  「在樓上梳妝打扮呢。」司空政悶笑。

  獵影一聽,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您是說無色?嫣無色?」

  他淡淡笑著,轉移了話題,「野戰那裡情況如何?」

  「他一天兩次入宮面聖,不知道和皇上在嘀咕什麼?宮內傳出消息說,如果再找不到您的屍首,就有可能宣佈您落水身亡,改立八皇子為太子。」

  「這不過是謠言而已,一國太子的廢立沒有這麼容易,不過這應該會讓母妃很高興。」

  「葉貴妃這些天可是哭得死去活來,主子,您就不為她擔心嗎?」

  「她哭是因為害怕失去她所得到的一切。」這句話透著一股生份的寒意,「這世上真正在乎我死活的人並不多。」

  「無色絕對是其中一個。」獵影咧著嘴笑了。「那幾天她以為您死了,恨不得殺了我。」

  「為什麼?」

  「她怪我當初為什麼不讓她再跳到水中去救您,幾天幾夜不吃不喝,幾乎先送掉自己半條命,也許您當初真的不該瞞著她。」

  「瞞她是為她好。」司空政正色道:「父皇不信任我,也不信任她,寧可將野戰奉為親信,時時來我這裡打探虛實也不會用她。」

  「因為皇上看得出來她對您的忠心毋庸置疑。」獵影肯定地說:「雖然她兩頭為難,難免有對您說謊的時候,但是對不起您的大事她肯定不會做。」

  「這點我明白,所以我不希望她捲入太深。」他的臉上露出憂慮之色。

  「但是主子……」獵影猶豫一下,斟酌著說:「我覺得她已經捲進來了,而且陷得很深。她對主子的心意……難道主子不明白嗎?」

  司空政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是什麼意思?」

  「主子當然明白我的意思。」他不怕死的繼續說:「有哪個女孩子會願意過我們這樣的日子?她之所以在這個神捕營一直埋頭苦幹,不計報酬辛苦,甚至從不考慮她的終身大事,其實都是為了主子您。」

  這下,司空政真的沉下臉了,「如果讓無色聽到你的話,又會拿刀砍你了。」

  「未必。」獵影輕聲嘀咕了句,知道主子已經不想再提這個話題,轉而一笑。「主子,聽說明天有血月國的使者要從南門入城,到時候浩浩蕩蕩的車隊也會跟進不少,如果那時候您出城,應該會比較容易,因為那些守城的士兵光顧著看異國的車隊,不會太留意檢查出城的人是誰。」

  「嗯,好的。另外,野戰那個人精明如鬼,你要想辦法牽制住他,不要讓他出城。」

  「他如果知道無色去了哪裡,一定會跟去的,這兩天他一直留意無色的動靜。前幾日無色不知道您的下落,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的確瞞過了他,但這兩天無色睡在這邊,野戰看不到她人影一直和我追問無色的行蹤。」

  司空政蹙眉。「既然如此,你就說無色可能出城去辦案子了,你以為可能是父皇交給她的任務。」

  獵影不懂。「如果野戰去問皇上,這謊不就拆穿了?」

  「野戰還沒有膽子大到直接去詢問父皇的地步。就是他問了,你的語氣並不確定,父皇若表示否認,野戰也挑不出任何錯來,最重要的是,這樣可以離間他與父皇之間的信任,彼此懷疑。」

  獵影笑著點頭。「主子真有心計,一石三鳥啊!既保住無色的安全,又讓野戰惶惑不安,更讓皇上看不出真相端倪。」

  司空政淡淡回答,「永遠不要輕視你的敵人,就像他們本不該輕視我一樣。」

  ***

  有哪個女孩子會願意過我們這樣的日子?她之所以在這個神捕營一直埋頭苦幹,不計報酬辛苦,甚至從不考慮她的終身大事,其實都是為了主子您。

  獵影這傢伙說出來的話,竟然也可以這樣銳利如刀。司空政一邊走回房,一邊默默地苦笑。

  他豈看不出無色對他的感情?只是這份情他寧願留在心裡,不想說破。不是因為他是太子、她是捕頭的身份阻礙了他接納她的感情,而是他一直在疑惑自己對她的心情,到底是對下屬的關愛多一些呢,還是男女之情更多一些?

