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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我是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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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忘情(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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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4:18 |只看該作者
  天色將白,而霧也慢慢散去。她準備好了。她拿起偷來的外套,在裡面包幾件衣服,再用衣袖打一個牢固的結。

  有那麼短短幾秒的時間,她想到了那個小女孩思娣。裘娜很肯定她身上的衣裙以及她包在大外套裡要給蜜雅的長衫都是她媽媽的遺物。

  她別無選擇,而且那孩子還擁有許多其他的東西。她先把那一包衣服丟下窗外,接著人爬上窗台、兩腳懸在潮濕的空中地坐在上面。

  要下去可是有得爬了。她深吸一口氣,轉個身用雙手緊抓住克難繩索,然後緩緩離開窗口。

  她一次放一手地小心移動,但還是不小心擦到屋子的外牆,粗糙的岩石使她的指關節和前臂傷痕纍纍。

  隨著她愈往下爬,繩索的晃動也變得更厲害。為免每下半尺左右便撞向牆壁,她不得不掙扎著踢動雙腳並將繩索緊夾在兩腿間。

  她往下看,她大約已經快到一半了。於是她停下來喘口氣,然後又將一隻手往下挪個幾寸。

  幾乎在同一時間裡,她聽見一聲尖銳的口哨聲。

  她渾身一僵。

  "好一雙美腿呀,裘治。"伊森就站在她下方大宅的轉角處。他的一隻靴子擱在一塊大岩石上,手肘靠在屈起的膝頭,抬頭對著她咧嘴微笑。

  她掛在那兒,兩腿緊夾著用他的襯衫結成的繩索,而緊抓繩索的雙手用力到連她的手臂都微微顫抖起來了。

  "再做一下那個扭扭你的小屁股,讓我的襯衫從你兩腿間滑過去的動作吧!"

  她的雙手一鬆,又連忙掙扎著兩腳亂踢地再次抓緊。

  這期間他一直笑個不停。"謝啦,裘治,剛才這一眼的風景甚至更好看啦!"他停頓一下。"你知道,我再不會以相同的眼光看這些襯衫了。"然後他又爆出一陣粗魯而邪惡的大笑。

  她一面掙扎一面冒火,氣得滿臉通紅的同時更奮力夾緊雙腿,防止自己再往下滑。

  時間在頑固的沉默中一秒秒地溜走。

  他伸個懶腰並假裝打了個呵欠,然後說道:"不再急著趕路了嗎?啊,那好,裘治,我一點都不急。"

  她的胳臂快撐不住了。

  他的雙臂又以那種惱人的姿態當臉交抱,彷彿他只消等待,全世界都會自動來到他面前似的。

  她絲毫不退讓,只是垂眼瞪著他。然後她的手又滑了一下,她呻吟著頑固地掛在那兒。

  "裘治,"他伸出雙臂。"儘管放手,我會接住你的。"

  她抬頭看看上方的窗口,咬緊牙關開始往上爬,但終究只是移動了一尺左右,因為她的手臂已經沒知覺了。

  "你可真是頑固。"

  她知道自己絕沒有爬上去的力氣,但要對他承認這一點她寧可先鋸斷雙腿。

  他誇張地歎口氣。"哎,那我也別無選擇了。"他伸手扯扯"繩索"。"依我看來,三比一財它撐得住我們倆的重量。咱們來試試吧!"

  "等等!它不可能撐得住我們兩個人的!"

  "我以為我警告過你別再做什麼傻事,你不怎麼聽話喔!"他抓住襯衫用力扯直,她一下子往下滑了足足兩尺。

  她尖叫起來。

  他的雙手緩緩滑上她的小腿。

  她朝他踢腳,卻沒踢中。她的雙手又一滑動,整個人便跌了下來。她的臀部撞上他的胸膛,兩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驚駭不已的她整個人俯趴在他身上。

  她備感屈辱。

  他卻是笑個不停。

  早晨終將到來。

--亨利•W•朗費羅

  黎明將至,而卡倫並沒有在笑。他正站在書記內一扇敞開的窗前。他將一桶半滿的水往外倒,而屋內還四散著許多個桶子。他放下水桶走過去拿另一隻,經過了熟睡的蜜雅蜷曲其中的椅子前。大約半個小時前天花板停止漏水後,她便睡著了。

  他停下來第十次察看她。他並不明白自己為何一定要看看她,只是就這麼做了。

  壁爐裡一截木頭發出爆裂聲,他突然記起自己身在何處並轉身走開。而那並不容易。

  他又提起兩個水桶穿越房間,將之倒出窗處,然後關上窗並栓上窗栓,但卻沒移動。

  他一手揉著疲勞的雙眼,接著兩手插入口袋裡,直盯著窗外,試圖向他證明他能"看"其他事物。

  這真是極其混亂的一夜,感謝上帝它已接近尾聲。屋外,霧靄的色彩不斷在轉變,逐漸東昇的太陽將原本陰暗灰沉的霧氣變為明亮的純白。

  沿海的這種突來乍去的大霧使得這一帶的島群感覺上像是一個個獨立的小國度。大多數大陸人總把這些島想像成會使人寂寞又喪失自由的地方:監獄。

  而這些世居各島的島民也似乎總被那些將能在城鎮之間來來往往,誤認為就是自由真義的大陸人看成是化外之民。

  然而卡倫血管內流動的是高地的血脈,他喜歡孤獨和與世隔絕的感覺。這裡有他想要的自由,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可以自由地打獵、騎馬、奔跑或散步,全憑他的意願。

  對他來說,這不是監獄,而是庇護所。

  然而他卻突然在他自己的家裡感覺到困惑與不安,就像是哪裡不對勁了似的。他嘗試著理清他的心情,並發現自己再度看向蜜雅。

  她還在那張椅子中熟睡著。

  過去這幾年來他已養成了除非女人惹惱了他,否則他連看都不看她們的習慣。他對她們冷淡而且害怕她們,而他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門霍然打開並哺養地撞上牆,卡倫不禁畏縮一下。他弟弟最近這種"進場式"。

  他轉過身,而伊森正肩找著那個小悍婦大步走進來。

  她的叫聲大得即使在波士頓都聽得到。

  卡倫原來對女人所有的感覺一下子全又回來了。他走過去再將門關好。

  伊森把那女孩丟在一張椅子上,用雙手撐在椅把上把她釘在那兒。

  "讓我起來,笨蛋。"

  "你的朋友安然無恙,就在那邊,裘治。"

  那潑婦抬起她的下巴。"她只是點頭之交,"她轉向蜜雅。"不是--"她突然打住並轉過頭。

  卡倫知道她正在瞪著他。

  "你對她做了什麼?"

  他看看蜜雅,然後又看回那個名叫裘治的悍婦。"什麼也沒有。"

  "我所知道的可不同。"她試著要起來。"讓我起來。"

  "不。"伊森文風未動。

  她看向卡倫。"我知道你威脅要傷害她。"

  "我這輩子不曾傷害任何女人!"

  "好個謊言!我們在洞穴裡的時候,她告訴了我你的企圖。"

  "如果我哥哥打算要傷害她,裘治,他又怎麼會費事去救她?"

  "哈!"

  卡倫比先前更加一頭霧水了。那姑娘還在睡著,他並不意外,她一定是累壞了。他試著回憶他究竟說了或做了什麼,讓她對這個女人說出如此荒謬的話來。就他所記得的,他一直在嘗試撫平她的恐懼,而不是增加。

  先前是蜜雅怕他,怕得足以拿威士忌酒杯敲昏他。但他不認為她現在還會怕他。他把眼鏡推上鼻樑並轉個身。"她對你說了什麼?"

  "她說你要凌辱她。"

  "凌辱她?"卡倫愕然站在原地。他拚命回想,他究竟跟她說了什麼?

  "卡倫嗎?"伊森爆笑起來。

  "蜜雅不會對我說謊的。"

  "卡倫不會非禮女性的。"伊森告訴她。

  "我是想她已經累了,才對她說該是上床的時候了。"

  悍婦將她的下巴一抬。"看吧!"

  "我的意思並不是一起,"卡倫一手扒過頭髮。"而是她一個人去睡覺。"

  "我不相信你。"她看一下蜜雅。"她連動都沒動一下,你對她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這可憐的姑娘累壞了。讓她起來,伊森,她沒親眼看清楚是絕不會相信我的。"伊森站直並後退,那悍婦立刻跳起來大步走過去在蜜雅身邊蹲下。"蜜雅,醒醒。"

  那姑娘沒有動靜。

  "蜜雅。"她拉起她的手又是揉又是搖晃。"蜜雅,醒來啊!"

  蜜雅張開眼睛茫然、惺忪地望著他們。

  "你還好嗎?"

  "嗯嗯。"蜜雅在椅中動了動,接著畏縮一下。"我只是又累又全身酸痛。"

  "卡倫不會傷害她的,我告訴過你了。"

  "那我就該相信你囉?抱歉,笨蛋,但你是毫無信用可言的。"

  卡倫來回看著那兩個人,他有點頭昏了。

  "我哥哥救了她的命。"

  "而你毀了我的!"

  "你認為不嫁給葛湯姆就會毀了你的生活嗎,裘治?"

