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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湛露]傾國桃花(願當夫奴之二)[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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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1:07:04
  聶青瀾一直在留意觀察眾人的表情,因為她總是懷疑當日指使燕兒給自己下毒的人就在其中。

  「你們請我回來,不就是為了血月的國事?」她不屑與上官榮計較。

  公冷安和端木虯兩個老侯爺顯然是兩條老狐狸,雖然人到了,但是並不急於發表意見,只讓上官榮去發牢騷。

  「要說今年的南方災情,我們當然是感同身受啦。我在南方還有千畝良田呢,洪水一來,全都完了,顆粒無收。我府中一干大小可也是要吃飯過日子的。」

  上官榮的話,很快得到了其它皇親國戚的呼應「是啊,我的田莊近日已經收留了十餘名的難民在莊上幹活,還要我怎樣?我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現在說話的是先皇的外孫,吏部侍郎江淮。「難民的安撫,不該靠我們這些人,而是靠國家,現在既然丞相是一國之主,就該由丞相定奪。國庫中總不會一分銀子都沒有了吧?逢此國難,該開放國庫,賑災救急才是。丞相怎麼還有閒情逸致,在這裡坐著和我磨牙?」

  此時眼見眾人群起而攻之,李承毓只是靜默不語,聶青瀾忍不住開了口:「各位,國庫可不是僅僅為開倉濟民而設的。倘若邊關有戰事,國庫卻全為了難民掏空,軍隊糧餉靠什麼發放?」

  眾人沒想到她會插話,都將目光調轉過來。

  上官榮嘻嘻笑道:「邊關還會有什麼戰事?司空朝最能打的女將軍都快當我們的女皇了,還有誰敢和我們血月過不去?聶將軍這麼怕開國庫,難道是怕我們花光了您未來的銀子嗎?」

  「銀子,不是我的,是國家的,是百姓的。」聶青瀾一字一頓道,「眼下的血月,也是每一個血月人的。國難當前,血月人如果不連手自救,這個王朝的覆滅指日可待,到時候,我不知道你還有多少閒情逸致,和我在這裡磨牙?」

  她借用對方的話反將了他們一軍,氣得江淮蹦起來,用手一指,「現在這裡可還輪不到你說話!你能不能登基,我們還沒有點頭呢,你不要先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能不能當女皇,我並不在意。如果血月就是我眼前看到的這個血月,每個官員都自私自利,猶如一盤散沙,我寧可袖手旁觀,不接這個爛攤子。」聶青瀾冷冷地丟下狠話,「你們以為我在這裡會比在司空朝舒服嗎?」

  「那你可以回去啊。」上官榮冷眼盯著她,又瞥了眼李承毓,「要請你來的人不是我們,若非先皇死得倉卒,我們也不會同意這個權宜之計。不過依我看,這個權宜之計根本荒唐透頂,幾時聽說主人死了,要請對頭來管家的?」

  「我可以走,但不是現在。」聶青瀾也直視著他,「我來到血月,不是為了女皇之位,而是為了兩國的和平,百姓的安樂。我跋山涉水而來,未建寸尺之功就返回故土,司空朝的百姓只會認為是我聶青瀾無能,而不會相信是血月的臣子迂腐。當然,也許他們更願意聽到一個腐朽的血月即將跪倒在司空朝腳下的預言。」

  「真是放肆!」老侯爺端木虯勃然大怒,一拍木椅扶手,硬生生將黃花梨木的扶手拍斷,「聶青瀾,你我在戰場上也算是見過面,我敬你一介女流能有那樣的能耐,所以不和你計較,但我可不允許你隨意詆毀血月!」

  「侯爺。」聶青瀾轉身向端木虯微微一躬,「我也敬重侯爺的為人。七年前,我還少不經事,侯爺率領一萬人馬突襲我軍背部,致使多名將領戰死,士兵傷亡慘重。那一戰,侯爺威名遠播,即使是我爹,提起您,也要豎起大拇指,說您是血月第一猛士。」

  這一番讚美,讓端木虯的臉色微微好轉,重新坐了回去,暗暗打量她。

  她繼續道:「可是侯爺,治理國家憑借匹夫之勇是不夠的。今日我去看了京城近郊的難民,您可知道他們的慘狀?我相信再過些日子,他們倘若再沒有食物充飢,一定會發生暴動,到那時,你們再派兵鎮壓,也是亡羊補牢,為時已晚了。」

  她奇怪李承毓為什麼一直不說話,悄悄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他,只見他嘴角泛起了笑意,彷彿在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於是她定了定心神,沉聲又說:「我知道各位家大業大,各自有各自的麻煩,丞相今日請各位前來,也不是要大家傾囊而出,只是盡己所能而已。我聶青瀾從司空朝而來,輕車從簡,沒有太多的貴重物品,剛剛我已經和屬下都打了招呼,所有人身上的銀票,可以拿出的都已拿出,湊了湊,不足一萬兩。」

  上官榮聽到這裡,不禁哼了一聲,「這點小錢還敢拿出來炫耀。」

  聶青瀾充耳不聞,摘下自己手腕上的一雙玉鐲,舉在眾人面前,「這雙鐲子,是我朝陛下贈予我的,不知道價值幾何,有請丞相代勞,將這雙玉鐲變賣,不論能換得銀錢多少,都算是我對血月災民的一點心意。」

  她將那雙鐲子遞到李承毓面前,他遲疑了一下伸出雙手,她輕輕鬆開五指,清脆的噹啷一聲,一雙玉鐲就落在了他的掌心中。

  血月的人都聽說過關於聶青瀾和司空晨之間互有私情的傳說,此時聶青瀾大大方方地拿出玉鐲,說出來歷,顯然也並不避諱這段感情。既然這鐲子的來歷如此特殊,她肯拿出就更顯得難能可貴,一時間,場中的眾人也沒了言語。

  李承毓握著那雙鐲子,目光湛然地望著眾人,「諸位,我們都是血月的臣民,堂堂男兒,頂天立地,難道還不如一名異國的女子嗎?」

  端木虯的臉色又是一變,倏然站起身,「罷了,回家之後我便叫家裡人收拾家當,有多少給你拿過來多少,總可以了吧?」

  他微笑回復,「不必如此艱難,侯爺若是肯幫我,能否將您在城郊的那片田莊先借我用?我用來安置難民,以防他們進城滋事。」

  「要用你就拿去,不需要再和我囉唆了。」端木虯一揮手,先走了。

  公冷安慢吞吞地說:「要我做些什麼?」

  李承毓道:「城中負責關防的部隊有八成是侯爺的人馬,承毓只想請侯爺幫忙加緊留意難民動向,若有尋釁滋事者,就地捉拿,但不要動武或鬧出人命,也好安撫他們的情緒。」

  「知道了。」他也走了。

  吏部尚書何維仁晃晃悠悠地走過來笑道:「我們吏部只管貪官污吏,不管平頭百姓,要錢要糧是戶部的事,要兵要人是兵部的事,丞相大人好像都指派不到我頭上。」

  他依舊溫文地笑著,「是。所以要請大人盯緊那些官吏,日後當有賑災款項撥下時,難保沒有利慾熏心者想趁機發國難財。」

  何維仁的瞳仁迸出光芒,嘴角還掛著古怪的笑,「知道了,下官一定會盡好本分,不讓丞相大人操勞。」

  上官榮伸了個懶腰,「那我也可以走了吧?」

  「侯爺請留步。」李承毓轉向他,「侯爺,人人都知道老侯爺在世的時候最是慈悲為懷,每年適逢佳節,老侯爺都會在府門前捨粥,滿城的百姓無不奔走相告,感恩戴德。」

  他瞇起眼,「你的意思是……」

  「若侯爺能效仿先人義舉,老侯爺在天之靈,必然會覺得欣慰。」

  上官榮臉色泛著青白,「要我白白拿錢去給不相干的人花?」

  「侯爺若有為難,還有一事可以請侯爺去做。」

  「何事?」

  「西山山賊又在鬧事兒了,我這裡一時間派不出精兵良將,侯爺是否可以代我分憂?」

  他冷笑著,「不就是捨粥?好,你等著吧,本侯一定給你辦得漂漂亮亮的!」

  「此事事關難民,事關國家,還請侯爺盡力而為,我代本國上下的百姓先謝過侯爺了。」李承毓深深一鞠躬,上官榮連看都不看,甩袖就走。

  待所有人都走光,聶青瀾才輕歎道:「你這個「委曲求全、忍辱負重」的做人準則,何時可以改改?我真是看不慣,明明看不順眼的人,還要低眉逢迎……你何必讓自己這樣辛苦?」

  「等國事平定了,自然會改。」李承毓輕舒一口氣,「今夜多虧有你,他們見你這樣為血月著想,當然不好再置身事外,只是這鐲子……你真的要送出來?」他舉著那鐲子,「你現在收回去,旁人不會知道的。」

  她勾唇一笑,「都當著這麼多人面前送了,哪有收回來的道理?我說話向來一言九鼎,但是在你這裡前前後後送了三次東西,竟被連打回兩次,這第三次,不要再打回來了,否則我的面子也沒處放。」

  他淡然一笑,「你又豈是個講面子的人?你這份心,我代血月百姓謝了。但你這雙鐲子,意義重大,我還是替你收起來,日後時機合適,也許你還用得者。」

  「還有什麼時機?」聶青瀾故意不讓自己的目光凝在那雙鐲子上,只是輕輕垂下眼瞼,「人已不是那邊的人了,心也不必再掛念著,否則徒增牽絆。」

  李承毓凝視著她頗為黯然的面容,輕聲說:「有牽絆並不是什麼罪孽,若心無裡礙,就成了出家人了。難道你要出家嗎?」

  聶青瀾挑眉一笑,「來血月和出家,在我心中其實是同一種心境。」

  李承毓的眼神一震,近前兩步,柔聲道:「青瀾……你把自己逼得太苦了。」

  她悚然叫京,雖然曾親口說過在兩人獨處時,可以直接稱呼彼此的名字,但是卻沒想到他第一次這樣親暱地叫著她名字時,會讓她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而他偶爾的一句話,總能不經意似的擊中她心底最想隱藏的柔軟之處。

  是不是她的戒備太鬆了?否則怎麼能隨意給他一個又一個交淺言深的機會?

  但當與李承毓四目相對的時候,在他眼中閃現的那抹幽光,似是對她的憐惜,又像是敬佩,讓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把他當作自己要時刻警戒的勁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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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1:07:54
  第四章

  經過李承毓的一番調度,京城周邊的難民算是暫時得到了安置,但是因為南方的水患牽連甚廣,目前還有大批的難民正向北方遷移。

  同時,據說西山的山賊活動頻繁,到處攪擾百姓不得安寧,官兵的圍剿不力已經激起民怨。

  聶青瀾這幾日天天都去丞相府已經成了習慣,雖然自知幫不上多少忙,但坐在李承毓身邊看他辦公,倒也覺得自己不是碌碌無為,可以稍微安心一些。

  有一日,她見他實在忙得顧不上吃飯,便提議道:「若是實在調派不出人手,不如讓我去西山幫你剿匪吧。」

  「你?」李承毓訝異地看著她,搖搖頭,「絕對不行。你現在身份未定,師出無名,我總不能讓你貿然帶兵,落人口實。」

  「那戶部那邊還可以支撐多久?」她知道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在積極調撥各地的錢糧支持災區,但是因為國庫空虛,這些支持難免捉襟見肘。

  李承毓闔上面前的書函,輕歎道:「大約可以再維持六七日。」

  六七日?不過是轉瞬即到的日子,過了六七日之後該怎麼辦?聶青瀾沒有問,她知道他心中必然也焦躁不安,不好再用這個問題去煩他。

  這一日,楊帆興匆匆地跑來,大聲對她說:「將軍!陛下派人送東西來了!」

  「送東西?」她不解地看著楊帆。司空晨送的若是小對象,屬下不會這樣興奮地大聲宣揚。

  回頭去看,李承毓也正看著自己,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她忙說:「我去看看。」一出了丞相府,她不禁呆住,只見綿延數十里的騾馬車隊幾乎把血月京城的狹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所有的騾馬背上,都駝運著大米白面等救災物資。

  「這……這是怎麼回事?」聶青瀾看到一名穿著司空朝官服的官員,正向自己走來。

  「聶將軍,陛下聽說血月遭逢天災,說兩國本是鄰邦,雖有舊仇,但此時也該伸手相助。陛下三日三夜不睡,自全國調撥了這些物資,日夜兼程趕送到這裡,現在請將軍點收。」說著,他掏出一封信,遞給她。

  信上,依舊是那熟悉的字跡,看得聶青瀾心頭怦怦直跳。

  她心中明白,司空晨送物資是假,幫助自己在血月站穩腳跟是真。這一筆大禮送來,就算血月有千萬個不願意,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將東西往外推。收了禮,他們就是欠司空朝一個人情,對她聶青瀾也必然禮遇。

  司空晨的這番心思,可謂用心良苦。

  身側忽然響起李承毓清朗的聲音,「請轉告貴國陛下,就說血月丞相李承毓,代血月上下數十萬子民,多謝貴國的慷慨援手。此恩此德,沒齒難忘。」

  聶青瀾此刻心中的喜悅多過煩惱,眼見血月有這樣一筆物資援助,總是好事。

  她側身正想和李承毓說些什麼,卻見他的眉心輕蹙,沒有笑意。

  難道這物資的到來還不夠及時?抑或,他其實並不想接受司空朝的援手?