  他們是如此的熟悉,猶如一家人,又是如此陌生,彼此的心事從不坦露,再加上父皇對她的態度,讓他不得不深思熟慮。

  父皇最不喜歡他為了任何人或事,忘記了自己身為太子的責任和義務。曾經在小的時候,他喜歡蝴蝶,於是就在太子殿中養了幾百隻蝴蝶,父皇知道了,責備他玩物喪志,一把火燒掉了他心愛的蝶屋。

  看著那些美麗的蝴蝶在火中掙扎,化為灰燼,他那顆仁愛之心彷彿也悄悄變化了。

  無論喜歡誰,都不要讓別人看出,也不要表露出來,喜怒哀樂現於臉上的都只是一張面具而已,這就是他為人處事的風格。

  若因此辜負了誰,也只能辜負了。

  低低一聲歎息,發現自己已經走回到房間門口,而慧娘正和幾個女子笑著從房內走出,看到他回來,笑得更加神秘兮兮地,將他推入門內,「公子進去看看,這個小媳婦還滿意嗎?」

  站在門口,司空政只看到一個纖細的背影面對著自己,那髮式該是如今國內年輕貴婦最鍾愛的「飛燕式」,身上紫色的羅裙似是僅次於宮絹的軟煙羅。

  他不覺眼前一亮,輕聲喚,「無色,轉過來讓我看看。」

  「我不能。」她的聲音悶悶的,「這個樣子簡直像鬼一樣,不能讓主子看到。鴇兒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讓她去打盆水來給我洗臉,這臉上紅紅的,就像猴屁股。」

  司空政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怎麼會呢?我覺得應該很好啊。」他緩步走到她身後,從銅鏡中依稀倒映出她的臉,卻看不真切。

  「無色,轉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她依然固執地坐在原地,肩膀僵如石頭,似乎動都不會動一下了。

  於是,他只好轉到她前面,彎下身子,細細凝視這張看似陌生,卻讓他驚艷的臉──

  眉不掃而翠,唇不點而紅,這是畫中人才會有的風韻,現實中,沒有幾個女人可以不經雕琢就美艷四方。

  以前他從沒有專注地留意過無色的五官,但今日經過慧娘她們的妙手繪妍,他才發現原來無色也可以美得如此撼動人心。

  她當然沒有一般女子的小鳥依人,即使她瘦如青竹,卻顯得孤傲挺拔。

  她也沒有其他女人柔如春水的眼波,因為她的雙眸中總是充斥著堅定不可轉移的山嶽之氣。

  這樣一個女子,不會依附男人而生,也不矯揉造作,忽然間,他開始羨慕並嫉妒那個將來能得到她的男人了。

  「主子,是不是很難看?」

  他的沉默不語讓嫣無色更加煩躁,抬起右手的衣袖就想擦去臉上的脂粉,司空政急忙抓住她的手,「別,這樣挺好的,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主子,您、覺得、我……美?」她突然變得結結巴巴,大概是覺得這句話和自己太不般配了。

  司空政點頭。「如今我可以放心讓你跟著我了,這樣的美女,任誰也想不到會是名震四方的女捕頭嫣無色。從今以後,你與我同行時,就說是我的妻子好了。」

  一男一女同行,自然是夫妻的身份較不引人注目。

  嫣無色聞言,突然怔住。

  「怎麼?怕連累你將來嫁不出去啊?」瞇起眼,司空政心中卻有個可怕的念頭冒出來──但願以後的她嫁不出去才好。

  這念頭在一瞬間就佔據了他內心深處,讓他悚然一驚。怎麼?即使他不想陷於感情之中,卻依然會有著身為男人最本能的貪慾嗎?

  不喜歡想像她將來嫁給別人的樣子,更不喜歡她成為別的男人的專寵,如果……他大膽地設想,如果這一次的出宮冒險他能大獲全勝,那麼他是不是可以為自己痛痛快快地活一次呢?

  沒有留意到他的神情變化,嫣無色只是欣喜於自己剛剛得到的頭銜──主子的妻子。

  這是該屬於她嫣無色的位置嗎?