  "他的姓名是葛約翰。"卡倫從未見過這種事。裘娜站起來並雙手插腰。"你綁架、囚禁我們,而我還應該相信你們不會傷害我們?"她確實言之有理。伊森幾乎是和那女人鼻子對著鼻子,"我有我的理由。"他弟弟實在是頑固得可以。卡倫聽夠了,他打算讓他們吵個夠。他走到蜜雅面前並抱起她。"我不傷害你或蜜雅,但我想她需要上床睡覺。"他意有所指地看看裘娜。"單獨在一張床上。"

  "噢,上帝......"是裘娜唯一的回應。他看著她,但她並沒有看他。他聽見伊森低咒一句什麼,卡倫順著她驚駭的表情看向蜜雅坐的椅子,它的整個右半部染滿了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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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5:2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萬一跌倒,你也要趁倒在那裡時撿些有價值的東西。

--新英格蘭諺語

  裘娜將繃帶縛在蜜雅身側的傷口上。子彈擦過她肋骨下的皮膚,造成了深而且長達六寸的傷口。

  裘娜抬頭看看撐著蜜雅上半身好讓她能做好手上工作的麥卡倫。

  他一臉慘白,她幾乎要為他感到難過了。

  "我不知道她受了傷,"他的聲音充滿痛苦。"先前一點兒血跡也沒有。"

  裘娜綁好了繃帶尾端的結。"現在你可以讓她躺回去了。"

  他對蜜雅的的是那麼輕柔,彷彿他認為她脆弱得有可能會被折斷似的。他誠摯的關懷溢於言表,使得她不禁想讓他安下心來。

  "很可能是冰冷的海水減緩了出血的速度,等你把她弄進屋裡取暖時才又開始流血。"

  卡倫仍是一臉內疚。"她什麼也沒說,只說她的側腹在抽筋。"

  "她很可能甚至不知道自己中槍了。你不是說她告訴你槍起火時她跌向裡面嗎"

  "噢,她是這麼說的。她比較擔心你和思娣。"

  那正是她在洞穴中逐漸瞭解了的蜜雅。她絕不會棄裘娜於不顧,願意分享食物和部分的她自己,也是個相信命運的安排和對星星許願、相信愛情和友誼的小傻子。

  裘娜低頭看著她,不禁懷疑同樣是人怎會有如此巨大的差異。蜜雅看起來確實是不堪一擊的脆弱模樣,裘娜為她清洗、包紮傷口的期間她一直沒醒。

  她的臉色依舊十分蒼白。她拂開幾綹散落在蜜雅臉上捲曲的頭髮,然後拉過毛毯給她蓋上。她開始動手要把它摺好。

  卡倫伸出手。"我來。"接著他將毯子多出來的長度整齊地折疊起來,將四角塞在床墊下。

  伊森開門走了進來。"嚴重嗎?"

  卡倫以一種裘娜無法理解的奇怪表情看著他弟弟,將毛毯多出來的部分塞好。"只是皮肉傷,她運氣還不錯。"

  他站起來與他弟弟面對面。"思娣和格雷你打算怎麼辦?"

  "這話是什麼意思?"

  "用大腦想一想。他們還是孩子,你要思娣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不,我不想。我去找佛嘉來,他可以帶他們到鷹角的小屋去住幾天。"

  裘娜抬起頭。"那是什麼地方?"

  "在島的另一邊。"卡倫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伊森看來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他朝蜜雅點個頭。"他們可以在那裡待到她好一些。"

  卡倫以嚴肅的眼神盯著他。"那些孩子根本不該知道這件事。等霧散後,伊森,你得把這兩個女人帶回去。"

  "我什麼也不必做。"伊森開始皺起眉。

  卡倫不發一言,但房內的氣氛卻變得更加緊繃、沉重了。最後伊森別開視線並轉身離去。"我去找佛嘉來。"正要關上門的他又看看他哥哥。"我不想再到處追著她跑了,記得把她們鎖好。"

  裘娜對他露出最冰冷的表情。"我以為我會就這樣棄她而去嗎?"

  "正是。"他一點也不猶豫地說道,接著關上了門。

  裘娜靜靜地坐在那兒,然後抬頭看看卡倫。"我真的會帶我們回家嗎?"

  "天氣轉好前我什麼也沒法做。"

  裘娜放心地歎一口氣。她相信姓麥的,他是誠實的人。"感謝上帝。天氣大概要再一、兩天就會放晴了。"

  "我可不敢肯定,有時候大霧會持續一整個月以上。"

  "一個月?我不能離家一整個月呀!"

  卡倫打開門。"我無法改變氣候,我們只得等了。"他離去時鎖上了門。

  一個月?她不能整整一個月都不在家,這麼長的時間是找不到任何合理借口的,一個星期就已經夠難自圓其說了。

  這件事是怎麼會發生的?究竟怎麼回事?

  號角低沉的鳴聲自窗外傳來,聽起來像是某種大鹿的叫聲。她走到窗前打開窗。

  伊森站在下面,正吹著飾以緞帶的某種動物的大角。他又吹了三次後,她聽見大門關上的聲音,卡倫一路走到他弟弟正後方站住。

  伊森放下號角,卡倫輕拍他的肩。

  伊森轉過身來。

  他哥哥有力的一拳打得他平躺在地上。

  裘娜驚訝地張大嘴巴,她根本沒看清楚那是怎麼發生的。

  看一眼躺在那兒一臉愕然的伊森,便知道他也同樣始料未及。

  她突然有股想拍手的衝動。

  他揉揉下巴。"你天殺的幹麼那麼做?"

  "那是為你的愚蠢!"

  伊森詛咒著,然後以對他這種身材的人而言教人意外的敏捷跳起來,雙手擋在身前。"我不想和你打架,卡倫。"

  "很好。"卡倫又送他比方才更重的一拳。"這一拳是為了蜜雅。"

  "天殺的!我又沒射傷她!"

  "不......你只是綁架她。"伊森這回躺得比較久,他拭去唇角的血跡並低頭皺眉看著他的手。"站起來好讓我再給你一拳。"裘娜緊抓著窗欞傾身探出去。"卡倫!拜託......等一下。"

  兩個男人都抬頭看向她。

  "下一個換我好嗎?"

  伊森瞇起眼睛瞪她,彷彿已等不及要用他的雙手掐住她似的。他擦擦嘴唇再次站起來。

  但他也只來得及站起來。

  這一次卡倫用的是左拳。

  啊唷!裘娜畏縮一下,她敢打賭那一拳"真的"很痛。他的鉤拳直搗下巴。

  伊森再也站不起來了。

  "沒關係了。"她對卡倫喊道。"你做得太好了。"她堅決而滿意地合上窗戶,折回去坐在蜜雅身旁。

神總是刻意讓你後知後覺,得不到你想要的。

--馬克•吐溫

  思娣隔著門什麼也聽不見,不禁在心裡嘀咕起她的曾曾祖父,是他把屋裡的每扇門建得這麼厚的。如果哈氏學院的門也都這麼堅固,她根本就什麼也不可能聽見了。

  如果不能偷聽,她要怎麼瞭解她父親要的是什麼呢?這真是令人五內若焚--又一個拗口的詞彙。更糟的是,門上連個鑰匙孔都沒有。

  誰聽說過沒有鑰匙孔的門的?

  最後她決定將手圈成筒狀連耳朵一塊兒緊貼在門上。這麼一來,如果她努力地聽,應該可以聽得見卡倫伯父的聲音吧!還是不大行,她轉頭換另一個耳朵。

  "啊哈!耳朵貼在門板上的這只多事的小蒼蠅是誰呀?"

  思娣以比格雷吐痰更快的速度跳開。"佛嘉!"他將她高高舉起來。"這是啥呀?我可逮著了會偷夢的小妖精布朗尼(譯註:高地傳說中會在夜晚助人家耕的精靈)啦!"

  "大家都知道布朗尼才不會偷夢呢!"

  "不會嗎?"

  "不會。"她將臉湊近他的,舉起爪子似的手指伸到他們倆的鼻子之間。"布朗尼只會在晚上溜到你床上,把疣放在你鼻子上。"

  他呵呵笑起來。"你打算把疣粘到我的鼻子上嗎?"

  她兩臂交抱在胸前朝他堅決地點個頭。"我可不是布朗尼!"

  "讓我瞧瞧......"他把她拉近他粗糙蒼老的臉,直到兩人鼻子頂著鼻子。他長長的白髮和鬍鬚上沾滿了霧和露珠,歷經風霜的老臉上則下雨似的滴著一滴滴水珠。

  麥佛嘉有一張看來彷彿乾梅子與橡實外殼混合而成的臉,他的鼻子大而圓,貓兒的綠眼珠在精若肥蠶的眉毛底下閃著精光,臉頰則紅潤得像學校晨有些女孩的父母親給她們作獎賞的糖衣櫻桃。

  他瞇起眼睛抬頭打量她。"啊哈!你說對了,現在我看清楚你不是布朗尼了。"

  "我早告訴你了。"

  "你是只小蒼蠅。"

  "我不是小蒼蠅!我是思娣。"

  "你不可能是思娣。她可只有一丁點大,大概這般高吧!你不可能是我的思娣。"

  "我是思娣!"

  他把她放下來,繼續開玩笑地假裝不相信她,繞著她打轉並若有所思地撫弄他蓄須的下巴。他彎身瞇著眼打量她。

  佛嘉拒絕戴眼鏡,他宣稱不戴那種看來既蠢又笨、架在鼻子上的圓窗玻璃,他也可以看得很清楚,還說如果全能的天主要他戴眼鏡,打他出娘胎時就會戴著它了。就連他親愛的母親也沒法說服他戴那玩意兒。

  她笑著雙手插腰並跟著他打轉。"我足足長高了三寸。"

  "啊,小妮子,我看得出來你是長大了。"

  "而且我回家來了,佛嘉。我回到家了。"

  他停止玩笑並像大熊似地抱住她。

  "是啊!"他粗聲地道。"你是回到家了,小妮子。"他將她抱上他寬闊的肩膀上坐定,並一路走下長廊。

  她在他肩上上下彈跳著,假想自己是個騎在駿馬上的中古武士。片刻之後,她輕拍佛嘉的頭。"我們要上哪兒?"

  "我得去找格雷。"

  "為什麼?"

  "因為我要給你們倆一個驚喜。"

  "驚喜?"