  但當她看向他的時候,他似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回視時已經收起那絲淡淡的不悅,轉而露出笑意,讓她幾乎以為自己剛才是看錯了。

  這一夜,聶青瀾陪著李承毓點數貨物,一直點到天空中月光被烏雲遮蔽住。

  她發現他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摔倒,急忙扶了他一下,笑道:「我記得你是戎馬出身,怎麼身子好像很嬌弱?」

  他幾乎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垂著頭苦笑,「這幾日都沒有好好睡一覺,如今有了這些物資,血月還可以再維持一個月以上,我也可以鬆一口氣。殿下,今夜該我請你喝酒了。」

  「怎麼?你不是怕喝酒?」她笑著,打量了一下四周,除了揚帆和鐵雄各自警戒地站在不遠處,院內也沒了別人。「這裡沒有外人,不要再一口一個「殿下」的叫我。我自小叫別人「殿下」,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也會有人這樣叫我,聽來總覺得很可笑。」

  「司空晨是個好相處的人嗎?」他似是不經意地收回緊握住她的手,隨口問。

  但這名字觸及到了她的隱痛,她只是含糊地說:「還好,他對外人還是比較隨和。」

  「哦?那對自己人呢?」向來敏感的李承毓,像是沒有注意到她唇角的僵硬和話語裡的勉強,進一步再問。

  她只好硬著頭皮說:「對自己人,就要看遇到什麼事情了。若是事情重大,就是自己人他也不會賣面子。」

  「難道你也曾遭他喝斥?」

  她苦笑道:「當然,他是主,我是臣。」

  聞言,他的眸光跳躍,「就如現在的你我一樣。」

  聶青瀾搖搖頭,「我們不一樣。無論是過去,還是將來,你我都不會是君臣關係。」

  「這話讓我誠惶誠恐,不是君臣關係,那會是什麼?」

  「你像是我的良師,我但願可以做好你的益友。」

  她的話雖然好似玩笑,卻是無比真誠,讓李承毓怔了怔,忙道:「這我可不敢當,我能有什麼教你?」

  「你已經教了我許多。」聶青瀾微笑道,「你不必擔憂,怕我語帶譏諷。我的話都是出自真心和好意。」

  「這麼說來,我更該敬你一杯酒了,以多謝你對我的這番評價。」李承毓揚聲吩咐,「鐵雄,把我珍藏的那壺酒拿來。」

  他向這邊看了一下,走開了。

  「鐵雄跟了你多久?」她望著鐵雄的背影問,「這人若在戰場上,肯定也是一員猛將,但是我對這個名字全無印象。」

  「你不會記得他的,他算是我的家奴,自小就保護我,戰場上也只是如影隨形地跟著我,沒有必要不會露面。」他又問:「是要在屋內喝,還是院子裡?」

  聶青瀾笑道:「你該知道我的習慣,我最喜歡月下飲酒,可是你前幾天不是還告誡過我,不要飲醉?」

  「有我陪著,你不會醉,因為我不會把你灌醉的。」他微微一笑,向四周張望了一遍。

  「找什麼?」她好奇地問。

  李承毓苦笑說:「天一黑,我就有些辨不清方向,對了,桌子是在這邊。」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桌椅旁,挾著桌子坐下。

  聶青瀾看鐵雄帶來一個不起眼的酒壺,竟然是牛皮做的皮囊,這在血月和司空朝都極為罕見。

  「這是我家鄉的物件。」李承毓解釋,「當年我爹流浪到此地,與我娘結識,然後生下了我,因為我娘族人不容,所以我爹黯然離開,只留下這個酒壺,算是定情之物。」

  「原來人世間有這麼多的無可奈何啊。」聶青瀾主動撥開塞子,一股酒香撲鼻而出,讓她不禁讚歎,「哎呀,真是好酒!」

  鐵雄向來少言寡語,此時卻脫口說:「這酒,全血月只有這一壺,你不要一口氣都喝了。」

  她衝著鐵雄眨眼笑著,「好個忠心又揠門的護衛,既然是你主人請我喝酒,我就是都喝了,你敢把我怎樣?」

  「這酒醉人,只喝一杯就好了。」李承毓在旁勸道。

  聶青瀾卻像是被人用了激將法,更加不服,「怪了,你要請我喝酒,又只讓我喝一杯!真不知道你這個主人是大方還是小氣!」

  「鐵雄,你先出去吧。」他低聲吩咐。

  她也說道:「楊帆,你在院子外等我就好了,不要總是瞪著一雙大眼睛,像防賊一樣地看著我。」

  「我們都有一個忠心盡責的屬下。」李承毓看著揚帆和鐵雄雙雙離開的背影,「或許他們有一天可以撇開各自立場,成為朋友,就像你我一樣。」

  「我們現在不是朋友嗎?」聶青瀾已經為自己倒一杯酒,捧在唇邊頗為珍惜地啜了口。酒香濃烈,光一口,流入喉中已是火燒般的感覺,讓她大呼過癮。

  「我們現在還不是朋友。」他竟然真的只讓她喝一杯,接過酒壺就蓋上塞子,「因為在你心中,我們還不是朋友。」

  「你以為你能看透我的心?」她斜睨他一眼,「男人是不是都這樣自大,自以為能看透女人?」

  他淡然道:「司空晨是怎樣我不知道,但我承認,我還沒有把握看透你。」

  「幹麼總要提他?」聶青瀾的酒意上湧,一手拍在桌面上,難道沒有他做為話題就不能飲酒?難道今天的月亮不值得一觀?一定要提他來殺風景嗎?」

  李承毓微笑回她說:「此地並非大漠天涯,也並非高山流水,不說點眼前人,難道我們就這樣默默對飲?」

  「他怎麼能算得上是眼前人?眼前人應該只有你我才對。」

  她又喝了口酒,滿滿一杯已經去了一半。

  「他雖不在眼前,卻在你心中,這已是最近的距離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真的有些醉了,李承毓的聲音聽起來飄飄搖搖,似近似遠。她不由得伸出手掌在兩人之前晃了晃,笑道:「有趣,你這酒的酒性發作起來,比毒藥還厲害,你該不會在裡面下毒了吧?」

  他湊近到她臉前,那雙金瞳熠熠生輝,「也許我是下了藥,但不是毒藥,是春藥,你信不信?」

  她震了震,隨即笑著拍了拍他的臉,「不必騙我,你不是那種人,我也不是你喜歡的女人,你不需要冒這樣的風險。像你這樣的男子,想要什麼樣的女子都可以弄到手。」

  「想要和擁有,還是有些差別的。」他倏然握住她的手腕,不知是她的手腕太熱,還是他的掌心太冷,兩個都因為這份肌膚之觸而輕顫了下。「青瀾,你醉了,我送你回宮去。」他的語調輕柔,像夢囈一樣。

  「醉了,醉了,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我只恨自己不能醉得再深一些。」她站起身,拙出自己的桃花刀,竟然就在月下舞起刀法來。

  此時她衣袂飄飄,月光已經重新普照大地,將她映得通身如玉般皓潔,看得他眸光蕩漾。

  兩人一靜一動,這樣相對許久,她倏然丟開手,亂了刀法,嘻嘻笑道:「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我早想效仿古人做一次,今夜終於做到了。」她的腳步虛浮,神智游離,幾乎自己絆倒自己。

  他雙臂一伸,將她身子扶在懷中,在她耳畔輕語,「青瀾,你真的醉了。」

  「醉了?好啊,人生難得幾回醉。如此良辰美景,有你這樣的知己相伴,我在明月下借醉意舞刀,也是人生快事。」她嘀嘀咕咕的,大部分都是在自言自語,終於眼皮越來越沉,開始陷入夢鄉。

  楊帆聽得院內半晌沒了動靜,伸頭一看,只見聶青瀾正倚靠著李承毓的肩膀,闔眸沉睡,而李承毓的手掌頗為尷尬地扶著她的肩膀和腰肢,似是不知道該放還是該抱。

  將軍在男人堆中打滾多年,很少會有這樣的放浪形骸,雖然他也覺得她靠著李丞相這個外人睡著是有些不妥,但倒也不會像看到一般女子與男人親密時覺得那樣離經叛道。

  他走上前,伸手道:「丞相,我送將軍回宮吧。」

  李承毓橡是被人從夢境中驚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熟睡中的聶青瀾,思忖片刻,「不,還是我親自送你們回宮吧,以免路上會有人對殿下不利。鐵雄,你在前面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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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1:08:08
  鐵雄一聲不吭地走在前面,他輕手輕腳地將聶青瀾橫抱了起來,每一步都走得像春風一樣輕巧。

  楊帆在他後面走著,暗暗敬佩又暗暗心驚。能有這樣足音的人,應該也是輕功上的絕頂高手,可是之前,卻從沒見他展示過。若是雙方有一天撕破了臉,對陣一決,自己還未必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贏他。

  更何況,在李承毓身前,還有那個像鐵塔一般深不可測的鐵雄。

  將軍是懈怠了戒心,他可千萬不能懈怠,無論是李承毓還是上官榮,在他眼中都是一樣需要時刻提防的敵人。

  有了司空晨這筆物資的幫助,李承毓終於施展手腳穩定了全國的大局。其後,他頒布法令,允許難民在北方較為躺僻的地方重新開山闢土,再建家園。大量的難民潮因為逐漸遷移向西北部地區,遠離了京城,緩和了京城內外的壓力。

  但是,他的心腹之患並沒有完全解除。

  因為西山山賊的情況已經是迫在眉睫,不剿不行了。

  聶青瀾依舊按日到丞相府來,她很好奇,李承毓每天都很忙碌,連睡覺的時間都很少,是怎樣保持著充沛的體力去應付第二天的事情?

  後來她才發現,他每次見完人、說完話,總要闔眼小睡片刻,哪怕只是半盞茶的工夫,也要稍事休息。

  她從未見過如此勤政的人,司空晨雖然頗有手段,但是下面畢竟有一干臣子幫他辛苦,也不需要這樣起早起過。

  相比之下,李承毓的日子過得實在太苦,她甚至想,倘若他有資格繼承皇位的話,她寧可把皇位讓給他,因為她自己實在做不到他這樣彈精竭慮,鞠躬盡瘁。

  這天她來丞相府時,發現府中來了兩個客人,公冷安及端木虯。

  李承毓神情鄭重,語調誠懇地正在和公冷安商量著什麼,她便在院門口等候。

  不一會兒,上官榮也來了,他來得有些匆忙,連頭髮都沒有梳理好,衣服襟口都是亂的。

  他衝到門口時,忽然站住,回頭看她。「雖然是李承毓把你弄回來的,但你也該知道,他在朝中可沒有一言九鼎的位置,首先就得要過我們幾位侯爺這一關,我倒是給他出了個好主意,既可以擺平眾人的議論紛紛,又可以讓你順利登基,讓他遂了心願。你知道,這主意是什麼嗎?」

  聶青瀾靜靜地盯著他,一言不發。

  上官榮感覺到了她冷漠的敵意,雖然笑容有些尷尬,可還是得意地笑著,「我勸他早早給你定下一個血月國的皇夫,有了這樣的名分和關係,你也就算是我們血月人了,自然別人也不好再懷疑你會叛國逃跑,或是出賣血月。當然,這皇夫的人選可得千挑萬選,一是要身家清白,二是要對血月忠誠,最重要的,是不能和你一條心。」他最後的話,說得有點咬牙切齒,彷彿意有所指。

  她依舊不理他,獨自徘徊到院子的角落去了。

  他乾笑兩聲,推門進去。

  聶青瀾雖然故作平靜,但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皇夫?多陌生的字眼,和她又有什麼關係?她這一生,心中所想、所盼的,其實不過是做個平凡妻子。這個願望破滅後,她就再也沒有想過自己會嫁人,更遑論連要嫁的人都要被人安排指派。

  倘若李承毓真的要來和她談這件事,她該怎麼做?一口回絕?

  想到他這些日子來的疲憊之色,以及他對自己的那份誠懇和關切,她心中有著說不出的傷感。若非逼不得已,她想他絕不是那種會強迫為難別人的人,倘若他真的開口了,她確實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話語來回絕他,才不至於傷人。

  彷彿過了好久,房門再度打開的時候,上官榮又是一馬當先地走出來,哈哈笑著,好似有什麼天大的開心事。

  端木虯往他肩膀一拍,「這下,可便宜了你這小子。」

  聶青瀾心頭一緊,向屋內看去。

  只見公冷安和李承毓還在小聲說話,李承毓似是在道謝,公冷安則皺著濃眉問他,「你當真想好了?這事可是費力不討好的,你若接下了這個差事,很有可能要斷送你的大好前程。」

  李承毓似是苦笑一記,「侯爺覺得我日後真的會有大好前程嗎?世事難測,走一步說一步吧,只望侯爺能幫我這一次。」

  「嗯。」公冷安沉悶地應了一聲,出門時又看了聶青瀾一眼。

  她心中焦慮,一步跨迸門內,揚聲問:「你和他們都說了什麼?」

  沒想到她在外面等著,李承毓愣了一下,重新坐下,「幾時來的?一直在門口等嗎?」

  聶青瀾盯緊他的眼,等著他和自己開口說皇夫的事,但他只是微微出神地望著面前一張很大的地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低頭看去,那張地圖的左上角赫然寫著——西山關防圖。

  她一怔,「你們在說西山剿匪的事情?」

  李承毓點點頭。「拖拖拉拉這麼久,總要做個決斷。」

  聶青瀾長吐一口氣,也替他高興,「公冷安同意撥人手給你了?」

  他點點頭,但隨即又搖搖頭,「他肯給我七千人馬去調配,已經算是難得。」

  「領軍的人已經選好了?」

  「嗯。」

  「誰?」

  李承毓瞠目吐出一字,「我。」

  聶青瀾以為自己聽錯,怔愣了半晌,立刻道:「說什麼玩笑?你去剿匪?這朝政誰來治理?」

  「朝政誰來都可以,有六部各司其職,並不難辦。三位侯爺坐鎮,也可保得一時無虞。」

  「荒唐!」她驟然怒得拍桌,「哪有堂堂一國丞相去剿匪,讓其它武將在後方保命的?你這個丞相是怎麼當的?當得這樣窩囊?!」

  他像是被她這句話刺到了,瞬間抬頭望了她一眼,那眼中的憂傷和疲倦讓她霎時後悔自己剛剛說的話。早知他是無可奈何了,何必還要這樣羞辱他?

  李承毓指了指自己身邊的椅子,示意讓她坐下,「青瀾,這裡面的道理你沒有想明白,我說給你聽。」

  他每次一叫她的名字,她的心頭就像是開出一朵暖暖的小花,再大的煩惱也只好暫時擱到一邊。

  見她肯坐下,他便認真地向她傾訴,「這些日子,你也該看出血月的情勢,我不再和你細說。西山的山賊是一定要剿滅的,眾人顧及自己的利益,誰也不願意去蹚這渾水,如果再不採取行動,民怨變成民變,那勢必比前次的災民還難以讓我應付。如今我年少做了丞相,朝中許多人不服我,我必須做一點事情堵住眾人的口,坐穩了丞相之位,好輔佐你登基,你明白嗎?」

  聶青瀾凝望著他,「難道就要犧牲你自己去換取這一切?」

  「我又不是要戰死西山,怎麼說得上是犧牲自己?」李承毓一笑。

  她眉心一聳,一手按住他的嘴,「戰前最忌諱說這種話,你難道不知道?」

  他的一雙眸從來像此刻這樣明亮,緩緩拉下她的手,「我沒有想這麼多。」

  沒察覺到自己的手被他悄悄握在掌中,她探頭看著那份地圖,細細思忖,「西山地形多變,你準備怎樣用兵?」

  「西山山賊與朝廷周旋多年,我們大批人馬過去,勢必會引起他們的注意,所以我決定將兵力分散成十隊,化妝成各種人士散落在山間角落,聽得號令再一起動手。」李承毓也起身,兩人的身體不經意地靠在了一起。

  聶青瀾一邊想,一邊出謀劃策,「你的計策有些危險,倘若山賊把你們分而殲之,怎麼辦?更何況這近萬人馬撒下去,怎麼可能不引人注意?依我看,還是要保留兩三千的人馬,做為先鋒,誘出山賊的兵馬……」

  兩個人細心佈署,詳細討論,一口氣就說了兩個多時辰,直說得她口乾舌燥。

  最後,她盯著地圖呼了口氣,「我看你還缺個先鋒,不如我來吧。」

  「不行。」一直對她意見言聽計從的李承毓卻斷然拒絕。「我以前就說過,現在讓你帶兵,師出無名。」

  「我跟著你,化名出征,不要引人注意不就可以了?」

  他卻態度堅決,「絕不可以。山賊雖然人數不多,但到底凶狠,我不能千辛萬苦地把你請來,卻又將你置於危險之地。」

  聶青瀾笑道:「你怕我危險?我在司空朝統領十萬大軍時,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面?」

  李承毓深深望著她,一字一頓,「我不是司空晨,我不會讓你置於危險之地,此生我只有一件事可為你做,便是保護你的安危,不被任何人侵擾。

  他這句話,溫溫淺淺,並不是多麼驚天動地,但卻像是有千鈞力道一下子撞開了她的胸口。

  她在軍中,生死拚殺久已習慣,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和司空晨一起出征時,她覺得自己就該做先鋒,為他擋掉一切危險。她怎麼也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人要將她拉在身後,一心一意保護她的安全。

  李承毓與她,不過是一個月的相交,他卻將她看得如此重要,只因為她將是未來的血月女皇嗎?還是……

  他的那雙金眸,總像是星光一般璀璨,這些日子看得習慣了,坐在他身邊,看著這雙眼,她都覺得心安。

  日後他去剿滅山賊,不管能不能平安回來,她都要有數十日見不到這雙眼了……沒來由的,她心底開始煩躁不安,很想拉住他,叫他不要去了。

  但是她也知道,他有千萬個必須去的理由,她沒有權力阻止。

  此時,她忽然第一次希望自己可以是個女皇,能夠頤指氣使地指派血月的臣子們去擔負他們自己應該擔負的責任,而不是將所有的責任都加諸在李承毓一個人身上。

  「血月太辜負你了!」良久,她輕輕歎道。

  李承毓沒想到她會說這樣的話,愣了愣,微微一笑,「但是血月為臣民們送來一個你,這便是我的幸福。」

  這話聽來似是有些曖昧,聶青瀾沒敢細想。與司空晨的情絲還未斬斷,她來到血月的任務也沒有達成,豈能讓自己渾渾噩噩地又陷入到另外一張溫柔大綱中?