  但……不管如何她仍是覺得高興,因為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跟隨在主子左右了,哪怕……只是這短短的,不知何時就會結束的短暫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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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12:37
第四章

  正如獵影所說,因為血月國特使帶著大批人馬從南城門進入,整條街道上的人都跑去圍觀,包括守城的士兵也好奇地張望,所以盤查出城人的手續也沒有以前那麼繁瑣了。

  嫣無色相信現在任誰都不會認出她來了。

  這身淡紫色的衣裙,滿身的釵環首飾,真的讓她變成了一個看似殷實富足的少夫人。她從來不會離身的圓月彎刀,現在被放在馬車中的一個匣子裡,車內裝飾得極為精緻舒服,看上去就像是哪個富家公子要出城游賞似的。

  守城的士兵只是象徵性地問了幾句話便讓他們通過了,甚至沒有仔細看一眼車內的人。

  司空政一直坐在桌前看一些東西,這些是清晨獵影特地送來的,她雖然沒有過問,但也可以猜到裡面必然有他們此次明州之行的相關文件。

  「無色,以往你查案都是怎麼查的?」終於放下文案,司空政拋出了第一個問題。

  嫣無色簡潔地回答,「查人,查事,查動機,查所有細節。」

  「如果對方不配合,怎麼辦?」

  「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去分析,再去調查所有相關人,總會有人開口的。」

  「說的何其簡單。」司空政一笑。「但是想來其中必定有不少艱難。」

  「幸不辱君命。」

  「你從來都不曾讓我失望過。」他深深地看她一眼,將剛剛看完的文件推到她面前,「如果是你來面對這些東西,該怎麼辦?」

  她隨意地看了一下,這些東西都是蕭昊這些年替宮中買辦絲綢的收支表,數目非常巨大,而且每年所花費的銀兩都逐年遞增。

  「這些數目的變化並不大,所以父皇不以為意。事實上,宮中這些年各項開支都在縮減,從去年到今年就有三百多宮人先後或因病,或因年紀等原因離開宮廷,所以絲綢的開銷本不必有這麼大。」

  「皇上是怎麼回應您的質疑?」嫣無色邊看邊問。

  「父皇以為這兩年宮廷大修,還有幾位嬪妃及他的大壽一定用去不少絲綢,所以開銷才會增大,事實上,這些人及典禮上使用的絲綢依然不足以讓宮內的開銷年年遞增成這個樣子。」

  她又問:「但這些事難道不該交給戶部去辦嗎?」

  「父皇不以為這是大事,所以不願交下查辦。」

  「所以您要親自跑一趟?」

  「如果這個江山將來會是我的,我必須對得起天地、自己的良心,以及所有的百姓。」

  嫣無色的心頭一暖,因為他的這句話,證明她絕對沒有看錯人,她的主子是個上下俯仰對得起朗朗乾坤的人。

  「蕭昊認得主子嗎?」

  「應該不認得。他這些年從來不進宮,只是在明州負責這一切,即使曾經見過我,也必定是匆匆一面,或者遠遠地在什麼大典上見過。現在我落水的消息已經傳開,用不了多久就會傳到他的耳朵裡,就算他到時候見到我,覺得我面熟,也不會相信一對像我們這樣看來頗有閒情逸致的年輕夫婦,會與宮中的太子和赫赫有名的嫣無色神捕有任何關係。」

  「夫婦……」她有些恍惚地輕輕念著這個詞。

  他笑看著她,「是啊,否則你這身已經嫁為人婦的穿著打扮該做何解釋?」

  「可是我怎麼能和主子平起平坐?早知道這樣,就讓我充當主子的隨身護衛,或是丫頭之類的。」這是她換裝以來一直的不安。

  司空政搖頭。「那是肯定不行的,世上有幾個人會用女子做侍衛?別說你可以女扮男裝,如果你這個模樣的女人女扮男裝能不被人發現,就是世上的男人都眼瞎了。」

  「那我……」

  「做丫頭也不行,氣質不像。」再度否決了她還沒有說出口的話。

  「主子……」嫣無色囁嚅著欲言又止。

  「嗯?」他等著她把話說完。

  「您最近有點不像您了。」

  「哦?怎麼說?」

  「以前主子不會做這麼大膽任性的事,您的詐死會牽扯到許多無辜的人連累受罰。」

  「但是如果我再不採取行動,這個國家會有更多無辜的人受牽累。」他的眼神微動,「說起來,你最近也總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主子是說我砍斷那個遼西大盜手臂的事情?」她冰雪聰明,一點就通。

