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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忘情(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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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29:09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對那在霧夜中旅行,

  或者是深陷泥沼中的人而言,

  經驗就像結束暗夜的破曉一樣,

  揭露了他之前走錯的路徑。

--安布洛斯•畢爾克

  黑髮的那個首先發難。她一被解開,塞嘴布立即飛向左邊。"你這大白癡!"

她的拳頭則擊向右邊。

  卡倫忍不住後退,雖然她的目標是伊森那咧著大嘴的笑臉。

  "嘿,裘治......"伊森輕而易舉地一手攫住她的拳頭。"你自己說過你想要一個丈夫的。"

  "那也不是你,你這笨蛋!"她試著踢他。

  他箝住她,接著彎身像扛一袋馬兒吃的燕麥似地把她找上肩。

  她尖叫得像個班希精靈(譯註:蘇格蘭傳說中家中有人將死時即會出現哭泣的精靈)。

  卡倫畏縮一下。這女人的聲音比往在池塘邊那群天殺的鵝還要吵鬧。他看著伊森用一隻在我心中箍住她不斷踢動掙扎的雙腿,她則一機捏他一面抓住他背後的襯衫。他弟弟打了她的臀部一下。一秒鐘怪異的沉默後,正當伊森勝利地咧開嘴笑著時,她往上拱起身並用一手扯住他的頭髮,同時憤怒地尖叫著。

  她嚇壞了卡倫。他突然記起另一個女人的存在並急忙回頭,半期待會看見她正等著要尖叫地撲抓上來。

  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雙腿纏著魚網而擱在腹部的雙手也還綁著。他看不見她的臉,因為她長而潮濕的金髮蓋住了它。他調整一下他的眼鏡。

  那女孩仍然一動不動。

  卡倫將燈移近些。"她死了嗎?"

  他弟弟沒回答,因為他正試著一面制住那女人,一面掙扎著把布塞回她尖叫不停的嘴裡。她拚命踩他的腳,並且不斷揮著伊森努力避開的拳頭。

  "伊森,這一個沒在動。"

  那黑髮女人回頭拋給卡倫一記憤怒的眼神。"她暈船了,你這個低能兒。"

  伊森把布塞進她張開的嘴裡,並用一隻手將她握緊的雙手反剪在她背後。

  卡倫隔岸觀火似的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涉入或是遠離這整件事。

  伊森笑著和那女人掙扎不休,而那使得卡倫很想揍他。這一點都不好玩,既魯莽、愚蠢,而且......而且只會帶來麻煩。

  金髮的那個呻吟起來。

  他倏地轉過身去。

  "那個是你的。"他弟弟的聲音自他身後傳來。

  "見鬼的她才是!"卡倫又轉身,但他弟弟已經扛著那個嘴巴再次被塞堆珠女人消失在濃霧中。

  "伊森!"他喊道。"該死!快回來!"

  "抱歉!我的雙手要應付裘治已經沒空了!"然後伊森旬挨了一拳似地悶哼一聲。

  "我不想要妻子!"卡倫站在那兒,一手提著燈,一手對著濃霧揮拳大叫道。

  女人又呻吟一聲,他馬上又轉過身俯視著她,就像一隻狗看著一隻被逼進角落的貓一樣--隨時提防著她的攻擊。

  但她只是躺在那兒,可憐地蜷成球狀,看起來根本不像是能動、能尖叫或反抗的樣子。

  就那麼看著她足足一分鐘後,他移動了一下並領悟到呆站在那兒實在是件蠢事。她差不多才只有他尺寸的一半大小而已。他又等了一秒才探身進去,眼睛與燈光未曾須臾離開她。

  他彎身迅速把她臉上的髮絲往後撥開,瞪著她,然後解開綁住她嘴的布條。

  她所做的只是低聲喃喃道:"難過......好難過,求求你......"

  幾年來頭一次,他真正想為伊森的愚蠢而揍他。偷女人這種事可不是像偷牛那種小事,而他們也不是那種會偷食物和女人的封建時代的氏族......噢,天殺的!這真是教人作嘔的爛笑話。

  然而他也非常明白他那狂野的弟弟大膽而固執的脾氣。卡倫推測伊森此舉有部分是想使大陸那邊關於島上的瘋蘇格蘭人的傳說更增加一些真實度。

  卡倫低頭看一下那女人。

  她看起來既寒冷又力竭而且病懨懨的。他詛咒著彎身抱起她。她整個人完全是癱軟的,無力垂下的四肢就像是禁不起海水海風摧殘而行將枯萎的花枝一般。她的皮膚蒼白得看起來就像四周的霧氣,白而柔軟且脆弱,彷彿風一吹就要化為烏有似的。

  她身上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低頭凝視她,試著瞭解那究竟是什麼。她是無助的,完全正確地。她似乎需要、欠缺著什麼,就像今晚他曾在思娣身上感覺到的一樣。只是這個年輕女郎的需要不同。當思娣不肯放開伊森時,只代表著她對他的依賴。而這虛弱的姑娘蜷縮在他胸前的樣子,卻像一頭抖縮地挨靠著一棵樹以尋求保護與遮蔽的受傷動物。

  他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只得將她抱得更緊些並迅速走向碼頭。

  "噢,上帝......"她一手按住無力地靠在他肩上的頭。"別動,拜託。"

  他聞言停下了腳步。結果幾分鐘過去了,她都沒再說什麼。他發覺自己在傾聽著她的呼吸,它與海水拍擊著碼頭木樁的沙沙聲相應和著。潮濕而霧濛濛的空氣中是島上特有的針葉樹與海洋的氣味。

  她的頭往他勁側挨近,他可以聞到像是混合著忍冬與海洋的清新氣味的淡淡香水味。他們四周的霧隨著他抱著她站在那兒愈久,就變得更重更濕冷,而且開始滲透進他和她的衣服內,在他的前額、上唇及她的頭上形成水珠。

  "我們不能一直站在這裡,姑娘。"

  她只是疲憊地癱靠著他,彷彿連抬起頭都太困難似的。

  "我得把你弄到某個溫暖乾燥的地方。"

  她沒張開眼睛,只是喃喃道:"慢慢地,請慢慢地走。"

  他格外小心地由船上跨到碼頭上,試著不做出任何太大或太急促的動作。當他沿著碼頭走著時,她睜開眼睛往上看著他。

  "我沒法反抗你。"她的聲音小得他幾乎以為是自己幻想聽見她說話。她的身體再度癱軟下來,彷彿她放棄了一般。

  但他認得她眼中的神情。那是恐懼,純然未經掩飾的恐懼。她是真正認為他會傷害她,而且知道她自己無力做任何事阻止他。

  一股不知打哪兒突然冒出來的保護她的需要狠狠擊中他,彷彿一隻巨大的手剛甩了他一耳光似的。

  除了在他許可的條件下認識的以外,他向來遠離女性,尤其是佛嘉帶來的那些猛追他、把他嚇得半死的那些。

  但這個女人沒對他窮追不捨,她怕他。而這是他很難理解的,因為他從沒讓任何人害怕過,即使是此刻也還很難想像那種情況。

  他繼續走著,良知與某種私人的情緒啃噬著他,某種和他與他弟弟之間的聯繫一樣強烈的、抽像的牽引。

  關心一個女人?不,許久之前他早已發誓現狀已使他很滿意。沒有妻子、女人,沒有困惑,只有他自己的既定生活規則。

  她正向上看著他。

  "我得把你弄進屋裡去。"

  她沒回答,但在他懷裡的身體卻突然變得僵硬許多,她眼中仍帶著那相內的懼意。他把她抱緊一些以示安慰,然後便不再看她。

  他感覺得到她在看他。她的呼吸快而尖銳,他一面聽著一面想到它們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女人在激情中發出的聲音,強烈而激情。

  他不停地走著,直到沉默變得比嘈雜的聲音更教人神經不安。他深呼吸並找話來說。"你叫什麼名字,姑娘?"

  她沒回答,只是持續密切、嚴肅地看著他。

  他可以感覺到她投在他臉上的視線,彷彿她用手碰觸他的臉頰似的。他直視前方又走了幾步,才粗聲說道:"我不會傷害你的。"

  她還是不作聲。他看著她,她懷疑的表情告訴他她還不相信他。

  "我以麥氏家族的榮譽向你保證。"

  她一徑好奇而警覺地瞅著在霧中前行的他,四周只有他們身後海潮漲落、他的靴子踩在小徑碎石上的嘎嘎聲、她短促的呼吸聲以及某種在他耳中砰砰作響,像是他的心跳的聲音。

  "什麼是麥氏家族?"不呻吟時她的聲音是完全不同的,它沉靜、好奇而又輕快,完全與伊森扛在肩上的那個女魔頭相反。

  "我就代表麥氏家族,是古老的麥氏一族最新一任族長。"

  "你是蘇格蘭人。"

  "沒錯,我正是。"

  "那座會消失的島。"她低喃道,彷彿她認為自己正被什麼鬼魂抱著似的。

  "你該項會相信那種無稽之談吧?小島不會消失,只是霧使它看起來像是那樣而已。"

  "不......不,"她說道,語氣不甚確定。她又看著他。"你的聲音不像蘇格蘭人。"她的口吻像在說"你看起來不像鬼魂"似的。

  "我是在這島上出生的,就和我父親及他的父親一樣。"他在大屋前的針葉樹處左轉,屋前小徑上鋪的砂礫在他靴下嘎嘎作響。

  他感覺她在打顫。"屋子就在前面了。"

  霧中巨大、黑暗而且超過兩層樓高的熟悉陰影告訴卡倫到家了,他放慢腳步走到大門台階前。

  "如果你真的是蘇格蘭人,為什麼不住在蘇格蘭呢?"

  他有些傷感地笑笑,打開大門。"有句話說蘇格蘭人只有在船上才算回到家。"他從她的眼睛看得出來她並不瞭解。"蘇格蘭已不再是蘇格蘭人的家了,姑娘......"

  "你為什麼那麼說呢?"

  "因為對我們而言那是事實。如今在那裡的不是薩克遜......英國人,"他解釋道。"就是對羊毛價格比對人的尊嚴和痛苦理更有興趣的人。傳統與責任他們完全不在乎。他們或許自稱蘇格蘭人,姑娘,但那些人根本不配叫蘇格蘭人。"他抱著她進門,然後用腳砰地一聲踹上門。

  她似乎沒被那聲巨響嚇到,只是專注而疑問地看著他,那表情彷彿在說她原以為他會吃掉她而且很驚訝他沒有。

  "你問了很多問題,姑娘,就一個不肯告訴我她名字的人而言。"他等待著,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別開目光,接著她的眼睛開始檢視這個房間。

  "這是我的家,和我父親與他父親的。"真奇怪,他的聲音聽起來真像砂礫,粗糙而憤怒,只是他並不感到怒意。他不太確定自己的感覺是什麼,但他並不生氣。

  她在他穿越門廳時不斷地看著四周,他的腳步聲在高達兩層樓的櫞梁間迴響著。

  他停下來四下看看。他很以他的家為傲,一直都是。他的曾祖父身材就像伊森一樣是個特大號,因而這幢在他手中建起的宅子不僅放大了所有部分的比例,更完全展現高地城堡粗獷風格。

  只不過整個建築結構完全是就地取材。石板地板與石造牆壁用的是島上的粉紅色花崗岩,而所有的傢俱、牆飾均是本地的各式木料製成,至於大得夠一整個氏族的蘇格蘭人都站到裡面的壁爐則是用海邊那久經潮汐洗禮的卵石徹成的。

  對移居至此的麥氏族人而言,這是一座由一個高地最後的戰士於被迫捨棄代代相傳的家鄉和其他一切後,在新的家園上築起的新的堡壘。

  他那世居於四百年之久的城堡的先祖們一定會笑這宅子的歷史太短,但這個家對卡倫有著更多的意義,在他看來也夠老,因為樓梯上有著被他曾祖父踏凹的痕跡。

  他感覺到這女人的視線,但他什麼也沒說。她像是在檢查有沒有小蟲似地審視著他,令他突然不安起來,於是他轉身以大而驕傲的步伐走下一條壁上飾有鑲板的長廊。

  一陣遙遠的女性尖叫聲自屬於伊森的東翼長廊間傳來,卡倫停下腳步。

  什麼東西碎了,是玻璃。接著一聲砰然巨響後,他認為他聽見他弟弟喊痛的叫聲。

  他懷裡的女人無聲地倒抽一口氣。他低頭她一眼,她杏眼圓睜,而且抿緊的唇是緊張的。

  "他不會傷害你的朋友的。"

  "她不是我的朋友。"她幾乎是太快地說道,彷彿未經考慮似地。但她的聲音中不帶任何火氣或是厭惡,事實上它奇異地根本不帶任何情緒。

  她轉開臉。"我們是......我不是......"她突然沒了聲音,他往下看她時她才又說道:"我們幾乎不認識彼此。"

  "你們兩個都不必擔心什麼,姑娘。"依卡倫看來,要應付那頭小野貓的伊森更讓人擔心。她是顆燙手山芋,而卡倫認為這就是不錯的報復了。伊森需要學習他不能任意控制所有的事情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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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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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29:19 |只看該作者
  又一陣碎裂聲,卡倫突然想到他那向來對動物頗有一套的弟弟終於遭遇到不肯乖乖從他手中吃東西的對手了。哈!依他所見和此刻所聽到的,她比較可能會咬掉他的手指頭。

  他把女孩抱進乾淨、溫暖而且是他最熟悉的書房,將她安置在壁爐前的一張高背椅中並找來一條輕便的毛毯,停下來除去上面的一些毛球後,將之蓋在她身上。他忙著拉整毯子並將邊緣塞進椅墊下時,她一徑偏著頭注視他,彷彿從沒見過這種舉動似的。

  "怎麼了?"他將毯子的一角反摺成一個完美的正三角形,然後蹲下來把它塞好。

  她眨眨眼,然後搖搖頭。"沒什麼。"

  "你不想蓋毯子嗎?"

  "我很冷。"

  "我有其他能使你溫和起來的東西,姑娘。"他倒了兩杯威士忌並遞給她一杯。"來,拿著。"

  她沒動。

  "快啊!它會讓你的胃舒服些而且暖和起來。"

  她有些猶豫地接下杯子,卻一口也沒喝,只是安靜而沉思是凝視著火堆。

  她披垂的長髮像是五月柱上被雨淋濕的黃色絲帶似地粘在她仍不見血色的兩頰,火焰的熱氣烘乾了先前她發間與臉上的小水珠。

  一小顆珍珠耳環在她的耳垂下輕晃著。她每呼吸一下,它便在火光中閃著像顆即將落下的淚珠似的微光。她看來有些迷失,就像一隻剛掉出巢外的幼鳥那般孤寂與迷惑。

  他腦中突然掠過她一定有家人的念頭。

  老天......這可真是個教人不安的念頭。他一手抹過臉,那正是他需要的。某個盛怒的父親殺到島上來為他被擄的女兒的名譽復仇。或者更糟的是,一群憤怒的兄長來把他揍個半死。

  他要殺了伊森,他一定要。如果那些哥哥們果真出現,伊森得要先面對他們。

  他等了一下,然後說道:"姑娘?"

  她轉過來。

  "你的家人一定會擔心的。"

  她看著他的表情彷彿不明白他是在和誰說話似的,然後她沒回答他便又轉開了。

  他又試了一下。"你的胃現在如何?"

