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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忘情(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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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22:21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忘情 作者:吉兒.柏奈特

身為驕傲的高地氏族後裔,麥卡倫與麥伊森如今居住在緬因州一處與世隔絕的小島上。兩兄弟的性格正如他們在外貌上的差異那般的南轅北轍:一個是黝黑而理智冷靜,另一個則金髮白膚且酷愛冒險。儘管如此,他們仍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需要新娘。而當伊森兩個無法無天的孩子被逐出校門後,他更是鐵了心的要娶個老婆。依循一個古老的蘇格蘭習俗,伊森決定自行解決他和他兄長的這個難題。
在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社交宴會上,伊森找到了他的答案;在她自己的舞會中,初入社交界但已以其能幹著稱的貝裘娜正沐於燦爛的燈光下;而這同時在室外,艾蜜雅正勇敢地藏起她剛剛破碎的芳心。粹然被這個陌生的蘇格蘭人擄走,在憤怒之餘只有彼此可依靠的蜜雅和裘娜有兩種選擇:為她們舊有的熟悉的生活而全力反抗......抑或一任她們的心忘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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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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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23:38 |只看該作者
序幕

  鸕茲(或我們俗稱大烏鴉)這種鳥,

  老把它的蛋下在紙袋裡,

  這原因你稍想就會知道,

  是為了把閃電擋在外頭,

  但那些粗線條的鳥兒,

  卻從未注意到熊和野兔,

  會來偷那些紙袋去裝麵包屑。

                           --佚名

  八月的最後一個晴天,七隻又大又黑的鸕茲成十字排列地飛出大西洋面,棲息在亞特島上一處寧靜小海灣的一塊岩石上。這並沒有太不尋常,鸕茲是海鳥,而海鳥向來總是棲在岩石上--只除了那些鳥整個夏天都在同一時間做這同一件事。每天早晨,它們降落後,只是撐開雙翅站在那兒,彷彿是在晾乾洗好的衣物。它們一動也不動,即便一大群美味的鰻魚游過附近海面時亦然,只是直勾勾地凝望著遠方好幾小時,像是正在等待某件事發生。

  如果這些鳥是烏鴉,那它們奇異滑稽的行徑就很容易解釋了。新英格蘭人都知道同時間看到烏鴉的數目可以預卜未來:

  一隻代表不幸,

  兩隻代表歡笑,

  三隻代表婚禮,

  四隻代表出生。

  但這些鳥不是烏鴉,它們是鸕茲,海上的烏鴉。緬因人聲稱它們是該州的天空中最教人惱怒的鳥類,因為它們常常破壞漁人辛勤的漁獲和島上的樹木。海岸附近的居民就算知道那些終日棲在那岩石上的鳥兒,八成也只會說些"物以類聚"、"臭味相投"之類的話。看來那座島似乎也有個和那些鳥不相上下的壞名聲。

  晴天裡,當藍綠色的海面一派波紋不興的寧靜時,你若從海岸線偶爾看向亞特島,它看來就像一幢建於危巖上、驕傲的中古世紀城堡。但當氣候改變,島也隨之改變,那時它看來只像是浮在地平線上一抹神秘的藍色的雲。

  起南風的時節,小島四周的礁巖隨時會崩落,海浪的泡沫不斷地沖刷過突出的陸岬。然而小島一如往昔毫不退讓地屹立著,無視風與海多變的心情,像是一張沒有表情但卻藏著許多秘密的臉。

  緬因州崎嶇的海岸附近散佈著漁人的小屋及久經風雨的木造碼頭,往內陸一小段路便是偌大的避暑別墅及莊園區。在天氣好的時候,從海岸到小島乘縱帆帆船隻是一小段航程,附近海域出產鱔魚、鯖魚,大群的銀鯡滿月時更會使水面閃著粼粼銀光。

  然而,儘管與熱鬧擾攘的州海岸僅咫尺之遙,這個島還是有種與世隔絕的孤寂感。原因不只是環繞四周的海水,更因為亞特島本身就給人彷彿另一個世界的感覺,直到濃霧散去而人們再多看一眼,才發現它是真實存在的。

  這島長久以來一直便是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冬夜裡,漁家的孩子們蜷在火堆四周聆聽著住在島上的那些狂野的蘇格蘭人的故事。他們並不真的存在,他們宣稱,而是許久在卡洛登戰役中陣亡的戰士亡魂飛越大西洋來到這片酷似他們摯愛的高地,崎嶇、寒冷的土地上。

  又有些人說小島的擁有者麥氏家族,就是那些"瘋狂的蘇格蘭人"。孩子們越來越害怕滿月的夜晚,並且深信他們如果沒在枕頭上放一根雛雞的白羽毛,就會有一個瘋狂的麥家人乘著匹鬃毛飛揚的白馬來把他們從溫暖的床上抓走!

  傳說中在風吹得漁家小屋的木片瓦四處散落的時分,便是因為某個麥家人在當夜騎馬奔馳而引起的風。有些晚上柳樹會在那種風中呻吟起來,真的就像是有人在哭一樣。做母親的總會把小孩再哄回床上,蓋好暖暖的羊毛毯,並且向他們保證沒有人在外面,那聲音只是風吹過柳樹枝所發出來的。

  但孩子們的想像力就和柳樹樹林中的風一樣狂野。他們頭挨著頭地抱在一起,小聲地說著那一定是哭聲,是某個真的見到了麥氏家族的白馬踏著濃霧奔馳的可憐人的哭喊。

  於是,那個夏天那些惱人的黑色海鳥奇特的行為完全沒人注意。可說的故事--包括噩夢和白日夢--已經太多了,有關那些騎著他們的大白馬來把你擄走的瘋蘇格蘭人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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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25:0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我在想我也許會

  突然看見一個閃亮武士,

  在藍綠的光芒中迤邐而來,

  正如

  那許久許久以前的景況。

  我也許會,誰說得準呢?

——AA•密恩

  對艾蜜雅而言,這種好天氣的天空,看起來就像她家的廚子每個星期六用來和面的那只藍色大陶碗倒扣過來的樣子。甚至連雲都與她的想像不謀而合,因為它們看來就像是灑在碗中雪白的麵粉。

  蜜雅將臉朝向八月溫暖的陽光並閉上雙眼,心裡想像著在她上方的天堂裡,一身白袍、長長的灰髮塞在利落廚房小帽裡的上帝將天空整個翻轉過來,以賜予地球上的生靈美好一天的景象。

  在六月,一個天空也藍得像只倒扣在大陶碗的晴天時,白威廉帶她到肯尼邦河上泛舟。他們的小舟無聲地劃過清澈的水面之際,糖楓樹繽紛的紅色落英像是為女王鋪設的紅地毯般地在他們小船兩側鋪展開來。那天可說是她記憶中最接近完美的一天了。幾抹微笑、短暫的交談和一個甜蜜的吻之後,蜜雅手搭著威廉那曾將一朵紅花插在她耳後,又將翡翠訂婚戒指戴上她手指的強壯的手下了船。

  生命的轉折是奇妙的。自雙親於三年前辭世後,她便都在緬因度夏。她的遺囑執行人之一建議海邊的空氣或許對她會有幫助,而其他人也很快就一致同意了。

  此地的夏季居民都是來自波士頓、費城、紐約等地富有的上流階級,他們在和煦的海風中航行,徜徉在他們自己由金錢與階級建構而成的社交世界。

  艾蜜雅有錢,很多很多的錢,多得足可令她的名字榮登華氏紀錄--一本專門記載每個北方名門家產的總數及起源的專書,足以打開通往美洲大陸新貴階級世界的神聖大門,更足以使蜜雅收到名古老而富有的家族發出的邀請函。她會參加他們的宴會,即使在她明白自己並非真正受到歡迎,而只是一個他們眼中不入流的暴發戶,因為她的家人真的厚顏地靠自己去賺得他們財富,而非只是從某個幾百年前離開歐洲大陸來到美洲來,與印度安人同啃玉米的曾曾祖父那兒繼承得來。

  她還是沒法瞭解工作賺得的家產,怎麼會被認為比一疊鎖在銀行裡腐朽的債券、股票或是土地更沒價值。古老的金錢與新賺得的金錢之間的迷思,實在是超出她理解範圍的事。

  但蜜雅實在此瞭解外面的人。雙親在世時,她與他們極為親近,而他們也一直將她安全地庇護在羽翼之下。

  她仍歷歷如昨地記得父親的腿彎成奇怪的角度,坐在一把椅臂繪有三色紫羅蘭圖的白色椅子上的模樣。他是個高大的男人,但卻沒有辦法邊吃著黃瓜三明治,邊讓擱在膝上的骨瓷茶杯和茶碟維持平衡。他教她學會欣賞樹與花、鳥鳴和夏日晴空的美,他有鮮明的是非觀,也懂得什麼才是人生真正重要的。

  有時候,當他和蜜雅一起散步時,會搖著他黑色的頭說他從來無法瞭解怎麼會有人能看著一朵正在盛開的玫瑰、一株正在轉紅的楓樹或者一早便聽見悅耳的鳥叫,而不相信上帝的存在。看著她和她母親時,他也會有那相同的表情,彷彿無法相信她們是真的。

  至於蜜雅的母親則使她感覺完整而自在。她憑直覺便知道蜜雅何時需要擁抱、忠告或只是一雙安慰的手溫柔的撫觸。她只消看一眼便知道蜜雅有沒有發燒,從不必借助於她的手或嘴唇。數不清多少回,蜜雅才剛覺得餓了,一轉身便發現母親已端著一碗水果或一碟小蛋糕站在門口。她母親總會在蜜雅覺得快累壞了之前來到她的房間,而一眨眼的工夫蜜雅已穿好睡衣,在溫暖的床上蓋好被,然後她母親會將燈捻熄並用一種令她聽來恍若來自天堂的輕柔聲調說晚安。

  大約七歲時,有一回她和母親在施氏百貨店的櫥窗裡看見一個穿著美麗衣裳的精緻娃娃。當時踮起腳尖想看得更清楚的蜜雅因為把鼻子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而使得玻璃上出現一團白霧。她的母親帶著一抹溫柔而有趣的表情並沒有催她離開,只是用她上好的蕾絲手帕為她擦去玻璃上的白霧,讓她在那兒看了至少半小時,無視紛紛飛落在她們毛皮暖手筒與天鵝絨外套領子上的雪花。

  那年聖誕節,蜜雅打開了一盒接一盒的娃娃衣,不是櫥窗展示的那些,而是她母親親手縫製的各式洋裝,甚至連插羽毛的寬邊帽和天鵝絨提包都一應俱全。以她父親當時已稱得上成功的事業,她的雙親大可以從店裡買,但她母親卻一針針為蜜雅的娃娃做了那些小衣服。而對蜜雅來說,它們甚至比全曼哈頓所有銀行裡的鈔票更有價值,因為無論是其中的一顆珠子或一隻蝴蝶結,都蘊含著一個母親的愛。

  儘管那些年的回憶美好而且愉快,她的父母親仍犯了一個錯:他們從未帶她認識除了他們為她創造充滿愛與保護之外的世界,以至於她除了善良、愛及為人設想等這些與金錢無關的價值外,對現實一無所知。

  她的童年是一個以他們的家庭為中心的特別世界,一個在悲劇的片刻後灰飛煙滅的世界。因為在她的雙親過世的那一刻,她唯一知道的世界也死了。

  蜜雅的遺產執行人都是她父親生前十分信任的人,但對她而言他們只是一群完全不瞭解一個突然變得孤零零的女孩的律師,而他們也只會在每年六月打發她到緬因度夏。

  每當置身人群間,她通常是安靜、害羞而不知所措的,尤其是那些每年固定由東岸各大城市的暑熱逃向涼爽的緬因海岸的上流社會人士。對他們而言,所謂價值是指有形的資產或物品的價錢及品質保證標示。他們置身於一間裝潢精巧完美的客廳中是那麼怡然自得,完全與她截然不同。在他們中間,她自覺就你一片柔和的粉紅色中突然揮下一筆驚人的大紅那樣不搭調。

  然而,六月那一趟花間的泛舟之旅後卻發生了一件神奇的事。蜜雅似乎又有了歸屬,也逐漸地再次感到完整。有白氏家族的名聲作後盾,她再不是那一抹刺眼的紅色。而由於威廉--美妙而強壯的威廉,蜜雅很快就會成為和其他人一樣細緻的粉紅色。就在上個星期六,一個和今天相似的晴朗的日子,發生了一些足以改變人的一生的事;也就在這一天,蜜雅的夢想之一成真了。

  她有些遲疑地轉開面向陽光的臉,看向有如一片藍綠色大鏡子般的海洋。極北處的那座小島襯著矢車菊般湛藍的天空,有那麼一下子看來就像童話中的城堡一樣高聳巨大。她甚至可以想像騎著白馬的武士在島上搜尋並斬殺惡龍以贏取某個淑女芳心的情節。

  然而,目前蜜雅生活中唯一與龍扯得上關係的,就只有那些在她四周飛高飛低,透明的翅膀亮閃閃的蜻蜓(譯註:蜻蜓英文為dragonfly)了。它們在八月的陽光下或東或西地飛舞,然而消失在小山下的野生藍莓叢中。她跟著它們穿越玫瑰叢,不時揮開飛到眼前的蜜蜂。

  在樹幹爬滿常春籐的柳樹林附近,她聽見白頭翁悅耳的鳴聲,看見一群靛青鳥由一棵樹飛向另一棵,它們鮮艷的藍翅膀幾乎融入晴空中。

  哼著她自創的輕快曲調,蜜雅蹲下來輕觸那些飽滿多汁、成熟得一碰就會落入一隻等待的手心中的藍莓。它們立即躺在她手上,但一秒鐘後禁不起誘惑的她已將之全塞進嘴裡嚼著,鼓漲的雙頰使她看起來像一隻發現了聖誕布丁的小老鼠似的。她餓極了。為了不讓別人搶先,她出門前甚至連早餐都沒吃。

  她跪在褐色的泥土上,摘下更多的莓子擱進已被遺忘的鞋襪旁的柳條籃裡。幾分鐘之內,籃子已半滿,而蜜雅也已探身進野莓叢內,矮樹叢下唯一可見的只有她沾滿了泥巴的光腳丫。

  男性交談的聲音與靴子踩在石礫上的嘎吱淹沒了白頭翁的清囀和蜻蜓與蜜蜂細微的嗡嗡聲。一串美聲令蜜雅停止了動作,不確定自己究竟是該出聲或就這樣別動。隔著樹叢的枝葉,她只看得見幾雙褲管。

  "我懷疑還有比那更糟的事,安德,即使是我也絕不會做那樣的犧牲。"

  溫強森那尖銳的嗓音是她絕不會認錯的,而安德則是畢安德,兩人都是她的威廉的朋友。她一面靜靜地聽著他們的閒聊,一面數著那褲管。一共有六個人。

  "這可是好事一樁......看在那些錢的分上。"其中一個人評論道,其他人都笑起來。

  "我寧願被流放到亞特島上和那些瘋蘇格蘭佬在一塊兒,也不想把自己和那個人綁在一起。"

  "你從來就不適合蘇格蘭格子呢,安德。"更多的笑聲。"而且你的家族又不缺那幾百萬的財產。"

  "就算我的家族需要,我懷疑自己會自願扮演那頭獻祭的羔羊。"

  "你會的,如果你像威廉那麼缺錢。"

  明白他們談論的對象正是她的剎那,她全身僵住。她屏息繼續傾聽。

  "這頭羔羊--或者我該說是公羊--何時上祭台呀?"