  「聽說那人做盡了壞事,你就算是殺了他朝廷也不會責罰你,幹麼還砍斷那人一條手臂,又定下十年之約?」

  「因為那人壞得不算徹底。」嫣無色回憶著,「當日我將他追得逃入山谷,那裡有一戶人家,他本來可以挾持那對老夫婦和我討價還價的,但是他卻放了他們一馬,最後他因為又累又餓才會那麼快敗給我,我見他不服氣,所以順口說了十年之約。其實以他的罪,在牢裡起碼要關到三十年以上。」

  「還算是個良心沒有泯滅的好人,那你又為何砍他手臂?」

  「因為他之前曾想輕薄一個十四歲的少女。」她咬牙道:「我平生最恨這種男人!」

  司空政神情一凜,「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時,你正在大罵一個負心郎。」

  「他們因女人年輕貌美而玩弄女人的感情,讓女人牽腸掛肚,卻又一手毀了她們的青春和幸福。」她輕聲說:「我娘就是等了我爹一輩子,但是他卻在外面另娶他人。」

  第一次聽她說起自己的身世,他心頭不由得為她酸軟,手掌輕輕撫摸在她的肩頭,「無色,所以你獨身至今都不肯嫁人,是因為不相信世上有好男人?」

  她迅速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那主子至今未娶是為什麼?不相信世上有好女人嗎?」

  「本來是我問你,怎麼變成你質問我了?」他不覺莞爾,「我只是覺得自己現在還沒有任何成就,不值得一個女子托付終身。」

  「女人的終身不是靠托付給男人才能有意義,那樣的女人就是攀附在男人身上的一根雜草,沒有男人會把她當寶的。」

  「但是許多男人都喜歡小鳥依人的女人啊。」他想打擊一下她那略顯偏激的觀點。

  她衝口而出,「主子也喜歡這種女人嗎?」

  司空政認真地想了想,「我更喜歡能照顧好自己的女人,不要讓我為她擔心,只是這樣的女人實在不多。」

  「是嗎?」她垂下眼,輕聲說:「也許是主子沒有看到吧。」

  「你有好姑娘要介紹給我嗎?」他像沒聽見似的,開玩笑地伸出食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不要老皺著眉頭了。」

  溫熱的手指觸碰到她的鼻子,這才發現她臉上的溫度居然是火燙的。

  「無色,你的臉在發燒?」他微怔,沒有發現自己的手掌正托著她的面頰,這個姿勢著實曖昧。

  熱度在手上升溫,她的臉已經紅到他可以一眼看出來的地步,等到他察覺自己的動作有什麼不妥的時候,馬車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兩個人在車中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後跌倒。

  他本能地將她抱住,嫣無色在第一時間摸向箱子,搶出自己的圓月彎刀,護持在胸前。

  「主子,先別出去!」她沉聲說,然後高聲問了句,「外面出什麼事了?」

  趕車的車伕是獵影給他們雇來的,一個並不知道他們真正底細的老頭。

  「真要命,路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個大石頭,把車輪弄壞了。」老頭大聲抱怨著,「八百年都沒有碰到過的蹊蹺事。」

  「需要多久能修好?」司空政問。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要修可費勁了。」老頭連聲哀歎。

  突然間,外面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朋友要修車嗎?留下錢就讓你們過去,否則連車帶人都給我留在這兒!」

  「這是什麼道理?」司空政奇怪地皺眉,探身正要出去看個究竟,就被一把拽住,只見嫣無色神情嚴峻,聲音壓得更低。

  「主子別出去,這是劫道的!」

  劫道?他自小養在深宮,出入車馬,前呼後擁,哪裡遇到過什麼劫道的?此時聽到說外面有劫匪,忽然間那股太子正氣就冒了出來,怒道:「朗朗乾坤,天子腳下居然出這種事情!地方官都死了嗎?」