  "好了。"她低聲道。

  他一口喝完酒,又倒了一杯。再看向她時,他看見她的臉色已經好多了,先前濕濕的金髮也半乾並開始捲曲,彷彿突然恢復了生機似的。有如早晨陽光般色澤的火光在她臉上及發間跳躍著。

  他坐在那兒以與觀日出同樣的方式看著,帶著一種會讓人專注於最微小細節的、安靜的肅穆心情。此刻他正著迷地看著她勁際乳白柔軟的皮膚下一處跳動的脈搏,不知她的肌膚在他指下會是什麼樣的感覺,而在他唇下又如何。"不知道它聞起來如何。"他對著他的威士忌酒杯說道。

  她突然轉過頭來。"你說什麼?"

  他暗自詛咒自己那不受管束的舌頭。"沒什麼。"他的口氣比他所想的更尖銳,一看見她微微畏縮一下並轉開臉他就知道了。

  他把酒喝完,然後走到壁爐前蹲下,用火鉗夾起一截木頭丟進熊熊火焰之中。乍然爆開的火星四濺,有些甚至落在他的袖子上。他用力拍掉襯衫袖子上的灰,接著對到處都有的灰燼皺起眉。

  他站起來,幾乎是機械式地走向書桌。片刻後他已彎身用小掃帚在掃壁爐前方的地面。清乾淨灰燼和燒過的小木屑後他瞥見地毯彼端有些潮濕的枯葉。

  他進門前沒用擦鞋墊。他到底哪根筋不對了?他從來不會忘。他一徑皺著眉把葉子掃進簸箕裡,因為他實在無法解釋自己對這個對他沒有任何意義的年輕女人的那些好奇而怪異的念頭。

  "你在做什麼?"她問道。

  他回頭看她一下。"掃落葉。"

  "為什麼呢?"

  "因為我把它們帶進屋裡來了。"

  "噢!"這麼一個字中卻包含了上百個疑問。她又看看四周。"你沒有僕人嗎?"

  "他們早就上床休息了。"

  "噢。"

  他將一肘擱在彎起的膝頭。"怎麼了?"

  "只是這房子好乾淨,我就想或許有個女僕,另一個女人,某個......"她的聲音消失。

  "這座島上沒有女人。"他話才出口便立刻想到了思娣,但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手上的工作。

  她看他的樣子彷彿他長了兩個頭似的。"你現在在做什麼?"

  他低頭看自己的雙手,他沒在做什麼奇怪的事啊!他又抬起頭。"我在擦簸箕呀!"

  "你『擦'簸箕?"她重複道,然後眨兩個眼睛。不解地看了一會兒之後,她格格笑起來。

  "什麼事這麼有趣?"

  "你『在'擦簸箕。"

  "是啊!"

  她又格格笑了一陣,它應該像伊森取笑他時一樣令他惱火的,但他反而只感到先前的緊繃消失了一部分。至少她不再當他打算把她當早餐吃掉似地看他了。

  他朝她手中的杯子點個頭。"快喝。"

  她對著威士忌皺起眉頭,接著嗅嗅它。

  "那不是毒藥。"

  "聞起來倒挺像的。"她咕噥道。

  他忍不住笑起來,她則驚訝地抬起頭來,經過他在她臉上著實看不出什麼的片刻之後,她給了他一抹有些遲疑的微笑。

  這房間相當暖和,太暖和了些。他打住擦拭的動作並且呆立在那兒。他想她一直對他微笑,因為......呃,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就只是想要這樣。

  他移開視線,迅速而有些急躁地幾個大步橫越房間走到書桌旁,將掃帚和簸箕放回原處並比他本意更用力地合上抽屜。

  之後他故意不理她,以彌補先前他對她笑的不智之舉。他開始整理起他桌上那疊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文件。它們並不需要整理,但他還是做了,將之整理到每張紙都完美而整齊,最後他察覺到一室的岑寂,於是朝她那邊投去一瞥。

  她正邊啜飲著威士忌邊凝視著火焰,在她的側影上明滅跳躍著的火光製造出陰影的效果。除了松木燃燒的嗶剝聲及他自己空洞、幾乎有些沉重的呼吸聲外,別無其他聲響。

  空氣中充滿了緊張而敏感的氣氛。他戴上眼鏡,試著忘記蜷坐在那張大椅上姿態猶如小憩中的天鵝般優雅,並且正好奇地看著他的她。

  他試圖忘記她雪白柔軟的肌膚,還有在暖和的室內逐漸緋紅的雙頰。別去想她,他告訴自己。他沒想,他只望著她長而捲曲的秀髮在溫熱的火光中泛著金紅色的光澤。

  他明白自己就是不能不想她。他打從體內深處便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彷彿她是他原本並不知道它存在的一部分的他。

  時鐘突如其來地當當敲了三響。同時被嚇一跳的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那鐘,明白彼此所做的事後,又立刻各自轉開視線,再次在尷尬的沉默中坐著。他用一隻手扒過頭髮,然後在書桌一角坐下,眼睛直盯著壁爐。他感覺甚至更加緊張而且不知怎的突然脆弱起來,彷彿這金髮小女人抽走了他體內某個重要的部分。

  鐘面終於進和他視線的焦點,他記起了時間。那正是問題所在,他只是太累了。他像感覺一處瘀傷似地感受到一天下來累積的緊繃感。

  無怪乎他的大腦會開始對他玩把戲,而他的胸口緊繃,房裡也在那女孩看著他時變得太過溫暖。這全都是疲憊使然,他理性地想道。

  他想像得出她一定會有的感受,這全都拜他那狂野的弟弟所賜。她看著他的雙眼中仍帶著警覺的神色,但就在沒多久之前她的眼皮已垂下好幾次,而且硬是忍下一聲呵欠。

  他繞過書桌朝她走去,然後停下來伸出手。"時間很晚了。"

  她八成沒看見他走過來,因為她嚇得差點跳下椅子。"什麼?"

  "時間。"

  她朝時鐘皺起眉。

  "我們現在得上樓去了。"

  "為什麼?"那雙眼睛又警覺地張得大大的。

  "因為,姑娘,我們上床的時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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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0:32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絕不要拿任何不屬於你的東西--如果你扛不動它的話。

--馬克•吐溫

  裘娜根本沒停下來看花瓶飛過那個大白癡的頭旁邊並摔在牆上碎成片片,找其他可以丟的東西就夠她忙的了。

  最近的東西是一隻枕頭。

  不會痛,她不屑地想道並將之丟在一旁。

  "你沒打中,裘治。下一回你或許會想試試睜開眼睛來丟。"

  她目光一亮地看見一個裝滿蘋果的銅碗。她抬眼一瞥仍咧嘴笑著走向她的他,彷彿毀了她的生活很有趣似的。

  她拿起一隻蘋果,對準他丟過去。"你把一切都毀了!"

  他往旁邊一躲。"這回好多了,不過你的準頭仍差兩尺有餘哩!"

  讓另一個飛出去,它"啪"地摔爛在牆上。

  他搖搖他的大笨頭。

  "你根本不在乎,對不對?"她又朝他擲出一個。"你完全不在乎你已毀了我的生活!"

  他避開那顆蘋果,然後開始拍後。"非常接近了,我感覺到這一個飛地的風。現在你只要瞄準並集中精神......"

  她真想直接到他面前去尖叫或者用拳頭捶他的胸膛,直到他瞭解他對她做了什麼。但她卻站在那兒力竭地看著他,感覺自己的胸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而起伏,而她的情緒也已升高到崩潰的邊緣。

  "告訴我我是怎麼毀了你的生活的。"

  她直視他的眼睛並用一、兩次呼吸讓自己稍微平靜下來。"觀景台裡有個人在等我。"

  "單獨和一個男人在一起,裘治?"

  "我現在就是單獨和你在一起。"

  "是啊!"他緩緩地微笑。

  "而且那是完全合宜的會面。"

  "黑漆燈會的晚上在花園後面的觀景台裡。"他的表情是心照不宣,而聲音則是自以為是的。

  "他是打算求婚,"她的聲音連她自己聽起來都帶有防衛的意味,於是她又把背脊挺直些。"他要娶我的。"

  他聳聳肩。"婚姻對我不成問題,事實上它正是最佳選擇。"他往後倚著椅背,足踝以他一貫令人惱火的懶散交疊著。"我會娶你。"

  "噢!先讓我的心跳停止吧!"

  他再度笑起來。

  "我要嫁給葛約翰。"

  他聞言笑得更加放肆,於是她又對他丟了一顆蘋果。

  那惡魔伸出一隻手接住它。"啊......我明白了,"他點點頭,將蘋果湊近彷彿在檢查它。"你在和他戀愛。"

  "正是!"她說謊道。

  他緩緩移下目光--而那就和他所做的其他任何一件事一樣地讓人惱火,然後以深長而透視般的神情告訴她他不相信她。

  她微微抬高下巴。"是瘋狂地陷入愛河,瘋狂、徹底的。我日夜都想著他,他是我的生命、我的未來、我的......"她用手揮了一圈。"葛約翰是我理想中的夫婿。"

  他拿蘋果當球一樣丟著,然後用他的襯衫前襟擦一下,完全沒理會她。他咬了一口並津津有味地嚼著,然後吞下去。他一徑站在那兒吃著蘋果,彷彿在等她再丟一個並且知道她的準頭會有一里之遙。

  緊張的幾秒過後,他說道:"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嗎,裘治?"

  "不,但你反正一定會告訴我的。"

  她拿起另一個蘋果和他一樣站在那裡,試著表現出和他一樣的漫不經心。

  "我認為你根本不需要拉低領口以吸引一個男人。"

  她站在那兒,乍然領悟到他在漆黑的花園裡看到了什麼。她只希望地板上能開個大洞把她吞進去。

  "我得承認那確實頗有看頭......"他緩緩對她露出火熱的微笑。"現在也是,但我可早在你把你的衣服拉得幾乎到腰部之前,就決定要你了呢!"

  我絕不讓他激怒我,絕不,她想道,抗拒著將衣服拉上來蓋住八成已經像她的臉一樣脹紅的喉嚨的衝動。

  時間像老牛拖車似地慢慢移動。大約一分鐘之後,她好整以暇地看著蘋果半晌才說道:"原來你是那麼想的?"

  他雙臂抱胸激她再丟一次。"是啊,那就是我所想的。"

  "這樣的話,"她將蘋果在空中輕輕拋了拋,彷彿在掂稱它的重量。接著她又刻意誇張地凝視他的頭片刻,然後對他露出她最甜美的微笑。"我猜我只好將下一個丟在你想的那個部位。"

  他大笑。"就算我像石頭一樣完全不動,你也丟不中我的,裘治。"他又交疊起他粗壯的臂膀。

  一秒鐘後蘋果不偏不倚地擊中他兩腿之間。

  "我可一點也沒提到你的頭。"

  他彎身吐出一連串沒停頓的詛咒。

  她立刻向門跑去。

  她才剛碰到門把,門就自動打開並砰地撞上牆壁。

  身披一條紅格子毛毯並揮舞著一把亮閃閃手槍的艾蜜雅站在門口。她驚訝地看看裘娜,然後目光轉向那彎著身的男人。

  "拿去!"她從毯下伸出另一隻手,遞給裘娜一卷粗窗簾繩。"把他綁起來!"

  他直起身子張大嘴望著她們,然後瞇起眼睛。他已不再抱著好玩的心情。"卡倫呢?"

  "你的兄弟嗎?"蜜雅揮揮手槍,彷彿他問了個蠢問題似的。"別擔心,只流了一點兒血而已。"

  "血?"他的聲音是致使的,並且向前跨了一步。

  蜜雅用兩手舉起手槍瞄準他。"別再走一步了。"

  他僵立在那兒,已變得嚴厲的目光從槍看到她臉上,然後又回到正指著他胸膛的手槍。

  "你的兄弟只有一道小割傷而已。"

  "割傷?你哪來的刀子?"

  蜜雅對他皺起眉。"我沒有刀子。"她看向裘娜。"我說過我有刀嗎?"

  裘娜搖搖頭。

  蜜雅看回麥伊森。"我沒說我有刀,我認為你是想把我弄糊塗。"

  伊森自咬緊的牙關間擠出話來。"你剛說他正因為割傷而在流血。"

  "噢......那是被威士忌酒杯弄的。"

  "我哥哥的手是被威士忌酒杯割傷的?"

  "不,是他的頭。"

  現在輪到伊森一臉困惑。"他被威士忌酒杯割到頭?"

  "只是一小片玻璃,傷口大約只有......"蜜雅舉起手比一下長度並看看裘娜。"你想這樣是多長?"

  "大概是半寸,"裘娜答道,接著又加了一句:"應該還不到吧!"

  "就是那樣,"他看著他重複一次。"不到半寸。他不會有事的。"蜜雅停下來,表情若有所思。"他頭上那個包倒是要大些。不過別擔心,我在把他綁起來時他就慢慢清醒了。我確定他的惱子不會有什麼問題,因為他一副很想動手清理玻璃碎片的樣子。"

  伊森呻吟著搖搖頭。

  "請你坐下。"蜜雅用槍指著他並揮了揮。

  他連忙舉起一隻手。"看在老天的分上!別那樣揮著那把槍,會走火的!"

  她繼續揮了幾下。"呃,如果你不要我揮這把槍,"她合理地說道。"那你就得坐下來。"

  他走向最近的椅子,速度之快使裘娜幾乎忍俊不禁,而他則是一徑大皺眉頭。

  那張巨大而畸形的椅子上放滿了碎紙屑、揉成團的襯衫、幾個殘渣已變硬的盤子和一大堆的胡桃殼。

  他微微彎腰用一隻粗壯的手臂把所有的東西掃到地板上。

  他轉過來一點也不高興地看著她們,然後慢慢坐下,這中間還畏縮了一下。他以足以把裘娜煮熟了的眼神瞄了她一眼。

  "他怎麼了?"蜜雅低聲問道,手槍一直指著他。

  "沒什麼,"裘娜一面解開繩子子一面輕快地說道。"他只是太用力思考了。"

  他低聲詛咒著。

  裘娜沒笑,只是移動身子站到他身旁以免擋住蜜雅瞄準的槍。從他仔細注視著她們的樣子,她看得出來他正等她們之一犯錯。"兩隻手伸出來。"

  他緩緩轉頭並抬眼看著她,眼中承諾著迫切的報復。

  但她不理會他,逕自把他的雙手綁好。"現在請伸出你的腳。"

  她蹲下並用力將繩子往下一扯,令他尖銳地吸口氣,然後將繩子在他的足踝處纏上幾圈。又對他露出一個蜜糖似的微笑後,她故意把結打得更緊些。

  "你會後悔那麼做的,裘治。"他咬牙道。

  "噢,我倒不這麼想。"她伸手拍拍他的臉頰,然後故意自他面前拿起另一個蘋果,將之舉在他面前。

  他瞇起眼睛並張嘴要說話。

  他把蘋果塞了進去,然後裝出驚訝的樣子。"噢,天哪,你是想說些什麼嗎?我確定應該沒什麼重要的吧!"

  他的脖子慢慢變紅、變紅。

  她直視著他憤怒的眼睛並說道:"生氣嗎,麥先生?真是丟臉啊!你母親早該教你別亂拿不是你的東西!"

  她站起來拍拍雙手,然後看著蜜雅。"準備好了嗎?"