  笑聲更大了。"十二月中吧!"

  "十二月,"某人大笑著。"十二月是白家的蒙難月。"

  "比那糟六倍吧!"

  坐在那兒的蜜雅幾乎感覺得到體內的什麼正在凋謝,就像她的希望和快樂都被吸走,而她只剩一個空洞的外殼。男人們又嘲笑地拿這話題繼續嚼舌根,她不禁尷尬得紅了臉。

  "你們知道人們是怎麼說的,你可以為錢和性娶老婆而仍保有愛情......花她的錢,用她的身體並且深愛其中的每一分鐘!"

  隨著陣陣爆笑聲和一個接一個的笑話,她的臉頰愈發紅熱,眼睛也因羞辱而像在燒起來。藏身在那兒聽著威廉的朋友們拿她開玩笑,淚水無聲地滑落她的面頰。這些都是不會停下步伐欣賞鳥兒飛翔、日落或嗅嗅玫瑰花香的人,手縫的娃娃衣他們也絕看不上眼,因為他們所謂的價值是昂貴的價錢標籤或者名牌。

  蜜雅沒有正確的姓氏,只有差堪與他們熟知的標籤比擬的金錢。在這藍莓樹叢內,她彷彿由一個人變得比半個人--或者壞人--都不知,只是一個銀行帳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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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25:19 |只看該作者
  她閉上眼睛,和過去這三年來無數次一樣地希望她的雙親依然健在。她希望母親會拿出她的蕾絲手帕,不是要擦去櫥窗玻璃上的霧氣,而是擦去她那停不下來的淚水。她只希望能再感覺一次母親擁抱她的雙臂,讓她能感覺完整,再一次像一個人。她希望父親也還活著,好讓她能看入他眼中,並且知道在某人眼中她是"特別"的。她希望自己在哪兒都行,就是不在這兒;她希望此時自己能有威謙強壯的臂膀作為支撐。

  笑聲止歇,她張開雙眼瞪視周圍一片模糊的藍莓枝葉,突然領悟到自己不會要威廉--那唯一在乎她的人--聽見他的朋友們的玩笑話和訕笑聲,無法忍受他看見她藏不住的羞辱--她不知如何克服,只因她沒有合宜的姓氏而生的羞辱。

  又開了一會兒殘忍的玩笑後,這群男人通往葛家的小徑走去。待會兒在葛凱茜美麗的玫瑰園裡將有戶外午餐會,之後大夥兒將出席夏季最後一場社交盛市--一年一度在貝家大宅舉行的舞會。

  蜜雅從樹叢爬出來並慢慢站起來,絲毫不在乎她的金髮間、蕾絲裙擺上沾染色的枯葉、泥土和壓扁的藍莓,或者是沒穿鞋的足趾間塞著的泥巴。一個正說著什麼為此犧牲應該得到一枚勳章的男性聲音傳回她耳邊。

  她迅速轉身,驚愕而無法置信地瞪視著卷髮、寬肩的威廉,那個蜜雅一度認為在乎她的男人。她感覺像是要跌下斷巖前的那種恐懼,又像是被揭發的現實摑了一掌似的。

  她的喉嚨緊縮,就像塞了一團棉花。她深吸好幾口氣,以免做出像是大哭出聲之類的傻事。她以手掩嘴看著那些男人由綠蔭夾道的小徑向遠方的草地走去。她的心臟似乎剛剛死去,她那充滿希望、其實並不真正存在的世界,再度地突然粉碎成片片。

  那個聲稱自己該得一枚勳章的人正是威廉。她望著身處他那群殘酷朋友中間的他,陽光下的他依舊一如以往的高大、強壯。

  她原以為他是那個會為她斬除惡龍的閃亮武士。然而在嚥下喉間那彷彿是她的心的硬塊之際,她看見了事實:笑得最大聲的正是她的威廉。

  生活就像是布丁,

  需要用到鹽和糖才做得好吃。

--新英格蘭古諺

  沙發的布套上有洞。貝裘娜隨手拿起一個一度為瑪麗安東尼所有的繡枕,丟到椅子上遮住那磨穿的部分。房間另一端,一座落地鍾當當報起時來,她一旋身瞪著那鐘。再九個小時。她自早餐桌上拿了個蜂蜜麵包卷吃著,一面在通往花園的落地窗前來回踱步。

  吞下最後一口後,她望向室外藍天與平靜無波的大西洋交接處的海平面,深知此刻波紋不興的海其實就和她哥哥的運氣一樣變幻無常。像這樣晴朗而悠閒的日子,人們很容易便會忘記陰風怒吼、濁浪排空的壞天氣--像她這樣在緬因州待過許久--的人,都知道夏末此時的氣候就像其他時節一樣多變難料。

  如果有什麼是貝裘娜瞭解的,那便是生命的無常。只有傻瓜才相信命運與運氣,而她哥哥就是其中之最。他窮其力追逐夢想,最後只落得破產和賠上一條命的下場,只留給她幾筆毫無價值可言的投資,一份債台高築的事業,一幢在波士頓的宅邸和她偏愛的避暑莊園,而後兩者附帶的高額抵押她同樣無法負擔。

  她食不知味地又吃了兩個麵包卷,這才有些自厭地跌坐在附近一張椅子上,凝視著窗外那破壞了完美的夏日景致的、醜陋的灰色小島--當地人聲稱為被驅離家園的瘋蘇格蘭人的鬼魂所盤據的地方。

  瘋蘇格蘭人......嘖,還真的是。她笑起來,沒人會相信那種無稽傳說的。但坐在那兒的她突然明白自己與那些"瘋蘇格蘭人"確有共通之處:她就快失去她的家了。她將頭往後靠,以紓解頭部的僵硬。她祖母生前在這同一張椅子上也常這麼做,更在這裡對她說過:"裘娜,你應該生為男孩才對。你那個哥哥一點有也沒有,只會成天做他的白日夢。看著吧,他只會落個一事無成的。倒是你,固執、努力、冷靜,就和你祖父和他父親一樣,是真正的貝家人,一個生存者。"

  她祖母當然是對的。她哥哥伯特從不考慮任何他想做的事的後果,只管一頭栽進去。他只比她大一歲,但在他們雙親眼中,他可比她大得多也比較重要,因為他是兒子。

  她六歲那年的一個星期日下午,他們全家乘車到一個將舉行音樂會還有給孩子們看的木偶劇的公園去玩。到了之後沒多久,伯特便拖著她去追一隻池塘裡的青蛙,然後又去餵那些他發誓會從她手中吃東西的鴿子。接下來她所知道的,便是他們在一大群大人中迷路了,趕著聽音樂會的人們根本無暇注意一個看起來迷了路的小女孩。

  似乎好幾個小時之後,她的雙親才找到坐在鴨池附近一條長凳上的他們。他們的母親跑過去擁抱正號啕大哭的伯特。而裘娜只是坐在那兒,緊握雙手以阻止它們顫抖,早已嚇壞的她根本流不出一滴淚。但她父親和祖母卻將極度的恐懼誤認為是堅強的力量,自此她的家人在提及她的名字時總是語帶讚許和驕傲,他們宣稱她是強壯的貝家人。

  幾年後的夏季裡,有一天伯特慫恿她一起到海灣水深的地方去游泳,結果是裘娜奮力把他們倆從暗流中掙脫出來游回岸上。當她坐在一處沙丘上拚命咳出像是在她喉間燒灼似的海水時,她那歇斯底里的母親早已抱住伯特,哭著說他們差點失去他們的兒子。

  她的父母親簇擁著她哥哥回大屋。由於裘娜是較堅強的那一個,她並不像伯特那麼需要他們,於是她被留在後面。稍後,她哥哥在吃過熱騰騰的雜燴和巧克力奶、然後被送上床後,強壯而冷靜的裘娜得到的是頭上的一拍,然後又被單獨留下自己上床。

  她哥哥在夜裡因為怕黑而哭起一時,她母親急忙跑向他。而儘管害怕黝暗的房裡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裘娜卻從不曾哭過。

  一段時間後,她已訓練自己不去理會那些來自她想像的事物,包括夢想、希望和其他諸如此類不切實際的情緒。它們都像那些黑暗中的怪物一樣,並不真正存在於現實生活中。

  生活並不是用來空想的,生活是大家對你的期望,在每一天中去扮演那個不是你的人。因為你太害怕了,萬一他們發現內心深處你其實不若他們所想的那麼堅強呢?

  年紀還小的時候,裘娜已學會扮演別人要她扮演的角色,也學會將恐懼隱藏在意志的面具之後。這麼些年來,每當她周圍的世界開始傾圮,例如她母親臨終前只跟伯特說再見,或者她父親過世後將貝家所有的產業全留給她哥哥一個人,裘娜也變得更堅強,更奮力使自己不致因而沒頂,就像多年前反抗那執意要將她和伯特拉到海底的暗流一般。

  而如今,她已經又靜靜地抗爭了幾個星期。今晚就會知道自己是否贏了最近這一仗。她突然站起來,彷彿這麼坐了幾分鐘就表示她做了什麼不可寬恕之事或是放棄了似的。她轉個身,然後在玻璃門前停下來看著在花園裡忙著修剪過度茂盛的灌木花叢,清掃石板步道大理石噴泉表面落葉的園丁。頂樓露台上懸掛的燈籠高得既能柔和地照亮底下的一切,又不至於暴露出莊園大宅建築上剝落的白漆和老舊木飾的裂痕。

  過去一天半來,送貨馬車來回運送活龍蝦、上好的牛肉、暖房出產的水果、異國花卉、魚子醬和一箱箱的高級香檳。裘娜為了今晚貝家的傳統舞會,已花盡最後一筆財富。每年夏季,貝家的舞會是緬因海岸假期結束前的最後一場盛會。這一年一度的夜晚,男士們頭髮梳理得汕光水滑,絲襯衫上別著寶石袖扣,女士們秀出她們專為此保留的美麗衣裳及絲質舞鞋。法國香檳自沉重的銀噴泉裡源源湧出,鮮美的龍蝦卷冷盤上飾以帶異國風味的蜂蜜香蕉,而俄羅斯魚子醬與新栽的洋芋則是絕配。現場演奏的音樂自不可少;照路的燈籠雖然挺管用,但年年仍有八月的明亮月光灑遍花園各角落。

  參加者心中都各杯著極在的期待,因為貝家的舞會比其他性質的社交聚會更容易促成家族財富的婚約。淑女們期待著意味深長的凝視、綿長的吻、一個簡短的問題以及一隻令人側目的白金鑲四克拉巨鑽的戒指。年輕男士們屈膝練習著情話,汗濕的手中握著天鵝絨的珠寶盒。今晚可能會改變十對準新人日後的生命。

  然後,在兩周之內,這些緬因的夏季貴族將各自回他們在波士頓、紐約及費城的家,直到次年六月,緬因州再度成為那些美國歷史中傳奇性家族們的私人樂園。

  但裘娜不會回家,貝家城裡的大宅早已屬於銀行所有。再三個月,她可能連這個家也保不住。事實上,除非葛約翰今晚向她求婚,裘娜很快就無家可歸了。其他人回城裡後,要不了多久就會得知貝家已被她那愚蠢而輕率的哥哥搞垮的事實。

  幾分鐘後,一座玫瑰木製標準時鐘敲響了一下......兩下......三下......四下,接著所有二十個鐘全都當當地報著不同的時間,彷彿它們也要軋一腳來嘲弄裘娜混亂的生活似的。她瞪著錯落有致地擺置著貝家珍藏的鍾牆。

  第一個貝家人在舊大陸是個鐘匠,來到新大陸後創造了他的財富和名聲。令貝氏時鐘具非凡價值的--除了它們一整年都不會慢一分鐘的準確度之外,最主要仍是其優雅、稀有和時髦的設計。牆上的時鐘一向是這幢大宅的一部分,也裘娜繼承的部分遺產。然而如今,就在她的生活行將四分五裂之際,這房間內竟沒有兩個時鐘報的是相同的時間。無論她多常給它們上緊發條、調整指針,這些鍾就是要各行其事,老在不同的時間當當報時。

  她生氣地拉一下鍾索。一個短暫的撕裂聲後,它的另一端落到地板上。陳舊的絲繩已不堪使力,躺在地毯上的尾端看起來像是被啃斷的似的,而另一端則仍握在她手裡。她吸兩口氣,然後大聲喊道:"柯太太!"

  沒人應聲。

  "柯--太--太!"

  一位年長婦人急忙跑進房裡,雙手在圍裙上不住擦拭著。"是的,小姐!"