  嫣無色好氣又好笑地拉了拉他。「主子,這劫匪無論是哪裡哪朝都會有的,您要是這樣出去和他們講道理,包準被他們一刀砍了。」

  「那也不能給錢消災。」

  她點點頭。「財不外露。」伸手去撩車簾,司空政急忙拉她,叫了聲。

  「色也不能外露,你別出去,還是我去。」

  「主子不會江湖話,不懂江湖規矩,更會被他們欺負,還是我去吧。」不顧他的阻攔,她從車中一躍而出。

  耶幾名劫匪就站在馬車四周,手待朴刀,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看到她出來都愣了愣,大概沒有想到車內會有名貌美的少婦,而且手持兵刀,看她剛才躍出來的姿勢就可以知道武藝並不低。

  一個小嘍囉低聲說:「頭兒,這可是條肥羊。」

  那嘍囉頭兒也笑嘻嘻地道:「小媳婦在這裡,她男人大概也在車裡吧?這下好了,人財兩得,你們去把她那個男人剁了。」

  「誰敢?」嫣無色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猶如石上潺潺流過的清泉。她雖然看上去是纖纖弱質的一個女子,卻有種莊嚴肅穆的氣勢,讓劫匪們一驚。

  「頭兒,這丫頭好像有點來歷?」有個眼尖的認出她手上那柄圓月彎刀。「您看她手裡的刀,好像是傳說中的圓月彎刀?」

  嘍囉頭兒微驚,死瞪了一眼嫣無色的刀身,又看了看她之後,搖頭。

  「不可能!世上用圓月彎刀的只有嫣無色嫣捕頭,可是沒聽說她嫁人,也沒聽說她改了裝扮。」

  嫣無色冷笑。「難道是嫣無色你們就不劫了嗎?今日若是不放行,你們以後就不要想安安全全地在江湖上混飯吃,日後我宣告給整個江湖的人知道有你們這樣一群劫匪,手持利刃,專劫老弱婦孺,看會有誰願意替天行道!」

  「別拿大話壓人,就算你真是嫣無色,我們也要掂量掂量你到底有幾斤幾兩啊!」嘍囉頭兒的眼珠一直在轉,「你男人是不是在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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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4 00:12:50
  她不答,用眼角餘光時刻關注著周圍的人,以防止他們一擁而上威脅到車裡的主子。

  那嘍囉看出她的想法,倏地大聲喊,「喂,車裡的那位,讓個女人在外面為你強出頭算什麼男人?」

  嫣無色立即怒斥,「少胡亂吵!放了,我們大路一條,各走半邊,不放,今日就真刀真槍見個真章吧。」

  車裡忽然傳出淡如水的聲音,「他說的不錯,我這一生最不能原諒自己的,就是讓一個弱女子擋在我身前。」

  掀開車簾,司空政緩步走出,立在車上,雖然他早已是平民裝束,那份奪人的清華貴氣及皇家威儀卻是難以掩蓋,讓那些劫匪不由得都看愣了。

  「這位……公子,」嘍囉頭兒的口氣不由自主地好轉了許多,「我們也沒想真的殺人劫色,不過如今世道艱難,大家都是出來混口飯吃,若是您賞臉留下點財物呢,我和兄弟們也好交代,一家大小都好生活。」

  司空政本來一腔憤怒,聽他說得這麼可憐,便問:「你原來沒有地嗎?怎麼會混到沒飯吃,要出來劫道的地步了?」

  嫣無色怕他好心聽軟話,連忙阻攔,「主子別聽他們胡說,劫匪就是劫匪,都是想不勞而獲,哪有那麼多的道理可講?」

  「原來這並不是你男人,而是你主子啊?」嘍囉頭兒耳朵尖,笑道:「既然這樣,我就直接和你主子說話好了。這位公子,我們幾個人家中本來都是有地的,後來本地富紳張大戶佔了我們的地,趕得我們幾家無處安身,這才迫不得已落草為寇……」

  「豈有此理!」司空政赫然一聲痛斥,倒把那嘍囉頭兒嚇了一跳。

  嫣無色低聲說:「主子,這種事情不可單憑一面之詞,現在我們無暇管這些閒事,還是趕快想辦法抽身離開為妙。」

  他看了她一眼,「這話不對,這種事情不是閒事,若天下百姓都是這樣過日子的,朝廷還能安穩立足嗎?這件事我會查的,而且一定會查到底,當然不是眼前,但是眼下我們能怎樣幫他們?」

  嫣無色不禁歎口氣。主子雖然在宮中處理各種人事游刃有餘,但是到了民間,面對這些人三言兩語可能是胡編亂造的故事居然就心軟了,該說是他太仁慈,還是太單純?