  蜜雅點點頭,目光在室內逡巡著,然後停在對面牆上。"拿著那條毛毯,你可能會需要它。"

  裘娜穿過房間,踏過摔爛的蘋果和之前她根本沒注意到的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房間真是一團亂!她自牆上的木架拿了紅色毯子披在肩上,然後轉過身。

  "我們走吧!"蜜雅說道,轉身走向門口時仍用槍指著他。

  裘娜橫越房間並看了那個大笨蛋最後一眼--以一個說明她才是這一回合贏家的眼神,然後將門在身後關上。

  蜜雅拿起一隻用布蓋著的籃子。"跟我來。"

  幾分鐘後她們已站在屋外的台階上。蜜雅沒繼續往前走,而是停下來皺著眉四下看著。她咬住下唇,然後看向裘娜。"現在我們要去哪裡呢?"

  裘娜放眼所及只見一片茫茫白霧。"這霧看起來甚至更濃了。這些小島有很多崎嶇的峭壁,不小心些我們有可能會失足呢?"

  "燈籠還在船上,卡倫在抱起我之前把它放在那邊了。"

  "那我們這就走吧!"裘娜推著蜜雅走下兩級台階。

  蜜雅突然停下來並仰起頭。"那是什麼聲音?"

  "什麼?"裘娜看看四周,但只看見濃霧和她們身後大屋的暗影。

  "我想我聽到了類似絞鏈的嘎吱聲。"

  她們同時看向大門。

  "不是關著的。"裘娜轉回來對她說道。"那聲音極有可能是某種動物--松鼠或鳥什麼的--發出來的,濃霧也會傳聲,尤其是在夜裡。"她拉著蜜雅的胳臂。"走這邊。"

  她們又下了兩級台階。

  一聲自她們身後傳來的嘩然巨響嚇得蜜雅放掉手槍,雙手抓住裘娜的胳膊。

  裘娜倒抽一口氣地旋過身,並期待會看到那個大笨蛋站在那兒。

  "那是什麼啊?"蜜雅輕聲道,稍微放鬆了她的手。

  裘娜一一掰開蜜雅攫住她手臂的手指並往回上了一階,她的舞鞋踩到某種因她的重量而碎裂的東西。她彎腰察看,石階上躺著的是一隻瓷製洗臉盆碎片。

  裘娜仰頭看向大屋上面,但除了濃霧及大宅的陰影外什麼也看不到。

  蜜雅已拾回那把槍並自她肩後瞄著石階。"那東西怎麼會在那兒的?"

  "我不知道,什麼也看不到。不過我們還是趕快離開這裡。"

  她們剛轉身走下台階,一隻相配的水壺劃過濃霧摔碎在她們剛才站的地方。

  裘娜半拖著不斷大口吸氣的蜜雅往前走。

  "你看見了嗎?"蜜雅以一種被嚇壞的聲音低聲道。

  "忘記它!我們需要的是拿到那盞燈,現在!"

  她們開始用跑的消失在茫茫大霧中,伴隨著她們的只有腳下碎石爍的嘎嘎聲、她們自己費力的呼吸聲和遠方海浪打在岩石上的聲音,結果她們沒聽見樓上窗戶吱地合上的聲音。

務必要坦承過錯,這會使那些有權人士措手不及並給你一個使更多壞的機會。

--馬克•吐溫

  卡倫猛一用力掙脫縛住他雙腕的窗簾繩。他解開自己的雙腳,然後站起來在地板上找他的眼鏡。它們就躺在粉碎的威士忌酒杯附近。他將鏡架勾在耳後並將鏡片推上鼻樑,接著衝出門去。他的目的地是東廂,一面跑一面用一條折疊整齊的手帕按住他前額上微微沁著血的傷口。

  他自眼角餘光捕捉到一絲動靜並停下腳步,他看向樓上。

  樓梯轉角平台附近,思娣那小巧而卷髮的頭正探出欄杆柱間。

  "你起來做什麼?"

  "有人偷了麥氏家族的格子呢,卡倫伯父,我看見他們了。"她的聲音降低為一種興奮的低語。"他們是賊嗎?"

  "回床上去,小姑娘。"

  "我們怎麼沒睡在我們的床上?"

  "房間還沒準備好。現在回床上去。"

  "父親呢?"

  "他在忙。上床去?"

  "忙什麼呢?"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

  她雙手插在小小的臀側,抬高小小的下巴並往下對他皺著眉。"我也是個麥家人。"

  是啊,他想道,純正固執的蘇格蘭人。"那你有沒有忘了誰是你的領主呢,我的麥氏小姑娘?你當然不至於笨得會違抗你氏族族長的命令吧?"

  她似乎考慮了一下,然後又看看他,顯然是在衡量她的決定的後果。她慢慢轉身,像是馱著一塊大石頭似的沉重地走上階梯。半路上她又停了下來,以一種對一個孩子而言幾乎可說是太嚴肅的眼神看向他。"你是對的,卡倫伯父。我是該待在床上。"她抬高下巴,吸一大口氣使她小小的胸口鼓起,並以相當戲劇化的態度大步上樓,消失在轉角處。

  他一聽見門喀答合上的聲音,立即衝向他弟弟的房間,猛地踹開房門。

  伊森坐在通常累積數月才會有的凌亂之中,他傴僂著身子,雙手和雙腳綁在一起,而他嘴裡則塞著一個蘋果。

  卡倫並沒說出看見他弟弟口銜一個蘋果坐在他的豬圈中時,第一個閃過他腦中的念頭。不過當他穿過房間時,他仍認為此情此景已足以使他相信上帝自有其晰敏的智慧。

  卡倫拿下他弟弟嘴裡的蘋果。伊森咕噥幾聲並動動他麻木的下頜,這同時卡倫彎身解開他的手和腳。

  "你有沒有受傷?"卡倫解開在他看來像是超過三十個的結之一。

  "沒有。"伊森盯著卡倫的前額。"你呢?"

  "沒什麼。"卡倫解開另一個結,然後瞪著其他的。他拎起它們並問道:"她是想確定你掙不開,對不?看來這裡還有二十個奇怪的結哩!"

  "你是怎麼掙脫的?"

  "那個金髮姑娘只綁了一個結,"卡倫又鬆開一個。"還有蝴蝶結。"他看看伊森並且搖頭。

  伊森倏地站起來揉著兩隻手腕並朝門口皺起眉。"你聽見了嗎?"

  卡倫轉身。"什麼?"

  "我想我聽見了什麼。"

  卡倫一動也不動地聆聽著。"我什麼也沒聽見。"

  伊森舉起一隻手。"安靜。"

  他們倆都站在那兒,但什麼聲音也沒有。

  "大概是沒有吧!"然後伊森蹙眉又說道:"我以為剛才我聽見了大門關上的聲音。"

  "我懷疑那兩個女人會笨得再回來。"

  伊森穿過房間自牆上的架子取下一把槍,把它丟給卡倫。"拿好,我去找些燈。"

  "槍?"卡倫瞪著它,然後抬頭看著伊森。"你瘋了?我絕不會對任何嚇壞了的女人開槍,即使其中之一用威士忌酒杯砸了我的頭。"

  正在一個櫃子裡翻找著什麼的伊森停下來看著他。"我們不能毫無武裝地出去外面,你的新娘可是帶著一把手槍哩!"他轉回去開始翻找裡面的東西。

  "她不會對我們開槍,而且她也不是我的新娘。我不打算娶任何人,這事你和我稍晚再來解決好了。"

  "沒什麼好解決的,你的新娘--"

  "她不是我的新娘。"

  "一個用蝴蝶結綁住你的女人正帶著一把子彈了上膛的手槍,而那正是我們稍作武裝的充分理由,此外她也嚇壞了而且正陷在大霧之中。"

  卡倫心想他說的也有些道理。

  "拿去。"伊森塞給他一隻燈。"拿好我們就走吧!"他邁著大而堅定的步伐穿過房間。

  "我們得在她們失足落下懸崖而害我們沒有老婆之前找到她們。"

  "我不會娶任何人的。伊森?伊森!"但卡倫只是在對空無一人的門口說話。前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卡倫搖搖頭,片刻後他在沉重的步伐與一股不祥的預感中走出相同的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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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1:2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兩隻老鳥棲在一處籬笆橫木上,

  談論著果與因、草與花,

  以及自然的律法。

  其中一隻低聲抱怨,另一隻口吃,

  它們想的全都比說出來的多。

--瓦克•林賽

  "你想這地方安全嗎?"蜜雅四下打量著這個黑暗陰濕的洞穴,裘娜則忙著將燈擱在不遠處的岩石上。

  "總比和那白癡與他兄弟鎖在同一個房間裡安全。"

  蜜雅愈是多看四周,就愈覺得不安全,但至少待在這又黑又濕的洞穴裡比在大霧中找路要好多了。"我想你是對的。"

  她掃視一下上方低矮的巖壁間由外面飄進來,盤恆不去的薄霧,她身後細細的水流正不斷滴入岩層之下的一處小水塘。

  蜜雅由眼角餘光瞥見一抹一閃而逝的陰影,剎時她一口氣緊憋在胸口。她連忙轉頭過去看清楚些,才明白那沒什麼可怕的,只是幾隻匆忙躲入潮濕岩石間的黑色海蟹。她長吁一口氣,但接下來有幾秒鐘時間她的心臟還像是有只蝴蝶被困在裡面似的。

  她聽得見遠處潮水漲落的聲音,它聽起來是憤怒的。但湧進這不太深的洞裡的海水卻像是輕柔的拍撫,就像在慵懶的夏日午後那樣。洞外的白霧濃得看不見任何東西,感覺彷彿這黑暗而空洞的世界就在這個洞口處結束了似的。

  她看向裘娜。她一派鎮靜,而她的態度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混亂的。她的禮服就像蜜雅自己的一樣一團糟,而她原本盤成一個優雅精緻髮髻的黑髮此刻早已鬆脫而捲曲披落至她的腰際。

  她記起第一次見到貝裘娜時的情景,當時她正站在一群人中間,但那些人全都在蜜雅注意到她時變成了模糊背景的一部分。裘娜並不特別高,使她顯得突出的並非那個,而是她有某種會吸引人注意力的特質。而這種效果也並非因為她時常看起來彷彿知道某個沒其他人知道的秘密似的,不知怎的,你只要一看見她就會明白她是獨一無二的。

  裘娜說話時,她的聲音是堅決而坦率的。大多數人都會專注地聽她說話,因為她的語氣、表情、態度,一切都是那麼的有自信。

  然而她也是個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女人。她擁有蜜雅見過的最完美的臉蛋與身材,如雲秀髮有如黑玉般漆亮,而她的肌膚散發著與滿月相同的乳白光澤;她有那種粉彩畫像中的仕女般高聳、細緻的顴骨及飽滿、玫瑰似的紅唇,還有那雙難有人企及、清澈的淡藍色明眸。她的眼珠顏色淡得使任何人一看向她的臉龐,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她的大眼睛。蜜雅常在猜想那會不會是因為裘娜似乎有種彷彿只要她想,便可以用她那雙澄澈的眼眸看穿你深藏秘密的關係。

  然而她那在一個用虛偽的微笑、冷談的舉止與勢利的漠不在乎隱藏人們真正性格的社交圈中愈顯突兀尖銳而魯莽的說話方式與透視般的目光當中,卻又自有一種坦率與誠實。你只消看著裘娜一、兩分鐘,就不會懷疑她絕對有得到任何她想要的東西的能力。

  但是此刻在這洞穴之內,裘娜只能看著黑黝黝的水面,直至她大約是感覺到了蜜雅的注視而抬起眼睛。片刻後她說道:"我在想家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他們現在大概已經組成了一支搜索隊。"

  裘娜笑起來。"你在開玩笑。"

  "不是。"

  "他們首先得注意到我們不見了才行。"

  "你不以為他們會注意到他們的女主人是否不見了?"蜜雅知道沒人會找她,威廉更不可能。

  "誰知道,"裘娜聳聳肩。"也許如果吃的東西沒了吧!而就算他們果真注意到了,又有誰會在乎呢?"她短促地笑一聲。"他們灌下肚的香檳早就讓他們沒法子去在乎什麼了。"她的表情和她的話一樣滑稽。

  "但他們一定會注意到你不在那兒,而和什麼人聯絡的。"

  "即使他們真的發覺--對這點我因為那些香檳的存在而懷疑,又如何找得到我們?這附近沿海有上百個島呢!"裘娜丟進水裡的石子造成的漣漪就像蜜雅期待獲救的希望一樣迅速消失。

  這時她才恍悟她又在愚弄自己了,假裝那些人會在乎。裘娜是對的。

  "在找到一個逃出去的辦法前,我們是困在這裡了。"裘娜沉默片刻,她的臉龐因只有她知道的思緒而皺了起來。她轉身瞪著洞穴品。"我真不敢相信大霧竟然挑今晚出現,現在甚至還沒到九月呢!"

  蜜雅注視漆黑的洞口。她父親向來告訴她事出必有因,她不禁要懷疑此刻進退不得的困境究竟所為何來。然而坐在那兒愈久,她便愈感覺得到它;每當身不由己的時刻那種過河卒子的感覺。

  "你看起來一副快暈倒的樣子,告訴我你不會那麼做。"裘娜帶著一種苦惱的表情瞪著她。"那可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不會的。"蜜雅低頭看著她的手,不安地感覺裘娜彷彿能看出她腦海中的那些想法。她再度抬頭看她時,裘娜還在看著她。

  "我們會在這裡是有原因的。"蜜雅不假思索地說道。

  "當然有原因,我們會在這裡是因為大霧的關係。"

  "不,我指的是我們會在島上是有原因的。"

  "是有原因沒錯。"裘娜語帶厭惡地說道。"我們之所以在這裡,是因為某個自大而又沒大腦的笨蛋綁架了我們。"她用力擲出另一個石子,它就像那些胖胖的海鳥在海面嬉戲時那樣輕輕跳躍在這個池塘水面上。

  但對蜜雅而言,此時此刻的處境一點也不好玩,而且變得詭異、嚇人並且太過真實。"不,你不瞭解。我感覺到它。每件事發生都是有原因的。"

  "你指的是命中注定之類的嗎?"裘娜真的笑了起來,但那笑聲卻是空洞的。她丟了一把小花岩石子,它們在燈籠中就像是四處飛散的螢火蟲。"我相信命運是人創造的。"

  蜜雅心中猜測著裘娜是否真的相信那種說法,因為她說那句話時並未看著她的眼睛。她父親曾有一次告訴過她說實話的人都會直視別人的眼睛。奇怪的是,她竟會在那對她沒有任何好處的此刻記起這件事,如果能在剛認識威廉時想起它該有多好。

  她沉默半晌,試著思考如何正確表達她的感覺。她抬頭看著裘娜。"有些人相信冥冥之中有個無形的生命,萬物始滅自有其緣由。"

  裘娜只是回瞪著她。

  "就像......呃......"她搜盡枯腸想舉個例子。"月亮會在夜間升起也是有原因的。"

  "也許月亮在夜裡出現,是因為如果它在白天出現就會被叫做太陽。"

  "你好憤世嫉俗。"

  "多謝誇獎。"裘娜對她露出的燦爛微笑誇張得只能用嘲諷兩個字來形容。

  "你不認為星星在夜空中閃爍確實是『有'原因是的嗎?"

