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是極為難熬的幾天,因為不知道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也不知道蕭昊何時會回來,司空政和嫣無色必須隨時保持警惕。
就在兩個人都睏倦不已的時候,密室的門忽然靜悄悄地打開了,一個人影閃身進來。
本來已經昏昏欲睡的嫣無色赫然坐起,直視著黑夜裡那道人影,推了一把床邊同樣半夢半醒的人。
司空政抬起眼,黑暗中只能依稀看出那個人的輪廓。
「莫非蕭大人準備殺我夫妻倆了?」他站起,率先開口。
黑影沉默片刻,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只是路過的旅客而已。」他小心謹慎地回答,「這一點蕭大人是知道的,但是他若不信我也沒有辦法。」
「你們留在這裡只有兩個下場,一是兩個人都死,二是你留下來,她走。」
「蕭大人已經告訴我這個結果了,但是我很想知道,難道就沒有第三條路可走了嗎?」司空政從這個人說話的語氣中,敏銳捕捉到奇特的訊息──這個人似乎不是蕭昊派來的?
「第三條路……我可以給你。」那人遲疑之後,聲音突然發狠,「就是你死,她走!」
嫣無色身子一挺,就要動怒。
黑暗中司空政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靜,然後沉穩地問:「真的嗎?我死了,你真的可以放她走?但是如何讓我相信你的話?」
「你只能相信我,如果你真的在乎這個女人的死活。」
司空政繼續試探,「那麼,你想讓我怎麼個死法呢?」
「我這裡有瓶鶴頂紅,你喝下之後立刻就會死,但是,你可不要和我要什麼花樣。」那人啟動了機關,黑暗中可以聽到三道禁門一道道開啟。「你一個人走出來,如果讓我發現有一點不對,我立刻會喊人。」
司空政慢步向外走,嫣無色急得叫住他,「不行!你不能去!」
「死我一人,換你平安,死得其所。」他重重地捏了她的手臂一把,此時他不便說任何話,只是在她的手心處寫下四個字──見機行事。
黑暗中可以察覺到她的掌心都是汗水,而他的指尖也冰涼如玉。
這是一個轉機,他們必須把握住。
司空政順著地道摸索著走了出來,那人的人影看得更加清晰了,對方將一個瓶子放在他們中間的地上,後背緊靠密室的門,同時一隻手就按在密室開關之上,顯然是在防範。
彎腰撿起瓶子,他問道:「我死了,放她走了,你該如何向蕭大人交代?你讓我死,是怕我將來真的跟了他,成了他的專寵,威脅到你的地位吧?」
他沒有聽到對方的回答,但是可以看到對方的身體在微微的顫抖。
將瓶蓋打開,然後舉起手,他將那瓶液體一飲而盡,只不過片刻的工夫,司空政便申吟著彎下腰,像是毒藥發作一般。
那人起初只是保持自己的姿勢,絲毫不敢靠近,直到他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之後,他的戒備才稍稍放鬆了一些。
再過片刻,直到司空政都不再掙扎抽搐了,他才壯著膽子,悄悄邁上幾步,低頭伸手去探司空政的鼻息。
就在此時,原本已經死去的司空政乍然一躍而起,將他翻身壓倒,一隻手緊緊蓋在他的口鼻之上,另一手壓住他的咽喉,讓他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身為太子,隨身難免備有幾瓶續命養生露或藥丸什麼的,趁對方情緒失控之際,袖裡暗中調包了毒藥,假死之計一舉反製成功。
那人驚駭地奮力抵抗,奈何司空政手腕的力量很強,讓他無法掙脫,此時嫣無色也從地道中快速奔出,立起五指一掌切下,瞬間就要奪取他的性命,不料司空政卻出聲阻攔,「不要!無色!」
嫣無色急道:「主子,他若不死我們會有危險的。」
「點他的穴道,他是否有罪我們並不能在此刻定案。」他沉聲說。
歎了口氣,她只好依言點了那人的昏睡穴。
「蕭昊千算萬算,還是算丟了許多事情。」司空政輕聲說:「他喜歡文人雅士的男子,但是這些人卻手無縛雞之力,而且,他也低估了男子嫉妒之心不遜於女子的道理。」
嫣無色絲毫不敢放鬆,「主子,我們就這樣出去,會引人注意的。」
「我知道,所以我要和他換身衣服。」
***
密室的門再度緩緩開啟,司空政率先走了出去,外面悄無聲息,沒有人守在那裡。大概這也是那名男寵敢於背著蕭昊,想獨自行權毒死他的原因之一吧?
好在那人的身形和他差不多,藉著月色,他慢步走了出來,嫣無色也趁機閃身跟上。
「主子……」
「噓──我們不要走在一起,太引人注意。你自己單走一條路,算時間,劉放找的援兵這幾天就該到了,我們多拖一刻就有一刻的勝算。」
「但是萬一劉放沒有去找救兵……」
「無色,我看人從來沒有錯過,所以這一次你也要信我。現在走!」
「主子……」她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敢鬆開。這裡是龍潭虎穴,如果分開了,誰知道還會不會有再見之期?怕分開,是怕失去他,若是今日他出了意外,豈是後悔能換得回的?