  "是啊!"

  "什麼樣的驚喜?"

  "嘿......如果我現在就告訴你,那它就不再是個驚喜了,對吧?"

  "拜託啦,佛嘉......請你在告訴格雷之前先告訴我嘛!我要當第一個。"

  "我要帶你們兩個到鷹角去。"

  "到島的另一邊去?"

  "是啊!"

  "為什麼?"

  "啊哈!你不想同我一塊兒去嗎,小妮子?你不想聽我講那些蘇格人的故事,讓我教你們怎麼徒手捉樽魚嗎?"他打開一扇門。"現在低下頭,小妮子。"她低頭好讓他帶她進他們的房間,格雷正坐在床上穿著鞋襪。

  "佛嘉!"格雷跳下床跑向他們,接著卻踩到他自己的鞋帶而跌了個狗吃屎。

  佛嘉站在他面前呵呵笑著。"聰明人會先綁好鞋帶才跑叫喔,小子。"

  "格雷才不聰明呢!"思娣高傲地說道。

  "亂講!我很聰明!我知道五乘以五是多少,蜘蛛的壽命只有一年,而龍蝦要煮熟才會變紅色。"

  佛嘉看著格雷。"那些全都知道嗎,小子?那些全都裝在這個小腦袋瓜裡?"

  思娣扯扯佛嘉的耳朵。"讓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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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5:29 |只看該作者
  他蹲下來,她以雙臂張開、腳踝併攏的姿勢跳下來。

  "他的腦袋塞滿了垃圾,佛嘉,根本沒空間再學什麼其他的了。"

  格雷對她皺眉。"侏儒。"

  "長不大的奶娃。"

  "醜八怪。"

  "臭鼬鼠。"

  她不在乎他怎麼罵她,她知道某件他不知道的事。她抬頭看著佛嘉並說道:"他的腦子已經滿得你根本沒法再教他什麼了,你應該把他留下來。"

  格雷拉住佛嘉的大手。"你要去哪裡?"

  她抬高下巴。"到鷹角去。佛嘉要教我捉樽魚。"

  "我也要去。"

  "那就收拾收拾你的東西,小子。"

  格雷跑去收拾東西時,佛嘉一直開他長得太快的玩笑,就像他對思娣一樣。

  思娣不想離開。他們昨晚才回到家,為什麼這麼快又要走了呢?

  她拖著腳步走到床邊,從床底下拉出一隻旅行袋,將之放在床上並打開來。

  媽媽的綠衣裳還捲成一團地放在她的枕頭邊。

  突然之間,她覺得自己好像又要哭起來了。她轉身背對格雷和佛嘉,連忙做幾個深呼吸。部分的她懷疑是不是昨晚她哭過又不讓那蛇發女人穿媽媽的衣服,所以惹得父親生氣了。

  她盯著自己的腳趾,心裡真希望自己是別種樣子。她希望自己不是老是如此困惑,希望自己不哭......從此以後;她希望她能像學校裡那些小女孩一樣,有雙親會帶著禮物來看她們並且告訴她們他們想念她。

  她父親只會在他們表現不好時來到學校,好的表現從不曾讓思娣得到她想要的。作乖孩子不會使她媽媽死而復活,或者讓她父親想和他們在一起。

  "快點動手啦,小妮子。看看格雷,你如果不回快動作他就要贏過你囉!"

  思娣迅即轉身把東西和那件綠衣裳胡亂塞進袋內。

  她贏了格雷,而那其實真的不難。每當他轉身背對他的行李時,她便抽一些他的衣服放回抽屜裡。他"聰明"得完全都沒注意到。

  沒多久後。她斜倚著與佛嘉、格雷同乘的、駛往島的另一併沒有的馬車座位,回頭看著她的家。由於大霧的緣故,她幾乎看不真切,它看來只是一個黑暗、空洞而冰冷的巨大陰影。

  然而她仍一直凝視著它,望著它像個白日夢似地消失。她跟自己玩那個一定要用眼睛盯牢,否則心愛的東西便會真正消失的遊戲,一直盯著大宅直到高高的尖屋頂看不見為止。

  最後她終於轉過身來注視著馬兒的尾巴。她咬著下唇,並且做了每回她想哭時都會做的動作:捏她自己。一股巨大而空洞的感覺在她胃裡緩緩成形,她難受地坐在那兒,完全不明白自己又做錯了什麼讓她父親又要把他們送走。

  他看了又看、又看、又看,

  感到驚奇、驚奇又驚奇。

--羅勃•布朗寧

  卡倫盡可能安靜地打開房門。蜜雅依然閉著雙眼,看來似乎連動都沒動過。他納悶著那麼一處淺淺和傷口在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像蜜雅這樣嬌小而脆弱的女人身上,是否會造成更嚴重的影響。

  一直守在床畔的裘娜抬起頭來。

  "她還在睡嗎?"他問道。

  她點點頭。

  他走到床邊,有些尷尬地站在那兒半晌,視線由蜜雅轉向那個叫裘治的女人。女人叫這名字真是怪異,裘治,有誰會給一個女孩命名為裘治呢?

  他必須承認她的確有好看的外表,是那種會讓多數男人回頭多看幾眼的女人。然而外貌並不能得到他的注意,個性卻可以。

  一開始她嚇壞了他,使他只想盡可能地遠離她。但她似乎只對伊森才會潑辣,對他則令人意外地一直保持著文明的態度。

  他不能怪她舉止不合宜,畢竟她不是自願來這裡。伊森所做的實在不是挨幾拳就能抵消的。但在這樣的處境中,裘治這幾個小時來一直守在蜜雅身邊仍贏得了他的喜愛。

  卡倫雙手插在口袋呆站在那兒,感覺龐大、笨拙且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

  她眼中帶著問號地仰頭看他,然後笑了起來。"我保證我不會咬人。"

  他聞言不由得笑起來。直到兩人都停止了笑而沉默再度沉重起來時,他才開口說道:"你怎麼會叫裘治呢?"

  "你不喜歡我的名字嗎?"

  他暗自詛咒著。現在他可真是失言了,他感覺得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

  她笑笑。"抱歉,我不該逗你的。裘治這個名字是你弟弟為了好玩想出來的,我的本名是裘娜,貝裘娜。"

  "貝?"他想了一下。"像鐘錶世家的貝氏嗎?"

  "正是。"

  他將雙手插入口袋裡。"我很抱歉伊森做了這種事。"

  "我也很遺憾(譯註:英文中sorry可作抱歉與遺憾解)。"她望向窗口。"比你所可能知道的更遺憾。"她臉上有種淒然而遙遠的神情。

  "打從他的妻子過世後,他就完全變了。"

  她許久許久不發一言,顯然是在咀嚼他所說的話。她再度看向他。"她是什麼時候死的?"

  "大約三年前。她熱愛航行。我們至今仍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伊森是在礁巖上發現船的殘骸的人,她的屍體則在兩天後被衝上岸來。"

  她搖搖頭並調開視線。"好恐怖。"

  "那天只有她一個人出海。就某方面而言,我想那還算是幸運的了,有時候她會帶著孩子們一起去。"

  "孩子們?不只一個嗎?"

  "是啊,思娣你已經見過了。"

  "是的,"她看著蜜雅。"我們見過。"

  "她的哥哥格雷比她大一歲。"

  她什麼都沒說。

  卡倫努力想尋找正確的字眼來解釋他弟弟不是一直都這麼莽撞行事的。"伊森不是那種三思而後行的人。他並不壞,只是有點執迷不悟。"

  她沉默得有如一塊石頭。

  他看得出她的疲憊,不禁懷疑她究竟有沒有睡一下,他知道她一直沒吃任何東西。"我來看蜜雅。你到樓下去,大維會為你準備吃的。"

  "你不怕我會嘗試逃跑嗎?"

  他的表情既清楚又直接。"不。"

  裘娜微微點個頭,接著又問道:"大維是誰?"

  "一個表親。他什麼都做一些,包括烹煮食物。"

  "這島上住了多少人?"

  "思娣和格雷,一些表親,包括佛嘉、大維和威爾,伊森和我自己。"

  "就這樣?"

  "就這樣。"

  "沒有女性嗎?"

  "自從茵碧死了之後就沒有了,這當然不包括思娣在內。"

  裘娜僵硬地站起來,猝然倒吸一口氣並揉揉下背部。"我想我是在同一個地方坐太久了。"

  "快去吧!去吃點東西補充體力。廚房就在樓下的後方。"

  她又看看蜜雅。"她一直沒動。"

  卡倫點點頭,他的心思早已在蜜雅身上,只有部分的意識模糊地察覺得門合上的聲音。他小心地在床尾坐了下來。

  蜜雅只是躺在那裡,渾然不覺她對他造成的影響。他的五臟六腑彷彿全打了結。她令他不安,使他困惑而且察覺到許多他不知道自己擁有的感覺。

  他有種最最複雜的大難將至的不祥預感,彷彿他的生活從此再不會相同一般,又好像他正在一個夢魘、白日夢或其他某個人的生活中一樣。

  對此他完全沒辦法做些什麼,因為這困惑的源頭來自她,他沒法從這一切當中醒來或者掉頭離去。

  他俯視著她蒼白的面容。她有著象牙般白皙的肌膚,他還記得她受傷前顴骨時常有著淺淺的紅暈,她的秀髮濃密捲曲,裘娜一定梳理過它了,因為它披散在枕上的色澤恍如陽光。

  他緩緩打量著她的五官:小巧的心形臉蛋、尖端微翹的鼻樑、堅毅的下巴、柳葉般的細眉、眼臉上隱約可見細微的藍色血管。她的顴骨高聳,飽滿而清新的臉蛋看起來無比的年輕。

  他伸手輕觸她的臉頰。它是溫暖的,不像看起來的冰冷。他的指尖緩緩移動,感覺到她是柔軟而真實的。她並不只是一個夢。

  時間一直流逝。他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也不在乎,只是在那兒等待著,想要和她在一起,需要看著她睡覺,因為他怕如果他沒看著,她可能就不再醒來。