  "我想像不出星星還能做些什麼其他的事,閃閃發亮算是不錯了,至少可以使晚上的天空不那麼無聊。"

  "我一直相信星星是供人許願的。"蜜雅的語調與她此刻的感覺相同:羞恥。

  "我會說有那種想法的你是大錯特錯了。"裘娜冷淡而有趣的語氣中明白地表示她認為蜜雅就像她感覺的一樣傻氣。

  "我想你是對的。"

  "那自然是。"裘娜一派自信滿滿。

  蜜雅突然覺得自己變得小而脆弱了。在經歷過今天的一切之後,她對自己已沒多大信心了。

  "呃,我倒是知道一件事。我希望能有個原因讓濃霧散去,我們好離開這座島。我必須回家,而且要快。"

  而我卻沒有任何回家的理由,蜜雅想道,等在那兒的只有一群坐在曼哈頓花崗岩大宅裡、神祇似的陌生人。她甚至可以想像她的遺囑執行人們圍在一張昂貴的大桌子前,討論著要如何用她的財富賄賂某人將她由他們手中帶走。

  對蜜雅而言,沒什麼值得她回家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再沒有什麼是重要的了。她擁有財富,但錢對她一點也不重要。她的家只是一幢幢豪華宅邸中一間間附有昂貴、空無一物的壁爐的空洞而華麗的房間,它們就像是一具具有著金錢所能買得的一切的空殼子,只除了一件她最想要的東西:再度成為充滿愛的家庭的一分子。

  她吞嚥了一下,因為知道若不這麼做她就要哭出來,然後她看看四周的洞穴。它漆黑、濕粘,而且聞起來有彷彿自宇宙洪荒時起,便滯留在這些巖壁內的海洋味道。海水的鹹味就像堵塞住煙囪的煙灰似地充滿在穴內潮濕的空氣之中。她聽得見遠處拍岸的浪濤聲,那彷彿與俗世相隔千里而模糊的聲音正和她此刻的感覺相同。

  她猜想著貝裘娜是否曾有過孤獨、迷失的感覺,大概不會吧!她不認為裘娜會讓她自己怕任何東西,尤其是孤獨。蜜雅轉身看著她,半是出於好奇半是因為她認為那或許可以讓她學會堅強些。

  裘娜正瞪著她們正對面的巖壁,心不在焉地將一小把石子丟進水裡的她,思緒似乎正飄到遙遠的某處。

  "你認為是什麼原因使他做出那種事呢?"

  "誰?什麼事?"裘娜轉過來看著她。

  "綁架我們呀!你想一個像麥伊森那樣的男人為什麼會就這麼把我們擄來,彷彿我們一定會樂意順從他和他的兄弟呢?"

  "極度的自大。"

  "自大"正是蜜雅思及那批會被威廉那類人接受的朋友時會用的形容詞,他們既自大又冷漠。

  蜜雅感覺裘娜在看她而抬起頭來。

  "你說『像麥伊森那樣的男人'是什麼意思?"

  "像他那樣英俊的男人嘛!"

  裘娜給她的表情是深思的。"你認為他英俊?"

  "你不以為嗎?"

  "我沒注意。"裘娜的回答快得連蜜雅都不相信她,她很可能只是驕傲得不願承認  伊森實在是非常好看罷了。他那雙綠眸光看著人就能讓對方的骨頭為之融化,像他那樣的男人總會讓蜜雅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該怎麼和他們說話,因為她太忙著盯著他們那不可思議的臉瞧了。

  然而另一個兄弟--卡倫--卻是不同的。他也很英俊,事實上她其實比較喜歡他黝黑的外表與較嚴肅的氣質。她一直沒感覺他有嘲笑她的意思。

  在傻氣的幾分鐘之間,她幾乎要開始喜歡他。想想看,一個會為你塞好毛毯而且會清簸箕的男人呢!

  接著他卻試著要帶她上床的舉動毀了一切。她猜想那兩兄弟骨子裡其實是粗莽的野夫,而這使她有點難過。她看著裘娜。"某人會想傷害另一個人總是有原因的。"

  "人們在意的是他所想要的,才不會在乎是否有人因而受傷害。很久以前我就學到這個道理了。"有那麼一下下,裘娜露出一種奇異、幾乎是渴盼似的表情,接著她發覺蜜雅正在看她,於是她的唇抿成嚴厲而決絕的一條線,似乎在挑畔別人敢不敢質疑她。她轉開視線,像是需要使雙手保持忙碌似地將手在被水弄濕的裙擺上擦拭著。

  蜜雅不禁猜想著是什麼事或人教貝裘娜只顧她自己就好,或者人是生就自私的呢?

  裘娜朝擱在她們倆之間的籃子點點頭。"那裡頭是什麼東西?"她挪近些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

  蜜雅掀開蓋在上面的布的一角,並拿出一個油炸圈。"食物。"

  裘娜把布整個掀開並看向籃內。"噢,老天......是派。"

  蜜雅咬一大口油炸圈並看著裘娜。看她雙眼發亮的模樣,你會以為那些派是金塊做的。她捧出一整個派放在鼻尖聞著,並且像個打出娘胎便沒吃過東西的人似的呻吟著。

  "你在哪兒找到這天堂來的食物的?"

  蜜雅吞下一大品甜滋滋的油炸圈並聳聳肩。"籃子就在廚房裡,我是在試著找你時踢到它的。"

  這時裘娜已將派放在她膝上並在籃子裡翻找著,她的頭靠得太近到至於她的黑髮被柳條編的籃子提把鉤住了。但那並未阻止她,她一把扯開頭髮,不管纏在提把上的少數幾根頭髮,繼續找著什麼東西。

  一會之後,她拿出一把刀子和叉子。她看了它們一下,然後把刀子丟回籃內。蜜雅還來不及吞下另一口食物,裘娜已用叉子吃掉了派的中心部分。

  "嗯,我太愛藍莓派了。"她又叉起另一大塊塞進嘴裡,並閉上雙眼咀嚼著。

  蜜雅吃完一個油炸圈,又拿起另一個。

  裘娜張開眼睛看著蜜雅,她吞下另一口後問道:"那是什麼?麵包嗎?"

  "油炸圈。"蜜雅滿嘴食物地說道。

  裘娜點點頭,她們在充滿默契的沉默中各自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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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1:31 |只看該作者
  蜜雅正在吃第五個油炸圈時,裘娜終於停止將派送進嘴裡的動作並看著她。蜜雅停止咀嚼併吞咽。"怎麼了嗎?"她知道自己整整吃了五個油炸圈--她一緊張就會猛吃,但裘娜自己幾乎吃掉了一個大派。

  "沒什麼。"裘娜又迅速吃了一口並垂下視線,將叉子戮進派皮裡看著它塌陷。

  蜜雅把一個吃了一半的油炸圈丟在膝上並沉默下來。

  裘娜抬眼看了一下。"有什麼事嗎?"

  "我想你是在想些什麼。"

  聳聳肩,裘娜看向別處。"只是隨便想想而已,沒什麼重要的。"

  "想些什麼呢?"

  她完全靜止下來,然後直直迎視蜜雅。"你為什麼會幫我逃出來?"

  "為什麼?"蜜雅蹙起眉。"你問『為什麼'是什麼意思?我還能怎麼做呢?"

  "救你自己呀!"

  "而把你留在那裡嗎?"她差點笑起來,接著立即領悟到裘娜是再認真不過的。"我不能那麼做......留你一個人在那兒,我們是一起被綁架的。"

  "我對你稱不上友善或仁慈,然而你卻來救我。我實在不瞭解你。"

  "人性中的仁慈是無法用道理去瞭解的。"見裘娜沒有回應,蜜雅又說道:"如果你看到某個人碰到麻煩,假設就快被馬車撞到好了,你一定會想個辦法幫他,或許甚至還會把他拉回來呢!"

  裘娜又吃了些派,然後抬眼看看蜜雅並對她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微笑。"那人如果是狄菲比,"她吞嚥著說道。"我絕對會幫她一下。"

  "看吧!你也會做和我一樣的事。"

  "事實上我說的幫助並不是那種方式的。"

  "我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我會幫她往前走。"

  蜜雅對著她張大嘴巴。

  裘娜點點頭。"我比較喜歡稍稍推她一把。"

  "你會在一部正疾速駛來的馬車前面推你的朋友一把?"蜜雅沉默下來,然後又開始笑起來。"不,你不會的,你只是在逗著我玩。"

  裘娜一叉戮進派裡。"我討厭狄菲比。"

  蜜雅還在笑個不停。"即使如此,你也不會傷害她的。"

  "這個嘛,"裘娜承認道。"我想是不會,但那主意挺吸引人的。"她的語氣充分說明她會很喜歡能有做些什麼讓狄菲比難過的事的念頭。

  "如果先逃脫的是你,我知道你也一定會來幫我的。"

  "我會嗎?"裘娜用叉子輕觸她的面頰。"我不知道我會不會那麼做。"

  "我想你會嘗試表現出冷淡、嚴酷的樣子,是因為你認為你必須那樣做。"

  裘娜譏諷地笑起來。"你根本就不瞭解我。"她將錫制的裝派的盤子丟在旁邊的岩石上,叉子則丟回籃內。她的聲音變得冷硬,表情也緊繃了起來。"我會做一切能夠生存並贏得勝利的、必要的事。"她彎身在小池塘裡洗手,然後憤怒地在裙上擦乾。

  蜜雅垂眼看著她手上吃了一半的油炸圈。"如果非得傷害另一個人才能得到我想要的,那我一定快樂不起來的。"

  "多麼古怪而理想化呀!"

  蜜雅只是聳聳肩,因為每當和裘娜在一起時,她確實感覺很古怪,彷彿一把平淡無奇的松木搖椅,在稀有的黑檀木製的齊本德(譯註:為十八世紀英國知名傢俱設計師)椅子旁邊般。

  "你說你不會傷害任何人?"

  "絕不會故意的。"

  裘娜以一副知道什麼內情似的表情看著她。"那麼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你為什麼用威士忌酒杯敲昏那白癡的兄弟?"

  "我不想那麼做的!"蜜雅降低聲音並低頭看著她的膝蓋。"我是嚇壞了。他說他要帶我上床,我不能讓他那麼做,我必須採取某些行動。"

  "我明白了。"裘娜點點頭。"我同意你的理由,當時的情況不是你遭殃就是他。"她停了一下。"而我猜你用槍指著那笨蛋也是因為不是他就是我們,但是......"最後這兩個子懸在空氣中。

  "但是什麼?"

  "你為什麼會在晚宴中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羞辱白威廉呢?"

  "我沒有羞辱他。我把戒指還給他,是因為他欺騙我。"裘娜沒作任何反應,蜜雅又說道:"他並不愛我。"

  "我曾認為他愛你嗎?"裘娜搖搖頭。"愛和婚姻是搭不到一起的,相信我。怎麼可能會有人因為愛而結婚呢?它只是一種毫無用處的情緒,完全是想像出來的無稽之談。"

  "姓氏、財富和血統才是真正重要的,即使美貌都不見得吃香。不過我想給男人一點點鼓勵是可以使他加快腳步的,比如說低胸的領口、一個長得足以點燃些許激情的親吻,或者是像一指輕觸他的嘴唇、一手擱在他胸前等女性化的動作等等。"

  "我見過那些手段使得男人屈膝就擒,但也必須擁有正確的姓氏或足夠的財富才成。自然像愛情這種情緒上的吸引--我個人無論如何是不相信它的存在--在上流社會的婚姻中是沒有容身之地的。"

  蜜雅抬起下巴。"我的雙親就深愛著彼此。"

  "真的?多有意思啊!"

  蜜雅垂眼看著她的雙手,一秒鐘後她悄然說道:"那是很美妙的。"

  "呃,你儘管繼續相信你想相信的吧!但你只是在自尋傷害而已,愛情對我而言一文不值。我將會嫁給葛約翰,而且我唯一會愛的是那些光芒耀眼的葛家財富。"

"但是他呢?如果你計劃嫁給他,那你一定喜歡他吧,至少一點點。"

  裘娜的表情變得執拗,她搖搖頭。"不。你見過他嗎?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蜜雅沉默下來,葛約翰看起來有點像有一日在她的花園裡從洞中探出頭來的鼴鼠。"他一定有某些優點吧?"

  裘娜看她的樣子彷彿她剛才說了什麼蠢話似的。

  "幽默感?"

  裘娜搖頭。

  "慷慨、仁慈?"

  "慷慨、仁慈的人不會富有。"

  "我父親就仁慈又富有。"

  裘娜聳聳肩,一副不相信也永遠不可能相信的樣子。

  "你所說的一切聽起來那麼冷酷又無情,我沒辦法像那樣。"

  "如果你想在這世界裡生存,就得學會冷酷無情,那是保護你自己唯一的方法。"她再度抬起眼睛。"威廉不可能傷害到你的,蜜雅,如果你沒老在想什麼真心、鮮花和其他那些傻氣事物的話。威廉有顯赫的姓氏,而你則有財富。"

  她的話有若利刃刺穿了蜜雅。她是一個人,不只是一個金錢的數字。難道再也沒有任何人會在乎其他人了嗎?

  "你做了件傻事。"

  "如果想要你的丈夫為你的人而愛你、珍惜你並將你放在心中,在他的生活中需要你算是傻氣的話,那就叫我傻子好了。"蜜雅不得不看向別處。"威廉把既私人又痛苦的一刻聞得人盡皆知,就和他開對我開的那些殘酷的玩笑一樣。一個女人至少可以要求男人尊重她吧!"

  她轉回來,希望她的眼睛並不像感覺上那麼潮濕。她微微抬高下巴,知道裘娜的自尊心可是要比她強得多。"我不相信你會嫁給一個認為你是個笑話的男人。"

  裘娜沒看她,但卻似乎考慮了她的話片刻。"如果那男人有足夠的錢的話我會。"

  "你不會的。"

  "我會。"她停頓一下。"然後我會用下半輩子來扳回局面。我會讓他的生活淒慘無比。"她的眼睛因一連串的念頭而發亮並微瞇起來,彷彿她正真實地經歷那樣的生活似的。

  "但你的生活又如何呢?那會是一種悲慘的生活方式,尤其是在婚姻之中。"

  "和一個富有的男人嗎?我不以為然。"

  "那會是什麼樣的生活?"蜜雅喃喃道。

  "忙碌。"裘娜咧嘴一笑。"忙著花錢。"她的語氣顯得輕率,幾乎是太輕率了。然而她的表情卻像是在告訴別人她一點也不在乎。

  蜜雅坐在那兒看她,心中矛盾地交織著驚奇與憐憫兩種感覺。她是個堅強的女人,執拗、思路清楚而且似乎很篤定她要的生活方式,如此堅定地爭取她想要的一切。然而即使貝裘娜表現的是這麼的善變而堅決,蜜雅還是很好奇在內心深處她是否也同樣那麼堅強。

  蜜雅凝視著洞口,完全陷入她自己的思緒中,視而不見的眼前"看見"的是她想像中的畫面:兩個頭上寫著"命運"與"宿命"的人站在一起,四周漫著大霧,他們身後則飄著一艘船舷寫有"脫逃"二字的大船,登船舷梯就在幾尺之外。

  "宿命"高大而有著金髮藍眼,臂膀強壯,雙腿肌肉結實。"命運"則稍稍矮一些,並且一頭黑髮,一邊耳朵上垂掛著眼鏡,而寬闊的胸前則保護性地抱著一隻掃帚和簸箕。

  這兩人步伐一致地朝洞口走來,速度慢得彷彿時間是停止的,就像人們在白日夢裡移動的那種方式。蜜雅可以看見她自己正動彈不得地站在那兒,儘管她的心告訴她快跑,她就是無法命令自己移動。

  但是貝裘娜卻移動了,她跑著繞過蜜雅並一拳打在"宿命"方正的下巴上,"命運"驚恐地看著裘娜高舉而顫抖著的拳頭,接著他消失在霧裡。

  蜜雅眨眨眼,轉頭看著就坐在她身邊的裘娜。她並未如蜜雅所想的正盯著蜜雅看,反而只是垂眼看著水面。

  她的表情突然一變,黑色的眉緊蹙一下才抬起頭來。"我想潮水開始高漲了,看。"她指著挨著巖壁的水面已升高一寸的池塘。

  "的確是。我們該怎麼辦呢?"