  也許,一切只是她想太多而已。

  「幾時走?」她問。

  「最遲……後天。」

  還剩不到兩天了。她低下頭,解下自己腰間的一柄佩劍。

  她隨身向來會帶兩件武器,一柄桃花刀,一柄明月劍。

  此刻,她將明月劍遞給李承毓,「這柄劍,是先父留贈,一直保我平安,現在借給你,也盼你能凱旋歸來。」

  他幽幽望著那柄劍,輕聲問:「倘若我日後不還這柄劍了,你會不會生氣?」

  她粲然一笑,「沒看出你是這麼貪財的人啊?好啊,你要是能平安歸來,這劍我就徹底送你了。」

  李承毓也隨著她笑了,將劍接過,淡淡道:「這不是你第一次送我東西了。」

  「之前幾次又不是送你的,不算。」她以為他指的是鐲子和桃花刀的事情。

  他小心地將劍抱在懷中,像抱著情人一般溫柔,然後靜靜地凝望著她,彷彿有難言的秘密被他深埋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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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李承毓出征那日,天空格外的陰霾,那是聶青瀾自到血月以來,遇到最糟糕的天氣,這讓她心中有種很不祥的預感。

  她到宮門口去送他,只見他已經脫掉了平日裡的峨冠博帶,換上了緊身鎧甲,往常看上去極為溫文爾雅的髮髻,都被鐵製的盔帽遮蓋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如此冷峻威武,殺氣逼人,有如換了一個人,竟讓她看得都愣了。

  李承毓原本在隊伍的最前面,被鐵雄告知聶青瀾來了時,他一回頭,遠遠地從隊伍那端掉頭過來。微弱的陽光下,他鎧甲反射出的光芒映入她眼裡,將她眼瞳刺得生疼,彷彿要流出淚來。

  「有勞殿下親自為我軍送行。」他從馬上一躍而下,拱手跪倒。

  聶青瀾急忙伸手扶他,「丞相大人,我只望你能早日歸來。」

  他點點頭,起了身,從鐵雄手上接過一件東西,用布包好交到她手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得到的微弱聲音說:「殿下,倘若我此行遭遇不測,請您帶著這件東西……回司空朝去吧。」

  她微怔。明明告誡他出征在即,不該說這樣不吉利的話,他為什麼還要說?他交給自己的這件東西又是什麼?

  大軍如遮天蔽日的烏雲一般,滾滾流向天際,李承毓的身影,也漸漸模糊成了一個黑點,逐漸地看不到了。

  聶青瀾握著那個布包,悵然若失地站在原地。

  楊帆走來悄聲說:「將軍,陛下又送信來了。」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心思並不在司空晨的信上,全在這個小小的布包裡。

  快步回到自己的寢宮,司空晨的信就放在她手邊,她甩掌推開,搶先打開了布包。

  布包包得很緊,一層層,千裹萬裹,也不知道裹了多少層,終於打開之後她便呆住——竟是自己的那雙玉鐲。

  兜兜轉轉,幾次送出,到底李承毓還是把它留下了。

  為什麼?因為他知道這雙玉鐲對她來說意義非凡嗎?

  她的手指下意識摸著玉鐲的邊緣,那冰涼的觸感能有什麼感情?只攪得她心底一陣陣地抽痛。

  好一陣,她終於拆開司空晨的那封信,信上依舊是寥寥數句的關切之詞——

  近日安好?登基之事眉目如何?李承毓可有為難之處?皇親貴戚可有異心?前日送去錢糧之時,朕已備大禮為你打點三位侯爺,若李承毓不足信,或可試連手他人。緊要時,依前策,與邊關蘅老將軍聯絡。

  聶青瀾捏著這封信,嘴角泛起一個嘲諷的苦笑。司空晨果真是費盡心思要幫她在這裡登上皇位,她的久無動靜,大概讓他懷疑了李承毓的誠意,竟然要她轉而去聯繫那三位虎狼,讓她去與他們連手。

  在他心中,這一切的安排究竟是為了她的安全,還是為了他奪取血月的江山?

  她一揮手,將那封信放在燭台上燒成灰燼,起身叫道:「楊帆,拿西山的地圖來!」

  自此後,接連數日,聶青瀾都密切關注李承毓的大軍動向,他每走一地,她就在地圖上畫下一個紅圈,以示進程。

  她不知道除了她之外,血月國中還有什麼人關注這次戰役的進程,於是暗中走訪六部。所謂「暗中」,自然就是深夜探訪,這是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結果她發現,六部中,吏部對李承毓的進展最不關心,這也難怪,吏部的人從上到下都和他不合拍。

  相比之下,戶部的周大人,刑部的吳大人,以及禮部的張大人,倒是對他的情況比較關注,但是又似乎都礙於三位侯爺,不敢有大動作。

  看來這一戰的關鍵,不僅在李承毓的戰果,還在三位侯爺的手中。

  既然司空晨曾經給三位侯爺送過大禮,她也有必要去走訪一下。

  三人中,她最不喜歡上官榮,對端木虯也沒什麼好感,而公冷安比起前兩人似乎還稍微好說話點,她決定從這人身上下手。

  初到公冷安的侯爺府,他給了她一個下馬威,讓她足足等一個多時辰。

  楊帆都等得不耐煩了,怒道:「將軍何必為了李承毓的事情這樣費心?這公冷安明顯是給將軍臉色看,您不等又怎樣?」

  「稍安勿躁。」她背著手,「楊帆,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怎麼還是這樣沉不住氣?先不管我們要不要幫李承毓,就算是為了司空朝,難道你都等不起這一點點時間嗎?」

  楊帆悶著頭,還是一臉不耐煩的表情。

  又等了好久,這府裡的管家才磨蹭地出來說道:「聶將軍,我家侯爺午覺剛睡醒,要您到內堂稍候。」

  「多謝。」她客氣地跟著管家走進內堂,吩咐楊帆在侯爺府門口等候。他不放心,還要說什麼,被她冷冷看了一眼,只得留下。

  公冷安姍姍來遲,還打著哈欠一邊用熱毛巾擦著手,見她一人在內堂等,身邊連個隨從都沒跟,便哼哼笑道:「聶將軍還真有膽量,孤身進我這侯爺府,不怕我一時發了狠,要和你算一算當年戰場之仇嗎?」

  「我今日來,是為了血月的事情,侯爺不會公報私仇的。」她篤定的說。

  公冷安面露動容,坐下來看著她,「我不知道你和我能有什麼關於血月的公事談,你要明白,你可還不是我的主子,無權命令我任何事。」

  聶青瀾依然站著,顯得很是謙恭,「我知道自己的角色,我今日只是以後輩的身份,來向侯爺討教一些問題。」

  聽她這樣說,公冷安很受用,僵硬的嘴角若有似無的挑起一絲笑意。

  她趁勢道:「李丞相外出剿匪,他臨走前向我殷殷囑咐,若有疑難之事可以來問候爺,因為侯爺是他舉朝中少數幾個可以信得過的人,所以我如今也只有壯著膽子來煩擾侯爺了。」

  公冷安一聽,更是高興了,身子向後方椅背一倒,「有什麼問題就問吧。」

  「西山的這批山賊,應該不是存在一兩日了,為何一直剿滅不成?我知道侯爺和兵部關係匪淺,侯爺又是個正直忠勇的人,這其中定然不是兵部的責任,難道有什麼人在背後搗鬼?」

  公冷安像是訝異於她的這個問題,打量了她一會之後沉沉開口,「你倒是聰明。所謂官匪一家,常人說到山賊屢剿不絕,都會怪到兵部頭上。兵部裡有不少我的徒子徒孫也無端遭到一堆指責,人人都很鬱悶。其實,這與匪徒一家的「官」可不在兵部。」

  聶青瀾聽到了重點,雙眼一亮,「難道……會是在吏部?」

  他又一驚,「你怎麼會……」

  「我怎麼會想到這一點?」聶青瀾歪著頭一笑,「各部之中,最有外心的就是吏部,吏部也是與各地方大小官員聯繫最密切的,倘若要故意走漏個風聲消息,有的是管道方法去做。說不定,你們兵部的兵馬還沒到,消息已經遞過去了。」

  他沉默了,似是已經默認。

  聶青瀾再道:「既然侯爺知道這裡面的問題,有沒有和丞相提起過?」

  公冷安無聲地哼笑,「他那麼精明的一個人,怎麼會不知道?只是不好揭穿罷了。」

  想起李承毓以前的種種為難,她猜想,說不定當初指使宮女燕兒暗殺自己的幕後黑手,就是吏部那邊的人,所以他同樣是心知肚明,卻不好揭穿?

  「那,侯爺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什麼?」

  「幫我看住吏部的人。這一回,不能再讓他們繼續和山賊互通有無,否則丞相若是敗了,對血月何曾有利?只是親者痛、仇者快罷了。而侯爺,您難道會是仇者那邊的人嗎?」

  聶青瀾的話似是觸動到了公冷安,讓他揚起濃眉凝視著她,「你這樣一個異國女子,為什麼對我們血月的國事如此關切?也許你一輩子都當不成血月的女皇。」

  「我一直都說,其實我不在意這個女皇之位,倒是你們比我還要在意。自從我來到血月,李丞相對我頗為照顧,我從他身上看到一個真正忠君愛國的臣子應有的風範,我深感敬佩,實在不願意見到血月國少了這樣一位好丞相,所以我要盡力保住他。侯爺,您肯不肯幫我?」

  公冷安望著她,意有所動。還沒開口時,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跑來,衝口就說:「侯爺!兵部來了急報,昨夜丞相在西山出了險情,被山賊圍困在南山角一側,危在旦夕!」

  聶青瀾驚得雙目圓睜,顧不得規矩,搶在他之前一把接過了戰報。

  那人不知道她的身份,想要奪回,被公冷安伸手按住,喝道:「你先退下。」

  快速地將戰報看了一遍,她喃喃自語,「怎麼可能?昨天的戰事明明還是他佔優勢。」

  公冷安淡道:「你我從軍出身,都該知道戰場上的事情瞬息萬變。西山山賊最善夜戰,偏偏丞相的夜戰是個弱點。」

  「為何?」她飛速抬頭。

  他疑惑地看她,「你不知道?他的雙目有疾,一到夜晚就看不清道路。」

  「夜盲?」聶青瀾愣住。

  他點頭,「所以鐵雄總是寸步不離地跟在他左右。」

  她只覺得自己呼吸困難,艱難地問:「那……他為何要冒險出征?」

  公冷安笑了,「就像你說的,他是個難得的忠君愛國的臣子,既然別人指望不上,就只有指望自己了。以命搏命,原來在戰場上他也慣用這招,雖然凶險萬分,倒是也能出奇制勝。」

  聶青瀾急急地問:「那我們該怎麼辦?侯爺要發兵救他吧?」

  他慢條斯理地說:「不是我不想救他,在血月用兵可不容易,雖然大部分部隊是我的部下統領,但要動用超過一萬幾以上的人馬要皇上本人親自下旨。現在國中沒有女皇,援軍便不好過去。」

  她又急又怒,「那也不能眼見他身陷險境而置之不理吧?」

  見她情緒激動就要衝出去,他忽然心中一動,叫住了她。「眼下倒有一支人馬,人數不多,可以交給你管,只是不知你願不願意領兵?」

  「當然!」聶青瀾一口答應,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求人不如求己,戰場上的事情她向來不願意假手於他人。若不是李承毓次次阻攔,她早就帶兵跟隨在他左右了。但是,會有什麼人馬甘心讓她統領呢?

  公冷安笑得古怪,「你去刑部大牢看看吧,你要的人就在那裡。」

  刑部大牢會有她適合的人手?聶青瀾真是不解公冷安的話。

  不過,他也算足夠給她面子了,親自帶她來刑部。

  刑韶尚書吳大人,一見他們竟然連袂而來,也大惑不解。

  直到公冷安神秘兮兮地說:「麻煩吳大入打開一號地牢的牢門。」

  「一號?」吳大人一驚,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他,又瞥了眼聶青瀾,小聲道:「侯爺,那牢裡關的可是重犯……而且是先帝御旨判的刑,沒有新帝的旨意,怎麼能隨意打開牢門?」

  公冷安沉下臉來,「你應該也知道丞相大人在西山遇險的事情了吧?現在聶將軍願意去救人,但是卻沒有合適的部下,難道你要她孤身去西山嗎?老吳,你要是不想在日後落個助紂為虐、落井下石的臭名聲,不如現在睜一眼閉一眼算了。」

  吳大人無奈地看著兩人,歎道:「侯爺,你真是會給我找麻煩。這件事要我做了,就算不抄家砍頭,也要丟官罷職。」

  他呵呵笑道:「反正你當尚書十來年,快到解甲歸田的時候了,我幫你早點返鄉,含飴弄孫,你該謝謝我。」

  吳大人哭笑不得,又是搖頭,又是歎氣,但最終還是帶著聶青瀾去了天牢。

  所謂一號地牢,聽來真是個神秘所在,否則不會讓公冷安看得這麼重,也不會讓吳大人這樣為難。裡面關的到底是什麼人?他,或他們,真的可以幫到她嗎?