  "請找個人修理好這條拉鍾索,並且檢查一下其他的。每一條都要。今晚太重要了,我要一切完美。"

  婦人點點頭並自她手中接過鍾索。

  裘娜穿過房間時,一個珠母貝造型鐘面的鍾敲了六響。現在究竟是幾點了?她想了一下,然後對著那座鐘皺眉。"還有,柯太太,把所有的鍾都重新對時,它們沒一個是准的。"

  "但是小姐,我們今天早上已經都調整過一次了,它們還是各走各的時間。"

  "它們是貝家的鐘,貝氏製造的鍾是絕對精準的,人人都知道。我說了......重新對時。"裘娜離開那房間並沿走廊大步走去,一路上又給了其他三個女僕下達指令,最後停在一張桌面上有路易十四留下的三處墨漬的古董桌前,翻弄著桌上的一束鮮花。她抽出一枝玫瑰、一朵百合、一枝雛菊和兩枝羊齒植物,然後又把它們插回去,挑剔地審視著它們並喃喃道:"這樣好多了。"

  片刻之後她檢查起房間來,全部二十八個無一例外。要不了多久,拿著雞毛撣和抹布的女僕們就像剛被放出籠,還弄不清楚狀況的小鳥那樣地跑過來跑過去。她們擦亮一度屬於帝王所有的沉重銀燭台,清洗枝形吊燈上想像中的污漬、刷去吸煙室裡法國地毯上的小黑點,並且在的有的胡桃木欄杆上打上油蠟--再一次地。

  下完最後一道命令後,裘娜站在門廳中央,雙手插在臀部地仰望三樓之上的迴廊。她知道有件事是百分之百完全肯定的:她必須救這幢房子。在伯特身亡而她又發現失去了一切的最黑暗的時刻,在她完全的孤單而那暗流又威脅著要吞沒她的當兒,這答案就像來自天際的神諭--如果她相信這種事的話--一般清晰。

  這幢宅子和其中的一切就是她的所有。在熟石膏與木頭構成四牆之內,是貝家歷代先人們曾經留下的生活痕跡。在絕望之中,她仍竭盡全力地要挽救這幢房子,因為如果失去它,她就失去了貝裘娜,失去她自己。

  還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現況,而如果葛約翰向她求了婚,也就沒有人會知道了。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今晚如果一切順利,她的未來、她的家和姓氏就安全無虞。

  裘娜當天早上第五次重插桌上的花,而腦中卻不斷像發條上得太緊的鍾一般地重複著"今晚!今晚!今晚!"一切的一切都必須絕對的完美,尤其是在她覺得自己必須比以前更奮力地划水的時候。對裘娜來說,今晚不是獲救......就是沒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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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此刻我的弟兄自海灣呼喚著,

  此刻大風朝著陸地上吹,

  此刻海浪滾滾湧向海面,

  此刻野馬群嬉戲,在泡沫中嘶咬奔騰。

--"孤獨的人魚"丘馬•修安諾

  緬因州  亞特島

  那騎士宛若駕馭著"佩格塞斯"(譯註:希臘神話中詩神繆思所騎的飛馬)般地飛越碧綠的小丘頂。片刻前溫暖而靜謐的八月空氣,此刻正因麥伊森胯下白色種馬如雷的蹄聲而震動起來。這一人一馬沿著泥土路馳騁,經過每當像這樣的晴天時總會有一群黑色的鸕茲展翅棲息,而海鷗則對著起起落落的海浪呱叫不休的崎嶇岬角。

  伊森輕快地躍過一道石牆,再騎下他放牧馬兒,中間有小溪穿過的峽谷,接著再躍過一道比前一道更高兩倍的石牆。這一人一馬急疾過野鴨與白天鵝悠遊其上的池塘,朝著一彎彩虹般橫跨於水面之上的小木橋而去。

  當他像這樣策馬狂奔時,隨著潮濕的草地在馬兒的四蹄下迅速向後移動,他與他的白色種馬彷彿結合成一種充滿不可思議的優雅與力量的奇特動物,酣飲著濕鹹的空氣。在長滿苔蘚的針葉林邊緣,他們轉向沿著兩旁葉片正在變色的樺樹、糖楓樹及白楊樹拱立的小徑而去。每年那些樹的落葉總會積有一尺高,屆時滿是紅色及橙色的小徑看起來像是著了火似的。

  他放慢馬速沿著蜿蜒而下的小徑騎向四周被岩石環抱的北海灣。到了白沙灘上,他們未普停歇地踏浪而去,在他們之後濺起的水花經明亮的陽光照耀,就像是一群群螢火蟲似地閃閃發光。

  在吹笛手灣邊的木造碼頭旁,泊著一艘收起帆的小型商用帆船。但他們並未跑向那裡,反而轉頭馳向一條蜿蜒而上的小徑,經過一棵自亂巖間矗立、擋住變平坦的小路及其盡頭一幢呈不規則狀的石造大屋的高大松樹。

  從下面的海灣看上來,這屋子就像是直接嵌入山壁中蓋出來的。沿著後半部的出入口是一連串成扇形排列的花崗岩拱門,所有的門窗看起來就像是在一大片鮭肉色的花崗岩上挖出來的。

  到了屋後,伊森停下了以。他是個肌肉發達而高大的男人,一頭金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雙肩約莫有鄂鳥張開雙翅那麼寬。以他這種壯碩的身材,他翻身下馬的姿勢真稱得上是優雅而輕鬆的了。

  有那麼片刻,他的種馬頻頻揚頭並刨抓地面,彷彿它還想再跑一圈似的。但他吹兩聲口哨,馬兒又揚起頭一次,接著便馴服地安靜了下來。一時之間,他們四週一片靜寂,除了遠處浪濤拍岸的聲音之外。

  他也和他的愛馬一樣靜靜地站著,凝睇著海灣和碼頭邊的帆船。然後,他消失在一座石造拱門的陰影中。

  緊跟著愛情,它一定會逃離你,

  躲避愛情,它則會緊跟著你。

--蘇格蘭古諺

  有些事情是麥卡倫絕不會做的,即使是為了他的家族或姓氏。而這也就是他此刻躲在吹笛手灣北端樹林中一棵樹後的原因。這棵長滿樹瘤的大樹使他得以安全藏身,又能清楚看見碼頭。

  他看著五個女人從跳板上走下船,又因為正從甲板上對她們大聲說著什麼的麥佛嘉而突然停下腳步。

  毫無疑問地,這些女人就是最新一批新娘人選。那個頑固的老惡魔就是想盡辦法要卡倫結婚。

  只要是和麥佛嘉--一個遠房表親和肉中刺--扯上關係,卡倫對老人所做的事根本無置喙的餘地。佛嘉向來為所欲為,也總是宣稱年齡、經驗和與老領主--卡倫的父親--的親密情誼,使他有義務為他的摯友--偉大的領主、榮耀的麥氏族長--之後作最好的安排,儘管他們實在惱人。而佛嘉一直扮演代理父親的角色,協助扶養卡倫和他的弟弟伊森的事實,只使得他更加熱中此道。

  這幾年來,他的目標焦點是看到卡倫--麥氏家族的領主--結婚。一開始,老人作媒的動作還算小,但當卡倫根本拒絕把他當真時,精明的老佛嘉開始以釣"金龜婿"的餌把一個個女人引誘到島上來。

  對卡倫來說,婚姻就像死亡。他知道他有那麼一天一定得面對它,而且一點也不急於去體驗。

  卡倫調整一下眼鏡,從樹後探出頭來,真正仔細地看看那些女人。

  他突然有股想逃之夭夭的衝動。

  他馬上藏身回樹後,拿下眼鏡用襯衫擦亮鏡片。他將它們舉高在陽光下,又擦了一次。幾分鐘後他戴上眼鏡,從樹後偷偷窺探。

  第一個女人老得他的肩都開始下垮了。第二個他看不清楚,因為第三個女人的紅髮擋在中間。事實上,她的紅髮擋住了所有在她的頭方圓三尺以內所有的東西。大約過了一分鐘左右,他才注意到她每隔數秒就會抽搐一下。他把脖子又伸長些,但是仍只看得見五個女人當中的三個。

  "他在那裡!"一個女人在他後在喊道。

  "啊!真的是他!"另一個混用德文和英文尖聲喊道。

  卡倫急忙轉身。那兩個失蹤的女人,那兩個帶著最飢渴表情的女人,就站在後面的松林內。他聽見碼頭上其他女人尖叫道:"等等我們!"

  一秒鐘之後,在一陣松針和塵沙、狂野的紅髮和更狂野、堅決的表情中,她們自三個不同方向同時大步朝他逼近。

  他一轉身,逃命去也。

  當海龜開始跳舞,還有白嘴鴉和穴鳥,

  而少女們曬著她們夏天的工作服,

  這時布谷鳥在每棵樹上

  嘲笑著結了婚的男人,它們唱著:

  布咕......傻子......布咕......

--威廉•莎士比亞

  卡倫砰地關上圖書室的門並靠在上面一會兒,試著調整呼吸。他的濕襯衫上粘著松針,長褲和皮帶上則是西班牙苔蘚。他的眼鏡歪了一邊,他把它扶正架好,結果鏡片立刻因為他流汗臉上的熱氣而起霧。

  "我要殺了佛嘉,"他喃喃說著雙擦了一次鏡片,然後再清理全身上下的松針、灰苔蘚和濕爛的落葉。"用我的雙手......掐住他用粗壯的老脖子......"

  "我看是佛嘉又帶新娘來給你了吧!"

  "嗯。"卡倫說著又從襯衫上取下一片糖楓的枯葉,轉身向他弟弟聲音的來處。

  伊森半躺地坐在靠窗的安樂椅上。他不得不這麼坐著,他的身材使他沒有別的選擇。六尺高的卡倫身材已算是高大而結實,伊森卻足足高出他半尺,肩膀較寬,而手掌更是大得多。他擲鐵槌之遠是卡倫從沒見過任何人辦得到的,而他溜冰的敏捷技巧也是無人能及。還有伊森的那些馬,騎在他那些得獎的白馬之一背上的麥伊森才真正是值得一看。

  卡倫沒有他弟弟對動物的那種天賦,但他擅跑。他跑步的速度可以和伊森的那些駿馬一較高下。孩提時期,贏得各項賽跑的是卡倫。跑步時不算碰到轉彎,卡倫也不會因些而慢下速度。

  以前伊森常吹噓說他哥哥可以在一眨眼之間三百六十度轉向,而且他說得沒錯。卡倫從不繞道而行。他會直直跑進林中而絲毫不慢下步伐,即使是密得其他人一定會側目而視身通過的白楊林亦不例外。卡倫跑步就像伊森騎馬,都是用盡上帝賦予他們的每一絲技巧。

  然而,佛嘉的新娘們卻給了他比他想要的更多跑步的練習,更由不得他有沒有時間。

  "這次有幾個?"

  "五個。"卡倫清完身上最後一片從林子裡帶回來的枯葉,把所有的苔蘚和松針葉一併丟進壁爐附近黃銅製的空灰燼桶中,他感覺伊森正無聲地竊笑,遂抬眼看了一下。

  他弟弟露出每回卡倫在清理東西時,他總會擺出來的那副咧著嘴的笑容。

  "我喜歡東西整整齊齊的。"卡倫防衛地說道,然後走到他的書桌後作勢要坐下來,結果又停下來撿起椅子上的幾段線頭。

  "是啊,那是你的習慣。"伊森停了一下,帶著相同的笑容盯著卡倫的頭。"你也許會想把頭髮上的那枚松果拿下來,它使你看起來像只一邊耳朵有修剪作記號的獵犬。"

  伊森不在取笑他時,卡倫伸手拍拍頭髮,一隻小松果桌在他桌上一疊整整齊齊的紙張上,他才剛開始清理這小小的混亂時,一陣達達的回聲自走廊由遠而近地傳來。

  兩兄弟同時抬頭。伊森的馬小快步地進入圖書室,停下來看看伊森,然後揚揚頭。

  卡倫呻吟著跌坐入他的椅中。"你就不能把你的馬留在屋外嗎?"

  伊森聳聳肩。"它又沒破壞什麼。"

  卡倫望著那匹種馬的長尾巴前後掃動,險些掃中一隻水晶鑲銀的威士忌酒瓶。"那只是早餐的事。"卡倫自言自語道,看著他弟弟撫摸著馬兒的鼻頭。"這大傢伙還以為自己是寵物狗哩!"

  一串砰砰的敲門聲同時自前後門處憤怒地響起。

  女人們叫道;"讓我們進去!"

  "讓我們進去!"

  這兄弟兩人互望一眼。

  "我去打發那些女人。"伊森自他半躺著的椅中起身。

  "記得把佛嘉一起帶回來。"

  "會的,我早有此打算。"伊森幾大步便穿過房間,所經之處留下了由他的硬皮靴上掉下來的草屑和泥土。他的馬兒嘶鳴兩聲,跟在他後面也出去了。卡倫找開書桌最下層抽屜,拿出一小掃把和簸箕。然後他蹲跪著開始清理地毯上的草屑、騎靴底開關的乾泥塊和沙土。將簸箕倒乾淨、掃把也抖乾淨後,他拿出一條抹布擦著簸箕,一面挑剔地審視著深色的地毯。在滿意了之後,他轉向檢查他的曾祖父所建、佔滿兩面牆的紅橡木大書架。

  每一部皮面精裝書都完美整齊地排列著,沒有灰塵、沒有脫落的線頭。而這房裡所有的水晶及銅製品,從酒瓶到裝點心的碗,都閃閃發亮。至於窗戶,若不是有木框及玻璃本身的一些紋路,你甚至會以為那兒什麼也沒有。

  將掃把等放回原處後,卡倫在他的書桌後坐了下來。他重新整理桌上的紙張三次,好不容易認為它們可以了之後,他深吸一口氣並靠向椅背。一切都就序了。幾分鐘後門砰然打開關撞上牆壁,力道之大足可在牆上撞凹一個洞。卡倫剛疊好的婚又飛得一桌都是。

  伊森以他一貫不在乎的悠閒踱進門內。"都搞定了。"他說道,彷彿和女人打交道就像呼吸那麼輕鬆自然。

  卡倫就像張翅的鸕茲似地俯趴在桌上,雙手扣住兩邊桌緣,文件則壓在他胸前。他抬起頭,眼鏡已滑至鼻尖。他的弟弟看起來卻像剛在草原上馳騁一番那般的輕鬆愜意。卡倫直起身來,反眼鏡推回原來的位置,再一一收拾好四散的紙張,而他弟弟則一副天下本無事地又坐回他最愛的那張椅子去。他猜想對伊森來說,和那些女人打交道就是那麼輕而易舉吧!