  "離開。"裘娜作勢要起身。蜜雅蹲跪起來拍拍裙子上的灰塵,但這對她那已經又髒又破的禮服的外觀根本沒有半點助益。她搖搖頭後抬起頭來,然後渾身一僵。一秒鐘後,她用手肘頂向裘娜肋間。

  "噢!"裘娜痛縮一下並皺起眉瞪著她。"你幹麼那麼做?"

  蜜雅朝洞口點個頭,然後聽見手腳都著地的裘娜猝然倒抽一口氣。

  站在洞口、被詭異的燈光照亮全身的,是一個滿頭金色卷髮的小女孩。她穿著一件下擺飾有蕾絲的高領白睡衣,沒穿鞋的雙腳自下面露出來,踩在岩石地上的腳趾蜷曲著。她看起來就像個自霧裡出現的天使。

  有那麼瞬間蜜雅眨眨眼,心想她所見的只是個幻影。但這個天使般的小孩實在是太真實了。

  然而,那孩子臉上的表情卻一點也不像是天使。她一臉怒容看著她們的樣子,彷彿她面對的是撒旦和他的魔鬼兵團。接著非常緩慢地,小女孩舉起她的一雙小手,一支輕顫著的大手槍正瞄準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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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2:22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我並不否論女人都是些傻子,但全能的上帝是造她們來配給男人的。

--喬治•艾略特

  "那個女人是最適合你的。"

  "我不需要女人。"卡倫對伊森皺起眉,這時他們正在小海灣附近的濃密樹林裡摸索著前進。他伸手擋開一根樹枝,接著又不得不拍去臉上和頭頂的露水及松針。他一面瞪著伊森,一面撿去襯衫上的髒東西。

  伊森轉過來面對他。"連一個是受害者的女人都不要嗎?"他一掌拍在卡倫肩上,臉上又是那種挑釁似的微笑。"你是怎麼了,老哥?我還以為你想只手挽救這世上所有的不公不義呢!"

  卡倫忍耐著已被磨到極限的神經,不悅但清楚地告訴伊森他的想法,但他弟弟的那種表情他是再清楚不過了。

  頑固、剛愎自用而且太過聰明,所有這些特質總使伊森惹上麻煩,而那通常也意味著卡倫會被拖下水。就像現在。

  "這個女人正是你所需要的。"

  "你又怎麼會知道我需要什麼?"

  伊森笑起來。"我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呢!"

  "你的口氣開始像佛嘉了。"

  伊森站在林子中間,那敏銳而全神貫注的模樣就彷彿一隻等著風帶來遊戲開始氣味的獵犬一般。卡倫走過去加入他,他的靴子陷入泥巴裡。他抬頭往上看,籠罩在他們四周的樹間的濃霧使得那些樹幹看來就像一隻隻隨時會掉在他們頭上似的。

  他蹙著眉站在那兒,不耐地自發間拿下看起來像糖蜜的松脂。他垂眼看看他的雙手,接著用手帕拭著要擦乾淨它們,結果它粘在他手心的松脂上。他甩幾下手,看著那條手帕隨之像投降的白旗般地飛舞著。

  此時伊森正繞著林間空地走著,顯然是在尋找那兩個女人留下的痕跡。再走了幾步後,他停下來搖搖頭。"她們也沒來這裡。"

  "我們還站在這兒幹什麼?第六感是不可能找到任何人的。我們得有組織地搜索大屋四周圍的地區,徹底地找一遍。這附近某處總會留下足印什麼的。"

  伊森突然轉身走向崖壁,彷彿卡倫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見似的。於是卡倫在他身後吼道:"這樣我們永遠也找不到她們的,她們可能在任何地方。"卡倫試著將他的靴子自泥濘中拔出來,發出一大聲啵的聲音。"天殺的!"他瞥一眼伊森的背。"你不該多管閒事的,這真是你玩過的最愚蠢的把戲!"

  伊森自顧自地往前走,但他的聲音卻傳了回來。"我願意拿我一半的好馬打賭如果你在那兒看見我所看到的一切,你絕對會比我更快地去拯救那個姑娘。"

  卡倫將手帕塞進一個口袋並跟在他後面。"如果真失去那些馬也是你活該,我說不定就跟你賭了。"

  "不,你不會。"伊森一副自信滿滿的口氣。

  "啊,我就會。"

  馬廄是伊森的王國,而且令卡倫永遠無法停止驚奇的是,它經常是乾淨的,但也迫切需要某種秩序,以便能有個方便的工作空間,各個工具也都回到它們該在的地方。替伊森好好整理他工作地方的衝動已使他手癢許多次了。

  一袋袋的飼料可以整齊地堆放在同一個地方,或許還可以按日期先後排列。平頭釘則需要磨光--伊森向來不擅長此類細節的事,而且卡倫可以將所有用於韁轡與馬銜的鉤子按使用次數多寡、依大小整齊掛好。

  "你敢碰我的馬廄一下,我保證送你一個黑眼圈。我瞭解你,卡倫。"伊森轉過來看他。"你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馬的名字依字母順序重新安排它們的欄捨,接著你會擬定一個餵飼、訓練和交配的時間表,然後你八成會列些該死的圖表規定各種工具該放的位置。"

  伊森說得沒錯,卡倫剛剛就是在構想他的圖表,但他死也不會承認的。整理伊森的馬廄是卡倫經常的幻想之一,而且大部分是出於自我保護。上一回他在那裡面時,就在走過一個轉角時,差點絆到一支肥料鏟子而跌倒。

  伊森瞄他一下。"收起你臉上那種皺眉的表情,老哥。你已經失去你的幽默感了,你從不曾對什麼事這麼固執的。"

  "我喜歡我的生活平靜而有秩序。"

  "是啊!無聊的同義詞。"

  "我喜歡我無聊的生活。至於你,如果那兩個女人真逃走了,你就有大麻煩了。每次我轉個身,就會有人把某個女人塞到我的鼻子下。"

  伊森又開始走了起來,但卡倫還是聽見他低聲咕噥著什麼,例如他有多想把那個黑髮女魔頭放在不只他的鼻子下。

  他倒是很想把他的拳頭揮向伊森的鼻子。他又走了幾步,卡倫只想要那兩個女人在這島上以外的任何地方,馬上!

  在小海灣附近來回走了幾趟後,伊森說道:"你得承認我帶給你的姑娘可比其他任何女人都要好看多了。她真是個漂亮的小東西,雖然她實在太愛哭了一點。"

  "她沒有哭啊!"卡倫說道,他的語氣有著自我防衛的意味。那是打哪來的?他突兀地止住腳步,蹙起眉並突然不安起來。

  但儘管試了又試,他就是沒法讓自己對她生氣。思及她時,他總會記起在她眼中看到的那令他內心最脆弱的部分受到極大震撼的眼神。她極需要保護。

  卡倫一抬眼,這才發現在大霧中他又把伊森跟丟了。"慢一點,該死!在這麼濃的霧裡我找不到你。"

  "我在這邊。"伊森喊道。

  卡倫大步朝他弟弟聲音的方向走去並喃喃道:"我還是無法相信你居然會用綁架的手段。"

  "那是血統的關係,你和我一樣清楚有許多麥氏族人都是這麼找到他的新娘的。"

  "那是在兩百年前,而且是在蘇格蘭。"

  伊森聳聳肩。"我那麼做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即使是卡倫都不禁要為這句瞎話而失笑。"噢,我明白了。此刻這兩個女人會在這島上亂跑,完全是因為你為我好囉?"

  伊森沒回答,這意味著卡倫是對的,而他弟弟只是頑固得不願意承認罷了。

  卡倫彎身將燈籠貼近地面搜尋著,還是沒看見任何足跡,只有海鷗細瘦、三爪的模糊痕跡以及隨著海水湧上岸來的圓石子。他開始認為在這裡找也是徒然的,遂直起身來看著伊森。"我想我們應該分開來找。"

  "好啊,你走和我相反的方向。"

  卡倫轉向後方開始找,旋即又止住了步伐。所謂相反方向是海。

  他轉回身看見伊森正嘿嘿笑著。"你下地獄去吧!你反這一切當成一樁笑話在看,要知道她們的家人很可能已經要闖到島上來吊死我們......或者是更糟的狀況。"

  "是啊,而且墓誌銘可以這麼寫:『此地安眠的是麥氏兄弟,他們是被吊死的。'"

  "你難道就不能認真點嗎?"

  "她們沒有家人,卡倫。"

  "你怎麼知道的?"

  "裘治自動提供的。"伊林的語氣是有些逗趣的,彷彿想到一個只有他知道的笑話。他瞥一眼卡倫又說道:"別擔心,我向一個友善的紅髮小女僕打聽過你的姑娘了。"

  卡倫思索了一下。"如果你花了時間去打聽她們的家庭背景,這表示你是早有預謀。"

  "不,我並不是事先計劃好的。我上岸後就發現自己陷於一種困境中,而不必太久我就明白我需要一個女人。"

  "你就不能到賈斯那兒花錢買幾個小時就好嗎?"

  "我需要的不是女人的身體。"伊森轉身走向海灣西端。"此外,我也沒事先計劃要替你找一個,直到我看見那個金髮女孩並發覺她正是你所需要的,即使她太柔順、懦弱。"

  卡倫跟在他後面慢慢走著。"考慮到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我會說她表現得比大多數女人更有勇氣。"

  "你這麼認為?在我看來她實在不怎麼像個鬥士。不過裘治可就完全相反了,可能她有些蘇格蘭血統也說不定呢!不像你的新娘。"

  "她哪有什麼不對,我的--該死......她不是我的新娘,我沒有要娶任何人。"

  "那好,我就帶她回去好了。"

  "很好。"

  "我會把她丟回那個傷害她的傢伙手中。"

  卡倫停下腳步。"有人傷害她?"

  "是啊!"伊森繼續沿著沙灘走著。"某個狗屎蛋羞辱了那可憐的姑娘。"

  "怎麼回事?"

  "我是在一個社交晚宴上找到這兩個女人的。"

  "你究竟在一個晚宴裡幹什麼?"

  "只是剛好路過而已。"

  卡倫知道這又是另一個謊言。他的表情八成表現出來了,因為他趕上前去時,伊森又補充道:"呃,路過的時間正好長得足夠看到你的姑娘--"

  "她不是--"

  "好,好......"伊森舉起一隻手。"我待在那兒正好久得看到那姑娘結束她的婚約,而她未來的丈夫並不太喜歡。當他發覺沒辦法讓她改變心意時,他大吼大叫地告訴所有人她配不讓他那流著藍色血液的家族姓氏,在眾人面前貶損她。結果她哭著跑開並躲在花園後面哭泣。"

  原來那就是她看起來那麼傷心的原因,她可說是渾身傷痕纍纍了。他沉默地跟著伊森沿海邊走下去,一面想著他弟弟這麼把那女孩綁來只會使她的處境更糟糕。這個衝動的傻瓜!他該讓她留在那兒繼續哭泣的。

  "我看見她彎著身子在哭,那一副完全絕望的模樣使我立刻起到了你。"他抬起眼睛。"別再吹鬍子瞪眼了,承認吧!你的確是一心想拯救這世上每一個遭遇不幸的靈魂。"

  卡倫猜想就某方面而言伊森是對的,而他也不在乎他弟弟拿那個來開他玩笑。像所有兄弟一樣,他們是在互相欺負中長大的。伊森老愛拿他的愛整潔來刺激他,同樣的,卡倫也會拿他的懶惰來回敬他。近來,伊森改拿卡倫的工作當靶子。

  然而卡倫堅持要做他想做的事,它帶給他滿足感及一種在還沒發現值得做的事情前所沒有的成就、方向感。

  他早已耳聞有關蘇格蘭大驅逐的事,此地大多數蘇格蘭後裔都聽說過。他們對將人們自他們世代居住了幾百年的土地驅逐的殘酷行為深感憤怒與不恥。

  蘇格蘭的那些新任領主逐步慢慢地把那些高地人趕離他們的家園,似乎養羊比供養那些族人更有利可圖。到目前為止,在北美的蘇格蘭人已經比在高地那邊的要多了。

  然而在親眼看見那些移民後,他們處境之窘迫令他為之心痛不已。大多數人是在一個全新開始的承諾下移民來此,但那些領主多半都是在騙他們的。

  在此地,一無所有的高地人只能在街道上流浪,大多數人連一句英語都不會講,仍舊只說蓋爾語。在卡倫還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之前,已有有許多人在嘗試要到加拿大北邊省份開墾的半路上死於飢寒交迫。

  "去他的,卡倫,你根本就是把扭轉不公不義當成事業在做了。"

  像這樣轉移話題是伊森常做的事,尤其是他們像現在這樣在爭論的時候。卡倫知道他弟弟將他的理想看成是笑話一樁,但他也知道伊森對他的工作並非像他的語氣那樣的滿不在乎。

  他們更年輕些時,伊森曾幫著他安置那些漂洋過海的蘇格蘭人。而在這過程中,他遇見了他的妻子碧兒。

  而在失去她之後,他也變了,他的性格和他所說的玩笑話多了一絲殘忍而憤世嫉俗的意味。隨著時間流逝,伊森做的衝動的傻事愈來愈多,就像今晚和送走他的孩子那件事。

  他們兩個之間,伊森向來是行動先於思考的那一個。碧兒死後,伊森變得對什麼都不感興趣而以自我為中心,除了對他的馬匹以外。那些動物彷彿變成了他的避難所。連帶的,他對他的孩子們也變得不聞不問。

  起初,卡倫認為他的悲傷將會時間而逝去。然而事實卻是伊森非但沒有與思娣和格雷變得更加親近,反而放任他們變野。而當他們撒嬌地要求他的注意時,他只是把他們帶到大陸那邊去上寄宿學校。

  那之後好幾個月,伊森絕少在大屋裡或附近。他終日陰鬱,同進也停止幫忙卡倫。他終日與馬匹為伍,彷彿那是他生活中唯一的目標。伊森愈來愈顯疏離,直到在生活中似乎沒什麼是他在乎的。

  事實上,當卡倫回想起來,他才明白這兩年來伊森似乎沒對任何事情表示過任何興趣。直到現在。

  他弟弟在他前言停下來四處搜尋。卡倫舉高燈籠時,只聽見伊森詛咒著喃喃道:"那兩個天殺的女人可能會害死她們自己的。"

  許久許久以來第一次,伊森的語氣不再是譏諷或好玩,而是充滿一種真摯的情感。

  卡倫站在那兒思考著這一發現。他可以像碧兒死後那樣地不多追究他弟弟的行為,或者這一次他可以試著讓伊森真正說出心中的話。

  卡倫在那兒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伸出一手搭在伊森寬厚的肩上。他感覺得出他的緊繃,但仍嚴肅而輕聲地問道:"你這麼做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伊森轉身橫了卡倫一眼,但在看出卡倫的關懷時他又軟化了下來。伊森深深吸一口氣,接著看看四周彷彿在尋找正確的字眼。"為什麼我要這麼做嗎?"他低聲道,抬眼看著卡倫。"要聽真話嗎?"