  一步步走進潮濕昏暗的地牢深處,穿過長長的信道,信道兩側哼哼唧唧的各種罪犯,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說笑。忽然聽到有外人進來,許多犯人都撲到柵欄旁,伸著脖子看進來的是什麼人。

  「哎喲!來的是個女人呢。」

  「好漂亮的女人啊!難道是官兒老爺們怕我們過得太寂寞,特意給我們送來的妞兒,讓我們也過過那銷魂的日子?」

  「別作夢了,也許是牢裡哪個有錢大爺包下的花娘,可沒有你的份兒。」

  「喂!美人兒!爺摸不到你,沖爺笑一個也好啊!」

  污言穢語在身邊飄來飄去,聶青瀾充耳不聞,只一心向前走。好不容易走到最前面,牢房門口掛著一個牌子:一號。

  「就是這裡了。」牢頭朝裡面喊著,「喂!有沒死的,吭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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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青瀾瞇起眼,向漆黑的牢房中看去。裡面黑壓壓的,彷彿關了十幾個人,但是每個人都髒兮兮的,也看不清眉目。

  忽然間,牢中迸出滿是驚詫的喊聲,「將軍大人?您、您怎麼會到這裡來?」

  這聲音雖然消失久遠,聶青瀾卻一下子就辨識出了,不禁脫口響應,「郭將軍?是您嗎?」

  「是!是屬下!屬下僥倖不死,終於重新見到您了!」一個頭髮亂蓬蓬的人頭撲到柵欄邊,臉上滿是驚喜的淚水,同時向身後喊道:「喂!快起來!是將軍大人來救我們了!」

  忽然間,十幾個人高高低低的抓住欄杆,都拚命向外伸著手,呼喚著聶青瀾。

  她恍惚著以為自己不是身在血月的地牢中,而是在司空朝的前線大營內。

  因為這些人……都是她的舊部。

  說來真是神奇,前年司空朝和血月曾有一戰,因為策劃出了漏洞,司空朝雖然重創血月,打敗了上官榮的父親,但是不知從哪裡冒出的一支奇兵,不僅將上官榮父親救回,衝散了她的陣型,還使得她這邊折損了不少兵馬。一戰結束後,有近千兵馬被俘。

  事後,聶青瀾曾想用血月的戰俘交換自己人,但是遭到血月的拒絕。她早聽到傳聞,說血月不會留下戰俘的性命,都是一律殺掉,所以她一直以為這些部下必然遭遇了不測,甚至為他們立了衣冠塚,上報朝廷,為他們請封了忠勇之號。

  沒想到,時隔兩年,在異國他鄉,她竟然還能與舊部重逢!

  不只是地牢中的這十幾人,據公冷安後來告訴她,其實當日他們俘獲的司空朝將士有八百多人,除了最高統帥、將級、校尉等官職人員被關押在此之外,其它的士兵,都被分散到各支部隊中去做苦役。

  公冷安這一回,很是大方的要自己的屬下們把所有司空朝的士兵放出,於是在皇宮的門口,她驚喜萬分地看著眼前黑壓壓一片的司空朝將士。

  經過一番體息整頓之後,這些士兵已經重新煥發了生機勃勃的戰鬥力,這幾年在血月所受的苦難成為他們的資本,讓他們更可以頑強地面對生死。

  聶青瀾慨歎道:「真不愧是我聶家軍的人。」

  「將軍,屬下不解,您怎麼找到我們,說服血月國放人的?」

  郭躍將軍最是激動,一直跟著她忙前忙後。

  聽到他的問題,她不禁有些為難,看了眼楊帆,「這件事,回頭讓楊副將告訴你。當務之急,我們現在要奔赴西山去打一仗,你們都還能戰嗎?」

  「能!」數百人喊得慷慨激昂。

  聶青瀾鄭重道:「我知道你們被血月俘虜關押了兩年多,心中都有不滿。我要坦白告訴大家,這一仗,我們其實是為血月而打,因為我們要去救血月的丞相李承毓,而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聽她這些話,一干人都驚得目瞪口呆,有人甚至脫口而出,「為什麼?將軍!讓他們丞相死了最好!」

  「是非曲直,忠奸善惡,我現在不便和大家細細道來。你們若還尊我為帥,願意唯我馬首是瞻,就跟我一起出發。不願意的,便可以從這裡向東,返回家鄉。何去何從,任憑你們自己定奪。」

  場上一片死寂的沉默,聶青瀾沒有再多言,她叫楊帆牽過她的戰馬,翻身躍了上去,其餘跟隨她前來血月的幾十名扈從,也一同上了馬。

  「將軍!」郭躍忽然開口,「當日老將軍在世時,我等誓死效隨,老將軍去世後,我等也全力輔佐您。每次戰前,將軍與我們飲酒,都會說起八個字,「手足相親,生死與共」這八個字,我郭躍記在心中永不能忘,所以我才能苟延殘喘活到現在。如今既然將軍急需用人,我當義不容辭,誓死追隨!」說罷,他也跳上為他準備的馬。

  在他的帶動之下,那八百多名士兵都一言不發地列隊兩旁,做好了出征之姿。

  聶青瀾心潮澎湃,千言萬語無從說起,只是眼眶一陣陣地發熱。但她知道此時不是兒女情長之際,她必須要盡快趕到西山,以解救被圍困的李承毓。

  於是她在馬背上高高揮舞著桃花刀,喝道:「出征!」

  去往西山的地圖,聶青瀾日日在看,即使閉上眼睛都能把地圖上的每一條道路記得清楚明白。仰賴公冷安調停,幫她自戶部悄悄準備了足夠一千人兵馬用度二十餘天的糧草,兵安神速,她只用了三天就奔到距離西山幾十里外的扈縣。

  一打聽,李承毓的部隊之前曾經在這裡出現過,與山賊有過交鋒,並且的確曾經佔據了很大的優勢,直到後來部隊向西山腹地挺進的時候才遭遇險境,具體情況如何,外面的人也不清楚。

  她將人馬先駐紮在這裡,和幾員將領商量後面的進程。

  一路上,郭躍將軍已經從楊帆那裡聽到了關於聶青瀾來血月的目的,雖然聽來不可置信,像是個故事,但他還是接受了。

  在他心中,只要是效力聶青瀾,就不在乎是在血月還是司空朝。

  此際,他提出由自己做先鋒部隊,帶一小隊人馬悄悄潛入西山之內,打探一下情況。

  聶青瀾猶豫著,「西山這裡地形複雜,若沒有當地人帶路,我們肯定摸不到門路。附近有什麼老百姓,可以為我們帶路的嗎?」

  「老百姓都懼怕山賊,問及帶路這件事,全都推說不認得路。」楊帆已經去找過人了。

  「告訴他們,這是為了血月的李丞相,丞相若是在這裡遭遇不測,他們就再也沒有好日子過了。」她斬釘截鐵道,下令再去找人。

  好不容易一位婆婆被找來,她哆哆嗦嗦地看著這些官兵,「你們……你們怎麼好像不是血月的兵?」

  「我們是司空朝的兵馬,為了救李丞相而來。」聶青瀾和顏悅色地說。

  婆婆驚詫地睜大眼,「為了救丞相,你們司空朝都派人來了?」

  「是的,婆婆。因為李丞相是個好人,連司空朝也敬重他的為人,所以不願見他命喪山賦之手。但是這裡的山路我們並不熟悉,婆婆可不可以教我,如何能找到進山的快捷方式,還不被山賊發現?」

  婆婆握著她的手,細細摩挲著,「多好的姑娘,心地這樣良善,我們血月就沒有多少這樣的好官。李丞相是個好人,路過這裡時,看我們生活困苦,還要部隊留下了一部分的錢糧給我們。唉……我們不是不懂得知恩圖報的人,只是山賊太過凶狠,若是讓他知道我們有人為官兵帶路,日後必然會回來報復的。」

  「我絕不會給他們報復村民的機會。」她堅定地握住婆婆的手,「這一次若不能徹底剿滅山賊,我聶青瀾願死在西山!」

  「聶青瀾?」婆婆一驚,「你是……司空朝的那個青龍將軍?」

  「是。」她點頭。

  「以前……你總是和我們血月作戰,殺了不少血月人。」婆婆神情恍惚地似在回憶,「如今你竟拋棄舊仇來救我們丞相……我代血月的百姓謝謝你了。」說著,婆婆竟然老淚縱橫地跪下。

  聶青瀾急忙把她扶起來,婆婆擦了把眼淚,說道:「進山的路一共有四條,丞相人多,走了其中的三條。其實還有一條是秘密的小路,就是山賊都不知道。每年春夏雨季,山中會有一些草藥長成,百姓們就會順著山洞悄悄爬進山去,采一點就趕快回來。因為山洞狹小,每次只能允許一個人爬進去,不適合大隊人馬行走。前次丞相來,我們便沒有告訴他這條路。」

  她心神大震,連忙說:「請婆婆幫我指點這條山路的所在。」

  按照婆婆的指點,聶青瀾很快找到了那個山洞。

  正如婆婆所說,山洞非常狹窄,就連她,也只能低著身、雙膝跪倒在洞中爬行前進。

  楊帆見山洞這麼不好走,堅持要走在第一個,卻被聶青瀾攔住。她心中焦急如焚,越是耽擱一日,李承毓就越多一分危險,若不能第一時間看到他平安無事,她只怕要被自己的擔憂逼死了。

  山壁深厚,山洞狹長,曲曲彎彎,她直爬得自己的雙膝都開始火辣辣的疼,想是褲子都磨破了,膝蓋也流了血,但她顧不得這些,只一心一意地快速前進。

  好不容易,爬到了山洞的盡頭,她用手推了推,擋在洞口的是一塊石板,石板並不大,因為長滿了青苔,覆著樹葉,所以從外面不易被人發現。

  她凝神運氣,將石板緩緩推開,外面的光線瞬間打入山洞之中。

  他們準備進山時,還是夕陽西下,如今居然已月挫當空,萬籟俱寂。

  「傳話下去,全體保持戒備,不要說話。」聶青瀾向後傳令。

  這次進山,她不能將所有人馬都帶來,除了將七百餘人另外佈署,她只帶了一百名精銳跟隨。

  命令被一個一個傳遞下去,她看了看左右沒有動靜,雙手撐住山壁,縱身跳了出來。

  雙腳踏在地上,踩得枝葉沙沙作響,聶青瀾屏住呼吸,一手抽出桃花刀,悄悄砍斷擋在眼前的枝葉荊棘,為屬下行辟著道路……

  轉過一道山壁,她躡手躡腳地向旁邊移動身子,倏然間,她感覺到了一絲凌厲的殺氣從旁邊飄來,立刻全身繃緊。緊接著,一柬銀亮的寒光從左側如電般劃落!

  她本能地抬起桃花刀,向上一挑,架住了那道寒光。

  對方應變極快,一擊沒有得手,立刻抽劍反刺。

  就在這第二劍即將逼到眼前時,她忽然驚喜地低呼出聲,「承毓!」

  瞬間,劍光消散,明月下,暗影中,走出那個讓她心心唸唸惦記了數日的人。

  在他的手中緊握著的,正是聶青瀾借他的那柄明月劍,也正是因為這柄劍獨特的光華,才讓她在黑夜中認出了他。

  「青瀾,你……太冒險了!」他的臉上自然流露出同樣的驚喜,但隨即變成了憤怒,低聲喝斥,「誰准許你到這裡來的?我不是說過要你在皇宮等待,我已經告訴公冷侯爺,若是我不幸死了,他會派人護送你回國!」

  「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從未見他對她這樣疾言厲色過,但是他斥責得越重,她心中越是開心,因為她終於可以確定他是平安無事的。「既然是朋友,就不能在朋友有難的時候袖手旁觀。」

  「這邊我應付得來,你回去。」他命令道。

  「不。」她響應得一如他一般的堅決。「我既然來了,不幫你掃平賊寇,就絕對不會回去。這無關我能不能當上女皇,而是關係到你最關切的血月安危。你不要妄想說服我,因為你是不可能說服我的。」

  李承毓盯著她半晌,清晰地感受到從她身上傳來的那股堅定力量,終於輕輕歎了口氣,「不知道我拉你來血月,到底是對還是錯?」

  聶青瀾用手握住他的手腕,「你不是眼睛不好?怎麼還到這半山崖上?其它人馬呢?」

  「誰告訴你關於我眼睛的事情?」他皺緊眉,「公冷安?」

  「怪我以前太任性了,老拉若你月下喝酒。」她滿懷歉意,「以後不會了。」

  他卻展顏一笑,「不,能和你月下共飲是我的榮耀,我很願意。」他向身後一指,「鐵雄帶著一隊人馬在後面,其它的人己經分散在這山中的各個角落,否則怎麼會你一出現我就知道了?」

  「還有多少人?」聶青瀾問,「損失大嗎?」

  「損失?只是損失了幾車糧草,人員折損不過幾十人而已。」

  七千大軍相比幾十人的折損,的確不算大,聶青瀾在長呼一口氣後,又不禁大為不解,「那為何戰報上說你被困山中,身處險境?」

  「戰報?」李承毓微一沉吟,便明白了。「只怕是有人故意捏造。」

  「為何?」

  「我的糧草有失,若不能盡快結束戰鬥,在這裡耽擱久了,就會被逆轉形勢。顯然是有人知道我的情況,故意製造的謠言吧。朝中除了你,還有誰肯來救我?」

  見她沉默,李承毓便苦笑道:「果然是沒有別人了。你看,是有人想置我於死地。」

  「又是吏部?」聶青瀾義憤填膺。豈有這樣的事情!自己人在前方打仗,卻有人在後方扯後腿,盼著將士戰死?「待勝了這一仗,你必須解決那夥人了。」

  「我知道。」他扶著她的手腕,彼此攙扶著,「小心腳下的碎石,這裡的石頭不牢固,很容易滑倒。」

  「你準備幾時結束這場圍剿?」她除了自己小心提防腳下,還要留心保護他。

  尤其在聽說他有夜盲症之後,更是為他擔心。這茫茫黑夜之中,凶險無比,他要如何進退才能既保全自己又可以克敵制勝?

  「若不是遇到你,剛才進攻的號角就已經吹響了。」李承毓微微一笑,告知她一個出乎意料的好消息——「今夜,就是決鬥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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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1:10:07
  第六章

  聶青瀾來到這裡,才知道她的到來是稍顯多餘了。

  七千兵馬,已經被李承毓巧妙地安置在西山的各個角落中,每一處人馬各有各的分工,行動隱秘,軍紀井然,讓她這個常常帶兵的人也不得不佩服。

  「這些人這麼聽你的話嗎?」她還有疑惑,按說只有自己一手帶出來的人馬才會最聽話好用,而他手下的人,不過是公冷安臨時借給他用的。

  李承毓因為發現她的雙膝磨破出血,所以堅持幫她擦藥。此時他單膝跪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將止血的藥膏塗抹在她膝蓋上,清涼的感覺暫時止住了傷口的疼痛。而他手指的溫度觸摸過她肌膚時,頓時讓她的心頭像是被春風吹開了一片漣漪,必須很努力才能使自己靜下思緒。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這些招數自然是要用的。當然,最關鍵的一點是要許之以「利」。我已經暗中告訴他們,如果剿匪有功,山賊窩裡有多少金銀財寶,我都會轉請六部合議,分發給這些辛苦剿匪的弟兄,他們聽了自然高興,也會賣命做事。」

  聶青瀾好笑道:「這……只怕於法不合吧?」

  「不合也沒有辦法,這是現在最管用的招數。」

  「六部會同意嗎?」

  「除了吏都,應該無大礙。」

  「又是吏部!」她皺緊眉,「他們還真是你的心腹大患,你有應對之策了?」

  「剿滅山賊之後,辦法就有了。」他說得隱諱,但臉上沉靜自信的神情讓她相信他必然胸有成竹。

  子夜整,鐵雄忽然點燃了身邊的一簇篝火,夜晚風直,將火光送上夜空,濃煙瀰漫,方圓兩里之內都可以看得清楚。

  聶青瀾從半山腰的高度向下看,只見山壁之上,荊棘之間,竟不知何時已埋伏了許多的人馬,在煙火的召喚下,整齊地一起湧出,衝向前面不遠處的另一座山頭,而那座山頭上掛著一面大旗,還有一些房舍,顯然就是山賊的老巢。

  「要確保山賊一個都不會溜走,我聽說一直有人在暗中給山賊傳遞消息。」她還有顧慮。

  「山賊一共四百五十二人。」李承毓目光炯炯,望著對面的山頭,「昨日有十一人下山採買,還有二十三人在各處站崗,其餘盡數在那片房屋中。我事先安排了一些煙幕戰在山的外圍,他們以為官兵找不到進山的快捷方式,始終和我們游鬥於山外,怎麼也想不到我們已經悄悄潛入了他們的腹地之中。」

  「可是萬一有內奸……」

  「內奸一共七人,斬了三人,還有四人已被羈押,看守他們飛虎營是公冷安最驍勇的兵馬,而公冷安和吏部向來不和,絕對會在此時放水。」看似平平淡淡說出的每一個數字彷彿都烙印他的心上,讓他可以信手拈來。

  聶青瀾這才徹底明白,為什麼他對今夜這一戰如此自信!做為一軍統帥,事無鉅細,都應瞭若指掌,而他做到了!