  這是傻瓜才會有的想法,是詩和他看過的一些戲劇中浪漫而愚蠢的夢話。他從未認為它們或許有其真實性,因為他從未性驗過所謂的浪漫。

  但此刻他卻似乎控制不了他腦袋裡的念頭,幾乎就像是部分的她已進入,佔據了他的大腦、他的思緒。

  他原本認定自己對女人是免疫的。她們之中沒有哪一個能觸及他內心深處,在他體內燃起火苗,或者使他感覺興趣到想去探究、瞭解她。

  他看待她與對其他女性不同,更與他幫助的那些女性移民截然有別。她是不一樣的。當他看著蜜雅時,他不只是用他的眼睛,而且用他全部的心。

  但某種東西嚇壞了他。

  每當她碰觸他時,他怦然的脈搏就像遠處不斷拍擊著海岸的浪濤那樣強勁。他執起她的手,他碰她的時候也是相同的反應。他的心跳得就像是一波波海浪。為什麼這個女人就能夠使他忘記他並不特別喜歡女性?她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

  他審視著她的手,彷彿真以為這麼做便能找到答案似的。但那上面是不會有答案的。

  他翻轉他的手,一隻手指沿著蜿蜒過她手心的生命線輕劃著。他張開自己的手看著他的手心,再將之放在她的旁邊。

  他的手大而粗硬,她的則小巧而優雅。她的指甲形如半圓的月亮,他的卻是方的,像只船的風帆。辛勤工作留下的老繭在他手掌上四處都是,她柔軟白皙的手心卻像是從未使用過似的。他的皮膚也比她的黝黑得多,就如他們的性格一樣大不相同。

  他放下手並拉平被蓋,即使它們並不需要拉平。她看起來是那麼的安祥,與他的感覺形成諷刺的對比。

  每當他看著她,和她在一起,甚至只是想到她,所感覺到的卻絕不會是安祥。他所體驗到的情感的風暴,強烈、直接而迫人的。

  那是種他不想去確認的情感,即令他信為他知道那是什麼--某種他原以為他絕不會有的感情。

  但事實卻不然。當他看著蜜雅時,他所感受到的與時間一樣亙古久遠,而且是極度熱烈的。它不是愛,不,不是愛,它是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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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發表於 2015-2-16 11:36:11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三章

  舉止永遠要像個勝利者,即使你快輸了的時候。

--佚名

  裘娜沒費太大功夫就找到了廚房。她或許是被困在這個所在逃亡計劃都不管用的小島上,但她的鼻子可絕對是還管用的。她跟隨著香味走著,最後在一扇巨大的門前站定。

  她推開門,下了兩級台階進入一面牆開了一扇大窗的大房間。她右邊的那面全由岩石構成的牆也和屋裡其他房間一樣有個巨大的壁爐。

  她在台階底下轉身並立即僵立在那兒。

  麥伊森正坐在正中間那張龐大的松木桌旁,他的一雙大腳架在桌角上,往後傾斜的椅子只有兩隻腳著地。他臉上覆著一塊看來像毛巾的布,所以她只看得到他那頑固的下巴。

  "嗨,裘治。"

  這個男人有種知道她每時每刻所在的不可思議的能力,而且他甚至不需要看見她。想來真令人不安。

  "我的胃口都被趕跑了。"她喃喃道,然後深吸一口氣才走過去站在與他相對的桌邊。她緊抓著一把松木椅的椅背。

  "坐下來吃些東西吧!"他告訴她,還是沒看她。

  桌上只擺了兩副餐具,分別是他和他旁邊的座位。她放開椅背走過去,拿起盤子和刀叉轉身要走到離他最近的座位。

  他的椅腳砰地撞擊地面的同時,他已攫住她的手臂。"坐這裡。"他的聲音因隔著毛巾而顯得有些模糊。

  她瞥眼看著他。他取下毛巾,她瞪視著他腫脹的臉。

  她幾乎在畏縮了。幾乎,不過還是沒有。

  他看起來真像是惡魔的化身,一邊的眼皮已變成暗紫色並腫起來。

  我真懷疑吻是什麼樣的傻子發明的。

——喬納森•斯成夫特

  蜜雅在踱步中醒來,眼前一片明亮的模糊使她眨了眨眼睛。

  她首先看清楚的就是卡倫。他由衣櫃旁走到窗前,折回衣櫃,又轉回窗前。他一面走一面看著地板,根本沒在看她,雙手一徑插在口袋裡。

  感覺她彷彿在看著一個節拍器。

  他在窗前停下並摘下眼鏡,用窗簾擦著鏡片。他將眼鏡舉向陽光,又繼續擦了一會兒。

  鏡架在耳後鉤好之後,他用一根手指把眼鏡推上鼻樑。他的雙手又回到口袋內,他就那麼直直凝視著窗外。

  罩著霧氣的窗玻璃就像外面的空氣一樣迷濛不清,滴成水的濕氣順著玻璃表面滑下。卡倫伸手用一根手指接住它舉到霧白的陽光下,似乎完全被它滑過他手指的過程吸引住了。

  為了某種蜜雅無法解釋的理由,她只想再多看著他這麼浪費時間一會兒。他開始在窗玻璃上畫著垂直線,然後畫水平線,接著在所有方格中畫上她無法辯認的、小小的記號。

  她甚至懷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顯得如此遙遠而心事重重,彷彿他的心思正在他處,一個由他的表情她知道必然是淒涼、苦悶的所在。

  她渴望過去碰觸他,他看起來正是需要他人撫觸的樣子。她十分瞭解在自己體內逐漸迷失的感覺,而那正是他此刻的模樣。

  她小心翼翼地下床,安靜得像只小老鼠似地躡足走到他站的地方。他一肩斜倚著窗框,全神貫注地在玻璃上寫著。

  她伸手輕輕搭上他的肩。他嚇得幾乎跳起來。

  他的大叫聲把她嚇得半死並尖叫起來。

  "蜜雅?"他雙手扣在她肩上。

  一秒鐘之後他已將她緊擁在胸前,她的手掌熨貼在他胸膛上。她抬起眼睛看他。

  他臉上的表情難解,雙眼暗黝而警覺。

  她往上伸手碰觸他的下頜,佈滿他雙頰凹陷處及下巴的黑色鬍渣刺得她的手癢癢的。

  他依舊俯視著她。他那游移在她眼鼻之間的視線彷彿要將她吞噬似的,最後它停駐在她唇上良久。

  赤裸裸的渴望在他那雙黑色眼球裡一閃而逝,她相當懷疑他知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的唇觸及她的,輕得似有若無,彷彿他只是想淺嘗一下它的滋味,又彷彿他怕她會因為他吻得太用力而裂成兩半。

  就吻而言,它既不長也不激情,更非預謀的。他並未像威廉所做的那樣使勁用他的唇摩擦她的。

  這只是他們雙唇的一次親密接觸。

  卡倫中止這一吻並低頭看她,表情突然變得困惑而且幾乎是生氣的。

  她的指尖摸摸他的唇。"你吻了我。"

  "嗯。"他的聲音不過是模糊輕哼,彷彿承認他所做的非常困難似的。

  "你在生氣嗎?"

  "不,但我不應該那麼做的,蜜雅,我的姑娘。"

  她喜歡他那樣叫她,聽起來是那麼的特別、與眾不同,彷彿是她一個人獨有的。"為什麼你不應該吻我?我是樂意的。"

  他沒有回答。

  "噢!"她移開視線,低頭看著她的腳趾。"你不喜歡它。"

  "我是太喜歡了。"

  她微笑著又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又一次湊向他的。"很好,我們再做一次吧!"

  他看來不像是想再來一次,反而像是想鑽進地洞裡似的。

  她突然明白自己剛才說了什麼,那就像是和威廉在一起時一樣。她只希望地板能開個大洞把她吞進去。瞬時之間,她覺得自己就像威廉和他那幫無情的朋友一樣的粗魯無禮。

  她感到卡倫投在她身上的目光,於是她轉開身。"我很抱歉。我瞭解。我老是會犯那種錯,我......我......"她的聲音破碎,她快要哭出來了。

  他低聲詛咒著,伸手扒過頭髮,轉回身面向她。"蜜雅。"

  她一動也沒動。

  他伸手摘下眼鏡放入口袋裡,接著雙手搭在她肩上將她轉過來。他再度親吻她,這回更用力也更久。然後他退開。"張開你的嘴。"

  她對著他眨眼。"什麼?"

  "我說『張開你的嘴。'"

  "為什麼呢?"

  "好讓我吻你。"

  "你剛才吻過我。"

  "我知道。"

  "那時我並沒有張開嘴。"

  "我知道。"

  "那我為什麼一定要張開嘴?"

  "因為我要把我的舌頭伸進去。"

  她瞪著他,然後爆出一陣笑聲。"那真是滑稽,卡倫,真的太好笑了。"她開始格格笑著。她仰望著他的臉,他嚴肅的表情令她笑得更厲害。"你知道,我認為那是我所聽過的最好玩的事。我是說,想想那該有多麼笨拙、傻氣呀!"她搖著頭自顧自地說道:"把你的舌頭伸進我嘴裡。"她又是一陣格格的笑聲。

  她拍拍他的臉頰。"我很高興你能逗笑我,而且你可以不必裝得那麼嚴肅了。它很有效的。"

  "但蜜雅--"

  門突然被打開,裘娜走了進來。

  "你下床了!"