  它對卡倫可就不容易了,女人使他退避三舍。他和伊森的個性可說是極端的不同,但他們之間的差異從未令卡倫感覺不安。女人對卡倫而且是言就像是另一個世界,一個他既不瞭解,也沒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世界。

  在他看來,女人真的是再複雜不過了,她們總是說這樣,而做的卻是那樣。他從不知道該相信哪個,是她們說的還是做的......或者更糟的,是她們沒說卻又要你知道你該做的。她們毫無邏輯可言,而他只要和她們在一起,就會變得暴躁易怒,就和他對佛嘉亂點鴛鴦譜的反應一樣。

  他整理好所有的文件後,意有所指地盯著他弟弟沾滿泥濘的靴子。"每扇門邊都有脫靴器。"

  "我知道,每回進門都得跨過那該死的東西。如果你問我,我會說那可真是煩人的玩意兒。"伊森拿起一顆椅子旁碗裡的胡桃並用他的大手捏破它取出果肉,讓果殼落在桌上和椅上。接著,達達的聲響又起,他的馬兒又走了進來。

  卡倫放棄了。他用一隻僵硬的手指推推眼鏡,將文件依字母順序排列好後,才又看向正在拍掉胡桃殼的伊森。"那些女人呢?"

  "在廚房。"

  "廚房?為什麼在廚房?"

  "女人本就屬於廚房的嘛!"伊森又剝開另一個胡桃。"此外,我告訴她們你最喜歡吃甜甜圈和藍莓派。"

  "那是『你'喜歡的。"

  伊森咧嘴一笑。"我知道。"

  "我要的是擺脫那些女人,而你卻叫她們去烤派?"伊森聳聳肩,將一顆胡桃丟向空中再用他張開的嘴巴接住。"我餓了嘛。"他看看卡倫。"別窮擔心了。她們正忙著用她們的廚藝來使你印象深刻,沒空追在你後面的。再說,我已經把廚房門鎖上了。"

  "佛嘉人呢?"

  伊森手拿一片胡桃殼指向敞開的門口。

  卡倫看過去,但門口沒人。他在剝胡桃殼的喀喇聲和地毯上四散的空殼屑的惱人景象中等待著。最後,他忍不住叫道:"佛嘉!"

  沒有任何動靜。

  "麥佛嘉,我知道你天殺的就在那兒!"

  還是沒動靜。

  "進來這裡,老傢伙。"

  "我來了......我來了......"一個過肩的白髮白如海面上泡沫、身材高大的老人,穿過敞開的門口走了進來,因時間和海上生活而皺紋遍佈的臉上一副怒容。"你不知道我可以聽見你嗎?你不必像只霧角那麼大聲吼叫。你應該尊敬長者,小伙子。"他瞇起眼看一下種馬,接著又轉向伊森,後者指指卡倫。佛嘉兩隻粗紅的手握成拳插在腰間,轉身對著卡倫書桌附近一座立在桃花心木底座上的羅勃•布魯斯半身像大皺其眉。"我既不聾、不瞎也不笨,你知道。"

  "我在這邊。"卡倫澀聲道。

  佛嘉再度轉身並瞇眼看他。他未發一言,只是像頭騾子似地拉長蓄有鬍子的下巴。

  "我告訴你不要再帶女人來。"

  "啊,這你是說過,你是說過。"

  "把她們帶回去,老傢伙。"

  佛嘉只是生了根似地站在那裡。

  "我再告訴你一次:別帶女人到這島上來。事實上,你不會再到大陸那邊去了。"

  "要是我,連這回也不會派他去的。"伊森說道。

  "我沒派佛嘉去,我派的是大維。你認為我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伊森只是聳聳肩並丟一顆胡桃給他的馬兒。

  "如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麥卡倫,早在許久之前就該成家了。這是你的錯,年輕人,這種事啊......"

  伊森低聲呻吟起來。"噢,老天爺......又開始了......"他更縮回椅中。他的馬將它的口鼻靠在他肩上,以它那環以長睫毛的馬眼看著佛嘉。卡倫則只是站在那兒等著那老掉牙、千篇一律的訓話。

  "......會教歷任族長在他們的墳墓裡不得安眠的。這真是麥氏一族不幸的一天。"佛嘉深深吸一口氣並搖搖他白髮的大頭。"你的曾曾祖父,也是麥氏家族的元祖,為了整個氏族而在卡洛登一役中光榮犧牲,而你卻連娶妻生子這種小事都做不到。"佛嘉又搖頭。"唉!真是人心不古呀!"

  卡倫看一眼他那正無聲逐句"背誦"佛嘉的話的弟弟。

  "......還有你的曾祖父,才十幾歲就追隨波尼王子遠渡重洋在法國過著流亡的生活。他有為他自己打算嗎?不,他沒有。他花了幾年的工夫為他的人民尋找新的家園。他航行過大海,來到這未開化的大陸,直到他找到這座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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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嘉停頓一下,然後像個置身於一屋子罪人當中的傳道者似地一揮手。"是的,看看你四周,看看你的島吧,它就像咱們高地的老家呀!然後那個偉大的男人航行回蘇格蘭,將他所有正在挨餓的族人帶來此地。在那次航程中,他甚至失去了他的妻子。"

  "至於你,那個你與之同名的曾曾祖父可以在百年前為他的君王犧牲於卡洛登,而你卻連娶個小妻子來榮耀已逝的麥氏先祖都不肯。"佛嘉戲劇化地歎口氣。

  至此伊森早已輕聲打著鼾,他的種馬則將它的口鼻擱在他的頭頂。

  卡倫雙手撐在桌面,刻意強調每一個字。"把......那些女人......帶......回......去。"

  "就算你真的不知道你自己需要什麼,呃,我可是再清楚不過。"佛嘉抬高下巴,雙臂交抱地站在原地。"而你需要一個妻子,麥卡倫。"

  "那些女人之一嗎?"卡倫的吼聲大得使伊森驚醒過來。

  "她們又哪裡不對了嗎?"

  "佛嘉根本啥也看不見,老哥。"伊森說道。"他不會知道她們哪兒不好的。"

  "我告訴你,麥伊森,我可看得跟你一樣清楚!"佛嘉對著羅勃•布魯斯的半身像大聲吼道。

  "佛嘉。"

  "啊?"佛嘉轉向卡倫聲音的來處。

  "那些女人當中有一個老得都夠格當我祖母了。"

  沉默了幾秒鐘後,他承認道:"哎,我想莎莉是有些『馬齒徒長'了。"

  伊森爆出一聲大笑。"她根本沒有半顆牙。"

  "你需要一個妻子,麥卡倫。你需要家庭,需要有子嗣,姓麥的小傢伙。看看伊森,你弟弟比你小四歲,但他卻有孩子了。"

  "兩個孩子。"伊森得意的笑容被喃喃叨念著什麼另一封信並開始在他的外套口袋翻找的佛嘉打斷。

  "噢,在這裡。"他交給伊森一封他們全都認得的信。過去這一年來,這種來自他孩子學校的信已至少有十封以上。

  佛嘉拿信打了一下伊森的手,對他使了個"你需要結婚"的譴責眼色。"你也沒老婆。"

  伊森只是聳聳肩。"我已經有過一個了。"

  "你的孩子應該在這裡,和麥氏族人在一起,而不是在什麼學校裡讓陌生人把他們教成小異教徒。他們需要一個母親。"

  "為什麼?我就從不認識我母親。"伊森剝開另一個胡桃丟進嘴裡,然後皺起眉將它吐回手中。

  卡倫搖搖頭。或許伊森的確需要一個女人,他需要某種東西。

  伊森抬眼看他們。"就像我說過的,我從不認識我們的母親,而看看我--"

  "我是在看,小子,我是。"

  伊森對他的馬說了什麼,然後摸摸它的鼻子。

  "你對你的馬匹啊,麥伊森,比對你自己的孩子還關心。"

  伊森渾身一僵,沉默而緊張。他所有的自大都消逝無蹤,只是低頭以一種奇異而蕭瑟的表情盯著那封信。

  佛嘉這回是太過火了,卡倫想道,從頑固的老人看向他那同樣頑固的弟弟。

  但佛嘉也許明白自己犯的錯,因為他也沉默了下來。有那麼一刻,整個房間裡懸著沉重的氣氛,除了壁爐上貝氏座鐘那從不停歇的滴答聲外別無聲響。

  最後伊森抬起頭來,他的下顎比片刻前繃得更緊,眼睛也半瞇起來。"我會照顧我的孩子,老傢伙。"

  "他們需要女性的照拂,而且需要在這裡生活,和麥氏族類人一起。孩子需要和他們的父親生活在一起,年輕人。"

  伊森不發一言。

  佛嘉又轉向卡倫。"而你則是麥氏一族之長,最後一個麥卡倫而且沒有任何子嗣。伊森的孩子沒有堂兄弟姊妹。孩子需要家人、家族,小伙子。如果你們不想對此做些什麼,就由我來吧!"

  "告訴我,老傢伙,你希望我從那老女人身上得到子嗣嗎?"

  佛嘉聳聳肩。"她是我找得到的第一個。"

  卡倫完全沉默地站在哪裡。

  但伊森可不。"你是到哪兒找的,在滿月時的岩石下嗎?"他看一眼卡倫。"說不定他是在她出去覓食蠑螈眼睛時找到她的。"

  佛嘉怒目看著他。

  "或者是蟾蜍皮?蝙蝠翅膀?"

  "盡量說笑吧,麥伊森。只是你和你哥哥還是需要老婆。"

  "而你要某個像那個德國村婦的女人成為下一任麥氏族長的母親?"伊森開始笑起來。

  佛嘉若有所思地搔搔下巴。"呃......她是不要錢自願來的。"

  "不要錢?"卡倫倏地抬起頭瞪著佛嘉。

  "是啊!"

  驚愕之餘,卡倫記起佛嘉前前後後曾帶來島上的那些形形色色不同的女人,並開始在孩子中計算起來--包括錢和女人。"你是說這旒以來你一直都是付錢給她們。"

  佛嘉緘默不語,而這表示那正是他所做的。

  "我告訴你不要新娘、不要老婆、不要女人,而你還付錢讓她們來這裡?"

  "我沒有每個都付錢。"

  "究竟多少個?"

  佛嘉沒作聲,只是動著嘴唇在數。最後他看著卡倫。"十六個。"

  伊森爆出一陣大笑,而卡倫知道原因何在。佛嘉這一年來總共帶過十八個女人來島上。

  "兩個免費,老哥。"伊森說道,他的表情顯示他正努力試著不再笑出來。

  "那些蠢大陸人認為麥氏家族是鬼魂。"佛嘉憤怒地說道。他停頓約一分鐘,彷彿在等卡倫或伊森說些什麼。見兩人都沒開腔,他挑卡倫作為他瞪視的目標。然後他將握拳的雙手插在腰際並說道:"你幹麼吼我,麥卡倫?付錢叫上一個離開的人是你。"

  "那是因為她老是爬上他的床,老傢伙。"伊森看著卡倫。"你該娶那一個的,如此一來就連佛嘉也不能說你不遵循族裡古老的傳統了。"

  卡倫根本不知道伊森究竟在講什麼鬼東西,看一眼佛嘉,知道他也摸不著頭腦。

  伊森對他們兩人露出邪門的笑容。"和我們的祖先一樣,你將會和一把戰斧睡在一塊兒。"

  見兩人都沒笑,伊森只是聳聳肩並喃喃說著什麼麥氏一族全都沒什麼幽默感可言。

  卡倫轉向佛嘉。"你付給她們多少錢?"

  "我沒記帳。"

  卡倫開始踱步,一手扒過黑髮地回想過那三個女人因天氣轉壞而無法回大陸的那兩個月,他是如何地想盡辦法脫身。那真是不折不扣的地獄。

  "那個紅女姑娘來自新斯山邑提亞的莫家,"佛嘉驕傲地說。"她會是你完美的妻子。"

  卡倫停止踱步。"頭發狂野且不停抽搐的那一個?"

  "頭發狂野?你該看看她的眼睛。"伊森咕噥地說道,然後打個哆嗦。

  "她可是純正的高地血統哩!"佛嘉站直些並挺起胸。"她母親是--"

  "她父親的妹妹。"伊森為他說完,然後一手捏破三顆胡桃並對佛嘉咧嘴而笑。

  氣結的佛嘉沉默一下,然後轉身大步憤怒地走向門口,口中喃喃念著偉大的麥氏族長後繼無人,接著便一頭撞上門框。

  他昏昏然站在那兒片刻,前額像是粘住了似地靠著門框。他唸唸有辭地自言自語,然後轉身先盯著伊森,繼而轉向那半身像。"你們都需要老婆,而我在你們都有老婆之前是絕不會罷手的。總得有人來關心麥氏血統的承續。"說完他邁著沉重的腳步離去。

  卡倫在他身後喊道:"假如你再帶任何一個女人來島上,會被人看到的血,佛嘉,將會是你的。"

  一聲撞擊的悶響後,是一聲響亮的蓋爾語詛咒。幾秒鐘後前門砰地關上。

  片刻間,兩兄弟都不發一言。然後卡倫打開一個抽屜並拿出一袋錢,將之丟給伊森。"付錢打發她們,並且找個人帶她們回大陸。"

  "我得到學校去。"伊林拿著信站起來。"我會帶他們回來。"他朝門口走去,卻在羅勃•布魯斯的半身像前停下並輕拍它的頭,模彷彿嘉的聲音說道:"別擔心,羅勃小伙子,你需要一個妻子,而老佛嘉隨時會帶個維納斯回來給你的。"

  "如果被追的是你,你就不會覺得有這麼天殺的有趣了。"

  伊森還是像每回見卡倫碰上這種難題時那樣地笑著。

  "聽著,盡快擺脫那些女人,付錢請她們走路,而且要快。我可不想讓她們像上一批那樣滯留在島上。"

  伊森撮口發出兩個聲音,他的馬立即小跑步來到他身邊。一個利落和動作,伊森人已在馬上。他一手扶著鞍頭對卡倫露齒而笑。"別再操心啦,兄弟,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他微微俯身開始騎出圖書室,卻又在出門口的半路上停下並轉身。"我會親自送那些女人離開島上的。"他朝卡倫嘲謔地行個禮又說道:"等那些派做好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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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假若有個人冒犯了你,而你對其是否蓄意又存疑慮時,不要訴諸極端;只須看準時機,拿塊磚砸他便可。

--《給青年人的忠告》馬克•吐溫

  "算術老師不省人事整整近五分鐘,麥先生。"哈海絲小姐那撥尖而帶鼻音的聲音穿過校長室與隔壁小沙龍間的門。

  七歲的麥思娣用手肘頂向她哥哥格雷瘦弱的肋間,擠到他前面從小沙龍門的鑰匙孔偷看著。

  "是我先的啦!"格雷壓低聲音抗議。

  她轉身將她皺著眉的臉湊到他面前僅一寸的距離,這向來都會使她不戰而勝。"噓!我聽不見他們說話了。"