  原本寂靜的山谷中忽然到處響起喊殺聲,這意味著兩軍人馬已開始近身肉搏。

  官軍人數佔優,山賊憑借地利天險,彼此拉鋸得非常厲害。

  她瞇眼細看,回頭對郭躍說:「郭將軍,你帶一隊人馬去對面山上,拔了他們的大旗,喊話說山賊頭目已經死了,趁他們軍心大亂的時候再放一把火。」

  他領命正要離去,李承毓補充一句,「那山賊的頭目叫呂鐘,他們都叫他「雙口大王」,你只要喊「雙口大王死了」,其它山賊就必信無疑。」

  聶青瀾笑道:「還是你想得周到。」

  他回以一笑,「但也沒有想到你這一計妙招。」

  她想著,問:「這算不算我們兩人第一次連手退敵?」

  「自然。」

  「但願有個好結果。」

  「會的。」

  兩人並肩佇立,靜靜地看著對面山上逐漸燃起的火光沖天,聽到亂烘烘的吵嚷,雖然黑夜中分不清哪些是血月的官兵,哪些是郭躍的人馬,又有哪些是山賊,但是他們彼此心中都明白,這一戰,戰局已不可逆轉,官軍必勝無疑!

  天色將明時,此戰已全面結束,李承毓要求屬下清點俘獲的敵人人數,不論死活,一個都不能少。

  此時,聶青瀾和他不是站在半山腰上看戰局,而是在山賊原本的老巢內,被山賊們稱作「太平宮」的地方,喝著一壺茶,悠閒地聊著天。

  「山賊也真是有趣,這麼小小的一處院落,怎麼就敢叫「太平宮」?可惜啊,太平宮不太平。也不能保他們一世安寧。」她舉著茶杯笑道。

  李承毓本來要請她喝酒,被她婉拒。這個時候,他們更應該保持清醒的頭腦,不敢懈怠,所以就以茶代酒了。

  「山賊能有多大的眼界氣量?若不是有人背後撐腰,他們早就是刑部大牢裡的犯人了。」他此時的笑容,在輕鬆中帶點鄙夷。

  「對了,刑部大牢中怎麼關著這麼多的司空朝將領?我私自放他們出來,又要給你惹麻煩了吧?」

  「你是未來的女皇,既然你放了人,就放了吧。」李承毓忽然顯得前所未有的淡然,「戰後,全血月都會知道你的功勳。」

  「我有什麼功勳?說要來救你,其實也沒有幫上忙。」她苦笑著搖頭,「真是小題大做了,只怪我對你還不夠信任。」

  「怎麼會?你來了,我的心反倒靜了,否則這一戰不會贏得這樣漂亮。」李承毓衝著她晃晃杯子,「青瀾,我早說過,血月為臣民們送來一個你,這便是我的幸福。」

  聶青瀾很喜歡看他這樣得意張揚的笑容,這幾乎是以前難以在他臉上看到的。

  只是剿滅了幾個山賊,對他來說卻彷彿卸下了千斤巨石一般,看來他期待這樣的勝利,實在是期待太久了。

  過沒多久,李承毓手下的兵士前來回報,「丞相,抓獲山賊一十一人,屍體兩百五十九具。下山負責採買的那十一名山賊已被扣押在山下,還有一人在逃,正在全力緝拿。」

  「一個也不能放掉!」他沉聲道。

  聶青瀾傾身為他倒茶,卻發覺茶壺冷了,她起身要去找熱水,忽然覺得眼角有光亮閃動。她對這光芒異常敏感,反身喊了一聲,「小心埋伏!」說著已躍到了李承毓身前。

  他一驚,挺身而起,剛要按倒她,一支飛箭已呼嘯著射向她胸口。

  她一低身,也看不清到底有沒有中箭,倒是李承毓被激怒地喝道:「來人!」

  「不必麻煩。」聶青瀾咬著牙冷笑,反手一揮,那柄桃花刀就如流星般飛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不遠處的樹叢中立刻傳出一記悶哼。

  楊帆和鐵雄也在此時湧上前去,將那已經斷了氣的最後一名在逃山賊,幾乎是剁成了肉醬。

  「青瀾!」李承毓將她緊抱入懷,驚恐和緊張瀰漫在他的臉上,他顫抖地伸出手去摸她胸口的那支箭。

  她艱難地呼吸了幾口氣,小聲笑道:「還好沒扎到要害,多虧有這件東西護在心口上。」

  長箭被她猛地撥出,上面果然沒沾到什麼血漬,但他依舊心有餘悸地看著她,只見她從懷中緩緩掏出了一件東西,那東西對他來說異常的眼熟。

  那是一個布包。

  聶青瀾手一抖,布包展開,從裡面跌落出幾截已經碎裂的玉鐲殘片。

  原來那一箭,不偏不倚射到鐲子的一處,擊碎了玉鐲,卻護住了她的心。

  「我去找能工巧匠幫你重新修補好。」李承毓為她心疼,欲撿起那些碎片。

  但聶青瀾搖搖頭,按住了他的手,「不必了,這是天意。」

  天意是在告訴她一個道理:她已經回不去司空朝了,就應該全心全意做個血月人。這雙玉鐲,和玉鐲背後代表的那個人與她再無關係,她也不應再去惦念。

  曾經,她以為人與鐲會是生死相連,但是……當她不再是青龍將軍的時候,這鐲子也不再具有當初贈與她珍藏時的那個意義了。

  「碎了的,就補不回來了。」她喃喃說著,努力想讓自己顯得平靜,卻不知道為什麼有淚水拚命地湧向眼底。「我做人從來不喜歡後悔,但近日來我的心卻總像柔軟了許多,變得不像我了。它碎了也好,碎了,反而堅定了我的心。」

  李承毓擁著她,沒有鬆開手,靜靜地聽她這番傷感的言詞之後,他卻輕聲吟誦了一首詩,「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聶青瀾怔住,因為這詩中溫暖的含意,因為吟詩的人溫暖的聲音,因為此刻這溫暖的感覺,都是她過往不曾有過的。

  忽然間,她意識到自己還緊靠在對方懷中的這個姿勢是多麼不合適,楊帆和鐵雄就在身側不遠,若看到他們現在這個樣子,豈不是要猜忌他們的關係?

  她趕快掙扎著站起,李承毓還是不放心地扶著她,怕她因為那一箭傷到心脈。

  「叫軍醫來幫你診視一下吧。」他關切地說。

  「你看我其實已無大礙了。」聶青瀾笑笑,走到那山賊的屍體前。

  楊帆已經從山賊的脖子上抽下她的那柄桃花刀,遞還給她,刀刃上還殘存著一絲血痕。

  她苦笑道:「在司空朝時,我殺血月人,到了血月國,我還在殺血月人。我與血月似是有結不完的仇怨。」

  李承毓搖搖頭,「但這一次,你殺人卻是與血月締恩,所以不必掛懷。血月全國上下百姓若知道了,會無不感激你的,從此以後,他們再也不用為了山賊而寢食難安了。」

  聶青瀾轉身,不再去看山賊的死相,她緩步走著,低聲問:「你殺過人嗎?」

  他就跟在她身邊,同樣輕聲回答,「戰場之上,誰不曾兩手血腥?」

  抬起頭,望著天上皎潔的明月,她慨歎道:「聽說一般人在初次殺人的時候都會矛盾、會痛苦,習慣了才沒有感覺。不過我第一次殺人時,倒不曾矛盾和害怕過,因為情勢所逼,不允許我去矛盾和害怕。你呢?」

  李承毓苦笑,「我不如你,我怕過,當那人在我眼前揮舞著刀撲過來時,我甚至想轉身逃跑。」

  她秋波流轉,衝著他頑皮地笑道:「原來你也會怕?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膽子奇大的人,否則也不會冒險拉我這個仇敵來幫你。」

  他幽幽地望著她,「拉你,是因為我信你。」

  「哦?你這份信任從何而來?」

  李承毓悠然低語,「從……過往的記憶。」

  聶青瀾覺得,李承毓身上還有很多謎是自己未解的,或者說,是他並沒有告訴她謎底。時至今日,他們其實依然沒有做到坦誠以待,她沒有說明自己來血月的目的,他也沒有告訴她,為什麼他要輔佐她做女皇?

  但她的秘密在他那邊,應該早不算是秘密,他肯定是能猜透的。

  而他的許多秘密,對於她來說是真的難解,而且時時都在。

  天亮時,她草草看了眼戰場,竟發現昨夜李承毓的兵馬佈局好像她的七星陣。

  只是,她的七星陣原是為了防守而創,但他將其稍作改動,成了進攻陣法,經過昨夜的實戰演練,可以看出頗為奏效。

  如此她更應心悸,因為這樣的修改,說明七星陣的優點和缺點已被對方掌握。

  倘若是在戰場上對決,李承毓要攻破這個陣法,幾乎是輕而易舉。

  她曾想問他,是如何掌握這個陣法的?但他藉故繞開了這個話題,很顯然,他並不想說。

  因此她的情緒忽然低落下去,說不出是因為曾經讓她驕傲自信的陣法被人破解而不開心,還是因為經此一戰之後,他和她依然做不到坦誠相待讓她傷心。

  「將軍,千萬別忘了,李丞相是血月國的丞相,而您是司空朝的將軍啊。」楊帆似也看出他們兩人的關係越來越密切,忍不住提醒她。

  她知道楊帆話中的意思,是讓她牢記自己的身份和任務,不能忘本,可是她的心……怎麼好像越來越不堅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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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1:10:21
  離開西山的時候,周邊城鎮的村民百姓得知山賊已經全被剷除,不論十里八鄉的道路如何,全都敲鑼打鼓地跑到官道兩旁,歡送李承毓的隊伍班師回朝。

  這樣的情景,聶青瀾在司空朝也曾經見過,但現在畢竟是第一次感受異國百姓的熱情。她自付自己與血月結仇多年,在百姓心中的她,絕對是人人得以誅之的仇人。前次燕兒下毒害她,已經讓她的心涼了一半,不敢設想自己在何時何日能得到血月百姓的喜歡。

  所以在班師返程時,她讓人找來一輛馬車,自己坐了進去,避免和百姓直接接觸。

  沒想到李承毓卻主動在百姓面前大聲提起她——

  「各位可知這一回是誰出奇兵打敗了山賊?是司空朝的青龍將軍聶青瀾。是她不辭辛苦,千里奔襲來幫我們,司空朝的新帝之前之所以會撥下重資來幫我國,也是聶將軍一手促成。聶將軍說,百姓是一國的根本,她願意畢生致力於幫助兩國的和平,不再以兵戈相向,願血月和司空朝世代睦鄰友好!」

  他的一番話,煽動得百姓們熱淚盈眶,按照他手指的方向,大家捐棄前嫌,紛紛向聶青瀾的馬車方向或拜倒或躬身,連聲喊著,「多謝聶將軍!」

  她只好走出馬車還禮,人群一下子湧上來,衝在最前面的就是之前給她引路的那位婆婆。

  婆婆激動的仰望著她,連連啜泣道:「好姑娘,我就知道我沒有看錯人啊!」

  聶青瀾的眼眶熱了,這些純樸臉龐上流淌出的那份對安定生活的渴望,與司空朝的百姓一般無二。聽著耳畔那些滾燙暖人心窩的話語,面對著這些可愛的面容,她在心中暗暗自問:她來到這裡究竟是為了什麼?是否真如李承毓所說,是為了兩國的和平?還是只為了司空晨一人吞併兩朝的私心?

  她抬起眼,遙遙望著遠處的李承毓,他正微笑地望著她。

  好個李承毓,你真是逼得我……無路可退了!