  蜜雅點點頭。帶著一陣懊惱地,她感覺卡倫的手離開她的肩頭。

  裘娜走向她。"你的側腹感覺如何?"

  "會痛,為什麼會這樣呢?"

  "槍傷是應該痛的。"

  "槍傷?"她眨眨眼,然後把手按在肋間,感覺上已不像昨晚那種痙攣似的劇痛,現在只像是拉傷肌肉或撞到某種硬物似的鈍痛。

  裘娜彷彿不敢相信她所見似地瞪著她。

  蜜雅看向卡倫。他突然紅了臉,胡亂地摸出他的眼鏡並戴好。

  裘娜像只母雞似地雙手插在腰間,給了卡倫一記說明她認為他是個白癡的眼神。"你沒告訴她?"

  "時候不對。"

  "你怎麼可能找不到告訴她發生什麼事的時間?它沒那麼困難吧!你只要在她剛醒來時說句『蜜雅,你受了槍傷。'就成了。"

  見他沒作聲,她轉向蜜雅。"你纏著繃帶。"

  蜜雅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你什麼感覺都沒有嗎?"

  "嗯,有是有,但不是在側腹。"她話才出口,就感覺彷彿聽見卡倫硬按捺下一小聲呻吟。

  他們全都在相當緊繃的沉默中站在那裡。

  最後,裘娜搖搖頭,開始扶蜜雅走向床。"你不該下床的。"

  "我很好,真的很好。"

  "不,我是想檢查一下你有沒有在流血,之後你還得吃東西。"

  "那我就留你們倆在這裡。"卡倫走向門口的速度快得有如地獄惡犬正在後面追他似的。

  但他打開門後,卻回頭以一種奇特的表情看著蜜雅。

  她微笑地對他揮一下手。

  他站在那兒,一副想說什麼極嚴肅而重要的話的樣子。

  她等著,但一會之後他轉身離去。

  世間萬物多變,

  月亮有盈虧,

  雲霧化成雨,

  雨又化成雲霧,

  明天也將變成今天。

--亨利•衛茲渥斯•朗費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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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6:20 |只看該作者
  大霧滯留了整整兩個星期。

  這段期間,貝裘娜想了起碼一百個向葛約翰交代她去處的理由,經過琢磨後又一一否決掉它們。

  麥伊森的臉已經痊癒,只是他那令人厭惡的性格卻是每況愈下。艾蜜雅學到了人們真的會他們的舌頭來親吻;至於麥卡倫則養成了在誘惑的過程中一面理性分析的習慣。

  當大霧終於離開緬因海岸地區時,它消失的速度之快,彷彿是某人一彈手指令它消失的,也像艾家女繼承人失蹤那般的突然。

  與晴朗的藍天和海上的風一齊來到亞特島的,是載有最後一船蘇格蘭移民的"新海布裡地號"已抵達貝斯港的消息。卡倫一整個早上都花在船上裝載的補給品,伊森待在他的馬廄裡,蜜雅則把大屋四處都抹乾淨,而裘娜則在浴盆內消磨早晨的時光。

  裘娜站在浴盆邊擦乾自己,用一條厚毛巾裹住自己,一面盤算著要穿什麼衣服。

  她有兩種選擇,兩個一樣糟糕。她不確定哪一套穿起來比較不像擠牛奶的女僕。

  她舉起棕色的那套衣裙,退後看向鏡子。老天爺......有誰會把這麼醜陋的土棕色穿在身上呢?它是種介於穀倉的乾草和豌豆湯之間的怪異顏色,而當將它拿到身上比時,它更使她的膚色變得土灰蒼白,甚至連她的眼珠也黯然失色,由藍色變成果板的灰。

  不一會功夫,她已穿上那套衣裙。她拚命梳頭髮,直到它光滑閃亮地黑得足以與嶄新的卡伯裡單騎馬車--飾有鮮紅邊條及銀徽志的那種--媲美為止。完美的馬車,她一定要約翰買一輛來送她參加婚禮。

  她將頭髮編成辮子並往上扭,捏捏臉頰並咬咬嘴唇。一切準備就緒。她離開浴室,走下長廊。

  隔著一扇臥房的門,她聽見了蜜雅的哭聲。她堅定地敲了敲門,然後未經邀請地自行打開門。

  蜜雅正躺在床上,雙臂蒙著臉可憐兮兮地啜泣著。

  "看在老天的分上,蜜雅,你會弄髒皮膚、把鼻子搞的紅通通的。"

  "我不在乎。"蜜雅埋在床墊裡哭道。

  "呃,我可在乎。起來。"

  蜜雅翻身,一隻手臂戲劇性在擱在眼睛上。"沒什麼事值得我起來的。"

  那筆銀行裡的百萬財富絕對可以讓我起來,裘娜站在那裡想道。

  片刻的沉默之後,蜜雅自她的手臂下往外偷看,看著她許久許久才說:"你看起來好漂亮。"

  裘娜拍拍她腦後的麻花辮。"是的,呃,在穿著穀倉裡草料顏色的衣服時這已是極限了。"她伸手自醜陋的裙袋內掏出一條小手帕。"拿去,擦乾你的眼淚。我們要回家了,感謝上帝沒有理由哭的。"

  "我有啊!"

  老天爺,這女人有一整個銀行的錢卻一點不想回家。

  如果換做裘娜,她會火速趕回去在錢堆裡打滾,或者是把那小小的藍色存折擁在胸前一個小時。她低頭對蜜雅皺起眉。自起床看見天氣變好後,她便不時啜泣著。"別再自怨自艾了。"

  "我不想回去。"

  "為什麼?"

  "因為沒什麼值得回去的。"

  "你有多少個家?"

  她的歎息彷彿在說那些只不過是負擔。"七個。"

  裘娜翻翻眼。"我倒認為其中任何一個都會比這裡來得好。"

  蜜雅突然安靜下來。

  顯然答案是否定的。裘娜嘗試另一個策略。"那你的律師們呢?現在他們一定瘋狂地四處找你了。"

  "嗯,他們八成會,但不是因為我有什麼重要性。他們只會再用錢收買他人來擺脫我,我才不在乎他們會不會找我。"蜜雅的表情像騾子似的,這是裘娜再熟悉不過的了。"我不想回家,我的家既冰冷又空洞。我再也不要那些人操縱我的生活了。"

  "聽著,蜜雅,你會沒事的。我有個很棒的主意。等和葛約翰結婚後,我一定把你介紹給不會為你的錢而娶你的人。"

  蜜雅的表情變得遙遠。

  裘娜等了一下,然後問道:"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呀?"

  蜜雅往上瞥她一眼。"我在想,如果某人並不知道我有什麼錢,那他便不會為它而娶我了,對不對?"

  裘娜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對,但你怎麼會想嫁給一個窮人呢?"

  "我並沒說一定要窮人,只是不想錢在中間礙事。"

  "在中間礙事?"裘娜笑起來。"我可是求之不得的。"

  蜜雅僵直的坐姿有若一株松樹。"要不是執行人控制我的經濟,我一定會給你錢的。"

  裘娜止住笑。"你是說真的,對不對?你會真的給我。"

  蜜雅點點頭。"但他們絕不會首肯的。"她深吸一口氣,直視裘娜的眼睛說道:"我已作了決定。如果一定要結婚,我想嫁的人是卡倫。"

  現在換成裘娜想哭了。她一屁股跌坐在蜜雅旁邊的床上。"我就怕會這樣,這對你可不是個聰明的決定。"見蜜雅不作聲,她問道:"他的感覺如何呢?"

  "我不知道他的感覺如何!"蜜雅一副若有所失的表情,但隨即又開朗起來。"他喜歡吻我。"

  "如果親吻就能代表一輩子的承諾,世界上也不會有老處女了。"裘娜把蜜雅的處境思前想後考慮了一下,然後問道:"你確定這是你想要的?"

  蜜雅點點頭。

  "百分之百確定?"

  "百分之百。"

  "那麼你只需要讓他主動提出來就可以了,重點在於便他認為那是他的主意。"裘娜屈起雙膝,雙臂環住它們。既然這一課絕對得花些時間,她打算讓自己舒服些。她看著蜜雅說道:"讓我告訴你有關男人的一切。"

  蜜雅向前傾身,表情之專注使裘娜明白她是真的想要麥卡倫。於是以她在她的世界裡所見,她開始一番女人給女人的忠告。

  "首先,你一定要瞭解男人。"

  蜜雅呻吟得彷彿有人扭斷了她的手指似的。

  "別擔心,"裘娜舉起一隻手。"他們沒那麼複雜。"

  "他們對我而言就夠複雜的了。"

  "其實不然,這裡就有個現成的例子。"裘娜對她一笑。"有多少男人會追著外貌平庸的女人跑?"

  "沒有人。"

  "不幸的是,那是真的。男人只要女人有美貌,而不是頭腦。"

  "為什麼?"