  "是啊!"他點點頭。"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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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2:36 |只看該作者
  伊森的表情變得空白,一種卡倫記得曾看見過的表情。那是他們父親過世而他們倆明白此後他們便孤單無依時他曾有過的表情,還有他們發現他的妻子已死的時候。

  他弟弟又吸了一口氣並垂眼盯著地面。緊張的氣息充滿在空氣中,使得空氣頓時變得濃稠、沉重起來。

  伊森抬起頭來,他的眼中沒有笑意、譏諷或是冰冷的輕蔑,看起來反而像是赤裸裸、固有的恐懼。他們倆就這麼站在霧中,完全不帶任何防備地打量著彼此。

  "因為思娣和格雷。"伊森說出他孩子的名字時,聲音中有著痛楚。

  卡倫未置一詞,他只說:"解釋一下。"

  但他們倆都還沒有所動作,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吸口氣或伸手,一記槍聲突然劃過空中。

  俗諺說上帝護佑小孩子和白癡,我知道,因為我試過了。

--馬克•吐溫

  那枝槍在一陣火光和轟然巨響中走了火,突如其來而強大的後作力把孩子震離岩石而落入海中。

  槍響的回聲還沒進入洞穴中,裘娜便已跳進水裡。她游進水中,然後雙手壓在洞口下方水裡的一處凸出的岩石上摸索著。

  岩石另一面的水更冷,看起來也更黝黑。她一旋身游向更深處,不斷搜尋著。就在她眼角餘光處,她發現她的下方飄著一抹白。

  她雙手雙腿輕拂地往它游去,盲目地抓著。她的手什麼也沒摸到。她一次又一次地摸著、抓著,焦急萬分。

  她的手輕刷過某種布料,隨即握拳抓住它。是那孩子的睡衣。

  裘娜踢水往上游,拉著女孩一起。她可以看見她們上方的海面在燈籠微弱的光圈下閃著一小圈的銀金色光芒,不斷拍擊著海岸的海潮使它有些詭異地搖蕩著。那光就在幾尺外,或許只要再踢水一次、兩次或三次就到了。

  她胸口因所剩無幾的空氣而疼痛著,感覺彷彿那個部位就要爆裂開來了。她一次又一次地踢著雙腿,一......二......三......更多更多次。胸口的疼痛嚇到她了,真的痛極了。時間彷彿停止了似的。

  她扯著她膨大的裙子,直到它飄飄地往下沉去。她一手抱著那孩子朝水面伸出手,雙腳又使勁地踢動一下。

  她躍出水面並大大喘一口氣。濕冷的空氣拂過她的嘴、喉嚨和胸口,水花濺上她的臉。她一把將那孩子往上拽,雙手插進女孩癱軟的雙臂下,將她的頭撐出水面。

  裘娜等著聽那孩子吸氣的聲音。

  什麼也沒有。小女孩眼睛閉著,嘴唇閉著,臉色灰白而且一動也不動。

  "吸氣!快呀......"裘娜將她的下巴往上抬。"吸氣!"她對著女孩耳朵吼著。"我說吸氣!"

  女孩喘咳一下並開始掙扎,不斷踢著腳並胡亂地拍打著水面和裘娜,同時嗆咳不已。

  "住手!"裘娜把她抓緊些。"別動,否則你會害得我們倆都淹死的。"

  女孩大吸兩口氣,接著又開始掙扎踢打,不斷左右搖著頭並說道:"放開我!放開我!"她一腳踢中裘娜的腹部並試著逃開。

  裘娜倒抽一口氣。"住手!"

  最後女孩靜止下來,用害怕和眼神盯著她瞧。

  "我不會傷害你的。但如果你不靜靜的別動,你會害我們都淹死的。"

  孩子盯著她好半晌。

  "明白嗎?"

  女孩點頭。

  裘娜四下看扯想找出目前的位置所在。她們四周懸浮著白霧,她可以看得見左手方向有巖礁,但它們看起來更遠了。水流的速度變快,感覺上更冷,而浪潮似乎也更強勁了。

  她可以聽見海水湧上島緣巖岸的聲音,而且愈來愈大、愈來愈近。浪潮正逐漸將她們帶離岩石和洞穴。

  裘娜用一隻手臂箍住那孩子瘦削的胸,讓她緊貼著她,然後她開始困難地用一隻手臂撥水游泳,感覺上彷彿在泥濘裡游似的。

  當她側腹的疼痛加劇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時,她不得不停下來在原地踢水休息。她茫然地望著海水和包圍著她們的濃霧。

  一切似乎是那麼的徒勞無望,而且她好累。孩子咳嗽起來,裘娜低頭看著她。她知道她必須使女孩的頭保持在水面上。

  還有我自己的。

  她幾乎大笑出聲,讓她的頭保持在水面上......

  "似乎那正是近來我一直在做的事。"她喃喃道。

  她感到女孩的視線垂眼看著她。這是裘娜私下小小的譏諷,除了她的心外沒人能瞭解。

  於是她又開始奮力撥水、踢腿前進,呼吸變得愈顯急促。感覺上那一波接一波的浪潮就像一隻隻阻止她前進、接近海岸的巨手。

  她左右前後看看以辨別目前所在的位置。洞口處微弱的黃色燈光在白色的霧氣中,有一會兒看起來竟像是一抹嘲諷的微笑。她瞪著它,知道那微笑隨著漸漲而淹沒洞穴的潮水,會逐漸詭異地消失。

  白霧隨著海水起落而翻騰滾動,就像窗戶上明暗不定的光影一般。她一下子能夠瞥見崎嶇、黝黑的巖岸,下一刻卻又被包圍在什麼也看不見的深霧之中。

  她沒繼續游,知道應該在原地等到霧氣往上升讓她可以看見洞穴時,那樣她便可決定該往哪裡游。而當霧終於往上升一點時,洞口的光已經變得更微弱,原本的微笑已上下倒置像是皺著眉的表情。

  蜜雅一定在洞內,因為燈籠還在。但是潮水一直在上漲,她會被困在裡頭的。她深吸一口氣並大聲喊道:"蜜雅!"

  沒有回答。

  "蜜雅!"

  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蜜雅!"

  空氣中彷彿傳來一陣遙遠的聲音,或者是她想出來的?

  "蜜雅!"她竭盡全力喊道。

  那聲音又出現了,但不是蜜雅的。

  那是一個男性的聲音。

  "父親!"孩子尖聲喊道並再一次在她懷裡掙扎起來。

  裘娜努力抓住女孩,但她也聽見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是思娣嗎?"

  噢,上帝......不,她想道,不是他。

  "思娣!"他吼道。

  "這裡,父親!我們在這裡!"

  她聽見他在詛咒,用的是與她踢他時相同的字眼。裘娜往下看,這小女孩是那笨蛋的女兒?

  一陣水花濺起的聲音,她本能地轉向它。一個愚蠢的錯誤。

  轉背向他,不是轉向他!

  但她還來不及行動或呼吸,一隻男性骨肉虯結的手臂已環住她和女孩,幾乎是一個利落的動作就幾乎將她們舉離水面。不發一言地,他橫越起伏的浪濤往回游,抱著她們的力道幾乎可稱得上是神力了。

  他們抵達海岸的迅速令裘娜驚愕為已,她不確定是他們真的離岸那麼近,或者是他游泳的技術真的有那麼好。她掙扎著要站起來卻沒辦法,因為他把她抱得太緊了,他的手臂像鉗子似地摟住她的腰。

  他一直連一個字也沒說,但每回她試著移動,他便收緊他的手臂將她和女孩鎖在他胸前。他緩慢地移至一處尖陡的沙灘,將她們丟在潮濕的沙子上,然後自己在她旁邊跪了下來。

  他抱著那反常地沉默、而且一動也不動地俯趴在裘娜身上的女孩。

  有好一會兒沒人說話,唯一的聲音是他們急促的呼吸聲。他的、她的,還有孩子的。

  裘娜開始想要移動,但他卻一手橫過來按在她肩膀上方的沙地上,雙膝分別扣住她的臀際,動作快得不像是才剛那麼吃力地游過泳。她的雙臂和兩腿感覺就像她衣服上濕透的絲帶一樣癱軟無力。

  她迎上他嚴肅的眼神。"蜜雅還在一個洞穴裡。"奇怪的是她的聲音變得較小而無力,一點也不像是她的。

  他沒回答。

  她清清喉嚨。"潮水在漲了。"

  "卡倫!"是他僅有的回答。

  一個人影出現。

  那笨蛋抬眼眼睛。"另一個被困在某個海邊的洞穴裡。"

  "哪個洞穴?在哪裡?"那是另一個兄弟驚慌的嗓音。

  她指向霧中仍透著微弱光線的方向,她的手是輕顫著的。

  "南邊的洞穴,"伊森回答他。"一定是靠近岬角的那一個。快去,卡倫,漲潮了。"

  一秒後麥卡倫已不見人影,她只聽見沿著海灘跑遠的腳步聲。

  她突然感到一陣寒顫,彷彿有人兜頭澆了她一盆冷水似的。她全身濕透而且近乎精疲力竭,一個孩子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她身上,而麥伊森則跪在她們上方,用前臂撐著他自己。冷水自他的髮梢滴落至她頸部和肩上。

  答,答,答......的水滴聲彷彿是某中不祥的倒數,或許是在預先世界將垮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吧!

  裘娜抬起下巴迎向她預期會看到的表情,而光是維持抬高下巴不再顫抖的姿勢便已費盡她所剩無幾的力氣了。她的身體似乎正瀕臨崩潰的邊緣,在看著他的同時,她感覺得到那一波波來勢洶洶的寒顫。

  但他並沒在看她,他的目光集中在他的女兒身上,表情嚴肅堅硬得彷彿隨時會碎裂。

  "你究竟在搞什麼鬼?"

  女孩像塊石頭似地一動也不動。

  "思娣?"

  "我?"孩子回以沙啞的語調。

  "沒錯。"

  她轉開視線,喃喃說著什麼格子呢和賊和槍,還有像中古騎士一樣地拯救聖骨。

  那真是一派胡言。

  但那笨蛋動分心了,她的大好機會。

  小心地,裘娜開始自他倆身下抽開身來,但她的雙腳卻一點知覺也沒有。她又試了一次。

  他的手飛快地竄出並扣住她的手臂。

  她垂眼瞪著他的手,它大得幾乎完全環住她的上臂。她回頭看他一眼,一口氣有如一團硬塊般梗在喉嚨。

  "別動。"他用另一記冰冷的目光釘住他女兒。"我要實話,不是你編的另一個故事,思娣。"

  女孩的兩排牙齒開始打顫,全身也像裘娜極力控制住的那樣發起抖來。

  他們全都濕透而且被濕冷的濃霧包圍住,底下的沙灘感覺上更冷。

  那笨蛋似乎毫無所覺。

  裘娜腦海中浮現一幅另一個女孩坐在一處沙丘上因恐懼和疲憊而顫抖的情景。

  同樣地,也沒人注意到她。

  她突出其來地將小女孩抱緊,孩子濕漉漉的頭偎在她的下頜處。"看在老天的分上,待會兒再訓她吧!"

  他投給她一記銳利的眼神。

  "快把這可憐的孩子帶進屋裡,免得她凍僵了。"

  孩子歪著頭打量她片刻,仍然無法自己的地直打冷顫。裘娜這才發覺她自己也在發著抖。

  但她沒出聲,只是用和伊森同樣的眼神回瞪著他。

  他撤回手,目光由她移向他女兒。他喃喃又詛咒了一句,然後一把抓起原先躺在沙灘上的某件物品把她們裹住。

  那是他的外套。她還沒來得及眨一下眼,他已矗立在她們面前,隨即又打橫把她們一塊兒抱起來,大步穿過濃霧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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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發表於 2015-2-16 11:33:15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尊重你的長輩,如果你的有話。

--馬克•吐溫

  思娣皺著眉看著那和她一樣裹著一條令人發癢的毛毯坐在她附近羊毛地毯上的黑髮女人。她們倆都被鎖在角落裡燃著一盆暖暖炭火的盥洗間裡。

  那女人一直看著她的雙手,它們都緊握成拳而且壓在她的肚子上,彷彿她很憤怒似的。如果思娣喜歡她,有可能會認為這女人長得非常好看,甚至是美麗的。

  那個女人彷彿不知怎地知道她在看她似的抬起眼睛來。

  思娣狠狠瞪她一眼。她決定那女人濕濕的長髮其實是一窩如果你太靠近就會被咬的蜷曲的黑蛇。她的皮膚很白,不過鬼不都是白皮膚嗎?它們一定是,因為它們已經死了,身體裡面根本沒有半滴血。

  這個女人有毒蛇般的頭髮和死亡鬼魂的皮膚和......和此刻正看著她的水妖。(譯註:蘇格蘭傳說中馬形而能誘人溺斃的妖怪)似的眼睛。

  思娣試著用和每當她的同學讓她覺得不夠格和他們玩時對付他們的同樣眼神瞪著那女人,並且坐直身子說道:"我不喜歡你。"

  "很好,我也不怎麼喜歡你。"她將頭髮拂開臉側並甩向身後,它長得都觸及地毯了。

  她沒理會思娣,逕自皺眉四下打量,先是看盥洗台和浴盆,接著又看看其他地方。片刻後她嘀咕道:"沒窗戶。"

  思娣警覺地盯著她。如果她在找窗戶,那表示她不是想再偷其他東西就是想逃走。"父親把門鎖上了,你跑不掉的。"

  "謝謝你的好心提醒,我真懷疑我自己能不能想得出來,窗戶實在太難辨別了。"

  "什麼是『辨別'?"

  "某種你父親不懂的事。"

  思娣真不喜歡大人這麼故意說些她聽不懂的笑話,但她可不會讓她知道。她將身上的毛毯裹緊些並直盯著她,想讓她也不自在。

  那女人對她投以相同的眼神,而且她要厲害得多,因為思娣感覺彷彿她能看穿她腦海中每一個念頭似的。思娣試著想所有醜陋的事:蛇、蜘蛛,還有哈小姐的戒尺。

  但那女人根本沒在注意她,反而自言自語地喃喃在念著什麼綁架。

  思娣將下巴翹得老高。"我父親絕不會讓你把我和格雷綁走的。"

  "綁架你們?"她爆笑出聲。"這下可真是有趣了。"

  "我父親是全世界最勇敢、最強壯的人。"

  那女人停止笑聲,沉默了一下。她看著思娣的樣子彷彿她很想說什麼似的,但她沒說,只是一副努力全神貫注的樣子,就像思娣在上算術課的時候那樣。

  門鎖喀喇一聲,她們兩個同時看向門那邊。她父親塞滿整個門框的樣子就和學校裡的那些畫一模一樣。

  "哎,哎......"那女人用一種討人嫌的語氣說道:"看看這位,參孫(譯註:聖經舊約中的大力士)出現了。"

  思娣回頭看一下那女士,暗忖她是不是在取笑她,但那女人卻正用那種人們擺明了要報復的憤怒眼神盯著她父親,和費查斯把他的頭從水桶裡抬起來時拋給她的眼神一模一樣。

  她父親肩上掛著乾衣服,站在那兒望著那女人。他看起來並不生氣,但她卻得到他全部的注意力,而這是思娣必須努力爭取的。

  "她是個賊。"思娣提醒他。

  她父親的視線轉向她。"她救了你一條小命呢!"