但是司空政下給她兒女情長的時間,用力甩脫了她的手後,竟然獨自走向光亮的地方。
她大驚,卻知這是他的策略,因為深夜中越是出現在暗處,反而會對他越為不利,他畢竟不懂武功,無法及時逃脫,而她則不同,這是她逃出蕭府的最佳時機。
於是,她再不敢多看他一眼,丟下所有的恐懼和焦慮,閃身掠向旁邊的一處屋脊,潛入夜色之中。
司空政慢慢走著,在心中暗暗計算著時間,若是一時三刻無色沒有被發現,以她的身手,必然可以逃出去。
眼前火光閃爍,有一隊士兵向他這邊走來。
他沒有躲,思忖了一下之後轉身背對士兵,一手拈起旁邊一株樹上的枝葉,彷彿在欣賞一般。
那隊士兵從他身邊路過都看了他一眼,因為他的背影像極了蕭昊身邊的文俊,所以其中一人笑著打招呼,「文公子這麼晚了還有雅興賞月啊?」
他沒有回應,連姿勢都不曾變過,彷彿只是在沉思,懶得理人似的。
那些府內的士兵都知道蕭昊的怪癖,也知道這些男寵脾氣古怪,自命清高,所以心中很是瞧不起,見他不說話,只當是又在耍脾氣,便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再停留。
待火把遠去,司空政才四下環顧這個院子。
他記得蕭昊帶他來時的路,也記得如何從他當初所住的房間退到大門口,但是這條路實在太冒險了,那麼,還有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呢?
忽然間,他聽到剛走過的那隊士兵在喊,「剛才有人影從房上過去了,小心有刺客!通知大人!」
司空政一震。無色還是被發現了?接著,全府都從寂靜開始喧鬧,蕭昊的聲音由遠而近。「拿弓箭把那人給我射下來!死活不論!」
他再無遲疑,疾步走到前面,月光之下,院落當中,他高聲大喊,「不必勞師動眾,我在這裡!」
火光一下子轉移到這邊,蕭昊當先搶步而來,看到他的時候萬分驚詫。「你!你是怎麼出來的?」
「這並不重要,因為我堅信天無絕人之路。」
他眼珠一轉,赫然明白了。「來人!快繼續追捕剛才那個刺客!他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站住!」司空政的聲音不高,卻震懾全場。「她是朝廷命官,殺她者禍連全家!」
聞言,所有家丁兵卒都像被釘子釘在了原地似的。
蕭昊一喝,「聽他胡言亂語什麼?她不過是一個女人,誰曾聽說朝廷中有女人做官的?」
「難道你們沒有聽說過嫣無色這三個字嗎?」
嫣無色?這名字一出口,所有的兵士都嚇了一跳。他們雖然不在京城,但是嫣無色的傳奇事跡也多有耳聞,不論是敬佩還是嫉妒,或是不屑和猜疑,誰也不敢真正輕視這三個字背後的意義。
所有人的手都開始發軟,只有將領不信地高喊,「不要聽他胡言亂語。他說她是嫣無色就真的是嗎?」
司空政慨歎,「你未曾見過她用圓月彎刀嗎?」
「圓月彎刀?」蕭昊再度震驚。他的確曾聽手下回報說,在兩人的隨身行李中有把刀,但當時他只以為那是尋常的護身兵刀,沒有查驗,也沒有在意。「難道她真是嫣無色?」
司空政微笑著點點頭。
「可是……從沒聽說嫣無色嫁人,你、你又是什麼人?」
他的惶亂正是司空政所要的結果,他慢聲回答,「你最好不要問我是誰,如果你不管我是誰而放我離開,也許還能保得一命。」
「你……別想嚇唬我。」蕭昊想冷笑,但是心中已經開始猶豫。
「我從不以勢壓人。」他微笑著,笑容無聲,卻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讓蕭昊步步倒退,一直退到牆邊。
「你以為搬出個四品女捕頭就能嚇倒我嗎?」儘管心中驚懼,他仍強硬地反唇相稽,「我向來以為女人做官是天大的笑話,她此次出京是奉了聖命的嗎?為什麼我沒有接到密旨?」
「她出京辦案,為何要密旨於你?」盯著他的眼,司空政的心中卻明白了一件事。
蕭昊果然得意地笑。「看來,你是不知道。你以為她每次辦案為什麼會那麼順利?那是因為萬歲都有密旨提前告知當地官員全力配合,否則一個女人也想成就一番事業?笑話,這天下終究是屬於男人的!」
他忘情的大笑只招來司空政更輕蔑的嘲諷,「無知、愚蠢,朝廷用了你這樣的人做官,才是大不幸。不過你說的也沒有錯,這天下終究是屬於男人的,你又何必為難一個女人呢?」
「少在這裡虛張聲勢說大話了,就算她今日逃出府,只要她還在明州,我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會把她找出來的!」蕭昊回頭怒喝,「你們還愣著做什麼?把他拿下!」
「虛張聲勢的人並不是我,而是你。」司空政最後警告,「你若真的逼我說出自己的來歷,就是自尋死路。蕭昊,你要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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