  從懷中掏出一些銀子,足有二十兩,丟到那嘍囉頭兒的懷裡,「我家主子脾氣好,賞你們了!若是識趣就拿著銀子走,否則就問問我的這把刀肯不肯饒人吧。」

  她沉著臉將主子硬拉回馬車中,對已經嚇愣的車伕說:「走!」

  車伕急於逃命,急忙重新套好馬車,揮起鞭子大聲吆喝著一路狂奔。

  車內,司空政靜默了許久後低聲問:「無色,外面的百姓真的都是過這樣的日子嗎?」

  「每個地方都會有富有窮,更何況,他們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誰能知道?主子不必太放在心上。」

  再沉默了一陣之後,他又輕聲問:「剛才我是不是對你說話重了點?傷到你了吧?」

  嫣無色一笑。「我哪有那麼脆弱?主子也沒說什麼。」

  「今日才知道什麼是嫣然一笑。」司空政深深凝視著她,好像以前從不認識她似的。

  她倏然怔住,沒明白他是在說自己。

  「嫣,這麼好的姓氏,為什麼要配無色這個名字?」他微笑問,「是誰給你取的名字?」

  「我師父。」她發現自己以前從沒和他說過關於自己的身世。「我很小父母就雙亡了,是師父撫養我長大。」

  「你師父大概是個無趣的老頭子吧?怎麼能給你這麼美的女孩子取無色這樣的名字?」

  她答,「我師父是個女的,她是我母親生前的摯友,她說女人如果想一輩子平平安安度過,一要無色,二要無情。」

  司空政又怔住,「為什麼這麼說?」

  她咬了咬唇,「也許因為師父一生都沒有嫁人吧。」

  「你也這樣認為?」

  「我……或許吧。」她偏頭看窗外的風景,想躲開他的眼神,但是一眼看到窗外的某處「景象」之後,呆了一下,隨後說:「主子,你給自己惹麻煩了。」

  「以後不要再叫我主子了,今天那些劫匪一下子就認出我們的關係。」他湊到車窗邊也向外看,不知道她所說的麻煩是什麼,可這一看,讓他也不由得呆住──

  只見剛才劫道的那幾個劫匪,正低語著悄悄跟在他們的馬車後面。

  「一定是主子剛才非要贈給他們救濟銀兩,反而勾起他們的貪慾。」她恨聲咒罵,「我去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不要貿然妄動。」他按住她的手,「我相信人心本善,他們若是想害我們,就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跟在馬車後面了。」

  「那他們要幹什麼?難道還要以身相許不成?」冷笑一聲,她撩開車簾喊道:「停車!」接著返身竄向車後,大聲怒問:「你們幾個難道一定要嘗嘗我的圓月彎刀嗎?」

  那幾名劫匪見到她,突然齊刷刷跪倒,嘍囉頭兒也大聲回道:「我們幾個想過了,與其落草為寇,做那見不得人的勾當,還不如找個好主子從良。車內的公子大仁大義,跟著他必然錯不了,請公子大發慈悲,收下我們幾個,不論公子去哪裡,我們一定拚了命保護公子的安全!」

  嫣無色登時呆住。怎麼?他們還真的要以身相許?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幾個劫匪居然要做太子的隨身扈從,而主子竟然在聽到他們荒唐的想法之後,沒有猶豫太久就答應了?!