  "我會游泳。"

  他一副要反駁的樣子,卻終於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她的乾睡衣丟給她。她一面看他一面飛快地換衣服。他關上門走過來站在蛇發女人的面前,後者不得不後仰著脖子好看她父親,他實在太高了。

  "我說過要你脫下濕衣服的,裘治。"

  那位女士把毛毯裹得更緊,而且下頜緊繃。"不。"

  他們就這麼看著彼此許久許久。思娣坐在那兒,由這個看向另一個。空氣變得好奇怪,就像是暴風雨之前那種大地突然靜默下面,而鳥兒也都飛得不知去向的時候。

  她不喜歡她父親看著這個女人時的樣子。她不明白為什麼,只知道她要他停止那樣,因為她又能開始感覺到一股偶爾會出現在她心頭的那種強烈的感覺,就像她的心在作痛或者是她的某一重要部分正在逐漸變小而將完全消失那樣。她常會在開始做出某件蠢事--例如哭泣--之前會有那樣的感覺。

  "原來你打算繼續穿著濕透的衣服直到凍死。"他露出一個奇怪的微笑,就和格雷知道某個秘密卻沒有告訴她時一樣的微笑。

  "我好得很。"

  他將視線自那蛇發女妖身上轉向思娣。"上床去,並且待在那裡。"

  思娣沒動,只是看著她父親又一次轉身背對她。他俯身扣住那女人的腰把她拉起來,而且和他貼得好近。他以低得思娣怎麼拚命嘗試也聽不見的聲音對她說了些什麼。

  似乎沒人注意到她站起來走近他們。她無聲地靠近,直到近得那女人破爛裙擺上的水滴在她腳上為止。

  她死人似的蒼白皮膚突然變成粉紅色,她說道:"如果我是,你絕不敢試著那麼做。"

  "那算是挑戰嗎,裘治?"

  思娣扯著她父親的襯衫袖子並仰頭看著他。"做什麼?"

  他們兩個都轉向她。

  "我說過要你上床去。"

  "我不累嘛!"

  她父親放開那女人一下並用一隻手扒過他的頭髮,看看她又看看那女人。"脫掉那些衣服把這個換上。"他把衣服塞給那女人,最上面那件綠色又亮晶晶的看來有些眼熟。

  "不行!那是媽媽的!"思娣將那件外衣從那女人手中搶過來,緊緊抱在胸前不讓任何人拿走。

  她父親看著她的樣子,彷彿她剛打了他一拳似的。

  "這是媽媽的。"她說道,並且驚慌地感覺到自己快哭出來了,眼淚由她的胸口湧上喉間,像粘在腳上的泥巴似的卡在那兒。

  "只是件衣服而已,"他說道。"有什麼大不了的?"

  思娣沒有回答,只低頭看著已被她的淚水弄濕好幾處的綠色衣裳。

  "這下可好了,大笨蛋。"那個女人喃喃道。

  "我怎麼知道她會做這麼做?"

  "你當然不知道,這種思顯然需要思考。"

  她父親低聲詛咒,然後大皺其眉地看著思娣。"你在哭嗎?"

  她透過模糊一片的視線看著他,但其實除了那不聽使喚的眼淚,她什麼也看不到。

  "你在哭。"他說道,彷彿她做了什麼讓他失望的事。

  她轉身跑出門外,拖著衣裳沿著長廊跑,直到進入與格雷合用的漆黑臥室內才停下來。她關上門並靠在門上,有好一會兒幾乎喘不過氣來。

  格雷還在熟睡著,從他一動也不動的身形便看得出來。眼睛適應了黑暗後,她甚至看得出他均勻的呼吸。

  她哥哥從不為他們的母親或父親而哭,從不曾做過噩夢,而且向來按大人的吩咐上床睡覺。

  她的背緊靠在門板上環顧黑暗的房間。四下一片寂靜,就和以前偶爾會出現的強烈暴風雨快來之前一樣。

  沒什麼好怕的,高高的櫃子裡沒有怪物,床下也沒躲著會來咬她腳趾的蛇和鱷魚。

  但她還是害怕。她急急穿過空無一物的地板,接著上床蜷曲地躺下。她將頭靠在帶著寒意的羽毛枕頭上,沒蓋毛毯,而是將她媽媽漂亮的綠衣裳蓋在身上。

  如果她很用力地想,她會記起她媽媽的模樣。她可以看見她暗紅色的頭髮而且聽見她的笑聲,而靜靜地躺在那裡時,她開始聞到她媽媽的香味,一開始時微弱而遙遠,就和有時她試著拼湊她媽媽的臉龐時一樣,就像她幾乎是得用力去追那些回憶中的影像一樣。

  但她媽媽的香味就在那兒,就像所有那些他們仍團聚在一起時的回憶一樣。還是她連那些也要失去了?就在這時,在四周似有若無的薰衣草香味的環繞下,思娣哭著睡著了。

  "猜猜是誰抓住了你?"

  "死神。"我答道。

  但那銀鈴似的聲音說道:"不是死神,是愛神。"

--伊莉莎白•巴瑞特•布朗寧

  蜜雅就要死了。

  自那個帶槍的女孩出現後,一切事情都發生得好快。槍走了火,蜜雅也跟著跳進水中。等她再浮出水面時,女孩與裘娜已不見蹤影,彷彿大海的巨手將她們攫走一般。

  萬一迷路的時候,記得待在原地好讓別人找得到你--她的父親在她小時候這麼告訴過她上千次,只是她從沒常或與他們分開過,直到現在。

  於是她一直待在原地,眼望著洞內的水位逐漸升高,等著被發現。此刻她明白了唯一找到她的是一直湧進來的潮水。

  她瞥見燈籠後方的巖壁上有只海盤車,它攀附在那兒的模樣就和她緊靠著巖壁一樣孤獨,連那些黑海蟹也不見了。她面前波光粼粼的海水仿若萬花筒似地反映著她短暫的一生。

  她不禁猜想著溺水會不會是個容易解脫的死法,人真的會沉到水底嗎?她會不會看到一個穿戴斗蓬的黑影向她飄來?她不太能想像死神一手緊握鐮刀,另一隻手掌握她生命最後一口氣接近她的模樣。自己一個人死去是最好的方式嗎?或者是最糟的?

  如果裘娜在,她就不是會是一個人,但裘娜卻不在。蜜雅很肯定裘娜絕不會丟下她,無論她裝作多麼善變。蜜雅相信她。

  此外,之前她聽到了裘娜叫她名字的聲音。她可能被困在海中某處,也很可能會死,但她所認識的貝裘娜是不會被像大海這樣的事物打垮的。

  蜜雅看向洞外的海面,懷疑自己有沒有一點點裘娜的勇氣。她只希望自己能游得更好些。她深吸一口氣並試著爬高離開水面,然而沉重的裙擺和側腹持續的疼痛令她無法如願。無論試了多少次,她就是使不出力氣。

  她突然後悔吃了那麼多油炸圈,它們像一團硬泥塊似地塞在她的胃裡,使得她甚至想游一下都會引起側腹的抽痛。

  她緊抓住尖利又滑溜的巖壁,看向洞口的方向。水位已經高到她只能看到一小部分的霧,彷彿它是從海面升起似的。

  放在岩石上的燈籠仍微弱地搖曳著,而水只要再漲高一寸,那微弱的光就會消失。

  她一肘閣在岩石上,頭棲靠在肘上休息,閉幕式著要自己平靜下來。她的心臟跳得又快又猛烈,呼吸淺而急促。她是真的嚇壞了。

  她用力咬著唇,並慢慢地緊攀著巖壁朝洞口的方向移動,深怕一個不小心失足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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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發表於 2015-2-16 11:33:22 |只看該作者
  一秒後,麥卡倫游到洞穴入口,穩健而有力的划水動作輕易地劃穿水面。再劃一次水後,他抬起頭來望向燈光的方向,一面涉水前進。

  他的眼鏡不見了,往後掠的黑髮濕滑如海獅的毛皮般黑亮。明暗不定的燈光在他稜角分明的頰骨及強壯的下頜上投以深深淺淺的陰影,沾了水的濃密鬍渣使他的下巴及兩頰看起來彷彿它們粘著炭灰似的。

  蜜雅看著他那黝黑英俊的臉龐,感到一股混合著恐懼與感恩的緊張。對她而言,他是個既奇怪又矛盾的人,這個不斷大聲告訴他弟弟說他不要她的男人,卻認定她會自願上他的床。那時她著實被他嚇壞了。

  現在她還是怕他,直到他還著令她既既驚訝又不解地鬆了一口氣的專注神情走近之後。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在水中的他已來到她身旁。一隻大手伸出來扣著她的下巴和面頰,那撫觸就和她夢想中情人的碰觸一樣溫柔。

  "你沒事。"有那麼片刻,她懷疑他那滿含情感的聲音中那簡簡單單三個字裡的感情是否出自她的想像。

  她已經太久沒在任何人的聲音裡聽見那樣的仁慈與保護,因而竟答不出話來。她想到她父親,她所知道的唯一因她是她而愛她的男人。回憶還是傷感的,而想到他更使淚水湧上她的眼眸。

  麥卡倫誤認為那是恐懼的淚水。

  "我知道你會用杯子打我是因為你害怕。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的,姑娘。我向你保證。"

  她凝視著他。

  他看她的表情彷彿在她身上施下某種魔法似的。"我可以掏出我的心。"

  那是她從沒想過會從他口中說出的話,常識告訴她她應該害怕得發抖發對。他的手臂堅定地環住她,將她拉向他那使她感覺溫暖、真實而安全的胸膛。

  "你願意相信我嗎?"

  她看著他的臉,認真地打量他,並未看到什麼好害怕的。他的表情只有著對她的真誠關懷。

  他正在等待回答。

  她點點頭。而這時,一波潮水湧進來,燈籠的光也隨之熄滅。

  突來的一片漆黑令她不禁尖銳地吸口氣,那聲音在空曠的洞穴內大聲迴響著。

  "我抱著你,姑娘。等一下我會轉過身,用你的手臂環住我的脖子,讓我的背撐住你。你只要抓住我就好,明白嗎?"

  "是的。"她雙手緊緊地在環住他的脖子後交握。他輕拍一下她的手臂以示安撫,接著便游出洞穴。

  片刻之後他吸了一大口寒冷而帶著霧氣的空氣,然後疲憊而釋然地將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而他則繼續往前游著。麥卡倫就這麼救了她的命。

  不和我們的計劃相衝突的忠告向來更能讓人接受。

--新英格蘭諺語

  裘娜仍被鎖在浴室裡,像頭被囚在籠內的動物般地在房內來回踱步。動物依一種自然的本能保持移動,好在機會來臨時能立即反應,她也準備好等待逃脫的時候出現。

  於是她一邊思考一邊踱步,因為其實也沒別的事可做了。她想著葛約翰、她的家園還有她所有的計劃,想著想著胃不覺打了個死結。

  就因為那蘇格蘭笨蛋一個魯莽而愚蠢的行為,她全瀕臨失去一切的困境。他奪走了她一直努力想挽回的全部,將之置於她夠也夠不著的地方。她繼續走來走去,一隻拳頭擊向另一隻手,她必須回去,一定要。

  如果能經短時間內回去,她還能為自己的失蹤編個借口。

  什麼樣的借口呢?她又踱起步來,想著各種可能的善意謊言。她停了下來,擺出一個她認為自己會喜歡的姿勢。她瞥了一眼牆上的鏡子。

  太僵硬了。

  她將雙肩往後挺,並且將下巴抬高到一個優雅而自信的角度。

  好多了。"啊,約翰親愛的!"她以那種迎接想讓被招呼的客人留下好印象的優雅手勢一揮手說道。"你絕不會相信發生了什麼事的!"

  她僵在那裡好半晌,然後放下手。接下來她能說些什麼,她在房間內繞著圈子,不斷地思索。

  怎麼說?說什麼好?天知道她絕不能說實話,她很明白他臉上會有什麼表情。"啊,約翰親愛的,你知道那惡名昭彰的蘇格蘭突然出現並強行綁架了我,還把我關在他的家裡。"

  屆時她的名譽將蕩然無存,而她的名譽是她所僅剩的了。假設葛約翰知道她曾被綁架,他是永遠不會娶她的。那實在是件太可恥的事。

  她一定要逃走並且想出某個借口,或許她可以告訴他她是和艾蜜雅一道離開的。嗯,那種說法挺合理的。

  兩個女人在一起,如此便解決了伴護的問題。她兀自點點頭。接下來她再編些會引起約翰同情心的故事,並且安撫他的自尊。畢竟,沒出現赴他約的人是她。一點點戲劇化的英勇故事情節--儘管都是些瞎編的蠢話--應該就夠用了,他終究只是男人。男人就是崇拜英雄嘛!

  幾分鐘之內,她已擬妥所有計劃,包括每一個引人憐憫的情節。她搓搓手,穿過房間走到角落的壁爐前烤火。

  這房間光滑的石板冰得讓人不敢走到沒鋪地毯的地方。她四下看看,發覺房間令人驚訝的大而且方便。

  室內有鉛制水管和水龍頭,直是教人意外。她原以來沿海的這些小島都是很落後的,就像那些堆滿死魚、灰塵滿佈、完全沒有隔間的漁人小屋一樣,屋外則是簡陋、就地挖掘的廁所,傾斜的系船信和破爛的漁船。

  一隻偌大、裝水用的銅盆立在靠近壁爐附近的角落,水管如蛇般延伸至松木矮櫃上的水槽及鑲著瓷邊的浴盆。

  放毛巾的矮櫃大得她原以為那是一扇通往相連房間的門,櫃內是一疊排放整齊的浴用厚毛巾。

  思及屋內她看過的少數地方,她原認為這裡是座大豬圈。然而這房間卻是纖源碼不染。這宅子真是混亂與秩序的奇怪組合。

  然而此刻對她來說,它只是一個牢籠。她感到極度的無助,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在房間內踱步思考。她想要的是行動,不是空想。她想逃走,她想回家。

  她盯著上鎖的門許久,然後在房內四處打東西要撬開門鎖。就在四下顧盼的當兒,她偶然看見了鏡中的自己,那影像已足夠教她痛哭一場--如果她是個愛哭的人。但她不是。

  她自發間扯下一支髮針,接著半小時內一直試著將它弄彎、扭曲發鑰匙用。最後,她一支只支著背部,僵硬地直起身子,死瞪著那扇門,接著又看向鏡中的影像,才將髮針插回它根本發揮不了作用的髮間。

  她站在那兒試著想能做什麼。她渾身發冷,洗個澡應該能使她溫暖起來。

  但依她的運氣來看,只怕那個大笨蛋會"適時"地闖進來。她瞄了一下那些水管,想試試能不能折一段下來敲他的頭。但一陣徒勞無功的嘗試之後,結論是水管根本不可能拆得下來。

  疲憊而憤怒之餘她放棄了嘗試並跌坐在地板上。她坐在那兒,下巴支在一隻手上,心裡則不住發明各種辭彙咒罵麥伊森那驕傲、英俊而且大得離譜的頭。

  才剛想到希望他的曾孫輩也遭報應,她便開始覺得無聊並開始數她的瘀青。

光一條腿上就有二十七處。

  在疲倦而酸疼的肌肉呻吟中,她站了起來,假裝那些數不清的瘀傷並不存在。她橫越房間。

  在水槽前,她轉開一個水龍頭並彎腰用手掬起水來喝。喝夠了之後,她抹抹嘴並伸手關掉水,然後整個人僵立在那兒。

  一秒鐘之後,她邪惡而愉快地笑起來。

  愛始於另一個人的需求變得比你自己的更重要之時。

--佚名

  在遙遠的天國某處,一定有本金色的經典解釋人們如何會因一點也不明智的理由而墜入情網。蜜雅知道一定是這樣,因為等卡倫將她安全地帶上岸後,她破碎的心已不再是破碎的了。

  "你夠暖和嗎?冷不冷?就快到了。"

  "我很好。"

  而她確實是。他用他的乾外套裹住她,在沙灘上找到他的眼鏡,接著在她還來不及踏出一步之前便打橫將她抱在懷裡。真是浪漫極了。

  他低頭凝視她。"怎麼了?"