  "道理很簡單。"裘娜揮一下手。"你知道,男人的眼睛比他們的大腦發達。"

  快樂的心與快樂的臉龐,

  綠草如茵的地方快樂的遊戲,

  那正是古遠年代裡,孩子們長成國王和賢人的方式。

--羅勃•路易斯•史帝文生

  明亮的九月陽光對思娣和格雷的作用,就和滿月對小妖精的作用一樣。他們尖叫、大喊地在潮濕的草叢裡追逐各種昆蟲。他們經過一面爬滿野生葡萄的灰色石牆,跑過一座石造小橋,爬上覆滿變紅的秋麒麟草和藍莓叢生的小徑。

  在林子邊緣,他們躲在一株巨大的野生酸蘋果樹下的接骨木叢內。

  "現在你要非常、非常的安靜,格雷,否則我又要捏你了。"思娣屈膝緊靠在胸前並用雙臂環住,仔細傾聽著佛嘉的動靜。

  "你想他是不是迷路了?"格雷低聲道。

  "噓!"思娣伸出手指在他面前做出捏的動作。

  他睜大雙眼,然後一隻髒兮兮的手摀住嘴,像一隻想討好人的小狗似的望著她。

  在大霧迷濛、潮濕而寒冷的那些天裡,他們只能待在室內,圍著爐火聽佛嘉告訴他們有關蘇格蘭高地--他們的先祖出生、成長、戰鬥、死亡的地方--的故事。

  他教導他們許多事情,全都比在哈氏學院學的更有意思。他告訴他們第七個孩子和第七個孩子擁有不可思議的靈異之眼,惡魔撒旦曾經在蘇格蘭現身教授領主與族長們戰鬥之道。

  從佛嘉那兒,他們知道皮克特與喀爾特族人在打仗前一定會把臉塗成藍色,更發現只要是蘇格蘭人都知道莫克卓氏族是海豹的後代。

  當然還有其他的功課,像是如何找出會誘人溺水的馬形水魔。思娣和格雷學到了你一定要聰明地看著水裡,也要牢記水魔喜歡化身為美麗的馬形。他們還得知鬼魂、巫婆、精靈和怪獸都敵不過即使只是一小片的山梨樹皮。

  於是每回格雷拿著一片樹皮在思娣面前揮舞的時候,她就趁他沒注意時捏他一把以示報復。她自認在不得不待在室內的這些天裡,她已將他訓練得相當不錯,因為現在他根本弄不清楚她什麼時候會真的捏他,什麼時候不會。

  佛嘉邁著沉重的步伐沿著山的小徑走來,在丘頂上停下。思娣和格雷像一本書裡的兩張書頁似地緊挨在一塊兒。

  思娣可以看見佛嘉的大腳。有一回她問過他為什麼他的腳這麼大,他說它們那麼大是為了要嚇退那些來偷問太多問題的小姑娘舌頭的小精靈的。

  她在樹梅叢底下盤錯的樹椏間往上偷看。有著一頭白色長髮和寬壯的肩膀,佛嘉在廣闊的藍天襯托下看起來就像一個巨人。他幾乎就像她父親那樣巨大。

  "喂!快點出來。我雖然看不到你們兩個小淘氣,但我可知道你們就在那裡面。"

  笨格雷居然開始動起來,思娣連忙伸出手臂箍住他並用一隻手指按在他唇上,對他作出最凶狠的皺眉表情。

  男生實在都笨得可以。

  佛嘉只是在吹牛,他根本不知道他們在哪兒。下一次她要一個人躲起來,不要有笨男生,連她的笨哥哥也不要。

  "噢!"思娣張大了嘴,對著格雷皺起眉。"你捏我!"

  他像佛嘉和他們的父親那樣地交疊起雙臂,給了她一記好戰的眼神及一個點頭。"沒錯。"

  "你不能捏我!"

  "我剛剛就做了。"

  兩隻曬黑的大手撥開矮樹叢,佛嘉瞇眼俯視著他們。"現在快出來,你們兩個。別再吵了。"

  格雷在她之前先爬出去,又一個第一次。她還在試著弄清楚自己怎麼會被捏,格雷又是怎麼回事?如果她再也不能恫嚇他,還有誰能恫嚇呢?

  難道男生會突然長出大腦嗎?她不以為然,因為她所認識的大多數男生的舉止總像是他們沒有大腦似的。

  她雙手著地,手腳並用地爬出樹叢,站起身來把自己拍乾淨。

  "啊,你總算出來了,姑娘。現在我們該走了。"佛嘉像拍一隻小狗似地拍拍她的頭頂,然後轉身走下小路。

  格雷跑到他的前面去好第一個"像顆圓石似地滾下山",彷彿他真想滾下山似的。

  她只是一路跳著趕上佛嘉。"我們要回家了嗎?父親終於派人來接我們了嗎?"

  她在佛嘉不看她,而只是直視前言時便知道了答案。

  "沒有,姑娘。"

  "我們為什麼不能回家?"

  "我告訴過你們了,你們的父親有重要的事。"

  她慢下腳步,落後他愈來愈多。他停下來並轉身,伸出粗壯的手。"快來吧,姑娘。"

  她走了幾步,把手伸入他的大手中。"我們要上哪兒去?"

  "去搔一條鱒魚的癢。"

  "你怎樣給鱒魚搔癢呢?"

  "我會表演給你看,小姑娘。"

  "鱒魚在哪裡呢?"

  "在上頭,靠近橋那邊。鱒魚喜歡躲在岩石裡,我們得先把它們引出來。"

  她與他並肩走著。"佛嘉?"

  "嗯?"

  "為什麼鱒魚的皮膚上會有彩虹呢?"

  他突然停下腳步,雙手插在腰間。"你又要開始煩我了嗎?"

  "不是,我只是好奇而已。"她打死一隻黃蜂,然後看著它許久許久。

  佛嘉在橫越溪水的橋附近停下來對她說道:"你為什麼停下來?"

  "我只是在想,"她趕上他。"為什麼大家會叫它們大黃蜂呢?如果你仔細看,就會發現它們其實並不大,而且只會哼哼叫;難道不該給它們改名叫『小哼蜂'嗎?"

  佛嘉只是笑著把格雷和她一起拉入溪水中。他教他們如何十指交疊地放入水裡離清澈水面僅數寸深的地方。

  他教他們保持靜止不動--格雷在這一項上失敗了,並且表演給他們看每個高地人都知道的事:如果你很溫柔,如果你能一動也不動,如果你擁有高地的智慧和血統,那麼魚兒將會棲在你打開的手掌上讓你用一雙彎曲的手指搔它們的癢,直到它們失去意識準備好成為你可口的晚餐。

  思娣還有更多的問題,很多很多的問題。有時候她覺得自己也是一個大問題,因為常常沒人能回答她的問題。他們只是不理她或說個笑話,彷彿她的問題一點也無關緊要,但那對她是很重要的。

  即使連有許多故事可講、知道如何搔鱒魚背、會說蓋爾語和不用火種點火的佛嘉,也無法回答她所有的問題。

  於同她只得轉而學習搔鱒魚的癢,並嘗試嚇她哥哥的新方法,但她從未得到她真正想瞭解的問題的答案,像是為什麼媽媽會死而父親又不要他們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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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7:06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時間,

  對等待的人而言太緩慢,

  對恐懼的人而言太迅速,

  對悲傷的人而言太漫長,

  對歡樂的人而言太短暫;

  但對那些有愛的人而言,

  時間,就是永恆。

--佚名

  蜜雅站在船甲板上看著波特蘭的山巒進入視線。隨著船隻漸漸駛進大陸,灰撲撲的真實世界也愈顯巨大與清楚。在穿越沿海小島航向海岸的這一路上,海面有若光滑的藍色明鏡般澄澈湛藍。對她來說,這一切著實發生得太快,因為過不了多久,久經滄桑的白堊質碼頭及兩旁忙碌的堤岸已矗立在他們眼前。

  西岸的停泊處泊滿了各式大小漁船、沿岸貿易船及多帆單桅的小船。木製的龍蝦陷阱已疊疊地堆在另一邊一間間簡陋的木搭小屋旁,單斜面的木造屋頂上一根根如手指似的、生了銹的煙囪不時冒出陣陣蒸氣與白煙。馬車與馬隊沿著忙碌的街道排成一列,有一些已裝載著一桶桶的魚油、松木板、橡木板及其他由附近島嶼送來的貨物。送冰人將大塊大塊、上面仍沾著稻草的冰塊拖進碼頭旁清理、出售海產的建築內。

  蜜雅只是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她很難相信他們已經到波特蘭了,感覺上他們似乎才剛剛離開小島。

  裘娜停止在甲板上的踱步,過來站在她旁邊。"哎,這段路也夠長的了。"她慢怒地將幾綹頭髮從臉上撥開,彷彿時間惹惱了她似的。"我還以為我們永遠到不了這裡了。"她掃視著港口的景物,雙手不耐地輕叩著護欄。片刻之後,她瞥了蜜雅一眼。"你還好吧?"

  "是的。"

  有好一會兒,她們沒再交談,兩人只是看著熱鬧的港區,各自迷失在自己的思緒裡。

  蜜雅轉向她。"預祝你的婚姻一切順利,裘娜。希望葛約翰符合你所有的期望。"

  "他的確是。你改變主意了嗎?"

  蜜雅搖搖頭。"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裘娜點點頭。"那麼我希望你心想事成,只是別忘了我的忠告。"

  蜜雅微微一笑。"你不必擔心,我不會忘的。"

  裘娜伸出手,她們互相道別。

  那兩兄弟正忙著捆綁東西,她和裘娜只得有些不自在地又在那兒站了一會。她感覺無力、麻木而且緊張,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裘娜,後者才剛大步走到伊森面前對他抱怨他們動作太慢。

  那兩個人真是一對古怪的對手。裘娜站在那兒,像個完全不知道恐懼為何物地抬高下巴,雙手插腰而且一腳不耐地輕叩著甲板。

  裘娜的話越說越多,伊森工作的速度就越慢。她不禁懷疑正口沫橫飛的裘娜是否注意到了。最後他轉身走到一旁,裘娜則緊跟在後。他以腿長的人特有的輕鬆跳上碼頭並開始走開。

  "不准你就這樣走開,"裘娜喊道。"笨蛋!"