  「主子!這種事情是隨口答應鬧著玩的嗎?在宮……在家裡的時候,就是給您端茶遞水的人,都要經過嚴格挑選才可以靠近您身邊的。」

  「眼下畢竟不是在家裡啊。」司空政微笑著安撫,「我們兩個人一起走,其實也有很大的危險,看似目標不大,其實最容易被野戰找到。如果現在扮作一家人出遊,前呼後擁,反而不會讓他們將線索拼湊起來。」

  她立時爭辯,「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歷我們現在根本不清楚,您輕易就讓他們成為身邊人,很可能將災禍帶到身邊,到時候若是──」

  「我身邊不是有你嗎?」他溫柔地打斷她的話,「無色,因為我身邊有你,所以才敢留下他們。你看看他們的眼睛,若是惡人不會有這樣熱情真摯的眼神,我相信相人相面,看人看眼,我從來沒有看走眼過。無論是你還是獵影、野戰,我都不曾看走眼,這一次也不會判斷錯的,若是我錯了,只要你在我鑄成大錯之前提醒我就好了。」

  嫣無色頓時語塞。她最無法承受的就是他溫柔的口氣,而她之所以會這麼憤怒焦慮,是因為她本以為這是只屬於她與他兩個人的孤獨旅程,如今平白無故多了一大堆跟班,說話走路、行住坐臥都會特別不方便。

  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歡與別人一起分享他,不論分享他的人是男是女,不論她其實並沒有擁有他的這個事實,她都只想獨自霸佔住他的心和他的眼,哪怕只有這幾日、幾時、幾刻。

  但是……天不從人意啊。

  剛才那個還一臉色迷迷的嘍囉頭靠過來,嘻皮笑臉地說:「姑娘,我們真的不是壞人,難道人做了一次壞事,這輩子就注定要當一輩子壞人嗎?您看您雖然手裡有刀,但一看就是個慈眉善目,寬宏大量的好人,請您千萬別把我們當壞人、當外人。這一路上有我們伺候您兩位,照顧您兩位,保證讓您舒舒服服的。」

  「不敢,我可不是被伺候的命。」她怒而轉身。

  嘍囉頭兒還不識相地繞到她前面,「姑娘貴姓?該怎麼稱呼?」

  「姓無。」她沒好氣地胡亂回答。

  「小的姓劉,劉放。我爹這個名字給我取得實在不好,聽來就是要倒楣的。」劉放呵呵笑著,又追問了一句,「姑娘姓吳?不是嫣無色的無吧?」

  她瞪他一眼,「是又怎樣?若我是官,你還能這樣安安穩穩地站在這裡嗎?」

  「當然不敢。」他還是笑,「還要借問一下,咱們主子貴姓?姑娘您和咱們這位主子是什麼關係?您不要瞪我,要是您不願意說,我當然不能勉強,只是出門在外,難免會有個外人問起,到時候小的也好有個答覆。」

  「做人不要太得寸進尺!」她簡直煩到家了。

  司空政在馬車中開口解了圍,「你就叫她少夫人吧,她以前是我身邊的使喚丫頭,近日剛被我娶過門,所以還沒有習慣改口。」

  此話一出,嫣無色和劉放同時都用吃驚的眼神看向車子。

  嫣無色是吃驚於他居然能將謊言說得如此流利自然,而劉放卻是驚歎於她的好命。

  「少夫人真的是好運氣,能嫁給主子這麼好的人。主子貴姓尊名?」

  「就叫我主子吧,外人若問起,只說我姓鄭就好了。」他在車內對嫣無色遙遙招手,「還不上車嗎?天黑前要找不到落腳住宿的地方了。」

  她幾步登上車廂後,壓低聲音,半是埋怨地說:「主子,您現在是越來越大膽了,撒謊都可以這樣隨便,當真是一出門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我其實早就變了,只是你沒有發現而已。」他也低聲道:「記得要改口了,就叫我相公吧,我也不能叫你無色了,容易被人認出來。還記得有句古詩說:『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這句詩裡暗含了你的名字,那就叫你『黛顏』吧。」

  「這名字好怪。」她習慣性地皺眉,只覺得他像是在叫別人。

  「你師父要你無色,我偏要你黛顏。」他優雅地靠著車廂壁,「她雖然給了你十幾年的撫育,我所要給與你的卻是一生。無色,記住我為你取的這個名字吧,黛顏,它一定會給你一個全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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