  「有一件事我想問你,你一定要坦誠告訴我答案。」在回京的路上,聶青瀾終於主動向李承毓開了口。

  「你問吧,我知無不言。」他微笑望著她。

  但她知道,他並不是一切都會「知無不言」。

  「在你出征前,上官榮曾提醒我,如果想讓我當女皇,就要穩定朝野人心,而穩定他們人心的辦法,就是要我和親於朝中某位有聲望地位的人,是嗎?」

  他眉心一凝,「這是上官榮說的?他該不會是自不量力的以為自己是皇夫的唯一人選吧?」

  「這麼說來,確有其事?」聶青瀾盯著他,「或許你已經和他們達成了共識?決定好了要把我許給誰?」

  李承毓的眼中又浮上那淡淡的憂傷,「青瀾,你這樣說不僅侮辱了你自己,也侮辱了我。我承認朝中是有一群人有這種荒唐的念頭,但你不是被人隨意拿來交易的禮物,我也絕不會允許他們有這種染指於你的企圖。」

  她沉默半晌,忽然問:「聯姻是不是強大我們力量的一條快捷方式?」

  「不要想,這個念頭在你心中一絲一毫都不要停留。」他急急地阻止,「你不該是個委屈自己而求全的人。」

  聶青瀾一笑,「有時候為了達到目的而勉強自己去做一些事情,也算不得什麼。人生在世,有幾個人是不曾勉強過自己的?」

  李承毓望著她,緩緩問:「是為了他嗎?」

  「誰?」她有一瞬間不解,旋即便明白了,「你說司空晨?不,不能算是為了他。」她苦笑著,「應該算是為你。今天你那一番慷慨陳詞,把我架在了高台上,再沒有我可以藏起來逃跑的機會,我能怎樣?這次我們回京城,勢必還會有些風波在後面等著你我,如果我嫁給一個有權有勢的丈夫,可以幫你剷除異己,或者是削弱什麼人的力量,那麼……」

  「不准!」他的臉色寒如冰霜,「若是上官榮現在又在我面前說這些話,我也許會暗中給他一劍,但只恨現在和我說這些混帳話的人是你,我拿你無可奈何。青瀾,你要是真的選擇這樣做,才是真的辜負我。」

  他偏過頭,竟然不再理她,緊閉的唇角和僵硬的臉部線條,都昭示著他此時此刻極度的不悅。

  「那麼,我們換個話題好了……」她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背,「能不能告訴我,郭將軍他們怎麼能平安無事地活到現在?就像是上天安排好的,要我到血月來救他們出獄,別說他們覺得驚喜,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先皇難道不想殺他們嗎?」

  「想過,但是終究沒有做。」他總算是側轉了身子,重新面向她,「這近千人的司空兵馬,對血月來說是非常不安定的禍患,所以當初捕獲他們時,就有人提議要將他們全部斬首或活埋。」

  「那為何沒有這樣做呢?」

  「因為退位很久的太上皇忽然病逝,按照血月的規矩,不僅一切與享樂有關的事情要停止,連殺人都列為禁止。國喪一年後,這些人和這件事就被大家忘記。」

  「這麼說來,也算是他們命大了。」聶青瀾一歎,「我想回去之後安排他們回國,你那邊會不會為難?」

  「我說過,既然人是你放的,放了也就放了。他們想回去也是人之常情,我會讓人幫他們辦理通關的文牒。」

  聶青瀾將雙腿繃直,張開雙臂長長一展,「唉,真喜歡這樣的陽光,暖暖的,懶懶的,可以不用再去想那些煩人的事情。」

  「我以為你喜歡月光。」他望著她略顯孩子氣的嬌憨面容,也不禁笑了。

  「月光可以讓我保持清醒的頭腦,陽光卻使我懶惰。我不敢懶惰,所以很少能像現在這樣貪婪地曬太陽。」

  「懶惰,是每一個女人都該有的權利。」李承毓淡道:「只要有一個寵你的男人,你便可以一直懶惰下去。這不是罪過,而是幸福,但是……你的那個男人有沒有寵過你?大概是沒有吧。」

  聶青瀾知道李承毓有洞察人心的本事,他說的話每每都一針見血,但他很少會刺痛到她,所以在他面前,她雖然偶爾也會有被戳穿心事的感覺,但更多的時候卻好像是在被人溫柔地療傷。

  只是這一次,當他問她有沒有被那個男人寵過時,她覺得自己的心頭,像是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雖然是女人,但她從未奢望過被什麼人寵溺,為心愛的人流血流汗乃至流淚,都是應當的。這便是她根深柢固的想法。

  難道她的想法,竟然是錯的嗎?

  回京的路並不算漫長,關於這個話題李承毓後來再也沒有提及。也許他也察覺到了她對「情」字的敏感和躲避,所以一直只是淡淡地找其它話題來談。

  快到京城的時候,他來找她,說:「你和你的人馬先從幾個城門分散入城,不要太引人注意。」

  「怎麼?」她不解。「我出來的事情,公冷侯爺和幾部的尚書都是知道的。」

  李承毓解釋,「上官榮和何維仁他們必然要搞出一些事端來,有你在,我不好和他們說話。你先走,我也可以騰出一些手腳。」

  聶青瀾明白了,囑咐說:「你要小心。」

  「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不會把我怎樣。現在只會更惱恨我而已。」他笑道。

  照著他的安排,她讓自己的手下穿上便服,分別從六個城門分散進入,而她自己就坐在馬車上,從東城門進城。

  快到城門口時,楊帆忽然在車外急急稟告,「將軍,果然有名堂!」

  她掀開車簾一角,只見道路兩旁站著許多的士兵百姓,上官榮和何維仁騎在高頭大馬上,向遠處遙遙張望,像是在迎候李承毓的到來。

  「真是虛偽。」聶青瀾不屑再看一眼,放下車簾下令,「盡快離開這裡。」

  東城門的守衛士兵本想檢查馬車,看到楊帆出示的腰牌便笑著說:「原來是侯爺家的人,快請自便吧。」

  出城前,公冷安給了聶青瀾一副腰牌,讓她免於接受城防檢查,看來這腰牌真是有用!若是守城的士兵知道她是誰,在這裡喊起來,少不了又要被那些討厭的人糾纏一番了。

  回了宮,換好衣服,聶青瀾便問:「李丞相回來了嗎?」

  「丞相在城外的十里亭,幾位侯爺和朝中大臣為丞相慶功擺酒,接風洗塵。」

  宮中的司禮太監回答。

  看來李承毓必是知道她厭惡這些虛假的客套,所以才把她先遣了回來。

  她便坐在宮內等,等了許久,也不見他進宮。她心中有些不安,總怕上官榮那些人會對他不利。

  在宮中徘徊了一陣後,她揚聲叫道:「楊帆,準備好衣服,和我出去一趟。」

  這話是暗語,楊帆自然明白,這是聶青瀾要他和她去夜探某地。

  換了夜行服,她悄無聲息地帶著他從高高的宮牆上一躍而過。李承毓的丞相府在京城南邊,她以前來的次數多了,早已熟門熟路,很快就找到那裡。

  丞相府門前顯得很熱鬧,有不少車馬在那裡等候,聽到門房的人在議論,「這回咱們丞相可真是揚眉吐氣,看那一干老臣還有幾個不心服口服?」

  聶青瀾知道,李承毓已經回來了。

  「將軍,是明入還是暗入?」楊帆悄聲問。

  她看了看府內的燈火通明,思忖片刻,「暗!」丞相府內當然熱鬧,文武百官都在今夜湧到這裡,也不知道編了多久的恭維奉承,此刻都一古腦地倒向李承毓,但他卻顯得極為平靜,只是坐在庭院中間,望著頭上如銀盤般的明月,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上官榮舉著酒杯,晃晃悠悠地笑著走來,「丞相今天在十里亭沒和我對飲,今晚可要乾了我這杯酒吧?」

  李承毓看了他一眼,「還沒有進宮去見殿下,不便沾染一身酒氣,侯爺的好意還是改日再領教吧。」

  「客氣什麼?今日見,明日見,還不都是見?再說,你們這一路並肩相伴,還沒有看厭?何必急在這一時一刻?」上官榮的話意極為露骨,此話一出,滿園的熱熱鬧鬧先沉默了一半,眾人似乎都在屏息凝氣,等著聽李承毓的回話。

  他依舊淡淡道:「殿下不知從哪裡得到了錯誤的戰報,千里奔襲去救我,你們身為朝中重臣,怎麼也不知道攔一攔?倒讓我又費了一番手腳,還要兼顧殿下的安全,差點敗了這一仗。」

  「是殿下堅決要去救你,我們誰也攔不住。」何維仁也開了口,「再說,她是被你請回來做我們主子的,哪有下人去說主子的不對?我們也只好由著她去任性了。」

  「主有錯,臣不舉,就是臣子的錯,這點道理何大人不知道嗎?」李承毓的口氣冷厲了起來。

  何維仁覺得臉上掛不住,繃著臉說:「但她到底還不是我們的真主子,她的死活可是與我們無關。」

  「那本相的死活,與何大人有關嗎?」他直盯著他,「此次與山賊交戰,我捉了幾名奸細,很奇怪,他們都供說是拿了某人的好處才大著膽子去幹那官匪勾結、私下傳遞消息的醜陋勾當。何大人可知道,那個「某人」是誰?」

  他冷哼道:「刁滑之徒要攀扯誰,我怎麼知道?」

  李承毓忽然從身邊的一個盒子裡甩出一迭信函,「這每封信上雖然都沒落款,但是信箋騙不了人,都是京城沁書房出的雲台紙。這紙造價極高,城內會用的人極少,聽說,何大人就是這少數偏愛此紙的客人之一。」

  他拍案而起,「你這話什麼意思?全國上下用過這種紙的人,沒有一千八百,也有一百八十,難道這件事就和我有關?」

  「只憑一張紙,自然算不得什麼。這奸細中,還有一人名叫薛正,此人極愛嫖賭,揮霍無度,但他一個三等小兵,每月餉銀不過二兩,哪有這樣的閒錢?我命人細細拷問之下,才知道他有一個有錢的朋友時常接濟他。而這朋友,就是何府內的管家何七。」

  何維仁再度冷笑,「那又如何?說不定何七與他交情深厚,願意資助,更與我無關了。」

  「何七是當年科舉中榜的秀才,寧州青宿縣人。這薛正大字不識一個永州安利縣人,兩邊相隔千山萬水,既不是同鄉,也不是同窗,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怎麼會有這樣篤厚的交情?」李承毓一揚手腕,「帶人上來!」

  眾人偏頭看去,此時被帶上來一名山賊,跪倒在他的跟前,連聲說:「請丞相饒命!請丞相饒命!」

  「你說實話,我就饒你一命。」李承毓開口,「以前官兵去圍剿,為何你們總能全身而退?」

  那山賊一五一十地回答,「我家雙口大王事先打點好了方圓百里的村縣官長,還遞了重金給京裡的大官,所以只要官兵一來,我們頭一天就會知道消息,全都撤散到各地小村中,扮成農人,讓官兵無法辨出,等官兵走了,我們再回山頭。」

  李承毓追問:「那京中的大官是誰,你可知道?」

  「不知道……只是有一次雙口大王喝醉了,洋洋得意地說,也許哪一天他也能弄個官做做,我們問他為何?他說京中的大官專管給人安排職位,只要打點好了,就可以青雲直上,連科舉都不用考,從此黑道變白道,安安生生地去賺雪花銀。」

  這話已經是再明白不過地直指何維仁了。

  他的臉龐漲得通紅,尖叫道:「真是一派胡言!大膽山賊,不但心黑手辣,還如此狡詐奸猾!是誰許你這樣誣賴朝廷命官的?真是不要命了!」

  「你才是不要命了!」李承毓高高在上,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地壓住了他的鬼叫,「先皇許你以重任,朝廷許你以功名,沒想到你利慾熏心,置百姓和官兵將士的安危於不顧,做出這等下作卑鄙的勾當,還敢在這裡大呼小叫?來人!把他的官帽官衣都扒了,打入刑部大牢,稍後會同其它五部一同審問!」

  何維仁被人兩三下就拔掉了帽子和官衣,氣得他破口大罵,「李承毓!你以為你有個特殊身份別人就要看你的臉色嗎?你才不算個東西……」

  鐵雄冷著臉走過來,一手托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抬一放,就將他的下巴活生生卸下,讓他再也說不出話栗。

  場上頓時沒有了剛才的喧嘩,安靜得連風吹落葉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誰也沒想到,平日裡溫文爾雅的李承毓,翻起臉來竟是如此的可怕,彈指之間就將在朝中盤根錯節近十年的大奸臣何維仁當場拿下。

  「不忠於血月之人,便是這樣的下場。」他如冰似石地吐出這句話,震得場中眾人的心口都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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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1:11:23
  第七章

  彷彿又過了很久,上官榮才幹笑著呵呵兩聲,「這些日子以來太忙,倒忘了問丞相,之前您說血月女皇歷代身上都該有個憑證,現在聶青瀾人也來了,那憑證驗了沒有?是什麼?」

  「尚未驗證。」

  李承毓的回答引得他哈哈大笑,「原來我們把一個身份來歷還不明的人,擺在皇宮裡耀武揚威了那麼久?不對啊,你和她出雙入對了一個多月,難道還沒有看到她身上的記號?」

  「侯爺,請注意您的言行,您好歹也是血月的貴族,說話要注意分寸體統。」

  他的金眸一凜,寒光四射。

  上官榮打了個酒嗝,「呃……怎麼?剛拿下何維仁,現在又要衝著我開刀了?我可是先皇御封的侯爺,又沒有做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你憑什麼教訓我?」

  「您的侯爺之位不是憑著軍功在刀槍箭雨裡搏命搏出來的,而是靠著老侯爺的爵位、女皇的體恤所世襲得來的,雖然現在無大過,但也不表示您可以如此囂張狂妄。」李承毓幽冷地盯著他。

  他像是被人踩到尾巴,一下子跳了起來,「丞相大人,我叫你一聲丞相大人是給你面子,你可不要一朝權勢在手,便看低了天下人。我看你是怕我說中了你的心頭事吧?」

  「我有什麼心頭事?侯爺不妨請講。」李承毓坦坦蕩蕩地看著他。

  上官榮獰笑一聲,「前次說到為這個聶青瀾擇定皇夫的事情,明明大家都認可,就你推三阻四不答應,是不是怕我們攪了你的好事?或者這個女皇是你選定,這個皇夫你也覺得該由你當?」

  一瞬間,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承毓身上,想看他會不會當場震怒。但他眉心緊蹙了片刻後,卻緩緩舒展開來,在唇角浮出一個雲淡風輕的微笑。這微笑太過古怪,不知是對上官榮的鄙夷,還是內心裡的狡點算計在趁勢湧起?

  旁人都看不懂他這笑容的意思,上官榮更是莫名其妙地盯著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句是該罵得再有力些,還是繞開這個話題?

  此時端木虯在他旁邊拽了他一把,小聲說:「別激怒他,否則對你沒有半點好處。」

  上官榮回頭看了他一眼,悻悻地哼了一聲,走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見他偃旗息鼓了,李承毓才緩緩道:「多謝諸位今日辛苦為我接風,我也累了,一會兒還要入宮問候殿下,各位若是沒事,就早早回去休息吧。何維仁之罪,我一定會認真審理,不相干的人,我一個也不會冤枉,請諸位放心。」

  眾人今夜看足了大戲,有的人是何維仁那邊的,不免心中惶惶不安;有的人早就看不慣吏部一徑的作威作福,今日看李丞相扳倒了何維仁,心中大呼過癮。

  於是百官們各懷心事,打著哈哈,挨挨擠擠地一個個離開了。

  李承毓特意走到公冷安身邊,拱手致意,「多謝候爺這次幫我。」

  他瞥他一眼,「好說。」

  親自將公冷安送出府門後,轉回身,冷冷清清的內院終於讓他長吁一口氣,自嘲地笑,「多好的月光,倒讓他們攪得這樣不安寧。」

  「丞相……」向來少話的鐵雄忽然若有所思地開口,「剛才上官榮說的話,其實不無道理。」

  「嗯?」李承毓瞇著眼看他。

  「若是丞相娶了聶青瀾,也沒有壞處。」鐵雄簡單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臉色微變,低頭苦笑道:「你知道我向來不喜歡勉強別人,她心中無我,我又怎麼能強人所難?」

  她心中無我,我又怎麼能強人所難?

  聶青瀾回到宮中時,胸中依然為了李承毓的這句話而狂跳不止。

  這句話說來如此簡練,背後的意思卻是如此的深邃苦澀。

  她在惆帳什麼?惆帳自己和他都將一份真情錯放了位置嗎?

  「殿下,丞相來了,在宮門外等候覲見。」司禮太監在宮門外傳話。

  她只手按住胸口的躁動,用自己也沒想到的語氣脫口回絕,「就說我睡了……明日再說吧。」

  她怕什麼?怕自己見到他時,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那雙笑吟吟的溫柔眸子?怕再被他看穿了心事?