  蜜雅不禁畏縮一下。裘娜真是無所畏懼,或者是有勇無謀。

  他轉過身來的速度之慢,令人有彷彿看著一星期的時間在眼前經過的感覺。他站在那麼以一種高深莫測的神情睨視著裘娜。

  她像個皇后似地伸出手說道:"我需要人幫忙下船。"

  碼頭旁有些斜倚著簡陋木板屋的人正饒富興趣地看著他們。幾個正在系泊船隻的捕龍蝦人停下了動作,一群碼頭工人也停止談話轉向這邊。

  伊森始終一言未發,但卻走回來站在那兒看著她的手許久許久。

  空氣凝重得彷彿可以用刀割開。他冷硬如石的視線由她的手移向她的臉,蜜雅注視著他握住裘娜的手。

  蜜雅看得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但裘娜卻沒有,她顯然太忙於順著鼻尖睨視他了。

  在連眨個眼都來不及的瞬時間,伊森低下他寬闊的肩膀將裘娜甩上去,一隻胳臂箝住她雙腿的後面。

  她瘋也似地尖叫著,但伊森完全不加理會地輕鬆大步走向漁人們喝彩與鬼叫聲此起彼伏的碼頭。他朝他們行了個禮後,像丟一袋岩石似地把裘娜放在路中間。

  "真像兩頭被拴在一起的騾子。"

  卡倫的聲音令蜜雅觀轉過頭去。

  他的黑髮被這趟海上的航程弄亂,外套則早已脫掉,襯衫袖子也為了卷收船帆而捲起來。他曬黑的前臂上結實的肌肉賁起,強壯的雙手對收帆的工作應付裕如,令人著實難以相信它們和曾那般溫柔地輕觸她下巴的是相同的一雙手。

  她的視線向上移至他總是佈滿鬍渣的下頜,卻發現他的嘴唇正抿成她從未見過的堅決、頑固的一條線。

  他將眼鏡往鼻樑上方推一下,一個蜜雅因見過太多次而知道它是出於緊張的習慣動作。他畢竟是緊張的,這個念頭給了她一些希望,或許他其實是在乎的。

  他用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她。"你想要我送你回家嗎?如果你需要,我會盡全力解釋一切。"

  "沒有需要作任何解釋的對象。"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不禁挺起雙肩,但沒看他。她覺得自己就快要哭出來了。

  他將雙手插入口袋裡,就這麼站在那兒。"我得去見一些人,然後往北航行到巴斯。"

  在她療傷的期間,他曾經到她的房間,告訴她有關從蘇格蘭來的船隻的事,尤其是最近就要抵達的這一艘,以及他如何覺得有義務為船上的人們提供衣物、食物及遮風避雨的信息。卡倫給人們在一片新的土地上新的希望。

  就算之前她沒愛上他,在知道這個男人懂得關懷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時,也會愛上他的。他是真正地關心陌生人。麥卡倫高貴、誠實,而且與除了她父親之外的男人都不同。他就像他一樣,打骨子裡就是個真正仁慈的男人。

  某個人大聲叫著他的名字,他們倆同時抬起頭來。一小群高大而強健的男人正朝著他們走來。

  蜜雅轉向卡倫。

  "是莫家人。"他說道。

  "那些就是你要見的人?"

  "嗯。"

  她挺直肩膀,接著對他伸出手。"那我想我們應該就此道別了。"

  他正盯著她的嘴。

  蜜雅有種裘娜說的是對的感覺,他想的並不是她的大腦。"謝謝你,為了一切。"她因為回想起那些親吻而脹紅了臉頰,遂又尷尬地匆忙繼續說道:"為了你救了我的命。"

  他只是點點頭,用雙手包住她的手。"你確定不要我陪你回家嗎?"

  "我確定。"

  "我陪你走到碼頭那邊。"他們並肩走著。他像他弟弟那樣跳下去,然後雙手環住她的腰將她舉至碼頭的地面上放下,彷彿她不比一根羽毛重多少似的。

  走到海堤尾端後,他們在有些尷尬的沉默中站在那兒。他看來像是想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沒說。

  她抬頭看著他。"再見,卡倫。"

  "再見,蜜雅,我的姑娘。"

  當他那麼叫她時,她不禁閉起眼睛。她的心跳在她耳中隆隆作響,使她幾乎沒聽見那些男人不耐地叫他的聲音。

  "我得走了。"他的嗓音粗啞。

  蜜雅點點頭,就站在那兒望著他漸行漸遠。

  你即使輸了,也要表現得像個贏家。

--佚名

  裘娜踩著驕傲而充滿決心的步伐走在波特蘭的街道上。她沒有半毛錢,甚至沒法雇一輛馬車,但那並未能阻止她。她打算一路走回家。

  她沿著平整寬闊的人行道走了好一段距離,才察覺她身旁一部馬車馬具發出的噹噹聲及馬蹄達達的聲響。她加快腳步,那馬車也跟著加快速度。她慢下來,馬車也跟著慢下來。

  她停下來,笨蛋駕的馬車也停下。

  他朝她咧嘴笑著。"我還以為柯喬伊住的是山坡上那些白色圓柱環繞、前門台階上擺滿了供人膜拜的天鵝絨跪墊的磚造古宅之一。"

  裘娜集中所有的精神繼續走著。"『葛約翰'的確住在山上,但『我'是要回家。"

  "這倒有趣,我原以為你會一路跑向他的踱金大門呢!"

  她打住腳步。"以這樣的穿著?"她轉轉眼珠子。"我可不這麼想。"

  "在我看來你挺不錯的嘛!"

  "我真無法形容你的讚賞有多麼令我歡喜,我簡直高興得快暈倒了。"

  "別暈倒。我不要你停止走路,裘治。我喜歡你走路的樣子。"

  她保持沉默。

  "美妙而且快速......帶著足夠的輕快使你最棒的部位隨著每一步款擺。"

  她立即打住腳步並轉過身。

  他勒住韁繩、一隻胳臂擱在馬車座位靠背上坐在那兒笑望著她。

  "挪過去一點。"她抓著馬車座自行爬上車。"既然你沒有更好的事做,就送我回家吧!"

  他揮一下鞭子,馬車突然往前移動,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撞上座椅背。但她什麼都沒說。

  他開始愉快地吹起口哨。

  她只是坐著,腿側不時與他的摩擦。這真是件萬分惱人的事,尤其每回經過不平路面時她的臀側也跟著撞向他的時候。

  當然他是"盡全力"在到她家的這一路上去找所有的坑洞和石子,於是她只得密切注意路部並努力抓住護欄,以免落得坐到他身上的下場。

  她做了再自然不過的事:假裝她並不在乎。只要再過幾分鐘她就到家了,以後就再也不必見到這個大笨蛋了。永遠。才剛剛出城,她便看見熟悉的道路在她面前鋪展開來。她以嶄新的欣賞眼光看著所經之處的路樹、轉彎處的垂柳,還有隨著他們往前行而愈見壯觀及優雅的豪宅。

  遠處,海水湛藍閃亮,海鷗發出尖銳的叫聲飛掠過過,時而在他們頭頂上繞著圈。她聽得見海的聲音。為了某種奇怪的原因,它聽起來就是和島上的不同,多了一種寧靜的氣息。或許是因為她就快到家了的緣故吧!

  他們繞過貝氏大門前方最近的一處急彎。她雙手握拳擱在腿上,急切地等著看見鏤空鑄鐵大門上嵌著的字母B,以及門柱上小小的貝氏時鐘。

  她幾乎無法相信,她就快到家了。

  伊森勒馬停車,而她甚至沒等車完全停止就自己跳下車了。

  大門上纏繞著一條粗鐵鏈以及一副大鐵鎖,一張貼在門上、邊緣已開始要捲起來的紙張寫著:有關該產業及其一切財物出售事宜及拍賣會日期,請洽:

  麻州 波士頓

  商業銀行

  請勿擅入,違者法處。

  像個遊魂似的,她走到大門前,緊抓著門上的鐵條直到指關節都泛白為止。她使勁搖晃著鐵門,一次又一次地。

  她的胃像是提到喉嚨口並卡在那兒;她的呼吸又急又快,因為她似乎吸不到任何空氣。她不停地晃動鐵門,彷彿這麼做便能怯除她內心正逐漸形成的恐懼。

  汗珠滴下她的太陽穴,在她的上唇出現。她沒法放開鐵門,沒法命令她的雙手移動。她將頭靠在冰凍的鐵條上片刻,然後感覺他的大手擱上她的肩。

  "裘治?"

  "別管我!"她甩開他的手,沿著圍牆跑向喧門及後門並一一搖晃它們,希望其中有一扇是可以打開的。

  結果每一道門都一樣用巨大的鐵鎖拴得緊緊的。她站在那兒許久許久,隔著鐵條望著大宅後面的花園,自覺有若置身牢獄之中,正望著一個她渴望能成為其中一分子的世界。

  雙拳挫折地握緊,她倏地轉身大步走向馬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有人要拍賣宅子?你又沒離開那麼久。"

  "我哥哥在去世前就失去了一切。我先前就已知道我沒多少時間,必須忙嫁給某個有錢人。"

  那笨蛋站在那裡,一副很為她難過的表情。"不准你那樣。"她咬牙切齒地說道。

  "什麼那樣?"

  "不准你替我難過,否則上帝助我,我會比卡倫更用力揍你。我能忍受你的譏諷和自大,甚至是你的專制蠻橫,但我不能忍受你的憐憫。而且我絕不會忍受的,麥伊森。你明白了沒有?"

  他的表情立即改變,馬上對著她嚴肅地點點頭。

  "很好。現在,跟我來。"她拉起他粗壯的手,拖著他沿牆往回走。"好好使用一下你那一身蠻力。"

  她在大宅的背面停下。"把我舉高一尺。"

  "你打算進去?那告示上寫著『請勿擅入。'"

  她慢慢轉身面對他,深鎖雙眉。"你會擔心所謂『擅入'的問題?話真的是出自一個綁架我的男人的嘴巴嗎?"

  他居然還知道要做出懊悔的表情,這可是頭一遭呢!