  格雷低聲罵她一句侏儒,但這回她不想計較,因為如果她踢他,他可能會鬼叫鬼叫得洩漏他們倆的所在。於是她故意挪動一下位置完全擋住她哥哥的視線,然後偏一下頭好自鎖孔看清楚她父親。

  他一隻手臂擱在大理石壁爐架上,站在哈氏學院優雅精緻的辦公室裡,那裡頭擺設著瘦腳的桌子和邊緣飾以金漆、椅腳像掄起拳頭般蜷起的、醜陋的橢圓形椅子。冷冷的木地板上鋪著的土耳其地毯上有一些應該是樹的深藍色花樣,而那使思娣不禁猜想土耳其的樹會不會真是藍色的。房裡四處都有的、看來十分脆弱的進口瓷器使她每當在那房間裡面時總十分不自在,那些瓷製塑像彷彿你一大聲說話就會碎成片片似的。

  她父親在院長辦公室裡那種不對勁的模樣就和思娣在學校裡的感覺一樣。看著他站在那兒實在挺奇怪的。她對那房間倒是很熟悉,因為她曾在那裡頭站在院長哈小姐的大辦公桌前,聆聽她有關如何成為一個舉止合宜的淑女--尤其是哈氏學院的學生--的教誨許多次。而那實在稱不上愉快。

  看著她父親站在那兒,粗壯的胳臂旁是一尊粉彩法國瓷像的情景真是怪異。在她的想法中,他是屬於島上的,應該在馬背上馳騁或是站在那棵他的頭幾乎碰得到它最高枝椏的松樹旁。她對他的記憶並不多,但她記得她父親的騎術有多高明。她認為他曾經帶她騎過一次他的馬,卻不確定那是發生在她不太有記憶的兒時,抑或只是她自己的幻想。

  她的記憶似乎是真實的。她記得他握著他的馬的皮製韁繩那黝黑的雙手;記得他舉起手指著明亮、銀白色的滿月,告訴她它四周那一圈光暈是快下雨的徵兆。有時候,深夜裡當其他孩子都熟睡著的時候,思娣會用羊毛毯裹住自己,盤腿坐在窗邊仰望廣大無邊的夜空。如果月亮四周出現光暈,她總會想起她的父親。

  但此刻她可以看著他,看見他本人。她又把眼睛湊近鎖孔一些。她一手握著先前他表情嚴肅而深思地看過的信,思娣不禁好奇地猜測他看那封信時在想些什麼。他有想到他們--格雷和她--嗎?

  他們時常想他,而且在該讀地理時小聲討論想像中當時他正在做的事。思娣根本不在乎喜馬拉雅山究竟在哪兒,而恆河又是流向何方。

  她在乎的是她父親在哪裡,他是她和格雷僅有的一切了。如果他們會在某一天醒來而突然沒了母親,那麼相同的事也可能發生在他們的父親--或任何人--的身上。

  明白這道理後,思娣從沒睡好過,而且常哭著醒來。她痛恨自己的這個弱點,只好偷其他孩子的枕頭和毛毯好壓住自己的哭聲。

  她猜想著她父親是否會做噩夢,會不會偶爾像她一樣地想念他們的母親?當她離開他們時,他哭了嗎?她實在無法想像她父親哭泣的模樣。

  悲哀的事實是,她並不真正認識她父親。但她真的很想很想,所以她就一直站在那兒把眼睛貼在黃銅鎖孔上看著他。

  真奇怪,他看起來和她是那麼的不同卻又相同。他的頭髮比上回她看到他時要長得多,而且比她淡金色的髮色要深一些,是太陽要落至西方的山下前,天空的雲頂端的那種深金色。他的頭髮整齊地往後梳,寬廣的前額使他的臉看起來就像亞特島上的花崗岩峭壁。

  她記得有一回上美術課時,嘗試用粘土做成她父親的模樣,但她肥短笨拙的手指卻總是拿捏不出她父親強而有力的五官。她得有一支像刀子那樣的工具才成,但即使是上美術課,帶刀子也是違反校規的。惱怒之餘,她做了一尊哈小姐騎在掃帚上的像,而那使得她花了幾小時在黑板上寫"我不會再不尊敬長輩"一百次。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而現在是夏末,她可以在她父親臉上看到這溫暖季節的蹤跡。他的皮膚被島上四處都照得到的炙熱陽光曬黑了。她很高興她父親的皮膚是像屋外落在地上的山胡桃果實外殼那樣的顏色,而不是使算術老師看來一副病懨懨模樣、牛奶似的蒼白,即使他並非失去知覺的時候。

  她父親既不病也不虛弱,任何人都一眼就看得出來。他長得十分巨大,她的頭頂幾乎還不到他的腰線。每當她不得不仰頭看他時,他似乎就和島上那些松樹一樣的高大挺拔,而且幾乎就和她想像中的上帝一個模樣。

  她父親已經好幾個月沒來學校,自從上一封信通知他她和格雷把費查斯的頭壓進洗拖把的水桶裡的信之後。查斯的父親是州長,因此那次的惡作劇引起很大的騷動。但有錯的是查斯,他是個笨蛋而且愛說壞話。她的家人不是一群揮著大刀剝人頭皮,把擄來的女人裹在格子花呢披肩裡並騎馬消失在霧中以對她們為所欲為、可怕的鬼魂和怪物。她不太確定什麼是"為所欲為",但她知道麥氏家族絕不會做那種事,因為費查斯是個大笨蛋。

  他一定是。麥家人不會拿小孩子、蝙蝠翅膀和蟾蜍當晚餐,雖然她曾經希望自己真的是女巫,好把費查斯變成一隻癩哈蟆,那時或許有人會把他煮來吃。

  總而言之,這次的事也是查斯引起的。他夥同其他男生把思娣和格雷壓在地上,並且脫去他們的鞋襪好看看他們的腳是不是魔鬼的分趾蹄。但是思娣狠狠地捏他一把並掙脫開來。她必須做點什麼,因為格雷完全不會反抗那些男孩,而那個白癡查斯剛好就站在洗拖把的水桶旁邊。如果他不想他的頭被壓進水桶裡,就不該笨得站在它旁邊。

  "我要看嘛!"格雷不停地煩她並用手指戮她的肩胛骨。

  "等一下。"她歪頭看著哈小姐一邊說話一邊用她那瘦削、長斑的手把玩著一把銀製拆信刀。大辦公桌面上有把戒尺,她的指關節對它再熟悉不過了,每回它們碰面時總會互相問候"你好嗎"。至少在她心裡,它們是會這麼喊的。因為她如果想些像這種傻兮兮的事,戒尺的在她手中就不會那麼痛,她也可以讓自己不哭出來,別人也就不會知道她真的很痛了。

  哈小姐說話時,不斷地用那把拆信刀戮著桌上的綠色吸墨紙。過了一下子,思娣才明白她是用拆信刀在強調她所說的每一個名詞和代名詞--文法是思娣最擅長的科目。

  "您的子女有相當嚴重的紀律方面的問題。"

  "您的子女"四字之後,那把拆信刀像支正中紅心的箭似地插在桌面上震晃著。

  "哈氏學院的聲譽是不容置疑的,麥先生。我們在新英格蘭地區是眾所周知最好的寄宿學校之一,而本校的歷屆校友都是社會中堅。我們在將最頑劣的孩子調教成舉止合宜的淑女和紳士這方面從未失敗過。我們的成功比率,誠如我在您為您的公子及千金註冊時告訴過您的,一直是百分之百。"哈小姐清清喉嚨,房內一片寂靜,長得思娣都快憋不住她胸口的那一口氣了。

  "直到現在,"哈小姐瘦削蒼白的雙手撐在桌面上,人僵硬地站起來。"情況已變得完全無法控制。我很抱歉,麥先生,但我必須要求您立刻為您的子女辦理退學。"

  思娣轉頭對格雷興奮地低語道:"我們成功了!"

  "我要看!"格雷小聲說道,試著要推開她。

  思娣用腳跟踩在他腳上並瞪著他,直到他痛得縮回去。"等一下。"她自咬緊的牙關間說道,又轉回去自鎖孔看進去。她父親自外套口袋裡拿出一隻錢袋。

  她聽見他說:"多少錢?"她一口氣梗在胸口並且變得稀薄,就像吸到冬天的冷空氣那樣。

  "這不是錢的問題。"

  他的表情突然一變,並且收回搭在壁爐架上的胳臂,三個大步便穿越房間。"我的孩子必須留在學校裡,我會再和他們談談。"

  不要!不要!不要!思娣使勁握緊玻璃制的門鈕,直到她感覺到玻璃切割面嵌入她的手心裡。

  哈小姐--向來以戒尺、罰寫黑板和罰站收服學生--搖搖頭並遞給他一個信封。

  她父親只是凝視著它。

  "裡面是退還學費的支票,"哈小姐解釋道,接著又說:"當然是已扣除了損害的賠償、醫藥費等等。"現在輪到他雙手撐在桌上並傾身湊近哈小姐。"沒別的學校了,一定還有其他的解決之道。"他下巴繃得死緊,就和他與卡倫伯父吵架時一樣,而他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卻又緊繃。他在生氣嗎?突然間,他們的惡作劇似乎因為他們父親真的在乎到會生氣而有了新的意義。

  "很抱歉,但您必須帶您的孩子回家去。"

  "我沒辦法照顧兩個孩子。"她父親的聲音中有一絲像是恐慌的意味,而他的眼睛則像所有大人在事情不如所願時那樣地以"注意聽我說"的眼神盯住哈小姐。

  思娣咬一下下唇。她從沒聽過他的那種語氣--幾乎像是嚇壞了,而它使她有些不解並開始思索,直到她記起他們的計劃成功了。

  她和格雷要回島上,要回家了。她願意為他們做的一切接受任何處罰,因為這是她唯一能使她和格雷待在父親身邊,而不是被鎖在某個人人都討厭他們的笨學校裡的辦法。

  "您是『他們的'父親,麥先生,當然必須照顧他們。"哈小姐繞過辦公桌並在他們的父親之前走向門口。"您的孩子們正在隔壁房間等候。"

  思娣趕緊退後並轉向她哥哥。"好了,格雷,現在換你了。"她一讓開,格雷便跌跌撞撞地上前看向鎖孔內。

  男生真是既呆又沒耐心的生物,她歎口氣想道。

  一秒鐘後門打開......而格雷則臉朝下地跌趴在他們父親腳邊。

  你不應該做壞事又把它賴在你兄弟身上,如果整在另一個男孩身上同樣方便的時候。

--《給青年人的忠告》馬克•吐溫

  思娣站在那兒由下而上地仔細打量她父親,然而他卻沒看她。他和哈小姐都低頭看著仍平趴在地上、臉幾乎和他的紅髮一樣紅的格雷。他慢慢翻身,表情有一絲茫然,直到他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

  她哥哥瞇起眼睛,下唇和下巴都噘高起來。她知道那種表情的意義,因此她極力張大雙眼並聳聳肩膀。

  他一點也沒被她唬過,於是她抬起頭對她父親施以張大雙眼看的相同表情,而這一回奏效了。她得到了他的注意,並且眨了兩次眼睛表示她的"無辜"。

  接著格雷跳起來撲向她。他們重重摔在地毯上,但思娣先揍他一拳,設法掙脫,並在這時狠狠掐他一把。當他在那兒哀嚎著的當兒,她則坐在他胸膛上。格雷或許在體格和年齡上都比她大,但她可不會讓他佔上風。他是個男生。

  她聽見哈小姐在尖叫,那聲音可真像是貓頭鷹。思娣自眼角餘光看見她抓住附近桌上兩隻搖搖晃晃的瓷鳥,將之緊擁在她瘦而乾癟的胸前。

  思娣還未思及採取下一步的行動,她父親已將她從格雷身上提起來,要她在他身旁站好,而且距離近得她可以感覺到他身上的熱度和氣味--混合著海和皮革的氣息。如果她真的嘗試,說不定還會聞到島上針葉樹清冽的氣味。她父親聞起來有家的味道。

  她抬頭看他。

  他正皺著眉,而且眉頭都快碰在一起了--一個真正嚴厲的表情。

  "不--許--動。"他的語氣強而有力但不生氣,然後他的注意力轉向格雷。

  思娣悄悄向旁邊移動兩小步,接著在她父親一臉懷疑地轉過臉來時立刻停在原地。

  完全靜止地站著,她對他露出最燦爛的微笑。

  他眨一下眼睛並站在那兒,表情怪異,彷彿她對他而言是個陌生人似的。他移開目光後微微搖一下頭,然後皺著眉低頭看她那還在地板上的哥哥。"站起來,格雷。"

  "我的肚子好痛,她打我。"

  "我一切都看到了。是你開始這件事的。"

  "但是她--"

  她父親舉起一隻手,格雷立即閉上嘴。

  思娣驚奇極了,因為她總得捏他或用腳跟狠狠踩他才能教他閉嘴。

  "男孩不打女孩的。"

  "但她不是女孩,父親。"這時格雷已像是要哭出來似的。"她是我妹妹!"

  男生老是哼哼唉唉的,思娣不屑地想道,長大了的男生也一樣。算術老師一碰到學生不懂他在教的東西就會變得那麼可憐兮兮的,而學校守衛在費查斯從洗拖把的水桶裡抬起頭來而弄髒了他乾淨的地板時也差不多;牧師甚至連他們記不住聖經的章節也要唉聲歎氣一番。

  她好奇地想著不知道上帝會不會哼啊唉啊的,然後想起在主日學裡讀過的有關創世紀的故意。亞當就曾向上帝哭訴禁果是夏娃給他的。思及此,思娣認為上帝八成也會那樣,因為只是依她的形象造了亞當,而聖經中的男人總是長吁短歎且聖經就是上帝自己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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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27:07 |只看該作者
  思娣只是一派平靜地站在那兒看著正俯視著她哥哥的父親的臉。眨了幾下眼睛之後,格雷慢慢看向他們的父親並用力吞嚥一下,思娣幾乎都聽得見他喉間吞嚥的聲音了。她是真的有點對她哥哥感到抱歉,畢竟事實上是她先作弄他的。只是她實在很難讓這麼一個贏過某人的機會平白溜過,尤其是她哥哥,誰教他老愛叫她侏儒。

  她歎口氣。

  她父親轉向她,臉上表情難解,只用一手扒過他的金髮。他移開視線,盯著地板好半晌並像每回思娣闖禍時頭痛的哈小姐總會做的那樣地揉著他的額頭。

  "我就先離開好讓您和您的子女重新熟悉彼此,麥先生。他們的東西都已打包好,現在應該在大門那兒等著了。日安,先生。"老哈小姐抬起尖尖的下巴,轉身以十足的威儀抱著那兩隻瓷鳥走出門去。

  她父親望著門被關上,然後慢慢轉回來由她看向仍坐在地板上的哥哥。

  "起來,格雷。"他只這麼說道。

  她哥哥站起來後,思娣趕快上前一步,免得他做或說出什麼事來。此外,她猜想她是虧欠他,而且他是她的哥哥嘛!