  不管怎樣,她今夜不敢見他,不想見他,不知該如何見他。

  這一夜,是她來血月之後睡得最輾轉反側的一夜,亂麻一樣的心思,理了一夜依然沒有理出頭緒。

  次日,李承毓再度入宮覲見,聶青瀾沒了回絕的理由,只好見他。

  他顯得很平靜,微笑望著她,「昨夜是不是累了?你向來不會那麼早睡。」

  「是啊,山賊的事情了結,我心中也放鬆了許多。聽說……何維仁你也抓起來了?」她狀似漫不經心地向。

  「昨夜的事情,你這麼快就知道了?」他的瞳眸幽亮。

  她一驚,怕他知道自己昨夜夜探丞相府的事情,忙笑道:「是啊,何維仁這個大奸臣一倒,消息早就傳遍了,一早就有人說起。」

  「以前皇帝寵他,無人敢辦他,這次山賊那邊終於抓到他一些證據,我才敢下手。現在我也不瞞你了,其實燕兒給你下毒的事情,便是他在背後指使,因為燕兒入宮前,曾經在他府中做事,不過要徹底定他的罪,還要費些工夫。」

  「嗯。」她微微點頭,「總之又要辛苦你了。」

  「應當的。」李承毓猶豫了一下,「有件事,今天早上禮部剛剛來報,說司空晨送來國書,希望兩國能就涇川之事會談。司空朝那邊他會親自出馬,血月這邊自然我會去,但他特別提及,希望你也能去。」

  聶青瀾一怔,「涇川?」

  她當然知道涇川。那裡原本是一片不算大的平原地帶,因為過去向來荒涼,少有人煙,所以也沒人留意那裡。沒想到後來血月有一批人民搬遷到那邊,幾十年生息繁衍,漸漸地也讓那裡興旺起來,佔據的土地面積越來越大,逐漸侵佔到司空朝的國土。

  司空晨曾經想用武力將土地搶佔回來,趕走那些佔據涇川的血月人,但一直因為種種原因耽擱了下來。現在,他是下定決心要解決這樁國境糾紛之事了嗎?

  要她也去……是希望她以什麼樣的身份前去呢?司空晨要談的,真的只是涇川之事嗎?她知道自然不是,司空晨其實是想見她一面,關於血月,關於來來,他野心勃勃,豪情萬丈,卻不知道,此時此刻她的心情,與當日在司空朝時已經大不相同了。

  李承毓望著她的臉,輕聲問:「你要去嗎?」

  「去。」她咬咬牙,「何日動身?」

  「我意擬在七日後,就在兩國交界的霍山,那裡有一處比較大的驛站,提前讓人打掃佈置一下便可以用了。」

  「好!」聶青瀾微微點頭。她該去見司空晨一面了,不管他是不是她的君主,是不是那個讓她糾結了十餘年的男人,她都要去見他一面,因為她有許多話要說給他聽,這些話是沒辦法在平日的書信中一吐為快的。

  見她答應得如此痛快,李承毓的神情略微黯然了些,但隨即又淡笑道:「霍山那裡比較冷,你多帶些防寒的衣服,不用太多人跟去,叫楊帆挑選十幾名精銳就好。」

  「我知道,這種事情我不便興師動眾。」聶青瀾知道他是不想她太招搖。

  「你那些舊部歸國的事情,我已經和兵部、刑部、禮部都打了招呼,他們若有人要走,要先去刑部領取一張簽發的特赦令,再去禮部拿通關文牒。倘若有人為難,可叫兵部護送。」

  「多謝你想得這麼周到。」她每從眼睫下偷偷打量他一眼,就想起昨夜的他,和他對鐵雄說的那些話。這些事情就像撲火的飛蛾,一層層拚命地往她心口上撞,趕也趕不走,揮也揮不去。

  也許該讓一切沉澱下去,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什麼都不知道,事情就會消失於無形。

  但從眼前消失的,是否能從心底一併消失,就不知道了。

  霍山是司空朝和血月經貿往來最頻繁的一處要塞。

  聶青瀾跟隨李承毓來到霍山時,正逢霍山一年一度的趕集日,兩國百餘商家都集中在附近,各種最上乘的貨品全都拿出來交易,光只在路上邊走邊看,就覺得好不熱鬧。

  「我竟然不知道霍山這麼熱鬧!」聶青瀾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感慨。

  李承毓笑道:「那是因為前些年兩國戰亂太多,商貿往來多有限制,這裡其實是最大的黑市,而且多是晚上交易,白天根本看不到這種景象。」

  「果然要先「安居」才能「樂業」。」她發自肺腑地由衷感歎。

  他順勢附和,「所以對於百姓來說,安樂祥和是最重要的。」

  他們到達驛站的時候,司空晨還沒有到。此地的驛站歸屬於血月,李承毓見驛站的官吏要讓他們住進東廂房,立刻阻止。

  「東面房算是正房,應當給貴客居住,我們還是住西廂房吧。」

  於是所有跟隨他而來的官吏兵卒,都住到了西邊。

  「按行程推斷,他們還有半日就到了,殿下要休息一下,或是出去走走轉轉?」李承毓問道。

  「不了。」聶青瀾的心中很是緊張。還有半日就要見到司空晨了,自己卻不知道第一句該和他說什麼?若是他問起她這一個多月來在血月的進展,她該怎麼回答?說她幫著李承毓殺了一批山賊,這是她唯一的功勞?

  楊帆見李承毓走了,小聲對她說:「將軍,外面的廣德茶樓,有人等您。」

  她狐疑地看著他,「什麼人?」

  「對方不給透露,只說將軍去了就知道了。」楊帆笑得神秘又得意。

  聶青瀾出了驛站,驛站的站長忙問道:「您要出門?」

  「去外面走走。」她不想讓李承毓知道,便說:「我去一下就回來,不必告訴丞相大人了。」

  「您要去哪裡,要不要派個人送您過去?」

  「不必,我只是隨便轉轉。」

  她帶著楊帆離開驛站,一路打聽找到了三條街外的廣德茶樓,茶樓不算大,只有兩層樓高,在繁華的霍山一帶只能算是個中等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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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進去之後,楊帆正和掌櫃的低聲說話,然後掌櫃笑瞇瞇地一伸手,「客人在雅間等您,上樓右手邊第二間就是了。」

  「將軍,我就不陪您上去了。」楊帆說。

  聶青瀾覺得今日的楊帆神情有些怪,顯得格外高興。她一步步上了樓,找到第二間房,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屋內只坐著一個人,青衣長衫,極為簡樸,面朝著樓下的小街,背對著房間的門。但只是這一個背影,就讓她倒抽了一口冷氣。

  「陛下……您幾時到的?」她沒有想到,司空晨竟然先一步來到這裡。

  他回過頭來,一個多月不見,他的風采依舊,眉宇間更多了些驕傲的神色,連笑容都比做太子時張揚了許多。

  「兵不厭詐嘛,你難道忘了這個道理?」他站起身,神情也似有些激動,「青瀾,沒想到我們這麼快便能見面吧?」

  「微臣參見陛下。」她像過去一樣本能地屈膝行禮,卻被他一把拉起,「這裡又不是朝內,不必行禮。你現在身份不同,是血月的公主了,更不必和朕行這種大禮。」

  當他的手握住她手腕時,她狀似不經意地將手輕輕抽出。

  「陛下是一個人到的嗎?為什麼沒有看到護衛在您左右?」她蹙著眉,「太危險了,這裡畢竟是血月的地盤。」

  「朕看李承毓還是個講理的人,應該不會下這種黑手。」司空晨笑道,「而且不撇開他先單獨見你一面,朕不放心。怎麼樣?這一個月在血月過得如何?他們有人為難你了嗎?李承毓這個人是不是可信?」

  和信中一樣的口氣。

  聶青瀾暗暗心想,他如此急切地要先見到她,其實不過是為了知己知彼罷了,倘若今日他等的人不是她,也依然會有這樣的地點、這樣的會面、這樣的詢問。

  「陛下,血月國朝內矛盾重重,吏部尚書何維仁、定遠侯爺上官榮與李承毓最為不和。不過前日李承毓已經借山賊之事,將何維仁下獄了,剩下上官榮一人孤掌難嗚,應該很難再起事端。只是此人依然需要留意,他對我們司空朝極不友好,對微臣也頗有微詞。」

  「嗯,這些朕略有耳聞。」司空晨看她一眼,「聽說李承毓被困西山時,你還去救他?」

  她平靜回答,「李承毓一心致力兩國友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讓他命喪西山,對司空朝百害而無一利,所以微臣不能讓他死。」

  「朕倒不這樣認為。」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陰狠,「越是這樣的人才越不該在血月立足。倘若他死了,血月沒有可以擎天的棟樑,豈不就成了散沙一盤,最易攻破?」

  聶青瀾怔了怔,「陛下已經決定要和血月開戰了嗎?」

  「當然不會,起碼眼前不會。」司空晨笑道,「現在你在血月,朕總要顧及你的安全,更何況現在師出無名,我平白開戰並不佔便宜,幾時你能扳倒李承毓再說吧。對了,李承毓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讓你當女皇?」

  她低下頭,「應該是真心的,但是朝內還有阻力。」

  「嗯,先借他的手將你送上女皇之位再說,看來這個人還有可利用的價值。」

  他打量著她,「朕聽說,這個人對你倒是頗為慇勤?」

  「他自認為臣,視我為主,自然不能對我太冷淡。」聶青瀾答得巧妙。

  司空晨深深盯著她,沉默片刻後,忽然問她,「青瀾,你這一個多月……沒有變吧?」

  她像被觸到隱痛,咬著牙根笑道:「陛下指的是什麼?」

  他的嘴唇嚅了下,笑了笑,「沒什麼,朕想你是不會變的,朕……我是不可能看錯了你。」

  聶青瀾沒想到自己回到驛站時會是那麼晚,天都已經黑了。

  她本來只想和司空晨聊幾句就回來,但是他有許多問題,大大小小,問得非常細緻,她必須打點精神一一應對。

  從廣德茶樓出來時,司空晨先走一步,他要會合他帶來的人馬一同去驛站,她則和楊帆一起走。

  快到驛站門口時,她忽然回頭問:「楊帆,你給陛下寫了幾封信?」

  他被問得張口結舌,沒有立刻回答。

  聶青瀾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忠君愛國,只是……別讓我太難做人,像個傻瓜。」說完,她便先一步進了大門。

  從今天司空晨的言談話語和各種問題來看,她相信自己身邊有人一直在和司空晨通信,傳遞她在血月的相關消息,能對全盤狀況如此瞭解的人,就只有貼身保護她的楊帆了。

  若是以前,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反正她沒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是現在,她很不喜歡這種時時刻刻被一雙眼睛盯著的感覺,彷彿她的行住坐臥都在被人監視一樣,半點秘密都不能擁有。

  但,她又想擁有什麼秘密呢?

  正胡思亂想著,邁進西廂房的小院,忽然覺得角落中好像有個人影,她一驚,本能地警覺戒備,摸向腰刀。

  「回來了?」飄渺的聲音因為夜色顯得有些空靈。

  她的心一沉,那人是李承毓。

  向來不慣夜色的他,此時獨自坐在陰暗的角落裡,手中像是握著一件什麼東西,她看不清,但能清晰感覺到他的眸光幽亮地凝注在自己身上。

  「嗯,是啊,不知不覺走了這麼久。」她心中有愧,不僅因為自己背著他去見了司空晨,將血月的一些內幕幾乎盡數傾倒,還因為在她出門前,原本他是先有約於她的,卻被她拒絕了。

  「還沒有睡嗎?」她柔聲問,「這裡這麼黑,你怎麼坐得住?」

  「殿下不回來,我放不下心。」他站起身。黑夜中,他的聲音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清冷,那是以前未曾有過的氣息,「殿下還有事要交代嗎?」

  「……沒有。」這樣的他讓她感到不安。

  「那麼,告辭了。」他沒有再多言語,轉身就要離開。夜色下,他的身影被垃得異常蕭瑟深長,聶青瀾忍不住叫住他。

  「承毓……」她以為自己叫得很大聲,聲音出口之後才發現輕如蚊蚋。她以為他不會聽到,但他奇跡般地站住了,轉過身——

  「殿下還有事?」

  「陪我……再喝一杯吧。」她輕聲說。

  黑夜中,他像是默默凝視她許久,然後那絲清冷又化作了溫暖的笑意,「只要不是為了醉,我可以奉陪。」

  酒,清澈地倒進一雙杯子中。

  聶青瀾和李承毓各自拿起一隻杯子,誰也沒有急著喝,而是一齊仰頭看天。

  「今晚無月。」她歎道。

  「是的。但是我們可以心中有月。」他就坐在她身畔的台階上,「不會有永遠的烏雲,最重要的是,要能推開心頭的那一片。」

  「何當撥去閒雲霧,放出光輝萬里清。」她咬著杯沿,獨自沉思著他的話。

  「殿下心頭迷障太多了。」他淡道,「您不該是如此優柔寡斷的人。」

  她自嘲地笑笑,飲下那杯酒,平靜地說著屬於自己的傷感——

  「這世上總有些事,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的。我這一生,事事都能做到斬釘截鐵,唯獨「情」這個字,真應了那句詩:抽刀斷水水更流。幾次揮劍斷情,竟然斬不斷,理還亂,牽絆越斬卻益發的綿密。看來「命中注定」這四個字後面還應該加上「無可奈何」才貼切啊……」

  週遭安靜了好一陣,他忽然悶聲道:「殿下認為什麼才是命中注定?」

  聶青潤回答,「從小,我爹就教我忠君愛國,但又讓我一生遵從於太子之命。太子與他的父親素來不和,到最後……我背叛了皇帝,輔佐了太子,這就是命中注定。」

  「這只是你情有獨鍾,算不上命中注定。」他像是隨著她笑,「背叛了你們先帝,你心中有不安嗎?」

  「會有一些,畢竟我算是逆臣賊子了。在邊關征戰多年,人人都認為我是司空朝最忠的良將,但我卻是個叛臣。」她呵呵笑著,那笑聲背後有淚,「只因為我以為這都是命中注定。」

  「命是什麼,你未必知道,卻被它死死牽絆住了。」他低吟著,「青瀾,若你認為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你到血月來,豈非也是命中注定?你有沒有想過,你命定的結局是在血月,還是在司空?」

  她靜默了,這問題她從未問過自己,此時昏昏沉沉的去想,也想不出個答案。

  「她許……我會死在血月吧。」她含糊地說。

  「死,有善終,有慘淡收場,你不希望自己是後者吧?」

  「日後的事情誰能預言?誰又能料定?」她繼續含糊。

  李承毓低下頭,陰影裡可以看到他白皙的面容,似玉石一樣光潔,唇角又是那樣堅毅,「青瀾,你不能再由著自己被人擺佈,你總要想清楚,自己該往哪邊去。否則你不是在救兩國百姓,而是在害他們。」這段話,如醍醐灌頂,讓聶青瀾全身顫慄著,杯中明明已沒有酒了,她卻還在咬著杯沿。

  當她回過神來,李承毓已經走了,他似是用盡力氣說完了想要對她說的話,而她,滿心的羞愧和矛盾,也因為最後一句話驀然糾結成了一塊盤石,重重壓在心底。

  她……的確不能再左右搖擺。

  其實她又何嘗不知,若是永遠的任憑自己相信一切皆是「命中注定」,那她的命中,真的就只剩下「無可奈何」這四個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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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5-2-16 01:12:31
  第八章