  "沒什麼。"她這麼對他說道,明白她不能告訴他她的感覺,於是她只好調開視線。

  當她又轉回來時,他正彷彿無法自制地凝視著她。她真想伸手碰觸他的臉頰,使他的表情緩和下來。他是這麼的嚴肅而緊繃,她不禁猜想他的笑聲會是什麼樣的。

  他抱著她朝大宅走去的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沉默幾乎比她對這男人困惑的感覺還糟,它和霧氣一樣懸在他們四周,你感覺得到它的存在卻仍想盡辦法要穿越它,並且希望它不會持續太久。

  她知道他用是何時不再看著她的。奇怪的是她居然每次都能感覺到他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好像他真的碰觸到她似的。她公然地注視他,試著要瞭解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她微偏著頭。"你的眼鏡起霧了。"

  "我知道,姑娘,但它們只能保持這樣。此刻我的雙手沒空。"

  她感覺到自己脹紅了臉。他跑著她一路上坡,沒有一句抱怨,連大氣也沒喘一下。

  她伸下取下他的眼鏡。他的腳步慢到幾乎沒有移動,只剩下小徑上偶爾響起的砂石摩擦人嘎吱聲。

  蜜雅用她濕濕的裙擺擦亮他的鏡片,再很小心地將眼鏡架回他挺直的鼻樑上,再將鏡架末端在他耳後鉤好。

  "好了。"她實際地說道並微微一笑。

  他看著她的表情就和數秒前她所感覺的一樣困惑。

  他抱著她幾乎是跑著上台階的,進屋後他踢關上門。他站在高聳的四壁鑲嵌著木板的門廳裡。

  他挫折地喃喃自語著。

  "怎麼了?"

  他注視著她好半晌,然後坦白說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之前她有許多不告訴他的理由,但現在她已不再怕他了。

  一直在等著她回答的他輕聲道:"我還沒贏得知道你芳名的權利嗎?"

  她微笑以對。"謝謝你救了我。"

  他只是等待著。

  "蜜雅,我的名字是蜜雅。"

  他一徑站在那裡,像是要慢慢吸收那兩個字念出來的聲音似的,然後像是突然領悟到身處何處地舉步往前走。他粗聲清清喉嚨,然後輕輕將他臂彎中的她挪一下位置。

  她痛縮了一下。

  他突然僵住了。"我傷到你了嗎?"

  她搖搖頭。"只是腹側一陣抽筋,我想是因為水溫的關係,穿溫暖些就會沒事了。"

  "那麼,蜜雅姑娘,就讓我們快點把你安置在溫暖的爐火前吧!"

  她的名字由他口中說出竟有如一支悅耳的小曲。他把她抱進和早先相同的房間。

  "你總算回來了。"麥伊森像是著魔似的穿越房間。"你的儲藏室鑰匙在哪兒?"

  卡倫蹙起眉。"就在我平常放的地方,書桌最上面的抽屜裡。"

  "書桌上鎖了。"

  卡倫將蜜雅放進椅子裡。"你一個人?"

  "思娣上床了,裘治則被鎖在不會再給我惹出更多麻煩的浴室裡。她需要乾衣服。"

  "蜜雅也是。"卡倫打開一個抽屜的鎖,然後看著她。

  "誰?"

  "蜜雅。這位是蜜雅。"

  "噢!"伊森拿了鑰匙轉身要離開,卻在門前又停下腳步。"儲藏室裡有足夠的衣服嗎?"

  卡倫翻開一本分類簿,一根手指在上面掃掠著。他抬起頭。"還有很多,而且下一班船是今年內最後一班了。我們可以再補貨。"

  "那好。"伊森轉身要離開。

  "伊森?"

  "啊?"

  "女性衣物是放在最靠前面的箱子裡,"卡倫告訴他。"標籤上寫著它們的名稱和尺寸。"他停頓一下吸口氣,然後兩兄弟同時開口:

  "箱子上方的牆上有張清單。"

  卡倫突然閉上嘴並看著蜜雅,臉有點紅。他弟弟使他有些尷尬。她看著那個綁架她的男人時突然感到一股怒氣。

  麥伊森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它們是不是都分門別類按字母順序疊起來的呀?"他懶洋洋地倚著門框等著他哥哥回答。

  就在這時候蜜雅感覺到某個東西掉入她的濕發中。她一手拍拍頭髮,然後皺起眉,什麼也沒有。接著又有什麼東西滑落她的上衣,她低頭,還是什麼也沒看見。

  她用力拍她的頭髮和衣服,猜想著會不會是洞穴裡某種蟲子粘在她身上。她又拍一下,然後抬頭看著兩位男士。

  卡倫掌心向上地伸直了手,正看著水滴在他手上。

  這同時,伊森抬眼,表情愕然地望著天花板。"該死到家了,我要扭斷她那高貴的脖子。"

  一秒後他已不見人影,只留下卡倫和蜜雅在那兒仰望著天花板上那一灘愈來愈擴大的水印,以及滴滴答答落在他們向在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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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有些人的吻火熱,

  有些人的吻冰冷,

  有些人則是根本不吻,

  直到有人告訴他們。

--佚名

  大笨蛋打開門,早已等在那兒的裘娜將一條浸過水的濕毛巾用力往他臉上擲去。水往門外濺出去,她也奪門出去。

  她沿著長廊跑著,逐漸淹沒地板的水使她濕濕的足印一一消失。她經過三扇門並拐了一個小彎,跑下另一條長廊和轉彎處,用力打開一扇門並消失在裡面。

  偌大的房間裡,幽微的光線來自大得足以容納一人站立的壁爐內正在燒的木頭火光。不幸的是她不能躲在那裡面,她知道自己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他一定一一察看她經過的那些房間,而那使她有更多的時間。她迅速掃視室內,一邊耳朵還在傾聽著麥伊森的動靜。隔著一張木雕大床的對面有兩扇門,她走向離門口最遠的那一扇,門內是一座地道似的大衣櫃,裡頭一支長吊桿上亂糟糟地掛著一大堆男性的衣物,靴子、皮鞋與一些馬鞭、一副馬鞍和其他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混雜著散置於地板上。她合上門,往漆黑的衣櫃內走去,感覺上彷彿走在某節節勝利失事的火車殘骸內似的。她光腳踩到了一個馬刺並傾斜一下。她硬是忍住一句詛咒並抓住一些衣物以免跌倒。

  她的肩膀砰一聲地撞上牆壁。

  噢,上帝......萬一被他聽見了該怎麼辦?

  她迅速而安靜地走進衣櫃深處,在怦怦的心跳聲中摸黑前進。她擠過兩隻大皮箱中間,摸到吊衣桿後端掛著的絲質與呢料的衣裙。她伸手摸摸它們的後面,希望能發現另一個矮櫃或食物的角落,但除了牆壁外什麼也沒找著。

  這裡面一定有某個能供她躲起來的地方,某個他無法一推開衣服就找到她的地方。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著,一面試著不要再絆到什麼她看不見的東西。

  她的手摸到牆的盡頭,這座衣櫃是個死胡同。

  她轉身又一路在混亂中摸索前進。

  有個聲音,聽起來像是附近某一扇門關上的聲音。她的呼吸一窒。

  躲起來!快!

  那些皮箱太顯眼了。驚慌之餘,她抬頭往上看,把一些衣服拉在一起並拉住木桿。

  幾分鐘後她人已站在木桿上,濕濕的裙擺扭絞起來緊塞在她雙腿間。她用雙手撐住天花板。

  櫃門打開,他緩緩探頭走了進來。

  她自覺如一個低能兒,她剛才怎麼不抓個什麼東西來打他?無論如何現在生氣也來不及了。

  她全神貫注地保持安靜,像只小老鼠一樣。她一口氣憋了好久,久得她幾乎怕呼出來會洩漏自己的所在。她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甚至對他輕鬆自在的呼吸感到有些惱怒起來。

  就和她所想的一樣,他真的察看了皮箱四周。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她暗自祈禱她的裙擺不會挑這個時候垂落到他身上,幸好沒有。

  門關上時,她不禁無聲地呼出一口氣,因他仍舊在門外而保持靜默。她一動不動地直到她聽見一個奇怪的聲音。

  她更仔細地聽,突然發覺那是他浸過水的靴子踩過臥室地板的聲音。她幾乎要希望自己能飄浮到天花板上,看看他在那一團糟的房間裡做些什麼。

  她知道他一定是在搜尋臥室,於是只得緊張地蹲踞在吊衣桿上等待著。終於,她又聽見那嘎吱作響的靴子聲,接著是關門的輕響。

  深吸一口氣後,她往後癱靠著牆,然後從桿上蕩下來。她仍舊保持警覺地將門打開一條小縫窺探一下,她可不信任他。

  她傾聽著,但什麼也沒聽到,於是打開門迅速往外張望。她直接朝臥房門走去,一邊想著如果她能想辦法下樓,就有逃脫的機會了。

  她的手握上涼涼的銅門把,慢慢地轉動它。

  他有可能就在走廊上。

  門把一動也不動。她對它皺起眉,然後緩緩朝反方向再次轉動。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她一面搖動一面把它往右轉,再向左。她瞪著那黃銅門鈕,一股沉重的恐慌陡然襲來。

  "在找這個嗎,裘治?"

  她尖銳地倒吸口氣,然後雙肩一垮,手也自門把上垂落下來。她伸手撥開臉上的一絡卷髮,以便在轉過身去之前,爭取些緩衝時間。

  麥伊森斜倚著一根床柱,濕靴子已脫在一旁。一隻多毛的男性的腳與另一隻交疊,而他則帶著那種教她真正痛恨的傲慢、譏諷的神情打量著她。

  他的一隻手中拿著的正是鑰匙。她由鑰匙看向他的臉,即使光線昏暗,她仍看得見毛巾打在他臉上時在臉頰上留下的紅印子。有那麼一下子,她心中屬於人性的一小部分感覺到了它必然會造成的疼痛。

  但她的理智接著浮現。他不需要她的同情,他該為他對她所做的一切受到鞭打才對。她對他露出她所能表現出來的最高傲的神情。

  他們倆都只是站在原地。

  最後他自床邊站直身子並慢慢走向她。"你是在給你自己惹來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煩。"

  "我惹來麻煩?"

  "哎!"他站在不到一尺外。

  "我?"她幾乎是尖叫地說出這個字。

  "算你走運,我是個有耐性的人。"

  她只見眼前一片紅霧。她一手握拳往後收,接著使勁往前要擊向他自大的豬臉。他卻像抓一個蘋果似地攫住她的拳頭,偌大的手掌剛好完全包住它。

  他緊抓著它,正如他深綠色的眼睛帶著一種陌生的光芒緊盯住她一般。他一使力將她拉抵著他,一隻手將她的拳頭反剪在她背後,另一隻手則滑至她的頭頂扣住她。

  她的目光未曾須臾離開他,他的表情似乎在嘲弄著她。她想要他看見她的怒氣,像她一樣感覺它的炙熱。

  她的血液如熔岩般在血管裡流動,情緒的控制閘已經拉緊到隨時有斷裂的可能。

  她嘗試踢他。

  他在她抬起膝蓋的那一剎那往後退。"停止反抗我,你不會贏的。"

  "我不會放棄的。"

  "我也不會。"他的話是一個挑戰,但使她沉默下來的卻是他令人不安的神情,嚴肅而緊繃的。

  他的視線移到她嘴上,扣在她頸間的手隨之收緊,她可以感覺到來自他拇指的壓力。接著他低下了頭。

  "不要。"

  他的嘴在離她僅寸餘之處停住,溫熱的鼻息吹拂在她唇上。他注視的時間愈久,她的呼吸以及維持同樣嚴厲的眼神便益形困難。有那麼短暫的片刻,她甚至對那些在狩獵遊戲中不幸成為獵物的兔子及狐狸產生了一絲的憐憫。

  "你不想要這個。"他的陳述其實是一個疑問。

  她費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她確實不會洩漏她恐懼的聲音。"當然不。"

  她等待著。他會做的,她確信他無論如何終究會吻她,這是一個予取予求的男人。

  結果接下來她所知道的是他打橫抱起她,走向未鋪的大床。一股駭人的驚慌攫住了她,房間也在頃刻間令人暈眩地旋轉起來,如此陌生而無助的感覺使她設法止住自她唇間逸出恐懼的輕聲呻吟。

  他將她拋在床上的力道大得她彈跳起來。驚愕不已的她只能呆呆仰望著他。

  他帶著死神路西弗般的神情叉開腿站在她面前,她真實地感覺到他有對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的力量。他也很清楚,她從他眼中看得出。

  "睡覺去,裘治。"他扯過一條毛毯蓋在她身上。

  她盯著他,等待他的下一個動作,不相信他會留下她一個人。但她接著又想起她不是一個人,還有蜜雅。

  她坐了起來。"蜜雅呢?"

  他回望著她。"卡倫救了她。"

  "她人在哪裡?"

  "她和他在一起,就像你和我在一起一樣。"

  他在床尾抓起靴子套回腳上,然後穿越房間打開門鎖。他在門口轉過身來,一手牢牢地扣著門框。

  "別再做其他任何愚蠢的嘗試,沒有什麼方法可以離開這裡的。"

  我喜歡男人表現得像男人,

  我喜歡他們強壯而孩子氣。

--法蘭西絲•莎岡

  有一個法子可以離開。

  裘娜使勁扯牢她用他的幾件襯衫做成的克難繩索上的最後一個結,然後站起來走向一扇窗。

  檢視過底下崎嶇的岩石地面後,她回頭估量繩索的長度。她沒法判斷它的長度夠不夠,必須先測試一下,於是她走到窗前並用力抬起窗框。

  吸飽空氣中濕氣的窗框既沉重又膨脹,在她抬動時發出大聲的尖叫。她停了一下以確實沒人聽見她弄出來的聲響,然後探出窗外將"繩索"放下去,尾端在距地面不遠處停住。

  她密謀地一笑。"睡覺去?哈!"她又笑了一聲。"我可不是那種小綿羊,大笨蛋。"

  她快樂地喃喃自語著走到床頭坐下,開始將剩下的這一端在雕刻的大床柱上綁上整整七個牢靠的雙結。她站起來拍拍雙手,又跑回窗前再次察看"襯衫繩"的長度。

  也許再加個一件吧!她將那條繩索拉上來擱在地板上。

  片刻後,她人已站在衣櫥內,正逐一檢視所有的衣物。她已經用光他所有的襯衫,於是在翻過剩下來的衣服後,拿了一件騎馬用的皮褲。它挺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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