  "父親?"

  "什麼事?"

  她盡可能露出最甜美的微笑說道:"我沒有把那塊磚丟出窗外砸在艾先生頭上。"她父親什麼話都沒說,只像是要在她臉上看出這是謊話或實話似地看著她。和平常一樣,她的話當然是兩者各有一些,所以她猜想她是安全的。

  "而且格雷也沒那樣做。"她又站到她哥哥前面一些,不著痕跡地以手肘頂頂他的肋骨。"對不對,格雷?"

  她哥哥被她這麼一頂不禁睜大眼睛,並且適時搖搖頭。他畢竟不像某些男生那麼呆。

  "我想那塊磚是天上掉下來的了!"

  "呃,不盡然啦!"

  直視她父親的眼睛並不容易,他知道的似乎比一般大人和她要他知道的更多。

  一分鐘後,他爆出一陣毫無幽默意味的笑聲。"我想,管了一輩子閒事,佛嘉總算有件事說對了。"

  "什麼事對了,父親?"

  "關於我的需要。"他心不在焉地說道。

  來了,這就是她改變話題的最佳時機。"你需要什麼呢?"他只是站在那兒,長長的沉默在她的感覺裡像是要無盡延伸下去似的。他只是盯著他自己的雙手,不經意地轉動著他指上的金戒指。他的心思並不在他們身上,她看得出來。他有種遙遠的神情,就像迷路的人要決定走哪條路時一樣的表情。她猜測著佛嘉究竟是告訴她父親他需要什麼,而那和他們--格雷和她--有沒有關係。

  現在可是真的好奇起來了。"你需要什麼呢,父親?"她端莊地將雙手在背後交握,重心由腳跟移至腳尖。

  他低頭看她,彷彿很驚訝看到她站在那兒似的。

  他真的這麼快就忘記她了嗎?她感覺胸口似乎有點緊,而且突然明白自己正緊張地站著。她微微抬高下巴以掩飾她的感覺。

  他搖搖頭。"那不是你們兩個該擔心的事。"

  她只是站在那兒,害怕地。

  他奇怪地看她一眼。"你還好吧?"

  她點點頭。

  "你看起來有些蒼白,沒生病吧?"

  "沒有。"她沉默一下,接著突然明白他這麼不安的樣子一定是因為他很在乎。"是因為這裡的空氣太悶了。"

  她父親四下看看,一副不解的表情。

  "有時候啊,空氣決得我們幾乎都不能呼吸呢!"她又戮戮她哥哥。"是不是啊,格雷?"他點點頭,然後又對她擺出一個疑問的表情,為了不被她父親看見,她又掐了他一把。

  "看,連格雷都不太舒服哩!"現在她可得到她父親全部的注意了,她可以從他注視她的銳利眼神看得出來。"教室裡根本沒有新鮮空氣,而且沒有窗戶,而且......"她對他勾勾手指要他彎下身來,然後小聲道:"有時候會有人昏倒,真的喔!"她點點頭。"魏莉絲就在上歷史課時昏倒了,砰的好大一聲呢!"她一拍手。"她那張豬--"她緊閉住嘴吞嚥一下。"她的臉朝下。"她在她父親臉上尋找某種反應,結果什麼也沒有,於是她又說道:"而且不只莉絲,還有其他很多人。我可以全部一一告訴你呢,父親。"

  "嗯,"他點點頭,臉上有種沉思而奇異的表情,彷彿他知道某個秘密似的。"我想你的小腦袋裡一事實上有很多故事,"他繼續看著她。

  她突然領悟到或許有時候得到她父親全部的注意力不是那麼美好的事。

  "我想聽的是算術老師的故事。"

  她和格雷都不發一言。

  她父親交疊起他粗壯的雙臂並俯視著她。"我在等著。"

  "這個嘛......"她完美地長歎一聲並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她認為那可能會使她看起來無辜些,假設萬一她的謊話比她想的洩漏更多的話。"那可就是『很長'的事故了。"

  她父親打開門並作手勢要他們走出去。"來吧!我時間多得是。"

  她和格雷肩並肩地走向門口,然後讓格雷先走出去,自己則在門口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在她父親臉上搜尋著。她並不確定自己想看到什麼,只是需要看看。

  什麼也沒有,於是她慢慢地對他伸出手。她的心跳得好快,就像春天時那些一直啄樹幹的頑固鳥兒。突然間她好想把手抽回來,如果他不接受呢?

  但他正看著它,像是他會害怕似的,而這一點道理也沒有。她父親是什麼都不怕的,不論是龐大的馬匹、雷聲或下雨;他不怕死也不怕寂寞,不會做噩夢或哭著醒來。

  她等了像是永恆那麼久。隨著走廊裡的老爺鍾滴滴答答地標示著時間流逝,站在那兒的她感覺手越來越沒知覺。

  他終於用他粗糙、長繭的大手握住她的手。她呼出先前一直沒注意到自己屏著的一口氣,心裡有種好玩的感覺,就像她剛吃下一大塊美味的點心似的。

  他們一起走出那扇門,沿著牆上掛著一長列哈氏學院歷屆傑出校友臭著臉的畫像的走廊走著。

  思娣在其中最討厭的畫像前停下來。"你知道這是誰嗎?"

  "誰?"

  "費州長,他看起來就像喝了醃黃瓜汁似的。"

  她父親看著那畫像。

  "他們看起來全都是那樣。"她告訴他。

  他看向走廊上其他的畫像,然後笑起來。那真是全世界最美的聲音了。她拉著他往前走了幾步,然後他變成走在前面,她不得不小跑步以趕上他的大步伐。

  她不在乎。她只是將他的手握緊些,並且將他的笑聲記在心裡。等他們趕上格雷時,思娣已覺得好多了。似乎是許久許久以來的第一次,她不再有那種像躲在衣櫥裡,隨時會出來抓住她的怪物般不安。

  不會再有了。現在,她和父親、哥哥正一齊步下寬廣的台階,格雷在他們父親的左邊,她則在他的右邊。

  "我還在等著要聽那個很長的故事,思娣。"

  她停下來,注視著最後兩級台階。她兩腿一縮往前跳。如果她的鞋掉下來時沒碰在一起,她的父親就不會相信她的故事。

  她著地時仔細看她的紅皮鞋,它們像是粘著似地碰在一塊兒。她露齒一笑,然後換個嚴肅些的表情仰頭看她父親。"那完全不是我們的錯,我是說磚塊的事。"

  他給她一記滿是懷疑的眼神,但那並未影響她。他們終於走到門廳,她拉著他走向哈氏學院那隨他們愈走愈近而益顯巨大的大門。思娣又感到那種每當某件特別的事要發生時,她體內總會產生那種你蜜蜂在胃裡嗡嗡亂飛的奇異感覺,像是聖誕節、她的生日或是她父親來看他們的時候。

  他們走向裝有她和格雷東西的行李箱與盒子。她只想跑出門外,飛快地跑,因為只那麼幾步的距離,外面代表的是自由和家。

  但她父親卻停下來低頭看她,等著她不沒想好的解釋。她深吸一口氣,將背在身後的左手手指交叉,再抬頭看著這世界上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人。

  "你知道,父親,"她對他說道,用右手拉著他走出大門。"事情的發生是因為......因為......"她停頓一下,接下來的說詞突然像是一現的靈光似地在她腦海中亮了起來。

  他們停在哈氏學院的門廊上,她感覺她父親略微鬆開了握著她的手。他打算放開手,八成又要交疊雙臂作"我在等一個答案"狀。她沒看早就學會讓她負責說話的格雷,只是捏緊她父親的手不讓他放開。然後盡她所能地以最嚴肅的表情迎向他同樣嚴肅的表情,一絲不苟地說道:"一切事情的發生都是因為費查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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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27:41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我將隨之沉淪,

  當友誼腐朽,

  愛的寶石自它的皇冠上掉落,

  而所愛之人盡皆飄堆散盡之時;

  噢,有誰能孤棲於這蒼涼的世上?

--湯瑪斯•摩爾

  "拿去吧!威廉。"蜜雅伸出的手中拿著那只彷彿正在她手掌上烙下"傻瓜"二字的翡翠戒指。

  遍灑在貝氏莊園精巧花園裡銀色的月光使得威廉的臉色顯得更加蒼白。他看著她,當晚第一次真正地看著她。"真是的,蜜雅,這算哪門子的胡鬧?"

  他一直沒看她......一整晚。這天晚上她首次注意到這一點,然後又猜想著是否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只是她一直沉浸在她那充滿虛幻的世界裡而沒能看清事實:她認為愛著她的這個男人甚至無法忍受正眼看她一下。"請你收回戒指吧!"

  他像尊石像似地站在那兒。

  "現在我瞭解了,威廉。你可以停止假裝,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他聲音有趣的意味幾乎比先前她聽見他和他的朋友們開的那些玩笑更具侮辱性。

  她抬起下巴並向上帝祈禱它沒有在顫抖。"十二月是白氏家族的末日。你可以為錢結婚而仍然保有愛,用她的錢、用她的身體......"她可以感覺到她的聲音漸變得虛弱。"並且愛極了其中的每一分鐘。"

  他的臉倏地燒紅。他開始口吃起來並作勢要走向她,雙手向前伸開。

  "拜託不要,甚至連試都別試。"她舉起一隻手與他保持距離,不願他碰她,更不願他看見在複述那些殘酷字句時湧入她眼中的淚水。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泣,她不要。但她方才重複的那些話實在太傷人了。

  接著她再也忍不住地啜泣起來,嗚咽的哭聲使得人們紛紛回頭並看向他們。她羞辱而受傷地僵立在原地,無法命令自己的雙腳移動,什麼也沒法做,只是拿著訂婚戒指並啜泣著。

  威廉表情一變。他不再想安撫她,只是不安而迅速地看著四周,從一張臉看向另一張臉,彷彿和她站在一起對他是種侮辱似的。

  他那群從未接受或歡迎她的朋友像群圍觀殺戮的土狼般靠攏上來。她顫抖得太厲害,以至於戒指從她手上掉了下來,落到石板步道上,只發出小小的聲音,與她心中巨大的傷痛恰成反比。

  威廉跨了一步,彎身拾起戒指。他看著它,然後開始大笑,笑得既誇張而且比下午進還要殘酷。

  "她要解除婚約。"他對著每一個人說道,並舉高戒指彷彿它是個值得驕傲的戰利品似的。"你們想像得到嗎?『她'要解除『我們的'婚約。"他笑得彷彿她剛做了一件最有趣的事。

  她聽到此起彼落的竊笑聲。

  "你們聽見了嗎?"威廉振臂吼道。"艾蜜雅要解除婚約,和我......"他一拳擊向自己的胸前。"一個白家人的婚約。"

  笑聲變大,包括他和其他人的;它變得尖銳而刺入,就像甩在臉上的一記耳光。

  "看來儘管那些眼尖的律師房間把她送來這裡嫁掉,這個小暴發戶女繼承人並不想花錢買張進入上流社會的通行證嘛!"他看著她的目光是她所見過最無情而輕蔑的。"而他們可是用她的錢和批准貸款與否的權力以確保她在此地會被接納的。"他又掃視一下眾人。"明白這其中的好笑之處了吧?"

  她無法自己地大哭起來並看著那些因威廉的"笑話"而正在笑她的一張張臉孔。"但我不知道。"她半對他們半對自己喃喃說道。她一一看著每一個人,怎麼也無法相信人竟可能像他們這樣對待另一個人。

  她的視線移至她的威廉身上,他臉上的嘲諷和輕蔑卻是異常清楚,彷彿她眼前並未蒙著一層淚霧似的。"我以為,"她哽咽地說道。"我以為你愛我。"

  他眼中有著憤怒,但他卻笑得更大聲也更殘忍。她轉身跑開,愈跑愈快,腳下的軟鞋與石板步道接觸的叭答聲彷彿鼓掌的聲音。

  眼前除了一片模糊的羞辱之外,她什麼也看不見。她低著頭擠過香檳台附近一小群正在閒聊的人中間,不知怎地裙擺被鉤住了,隨即是一聲布料撕裂的聲音。她沒回頭,只是用力扯住裙擺繼續往前跑。

  她聽見一聲大叫,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但她仍未停下腳步,下了石階後一直跑向莊園後面,那兒的一道高牆與黑暗要比之間她待的地方友善得多了。

  她呼吸急促地倚著牆,淚濕的臉頰貼著濕冷的爬籐。悶痛的喘息稍止之後,她背靠石牆以燒灼般的雙眼仰望著夜空。

  在她的上方有群星和明月,那些人們常對之許下願望的遙遠、發光的東西。願望、希望和夢想,它們究竟是什麼?只是些愚蠢的念頭嗎?像愛一樣?像接納一樣?像仁慈一樣?