  驛站最大的大堂,現在已經被騰出來,改成了兩國議事的大廳。

  聶青瀾走進這間屋子時,兩國的官員都已就坐。司空晨微笑著坐在右側排椅的最中心,而左側的中間那一把卻是空的。

  李承毓見她進來了,立刻起身,「殿下。」

  見他的意思是讓她坐在那把椅子中,聶青瀾猶豫著,「我還是坐到一邊去吧,我現在畢竟不是血月的人。」

  「既然李承相都說你可以坐這裡,青瀾就不要客氣了。」司空晨並不掩飾他和她的親密,笑著用手指著那椅子,也示意她坐過去。

  她沒辦法,只好勉為其難地在這個最受矚目的位置坐下。

  「我們遠道而來,多謝李丞相的盛情款待,又將東廂房這邊讓給我們住,果然是心思細密,設想周到。」司空晨慢條斯理地說著開場的場面話。

  李承毓輕輕點頭,「陛下是客,我們當盡地主之誼。更要多謝陛下大度,肯在我們血月的土地上,商討這次兩國國土之爭。」

  「好說,人讓我一尺,我讓人一丈,這是朕做人的準則。李丞相盛情邀青瀾至血月主政,這樣的胸懷和膽識,可不是常人能有的。」司空晨看看他,又看看聶青瀾,「這個多月來,也有勞丞相照顧青瀾的起居,她脾氣不好,若耍了性子,李丞相可要多擔待。」

  李承毓微微一笑,「陛下真是說笑了,殿下的衣食起居有後宮照顧,我能做的非常有限,而且殿下性子謙和,堅毅果決,與殿下在一起,只會讓人如沐春風,哪有需要我擔待的地方呢?」

  司空晨瞇起眼,「看來青瀾在血月過得不錯?朕之前的擔心倒是多餘了。」

  聶青瀾聽著兩人對話,總覺得氣氛古怪,便沉聲道:「既然是要說涇川之事,為何一直在說我?若是因我而耽誤了正事,我可以離開。」

  「青瀾生氣了。」司空晨呵呵笑著,「好,那我們現在就說正事。關於涇川,其實本不需要朕特意來這裡和李丞相談。」

  他向身後做了個手勢,有人抬上來幾份碩大的地圖,在一旁高高掛著。

  「這些是我們兩國這百年來的地圖,上面清楚標明了國境線的所在。李丞相可以看清楚,涇川方圓七十里之內,有三分之二歸屬於我司空,這是毫無疑問的,現在我只要你們佔領我國土地的血月人民搬離,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陛下的要求非常合理,現在在涇川的土地上,的確居住了不少血月人,而這些人,又有相當一部分侵佔了司空朝的土地,這也是無庸置疑的。」

  李承毓開口一番話,就先承認了司空晨的指責,不免出乎司空晨的意料。

  他繼續道:「關於這些人的搬遷之事,我已命戶部去統計當地的血月住戶情況,但搬遷之事並不容易,請陛下給我些時間。」

  「你要多久?」

  「三年。」

  司空晨以為聽到笑話,忍不住哈哈大笑,「李丞相居然如此愛說笑,不過幾千人的搬遷而已,說少了,一兩個月便能做到,說多了,一年半載也就到頭了,怎麼可能用得了三年?分明是在逗我。你以為這是孔明借荊州,好借不好還嗎?」

  李承毓看著他,「陛下肯給我多久的時限?」

  他歪著頭想了一下,「最多十個月。」

  「十個月斷然難以辦到。」李承毓的回答竟是毫不讓步的堅持。

  司空晨哼了聲,「怎麼?看來李丞相全無誠意啊。」

  「我有誠意,但是也請陛下亮出您的誠意。」

  他將臉一沉,「我們縱容血月人無故佔領了司空朝的地盤這麼多年,沒有徵收一分稅款,這就是朕的誠意!血月人可不要得寸進尺!」

  聶青瀾就坐在李承毓旁邊,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比平日沉重了許多,側目悄悄看去,他的眉心糾結,金瞳被睫毛遮住了光華。雖然沒有立刻響應,但是她知道他此時的立場很是為難。

  她斟酌了一下,下定決心開口,「陛下,這件事對血月來說著實不易,上千人口的搬遷絕不是那麼簡單,我們當年行軍打仗,還要做好萬全的佈署才能動兵,更何況百姓不比軍人,不是一個號令下去就會——」

  「青瀾……」司空晨忽然打斷她的話,正色道:「這件事情你立場尷尬,不好開口,聽一聽就好了。」

  李承毓悄聲對她說:「殿下,我不想你為難。」

  聶青瀾咬著唇瓣,「你們倒是都很為我著想,但是誰又為那裡的百姓著想過?」她直視著司空晨,「陛下,可否給我點時間,我想單獨和您談談?」

  她此言一出,兩邊的人都盯著她看,司空晨的臉色更加陰鬱,「若是為了這件事,我想不必談,自有我和李丞相做主。」

  聶青瀾堅持道:「倘若不用我參與其中,剛剛你們為何都讓我坐到這個位置上來?既然這位置我坐了,在其位,謀其政,陛下若是不和我私下談,我就不妨在這裡直說,若是說出什麼傷了陛下的面子,陛下不要怪我。」

  司空晨瞪著她,他沒想到她竟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直接和他交鋒,讓他不禁頗為惱怒。

  李承毓忽然站起身,「那我就在門外等候。」

  聽他一發話,血月這邊的人全都起來退到大堂外面去了。他走出幾步,又回頭道:「殿下,雖然事在人為,但是……若太為難自己就不要勉強。」

  她看著他,淡淡一笑,「你都已經說了事在人為,我們還能躲得開嗎?」

  因為血月的人先退了,司空晨這邊的其它跟隨臣子也沒有不退出去的道理。

  大門一關,司空晨馬上冷冷道:「這下可遂了你的心意。青瀾,朕真沒想到,一夜之間,你竟然變得如此……大膽。」

  聶青瀾離開席位,倏然跪倒,「青瀾知道我今日之話必然會觸怒聖駕,但是卻不得不說,請陛下恕罪。」

  司空晨一怔,像是己不認得她了,瞪著她看了好半天。

  「你……就為了血月那些和你毫無關係的人,竟然要和朕這樣生分?」他的神情冷肅,沉聲道:「青瀾,國土之爭你應該最清楚,前年我們和血月作戰,曾經路過涇川,親手撫摸過涇川的界碑。涇川自古以來都是我們司空朝的地界,血月根本是無權爭的,你聽李承毓今天說什麼搬遷要三年,那根本是緩兵之計!」

  她冷靜分析,「陛下說的我當然清楚,但此地界碑一直都不是劃分兩國邊界的唯一標準。陛下應該知道,那裡其實已經有三十年沒有司空朝的人住了,現在住在那裡的,幾乎都是血月國的子民,他們辛苦勞作,男耕女織,才把涇川變成現在的涇川。那裡已是他們的根,豈能說走就走的?」

  他冷笑說:「他們不就只有千把人嗎?大不了可以遷入司空國,既然李承毓無能力安置他們,朕可以吸納他們為我司空朝的子民。」

  聶青瀾歎道:「他們說血月話,寫血月字,風土人情皆是血月的血脈,你讓他們驟然改服易族,他們肯嗎?」

  司空晨一聽,更是惱怒,「哪有這樣的便宜事?哦,血月派點人佔了我們的地方住下,朕就要拱手相讓?!若日後都是照這樣行事,那司空朝豈不是就要亡了?青瀾,你幾時變得如此天真了?」

  她依舊據理力爭,「說到底是司空朝虧欠了那塊土地。俗語說:瘦田無人耕,耕了又來爭,那裡若仍是荒漠一塊,陛下現在豈會這樣在意?」

  被一語道破心事,他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瞪著她像是要瞪穿她的身體,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青瀾,你真是變了,句句都在為血月爭,你忘了你是誰了嗎?」

  聶青瀾答道:「我只是在為百姓爭,我當然記得我是誰。我是在司空朝出生長大的,但現在陛下派我到血月,也許日後血月國就是我終老的地方,這兩地的百姓都將是我的衣食父母,我不能有所偏袒。」

  司空晨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別拿百姓這頂帽子壓人,你當朕不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嗎?你……是為了李承毓!」

  這陡然而出的一句話,像撕碎了兩人心中還殘留的一份對彼此的尊重和珍惜,讓她原本平靜的容顏,也不禁因顫抖而碎了那份鎮定。

  說出這句話之後,司空晨也知道自己說重了。雖然後悔卻不願意承認,只是閉著嘴等她接話。

  大堂中的寂靜,讓聶青瀾將自己的心跳聽得清清楚楚,她從未像此刻這樣認真審視過自己的內心,逼迫自己做出選擇。

  良久,她輕輕說出,「陛下……我不知道您派來監視我的人都傳了怎樣的話給您,但是我和李承毓,到現在為止,沒有做任何過分的舉止,我聶青瀾自問也沒有對不起您。」

  司空晨聽她說得如此冷靜又淡然,反而有點慌,連忙說:「青瀾,我、朕的意思是……」

  「陛下不用解釋。」她微微搖頭,「其實您說的也沒錯,除了為血月的百姓,我也是為了他。」望著他驚詫的雙眼,她淒然一笑,「您不要的人,他願意如珠如寶地捧著,我不該投桃報李嗎?」

  司空晨再怒道:「朕何曾說過不要你?」

  她帳然反問:「但您又何曾說過要我呢?其實……當初在陛下為了鞏固皇位而娶那幾名出身巨賈官宦家的千金小姐之後,我心中就已經明白了。陛下要的,只是一個可以在您手中隨意安排的棋子,而不是任何人。」

  「青瀾,你對朕誤會太深!」他痛心疾首地反駁,「朕以為,以我們這麼多年患難與共的交情,無須任何話,彼此就可以明白對方心中所想。」

  聶青瀾嘲諷地笑笑,「想再多,也需要一句話來證明,看來我們沒有自己以為的那般心心相印,真是可憐。」

  她這句輕諷,似是淬了毒的雙頭劍,再無遮掩地同時扎進兩人心裡,終於揭下了彼此心頭最後的一層偽裝。

  「青瀾,你……要與朕決裂嗎?」司空晨滿眼都是傷感,臉上卻是發了狠的神情,「朕和你並肩作戰,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相識相交十幾年。李承毓算是什麼東西?不過才識得你一個多月,你便要倒向他的懷抱?

  「如果你介意的是朕沒有封你為後,朕告訴你,朕其實是想在你登上血月女皇之位後,再用聯姻的方式讓我們真的永遠在一起。這份苦心,朕沒有說,是因為朕覺得還是時候,朕並不是沒有設想過我們的未來。」

  聽到他這番話,她眼中那抹淡淡的諷刺卻更加濃厚了,「哦……原來陛下設想得如此周全。可是陛下,我沒有從您的設想中聽到任何的真心,您依然只是在利用我,為您謀奪血月的江山而己。」

  司空晨惡狠狠道:「你說朕利用你,難道李承毓就不是?」

  聶青瀾苦笑,「活在世上,誰不是彼此利用?您利用我謀奪皇位,鞏固皇權,他利用我穩定時局,平息內亂,其實都一樣。但他與您唯一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總是將真心坦誠在我面前,而陛下,您卻是將您的真心牢牢鎖住。」

  他咬著牙冷笑,「你怎知那心的真假?」

  她沉吟片刻,「我不知道,但我寧願相信他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兩國的百姓。」

  「這麼說來,他是天字第一號的情種,而朕倒成了天字第一號的負心漢?」司空晨太陽穴處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瞪著天想了半晌,問道:「那你現在想怎樣?要朕不收回涇川嗎?」

  「我知道陛下做不到。」

  「若朕可以呢?」他突然改變了態度,「朕若是說,為了你,朕可以不要涇川了,你就不會再認為朕是無情之人了吧?」

  聶青瀾一愣,以她對司空晨的瞭解,她當然不信他會在一朝之內變成可以為情改變立場的人,稍稍想了想,她便想明白了。「陛下是想借此做為送給血月的大禮?以保我在血月的地位?」

  司空晨的臉上驀地湧上血紅的顏色,他霍然起身,將桌椅碰得砰砰亂響,頭也不回地撞開大門走了出去。

  沒有人再跟著走進來,直到門口靜幽幽地出現了一道影子,佇立在那裡,像是在等她。

  她出神了好一陣,轉過身,看清了那個人,不禁一笑,「你好像總在我身邊,不論我何時抬頭,總能看到你。」

  李承毓優雅地回以笑容,說了一句高深莫測的話,「幾時殿下一低頭也能看到我,承毓就心滿意足了。」

  低頭看見他?這是什麼意思?聶青瀾沒有問。

  他也沒有問她和司空晨單獨談了些什麼,或許他們剛才在堂內說的話,他在門口時已聽到一部分,所以他無須詢問。

  但涉及到他的那些話,他若聽了,又會做何想法呢?

  司空晨臉色鐵青負手而立,楊帆則惴惴不安地站在他身後。

  「你在信中可沒有和朕提過,聶將軍如今竟然已倒向血月國的事。」他冷冷盯著他,「如今她竟敢為了血月不惜和朕翻臉,她從哪裡生出這樣的膽子?」

  楊帆囁嚅著,「有句話,微臣不知當不當講。」

  「講。」

  他壯著膽子道:「當初陛下讓將軍到血月來時,也許將軍就已經變了心意。陛下……難道對您來說,把將軍放在這麼遠的陌生國土,真的是件好事嗎?要知道,這裡有無數人對將軍虎視眈眈,單是暗殺行動就層出不窮,但這對將軍來說,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將軍遠離了陛下,在她心中可能已經認定陛下對她無情,她沒了盼望,對陛下的效忠就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堅定了。」

  司空晨的眉心皺起,「你說是一句話,可你這番話豈只一句?」

  「微臣有罪。」楊帆又低下頭去。

  沉默半晌,他卻長歎一聲,「也許真的是旁觀者清,也許是朕對她太過自信。朕明白你的意思,青瀾心中必然是怪朕沒有娶她,但是朕也有朕的難處。她跟著朕出生入死這麼多年,她對朕的心,朕又豈會不知?但她就像是朕馴服的一匹馬兒,會乖乖聽朕的指令行事,這一切只因她是朕的臣子。

  「倘若她變成朕的枕邊人,宮中妻,她還會像之前那樣聽話嗎?尋常女人都難免有驕氣,更何況是統領十萬大軍的她?如果朕壓制不住,到時該如何統轄這個國家?」

  楊帆終於明白司空晨的心意。其實這樣推心置腹的話,他本應說給將軍聽,現在會說給自己這樣一個外人聽,顯然他並不是想向自己解釋什麼,而是因為他已無法將這番話說給將軍聽,他只是太鬱悶了,需要找個人傾訴一下而已。

  所以楊帆也不敢做任何的置評,思付一瞬後,他小心翼翼地說:「但是陛下,微臣想提醒您,將軍畢竟是個女人,很容易憑感情用事。李丞相對將軍一直呵護備至,將軍顯然已經動了心。之前血月內部曾經爭論過,是否要為將軍選擇一位本朝人做為皇夫,以確保將軍立足朝內的背景,倘若李丞相要爭這個位置……」

  司空晨的面部肌肉霎時僵硬,「李承毓有這個意思嗎?」

  「他若無意,就不會對將軍如此關愛了。」揚帆答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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