  那些事物似乎是並不存在的,或者和她的雙親一樣已經死去。她無法相信她父親告訴她要相信那些時是在說謊。她一直抬頭看著,尋找答案,或是某種能支撐住她的什麼。

  她四周儘是玫瑰與忍冬那香得有些過火的氣味。遠處傳來宴會的各種聲響:那些從不曾對她表示歡迎的人聲,她很少在其中跳舞的音樂聲,水晶杯發出像是星星墜落時清脆的碰撞聲。

  對他們而言她什麼也不是,就像一屋子聾人中的回音一樣。慢慢地,她沉坐到地上,彷彿她的雙腿再也承受不住羞辱的重量。她蜷起膝蓋將臉埋入其中,雙臂緊抱住雙腿將之壓在胸前。她緊閉上雙眼以阻止淚水繼續滲出來。

  在燦爛的星空之下,她坐在遍灑著早秋的日光、潮濕的地面上,聆聽著所有那些沒有她在場卻依舊的歡聲笑語、如縷不絕的樂聲。她像個受凍卻沒法取暖的人那樣地把自己抱得更緊些,然後又哭了起來。只因為眼淚是她僅有的一切。

  月亮有張像廳堂裡的鍾一樣的臉,

  它照亮了花園牆頭上的賊。

--羅勃•路易斯•史帝文生

  裘娜急急忙忙走下通往廚房的磚鋪小徑,雙手緊攫住裙擺,挺直的雙肩使她看來像是正大步邁向敵營的將軍。銀盤中的龍蝦與蟹已被吃光,外面只有兩個僕人,而香檳噴泉也早就乾了。

  那個擁有裘娜夢想的所有財富的中產階級女孩艾蜜雅,剛才居然演出一出與白威廉解除婚約的鬧劇,使她成為眾人的笑柄。

  裘娜沒看到那一幕,而且也幾乎不認識那女孩,但卻及時看到了後果。那女孩在跑得無影無蹤之前,弄翻了一個飲料台和一打還沒開封的法國香檳。

  今晚是用來締結姻緣,而不是解除或破壞它們的。真是些愚蠢的人,而且她四周都是。

  至於其中最愚蠢的非狄菲比莫屬。她窮追葛約翰不捨,裘娜的約翰,裘娜富有的約翰。

  "狄菲比。"她極端不屑地喃喃道。那女人自己就夠有錢了,她父親的事業囊括銀行界、航運界及採礦業,外加她的外祖母擁有半個波特蘭和一大部分的緬因州與新罕布什爾州。

  狄菲比的笑聲聽起來就像是一頭會打嗝的驢叫聲,但和男人在一起時她卻又成了一隻猛煸睫毛的咕咕鴿。

  與裘娜不同,她並不需要葛家的錢。誰在乎她的家族是否能回溯至黑暗時代?裘娜的祖先們也曾與他們並肩抵抗入侵的蠻人呢!

  而且,裘娜想道,是她先盯上葛約翰的。呃,過了今晚她就會把他盯牢了。

  裘娜加快了腳步,她那細跟晚宴鞋叩在磚道上的聲音就像貝氏時鐘準確的滴答聲。她大步經過爬滿常春籐及開著火紅花朵的九重葛的石牆,經過一列她希望裡面載滿了更多箱香檳的馬車,繞過廚房的磚造外牆,直直撞上一個男人的胸膛。

  一雙強壯的手抓住她的肩頭,以免她當場向後跌倒。她抬頭看去,那張男性的臉龐英俊得令她只是看著它就突然膝頭髮軟而且忘記呼吸。

  他身後的月光約莫在他肩際的高度,而它的銀光使他的髮色宛若黃金。他很高,高得頭頂都快碰到廚房的屋簷,而他的肩則寬得她看不到他後面的建築物。

  然而使她貝裘娜--一個幾乎對任何事都有意見的女人--無言而呆呆在站在那兒看著他的,卻是他的臉。他那恍如雕刻般性感的五官令她虛弱無力,使她想著自己正面對一個她無法處理的情況,而且那張臉正是她已在多年前拋棄的年少夢想中曾出現的那一種。

  他身穿一件打開的尖領飾以細皮繩而非珍珠扣子的淡黃色襯衫,而連本地的漁夫都會想盡辦法用貝殼扣子而不是皮繩呢!

  他皮背心的色澤已經因為久穿而模糊且沾有污點,並且沒有扣上扣子,彷彿剛才匆忙穿上似的。他的深棕色馬褲有幾處褪色的地方,而且緊緊地強調出他修長的雙腿。他的黑色長靴子材質是上好的皮革,但泥土、草屑和刮痕卻使它們看來十分陳舊。

  有那麼瘋狂的一刻,她竟希望這人打著白領結而且比任何姓葛的、姓狄的或姓溫的都來得富有。

  他的雙手仍堅定地抓著她的肩--她的禮服裸露之處。這件禮服的胸線設計優雅而又低得足夠吸引約翰的目光,正是她為今晚所做的最佳選擇。此刻,她感覺得到這男人掌心的粗繭。

  他有雙粗糙有力的手,那種用來握韁繩的手,她想道,接著又記起了停在廚房後面的那一列馬車。那雙手是用來駕駛馬車、搬運貨物的,他有雙送貨人的手。

  "急著上哪兒去吧,姑娘?"

  噢,老天......他有副低沉的嗓音,那種完全穿透你、屬於每個女孩最瘋狂的夢中的低沉男性嗓音。

  如果約翰擁有這個人的聲音,她一定能忘記他半禿的頭頂和五短的身材。新婚之夜她可以閉眼睛,光聽他的聲音就夠了。

  接著她突然想到自己看起來一定和狄菲比一樣蠢,居然站在這裡張大嘴盯著一個送貨的人。

  "你擋住我的路了。"她對他露出最具威嚴的表情。

  "是啊!"他笑了起來,那醇厚的聲音應該惹惱她,而不是令她渾身發熱且一口氣愚蠢地卡在喉間。香檳喝太多了,她想道,然後又想起來她根本還沒喝到香檳。

  "我是貝裘娜。"

  他自她的頭頂開始,將她緩慢、大膽而徹底地打量了一遍。接著他念了一次她的名字,彷彿是在試試她的名字在他舌尖的滋味如何。

  "是貝小姐。"她糾正道。

  他對她邪門地咧嘴一笑。

  她朝她剛經過的馬車一揮手。"快去把你馬車上的東西卸下來!"她開始要繞過他。

  他隨著她移動,雙臂抱胸的傲慢姿態使她突然惱火起來。

  "我沒空陪你瞎蘑菇。走開,"她抬頭怒目而視。"現在。"她的聲音冷若冰霜。

  他只是站在那兒。

  "我說『走開',你這白癡!"她用手肘狠狠頂向他身側,卻始料未及地撞上結實的肌肉。他輕聲笑著,這她早該料到,卻一點也不高興聽到它。她抬頭對他露出一個過度甜蜜的笑容,像菲比一樣地眨眨眼睛,然後用她的鞋跟使勁踩在他腳背上。

  他詛咒著跳開。

  她拉起裙擺快步離開他,卻發現自己在注意著某種反應,甚至是她身後傳來的某一句自大的話。她聽見的只是遠處進行中的宴會的聲音,於是她繼續往前走,一面命令自己將他英俊的臉孔自記憶中抹去。一分鐘後她以最快的速度走進廚房門內。

  門撞上牆壁發出砰然巨響,她雙手插腰地站在那裡。僕人們三三兩兩地在聊天。聊天?在她的晚宴就要瀕臨失敗的緊要關頭?她拍兩下手,聲音逐漸褪去。

  "霍瑞斯?"她的語氣堅決而平穩。"你究竟是我的總管還是社交秘書?"

  那僕人還知道要臉紅。

  "還有香檳嗎?"

  "在冰窖裡,貝小姐。"

  "去拿出來。"她對離她最近的女僕冷冷地點個頭。"艾咪,龍蝦冷盤已經空了。還有墨利,"她對另一個人說道。"我建議你把那些已經放涼的麵包切好並且立刻送出去。奶油和乳酷都沒有了,魚子醬也所剩無幾。"她掃視一下廚房。"我花了一大筆錢的牛肉哪裡去了?"

  三個廚子移動一下並打開一隻爐子的門。

  她嗅了一下空氣,然後一轉身瞪著那三個廚子之一。"我聞到的焦味應該不是那些蟹餅吧?"

  她讓這沉重的一刻產生對她有利的效果,然後她又拍一下手。"你們所有人......快做事!就是現在!"

  整個廚房突然變得忙碌騷動起來。廚子們將爐門開了又關,銀餐盤在料理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僕人們像受驚的鵪鶉似地在這炎熱的房間當中四處走。幾分鐘之內,他們前後有序地端著裝有魚、牛肉、閃亮的高腳水晶杯及冰鎮過香檳的銀盤,一一由廚房的門口走出去。

  滿意了之後,裘娜離開廚房循原路要回到晚宴上及葛約翰身旁,後者很可能正需要從嬌聲嗲氣、猛煸睫毛、錢多得數不清的菲比的魔掌中被解救出來。

  裘娜繞過廚房的角落並停下腳步,她幾乎是早有預感會看到什麼了。

  他還在那裡。此時他斜倚著那磚造建築,著長靴的腳踝交疊著,一隻手臂擱在麵包架上,另一隻手則拿著條溫熱的麵包--她的客人的麵包。

  他看著她的表情說明他一直在等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並雙手插腰。"看得出來你還在辛苦工作。"

  他用吃了一半的麵包朝她行了個禮。

  "我以為我給了你一個命令。"她用了她最高傲的聲調。

  "啊,你是那麼做了沒錯。"他大咬了口麵包,一面咀嚼一面對她咧嘴笑著,一派絲毫不受她所說、所做影響的神色,無論她用什麼語氣。

  她作勢要走。

  "你很會下命令,裘治。"

  "抱歉?"

  他朝麵包架點個頭。"你只消拍拍手,他們就全跳起來照你的話做了。"

  "我指的是你用來叫我的名字。"

  "裘治嗎?"

  她一陣哆嗦。

  他似乎覺得很有趣也很自得其樂。

  但她也聰明得知道她若在那可怖的稱呼上多作文章,只會使他更名目來惹惱她而已。"我不以為我對待我僕人的方式與你有任何關係。"

  "啊,那你可就錯了。"他吃完麵包,手在襯衫前襟抹兩下並站直身子。"你似乎是個能在幾乎不引起反彈的狀況下處理問題的女人。"

  "天知道,我已經練習得夠久了。"她喃喃道。

  "天堂裡也有麻煩?"他看看四下。"我以為像這種地方是什麼麻煩也不會有的。"

  她只是抬起下巴一言不發,但她內心某個脆弱的部分卻想揭露她的秘密,告訴他實際上她正陷下怎樣的麻煩中。

  "我猜你的孩子一定和僕人一樣服從你。"

  "雖然那不干你的事,而我也沒必要告訴你我的任何事,但事實是我還未婚。"

  他的表情令人幾乎無法察覺地變了一下。"想必你的家人會相當失望。"

  "我的家人都過世了。"她忍不住回嘴道,他把她說得像個老處女似的。"而且我只有二十二歲。"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牽動一下,他那直視著她的目光往下移動並搖搖頭,彷彿白癡也覺得她挺有趣似的。"大得可以指揮僕人,大得可以主持宴會,卻搞不定孩子。"

  "你說的『大'是什麼意思?"

  他朝她一聳肩。

  "年齡根本無關緊要,除非你是一塊乳酷。而且我從沒說過我管不了孩子。"她這輩子到現在還沒機會和孩童相處,但她可不會對他承認。

  他一派輕鬆、無所謂的態度,但他那彷彿知道什麼似的笑容是那麼的自大,她不禁惱怒起來。

  "我可以處理任何人、事、物。"

  他若有所思地搓搓下巴。"所以,裘治,你認為你處理得來孩子。"

  "我認為現在我就在和一個打交道。"

  這時他笑了起來,溫暖醇厚的笑聲使她也想和他一起笑。

  一個真正惱人的念頭。

  接著他兩大步結束兩人間的距離,令她猝不及防。就一個如此高大的男人而言,他的動作實在太輕巧、矯健了。

  "你沒丈夫真是暴殄天物,裘治。"

  他看來像是想碰她的樣子,她連忙往後退。"我『還'沒有丈夫,而且我的名字不是裘治。"

  "還沒?"他有趣似的打量她。"你計劃在下一個小時內打一個嗎?"

  "事實上,是的,我正有此打算。"她拉著她的裙擺。"現在,如果你肯讓我過去,我會想辦法糾正我那明顯令你深覺有趣的婚姻狀況。"

  "原來你想結婚。"

  她只是抬高下巴。

  他盯著她的眼神使她開始渴望某種她絕不該想要的東西。"讓我過去,拜託。"

  再一次地,他並未移動。

  "也許你是想再嘗嘗我鞋跟的滋味。"她抬起腳並動動鞋尖。

  他花了彷彿一小時那麼久的時間將他的視線移至她的舞鞋,然後假裝投降似地舉起雙手,以誇張的慇勤姿態站到一邊去。

  她迅速而優雅地離開他,頭抬得高高的,而內心卻莫名其妙地熱烘烘的。在一段相當安全的距離外,她回頭喊道:"給我幾分鐘,然後或許我未來的丈夫就會派人把你和你的大頭丟到街上去。"

  對自己臨去之前這最後一擊感到滿意後,她大步行徑玫瑰花叢,唇上掛著一抹勝利者的微笑,只是她的心跳快得令她有些不安。

  "裘治!"那低沉的嗓音叫喚著她。"我的頭可不是我全身唯一粗大的部位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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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28:12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千萬別為金錢結婚,用借的利息會低得多。

--蘇格蘭古諺

  裘娜坐在她臥房的角落裡拔著指頭上的玫瑰刺。

  "噢!"她舉高尖刺對著它皺起眉來,沒想到玫瑰刺會有這麼粗。

  她立即低聲呻吟起來並感覺自己臉上一片燥熱。她還是覺得尷尬,而大半是因為她明白他話中真正的涵義。如果你在成長期中有個哥哥,就一定會知道有關男女之間的很多事。如果你不知道,就根本不可能瞭解你哥哥和他的朋友們在談論或笑些什麼。

  她在受傷的手上塗了些藥膏,試著用葛約翰的影像來取代一個高大、臉孔英俊得不可能是真的金髮男人。

  當這方法不見效時,她改而嘗試想像葛家的財富:成疊、簇新的鈔票,幾千塊猶如德國士兵般直立排列的沉重金塊,一疊疊的股票、債券、支票,印有葛家家徽的天鵝絨盒子裡的各式珠寶、鑽石--最好的投資,而且若是鑲以白金在你的雙耳、頸間、指上熠熠生輝就更美妙了。

  她微笑。啊,貪婪竟能帶來如此耀眼的想像。

  但她睜開眼睛時,所看見的只有她臥室內繪有花朵的壁紙以及因年歲久遠而開始發黃的窘狀。在破舊的窗簾和椅墊的對比之下,連祖母安特衛普的手織地毯都黯然失去了光彩。

  她試著想像這房間徹底整修過的模樣:所有的布飾都換成水洗絲、畫框以十八K金重漆、擺飾品則用法國古董,正是當晚她聽菲比說她曾在凡爾賽宮看過的一個房間的樣子。

  裘娜會比菲比先做到。是的,重新裝潢這幢宅邸的二十八個房間是她首先要做的事之一。成為葛約翰夫人之後,她將擁有足夠的財富與影響力買到任何她想要的東西,而那些對葛家龐大的家產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她閉上眼睛全神貫注於新裝潢的房間、菲比的臉和葛家的財富,結果看見的卻是在月光下閃亮的金髮及令她臉紅的、邪惡的男性笑容。

  她挖了些藥膏再擦擦傷口,在心中感謝上花小徑的那個地方是那麼暗,否則被他瞧見她自一頭栽進去的玫瑰花叢中爬出來,那可真是奇恥大辱了。

  如果她還有一絲理智,就不會去理會那男人刀鑿般英挺的五官、有力的站姿以及他那撩人得不可思議的嗓音中的幽默。她應該命人把他丟出去的,但沒這麼做的原因她暫時也不想追究。

  "噢!"她倒吸一口氣地拔出最後也是最尖的刺。她吹吹手指然後站起來,將藥膏丟在梳妝台上。

  她傾身照照鏡子,決定不必捏臉頰,因為她臉色夠紅潤了。她好整以暇地將一綹鬆脫的髮絲塞回頸際的法國髻後,這才離開房間。

  幾分鐘後她已下樓回到花園中另一邊引她走向觀景台和她的目標的小徑。

  葛約翰正在那兒等著她。

  開始了!

  為了某個她無法解釋的原因,她慢下腳步,接著完全停下來。她可以看見露台的圓頂和它上面那時髦卻已生銹的風向標,露台中央有一個貝氏時鐘,但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楚。

  奇怪的是,風向標指示的方向是錯誤的。這陣子一直吹的是西風,而那表示風向標應該要指向東方才對。

  似乎今天她的生命中充滿了矛盾和不可能的人和事物:老是調不准的時鐘、在貝家盛會中解除而非締結婚約的笨女孩、不按部就班做事的僕人、一個聲音能使她的手臂起雞皮疙瘩並且無禮地問她私人問題而她竟還回答的送貨人,還有逆風指向的風向標。

  她又開始舉步前行,速度加快了些,幾乎像在逃開什麼似的,但那四肢發達的送貨人的影像卻緊緊跟隨著她。

  為什麼上流社會的血統和財富就沒有一丁點的結實肌肉?她猜想希望富有的男人擁有好體格和英俊的五官,八成很像是要求把月亮裝在銀盤中吧!

  葛約翰足足比她矮上五寸,而且已經開始禿頭。但是他有錢,許多可愛的金錢。

  她轉身看看在黝暗的夜空及群星襯托之下她家的輪廓,在輕柔的海風中搖曳的燈籠的光線使大宅看來彷彿有生命而且會呼吸似的。

  她在那兒站了一下,然後轉回身,決心要完成她的計劃。許久之前,她便已決定葛家數百萬計的財富是抵得過一樁或許不像童話故事中那麼完美的婚姻,更何況她根本不相信童話或神話。它們只是些讓人們愚弄自己的故事而已。

  貝裘娜可不是傻子。

  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幾句甜蜜的恭維、深長專注的眼神和一個親吻,約翰那飽滿的金口袋就是她的了。

  還有他的禿頭也是。

  她咬住下唇。一切都會沒事的,她早就決定安於一輩子俯視她的丈夫,不去在乎他日漸稀少的頭髮和發亮頭皮的生活了。

  就算他又矮又胖而且有點無趣又如何?為了她的家、她的姓氏和她的尊嚴,她可以和他共度餘生。

  而在她的新婚夜,當月亮像今晚一樣又圓又大,而星星則亮得彷彿一伸手就碰得它們的時候,她將會看著葛約翰,永遠向她心底殘存的天真幻想和願望說再見。

  是的,她一定會,這一切她都計劃好了。在她的新婚之夜,她會閉上眼睛只想著重新裝潢的事。

  思及此,裘娜往後跨出一步,又一步。一個生存者正朝她的目標前進。

  走近些,露台內燈籠的黃色燈光使她得以辨識出約翰的身影。她走了一步,接著停下來低頭看著她的禮服。

  她之所以選這襲午夜藍的絲裳是因為它的顏色與她的藍眼珠相配,而且會使它們看來更藍些,甚至她的頭髮也會顯得烏黑亮麗。

  為了以防萬一,她捏捏自己的臉頰,然後低頭看看,又把禮服的領口往下拉低些,直到它似乎顯得有些過於暴露。

  她不打算碰運氣,她要創造自己的好運。於是她在臉上堆起一朵微笑,抬起下巴,雙手握成拳頭,最後再深吸一口氣。

  接著某人自她身後抓住她。

  偷來的糖最甜。

--寇利•西柏

  時鐘當當敲了幾下,但卡倫沒去注意時間。最後一聲敲響之際,他摘下眼鏡揉捏鼻樑。彷如自酣睡中突然清醒似地,他領悟到自己又工作得入迷了。他往後靠向椅背,低聲呻吟著舒展全身僵硬的肌肉。

  偶爾,他會太過投入工作而不自知,尤其是他知道今年最近一艘由蘇格蘭來的船即將在這兩周內進港的時候。經驗告訴他船有可能明天就會到了。

  他疲倦地深呼吸一下,揉揉燒灼似的眼睛,用手指梳理一下黑髮,然後將頭擱在雙手中片刻。他得趕快準備好,那艘船上的一切都是他的責任,他戴上眼鏡。

  他看看四周,發現外頭天是黑的,而壁爐上的鍾指出此時是凌晨兩點。他已毫不間斷地工作了七個小時。每回像今晚這樣埋首於工作中時,卡倫總會忘記時間。

  不過,時間是他從不嘗試去控制的少數事物之一。對一個像他這樣起居有序、亟需持續性的人而言,時間是一個朋友。它給予他工作的架構,幫助他不斷發掘新的效率層面,以及選擇出使他工作中的廣度與深度得以控制得宜的方法。

  卡倫凡事都有他自己的章法。他向來依長褲、襯衫、皮帶、襪子和鞋的次序擺放他的衣物,並且將它們都擺在他臥房內看得見的地方,好在走向梳洗台的同時著裝。這節省了不少時間。

  他的床非常大,但他只睡一邊而把枕在床中央,這樣睡著時他才不會把另一邊弄亂,起床後也只需要鋪一邊的床而省下一半的時間,讓他得以多些時間梳洗、修面。他的鬍子長得快又密,使他必須早晚各刮一次。

  他知道自己有時是太過執著那些一成不變的生活模式,但也已經習慣了,而且它們正是使他得以成功的因素。這種被伊森取笑過無數次的、對秩序的嚴格要求,讓卡倫更容易集中注意力。

  凡事要求組織與秩序使他能徹底專注於每一個任務、工作,使他每一天的二十四小時變成像三十小時一樣。時間是他管理自己和人生的依據,而這已建立許久的習慣像他和伊森分享的血緣一般,早就成為他的一部分了。

  他深呼吸一下並站起來,再次伸伸懶腰。他弟弟還沒回來。

  卡倫走到窗前看向海邊的方向,但放眼所及只有濃重的霧,看起來彷彿這世界到他的窗口就結束了。

  每年到了九月,相同的濃霧總會籠罩全島。伊森曾提過今年霧季會提早來臨,果然如他所言。

  卡倫轉身離開窗邊,心想他弟弟八成是決定留在大陸那邊過夜了。他穿過房間去點燃石造壁爐裡的火,又把爐床上的灰燼掃成一堆。

  他作勢欲起身,接著又停下來擦亮銅壁爐柴架,然後是一支燭台以及鑄造成獅頭的沉重書鎮。把書鎮放回去後,他又用布把所有皮面精裝書的書背擦一遍,確定它們都整齊地擺好了。他轉身又看看窗外,沉思而有些不安地。

  伊森知道天所就要變了。他甚至決定暫時留著藍莓派,先送佛嘉帶來的那些女人回去,到他的孩子們的學校去,以便能在起霧之前趕回島上。他離開之前是這麼說的。

  他弟弟有預測天氣的不尋常天賦,這在島上沒幾個人做得到。大部分的人--包括卡倫--應付天氣就和拿一頭野生動物當寵物的方式是一樣的,他們早就習慣它的無常了。

  此地的氣候是不可捉摸的,甚至連長年在海上討生活的當地漁人都拿捏不準。而每一個島民都知道當你住在一座島上時,天氣可以左右你能做和不能做的事。

  卡倫猜想他弟弟生來就有某種特別的天賦,使他能看見並知道其他人所不能的。伊森對動物也有種無法解釋的神奇能力,它使他和他的馬群有非常良好的關係。卡倫曾親眼見過他弟弟直視著一匹受驚的馬不停滾動、狂野的眼睛,並且做到了沒有任何事或人能做到的,成功地安撫了那頭不斷舉起前腿騰跳的龐然大物。

  而伊森的天賦不僅止於馬兒。卡倫還見過一隻老鷹停棲在他弟弟伸出的粗壯胳臂上,彷彿那野性難馴的野禽只是只小麻雀停要樹枝上似的。他看過他看著一頭灰狼的眼睛並使它跑掉,而且他也能走向一頭鹿並使它吃下他手上的野花。

  一記砰然巨響貫穿大屋前後,隨之而來的是沿石造台階而上的腳步聲。卡倫轉過身時,正巧門打了開來。

  伊森站在那兒,他一雙已經睡著的兒女挾在他雙臂下。思娣金色卷髮的頭擱在他一側的肩頭,格雷那稻穗般參差不齊的紅髮則靠在另一邊上。

  "我需要你幫忙。"伊森說道。

  卡倫試著抱過思娣,但她的雙臂緊圈在她父親頸間,他只得先將它們扯開才能抱過她,然後他朝伊森皺起眉。

  "稍後我再解釋,先幫我把他們弄上床。"

  "你那一廂的嗎?"

  "天殺的當然不是。"伊森轉身出門並走向西側走廊通往卡倫廂房的樓梯。

  他們倆的習慣與生活方式的差異幾乎就和蘇格蘭高地與撒哈拉沙漠一樣。因此為了維持兄弟間的和平,許久之前他們便以所羅門王的智慧將大屋分成相等的兩個部分。

  以正中央為界,卡倫的那一半經常保持著整潔有序,而伊森對他那一半房間的重視甚至比不上對馬廄清潔的重視。

  "我們得把他們放在你的一個房間裡。"

  他們走進西翼走廊盡頭一個整潔的小房間,各自把孩子放在乾淨的床上。卡倫順順思娣的被蓋,自上一回看到她至今,她似乎足足長高了六寸。他將床單利落地摺好塞入床墊下。

  她睜開睏倦的眼睛看看他。"卡倫伯父,"接著她的眼皮沉重地垂下,一抹微笑停在她的嘴角。"我們回到家了。"她輕聲喃喃道,一秒鐘後已沉沉睡去。

  他不確定這回伊森要怎麼處理這兩個孩子的事。自從孩子們的母親過世後,伊森就沒法和他們相處。即便佛嘉和卡倫都試著幫忙,他還是把他們送到大陸那邊去。回來之後,除了他們需要待在學校裡而非在島上四處亂跑外,他什麼都沒對卡倫說。

  卡倫還沒想到別的,伊森已經又走了出去,一步兩階地下樓去。

  在樓梯平台處,他停下來說道:"跟我來。"

  "幹麼?"卡倫喊道,但他弟弟走過走廊出大門外去了。

  卡倫隨他走進戶外的濃霧裡。漫天大霧使他不得不在台階上停下腳步,直到伊森的聲音指示他該往哪兒去。"我們究竟要去哪兒?"

  "你很快就知道了。"霧中傳來一聲叫喊。

  卡倫跟隨著伊森聲音的來處走去,在幾站是盲目的沿著小路走時,他邊想著他弟弟的孩子--尤其是思娣--實在是很像他們的父親。伊森向來是毛毛躁躁的,而且有點兒狂野。

  卡倫是一切按規矩來,以安全而合邏輯的方式做事,而伊森則是創造他自己的規則。兄弟兩人很少對同一件事有相同的意見,然而年齡、時間與尊重教會了他們站在一旁讓對方以他自己的獨特方式處理事物。儘管多年來仍有些時候卡倫會忍不住希望他和伊森能相像些,就算只為了使他的神經能正常動作也好。

  片刻之後,他們的靴跟在木造碼頭上發出空洞的聲響。在一個霧突然散去大半的當兒,他瞥見伊森模糊的身影跳上一艘繫在石堤旁的小船,接著濃霧一湧而上,他人又不見了。"上船來,卡倫,我需要你幫忙。"

  "你到底在哪裡?我什麼都看不見。"

  "在這邊。"幾碼外一盞油燈暈黃的光芒照穿了濃霧。

  "這裡是哪裡?"卡倫伸手摸到舷牆並跳上船去。

  "船尾,在鯖魚桶旁邊。"

  卡倫在甲板上摸索著前進,一面對自己喃喃道:"鯖魚?伊森從什麼時候開始打起魚來了。"

  他找到了他靜靜站在那兒的弟弟,後者臉上掛著每回贏了什麼時那種壞壞的、得意的微笑。

  "我帶了東西給你,老哥。一個禮物。"

  卡倫懷疑這又是另一個伊森作弄人的惡作劇。"禮物?"

  "這裡面就是最近我們所有問題的解答,一件我決定我們終究該做的事。"伊森俯身打開桶蓋。

  裡面發出一個如絮聒的海鷗被困於乾草堆裡悶悶的聲音。

  "自個兒看吧!"伊森把油燈給他。

  卡倫將燈移至大桶上並朝裡頭看一下,他看見的物體很像是某種怪物:一堆潮濕、昂貴的絲料和雪白的皮膚、四隻亂揮舞的手臂和一隻凌空踢來踢去的腳。

  好半晌他才看清楚那不是什麼湖怪(譯註:蘇格蘭傳說中的一種怪物),而是兩個嘴已被塞住、身著昂貴絲質晚宴服而且被一張舊魚網緊緊綁住、正啜泣著掙扎的女人。她們不停要扭動、推擠著彼此,都奮力想要坐起來。

  卡倫用詞生動地詛咒起來並看向伊森。"女人?你又帶女人回來?"

  "是啊!"伊森雙臂抱胸地斜倚著船欄杆。"不只是普通女人,而是更好的。"他朝那兩個女人點點頭。"她們是我們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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