  "是,我要進我的房子裡去,換上我的衣服。"

  "聽著,裘治--"

  "閉嘴,笨蛋,趕快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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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7:16 |只看該作者
  他聳聳肩,將十指交鎖成杯狀並伸出來讓她站上去。一會兒後,她已坐在牆頭上。

  她還沒跳下去,他自己也已上來並坐在她旁邊。

  她不怎麼高興地瞥他一眼。"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我要和你一起進去。"

  "不,你不會。"

  他一副她根本沒說過那句話似地逕自和上來時同樣輕而易舉地跳下去,而那令她惱怒到了極點。往下可是有好一段距離的。

  他伸長雙臂。"跳,裘治。"

  她往下一跳,他接住了她,用他的胸膛擋住她往下的衝力。他抱住她比必須的多出一、兩秒鐘,他們的身體親密地貼在一起,兩張臉相距不過數寸,她的雙腳在半空中晃蕩。

  她用指關節壓入他的肩頭,他卻不吭一聲地將她放下來。然後她便跑過花園,沿著石板小徑跑向大宅。

  她在一扇後門前停下腳步時,他就跟在她後面。她試了一下門鈕,但是門上了鎖。他跟在她後面看她試開每一扇門和窗,它們全都鎖得比保險箱更緊。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打破一扇窗戶。"

  "現在還不需要那麼做,我還要去察看另一個地方。"她走向宅子北邊濃密的杜鵑叢與爬滿大屋半邊、多刺的九重葛糾纏在一起的角落。

  她跪下來雙手雙膝並用地爬進樹從內,九重葛的尖刺劃過她的手臂、鉤住她的頭髮,但她絲毫不在乎。因為她可以聽見在她身後的笨蛋不斷地詛咒及喃喃地重複:"啊喲!"、"噢!"

  她找到了那扇通往地窖的小窗並推了推上下開合的窗框,它在尖銳的嘎吱聲中開了。

  約一分鐘後,他們已在漆黑的地下室內。她四下摸索著尋找燈,不多時一道火焰照亮笨蛋的臉,他則點亮了一盞放在錫制水槽附近的小燈。

  "人家會以為這是你家而不是我的。"

  他只是聳肩以對。她轉身先行穿過室內,登上木造的陡梯,心中暗自祈禱門沒上鎖。

  又一次地,她認為幸運女神或者真的沒有遺忘她。但在他尾隨她進入大宅內後,她又感覺她的好運消失殆盡。整個室內看來像是被洗劫過一般。

  她聽見他在舉高燈讓光線灑遍整個房間時激烈地詛咒。

  她走過一個又一個房間,每一個都比上一個的情況更糟糕。傢俱還在,但它們不是被布覆蓋著就是被翻倒了。餐具室裡,所有的水晶、銀製及瓷製用具全都不見蹤影。

  地板和地毯上散置著一些無價的瓷器碎片。她跑進鐘室,不禁鬆口氣地癱在門上。

  所有的鍾都還在牆上,顯然大肆破壞這裡的某人並不在乎這些貝氏時鐘。

  她急急忙忙經過伊森身旁,跑上樓到她的房間。或許樓上會倖免於難。

  她打開她臥室的門,極度的痛心令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這房間就像是災難後的廢墟。她四下看著,突然想到最近一次在這裡面時,她還為了泛黃的壁紙而懊惱。現在和室內其他部分相比,它可是好得多了。

  所有的抽屜都倒空了翻覆在地上,裡面的物品無一完整地散落在地毯上。她在一路瓷器和玻璃碎片的摩擦聲中走向床鋪。她坐在那兒,試著想理解自己所看見的一切及其原因。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伊森填滿了門口。在一陣怪異的沉默之後,他說道:"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吧!"

  "不!"她的口氣銳利得超出她的本意。"我不能,還不能。"她突然站起來。"我是為一個理由來的,我還不想走。"她走到門洞大開而她的衣服不是被棄置在地就是被毀的更衣室前。

  她花了一整個小時搜遍更衣室內所有的抽屜及梳妝台,希望能找到某些有價值的東西。她又花了一個小時在壁櫃內。她又探出頭來一次,看見伊森正向在她的床上,雙臂枕在腦後而靴子則在腳踝處交疊,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但她可沒那麼輕易被愚弄。打包好少數她找得到的東西花不了多少時間。她不禁懷疑是誰會做這種事,而且原因何在。完畢之後,她換上一件波紋綢裙搭一件不怎麼相配但還過得去的上衣。

  她在床底下找到一頂與她身上的衣裙同樣深藍色系的舊帽子。她仔細地打理著自己,知道她僅存的希望就只有約翰了。她必須向他解釋並希望如果她夠好看,他會願意忘記她的失蹤及破產。到現在這步田地,大家想必都已知道真相了。

  她打包兩隻行李箱,將它們拋出更衣室。她走到笨蛋正睡在上面的床邊,用一隻手指戳他的臂膀。他連動都沒動一下,呼吸平穩而安靜無聲。

  她踅回去提起一隻行李箱再走回床邊,將之毛在他的肚子上。

  "天殺的!"他筆直地跳起來並將箱子撥開。"你幹麼那麼做?"

  正拖著另一隻箱子穿越房間的她抬起頭來。"別像個懶蟲似地躺在那兒,我們走吧!"

  然後她又拖著行李走了一小段路。他跳下床並自她手中取走箱子,再以令人惱火的輕鬆提起床上的那一隻。

  半小時之內他們已回到馬車上,她的行李裝載在後面,而她的手按著她頭上的帽子。她的髮簪也全數被拿走了。

  笨蛋看著她並鞠個躬。"你的南瓜在等著你呢,灰姑娘。"

  "我的南瓜?是啊,你的確是,不是嗎?"她提起裙擺自行了上車。

  他笑了起來。"真有你的,裘治。"

  "少在那兒得意,笨蛋,快把這玩意兒駛回城去。"

  "啊,"他一副未卜先知的語氣。"目的地是柯吉姆的家。"

  她看著他並搖頭,就讓他去自得其樂吧!

  "那麼你有什麼打算?說謊?"

  "很有可能。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希望過像樣的生活。而在經過這一切之後,我可能得要下跪了。"

  他突然勒馬停車。"你?在一個男人面前跪下?"他的笑聲帶著嘲諷。"那可是我會很想看到的場面哩!"

  他們駛過一處凹下的車輪痕跡時,她連忙用力按住帽子。"你認為那很好笑嗎?"

  "那景像已足夠讓我在晚上保持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是個驕傲的女人,但她有求於人的念頭也不是那麼好笑吧!她挺直背脊,選擇不理會他。每隔一會兒,她都會感覺到他投向她的目光,但她保持沉默。

  她看著他駕車直直向路上一塊突起的石頭,當車輪碰上它時,她幾乎被彈下車去。她轉身以冷若冰霜的眼神瞪著他。

  他又是那副邪惡的咧嘴笑容。

  "你可以停止故意去走有凹洞和石塊的地方了,我已經開始覺得你實在很討人厭。"

  "抱歉,裘治,我沒辦法專心嘛!我不停地想像你跪在我面前的樣子。"

  "隨你愛怎麼想像就怎麼想像吧,笨蛋。"

  他笑得更大聲了。

  "我絕不會求你任何事的。"

  "那算是一個挑戰嗎?"

  "不,那是事實陳述。"

  "你不認為我能使你求我任何事情?"

  "我知道你不能。"

  "想下注嗎?"

  "你真夠傲慢的。我應該這麼做,只為給你一個教訓。但是......"她一手在空中揮一揮。"我根本不需要和你賭什麼,因為在你送我到葛家之後,我就不必再見到你了。"她十指交纏,挺直腰桿。

  他只是笑個沒完。

  "噢,安靜一下,右轉。"

  我來自波士頓,

  豆子與燴魚的家鄉,

  在那裡姓葛的人只和姓羅的人說話,

  而姓羅的只和上帝說話。

--薩繆爾•C•布許裡爾

  裘娜站在葛家華廈前的台階上,拉起銅門環敲三下門。這是幢大房子,但和家庭其他的產業比起來就顯小了。整幢紅磚造的大宅前面是一整排可眺望海灣及更遠處的大窗,門廊上矗著白色圓柱,屋前的台階是意大利大理石造的,鍛鐵鍍銅的欄杆上則是繁複的希臘式風格。

  由約翰那裡,她知道這幢宅子有二十五個房間。等成為此宅的女主人之後,她絕對會好好享受它們每一個的美。她只需作最好的演出,這幢宅邸以及--最重要的--她的家庭產業就將會都是她的了。

  她站在那兒,背脊挺直得有如船上的桅桿,腦海中不斷演練著她的"台詞",一遍又一遍。

  哎,你知道,約翰,那真是最最荒唐的巧合--

  突然間,她聽見伊森那尖銳而令人惱火地熟悉的口哨聲。她回頭探身望向街道上。

  他正躺在馬車座位上看著她。

  她抓著鐵門欄杆倚身其上,低聲道:"我告訴過你離開的!"

  她還未及有所動作或大叫,前門已打了開來。

  她馬上轉身,一手按著帽子。

  葛家的管家站在那兒。"貝小姐。"

  "山姆。"裘娜對他微微點個頭並抖一下裙擺使之平整些,接著抬高下巴。"我想見葛先生。"

  "抱歉,但葛先生不在家。"

  她慌了起來。"他還沒回波士頓吧,是不是?"

  "還沒,小姐。葛先生去費城了。"

  很好,或許這不件壞事,或許他還不知道查封的事。"他何時回來?"

  "我實在是沒法告訴您。"

  她給了他她最具權威的眼神。"你不能或是不願意呢?"

  "我真的不知道,貝小姐。他或葛夫人都沒說什麼時候回來。"

  "噢,我明白了。他是和他母親在一起。"她笑了起來,一手按在方才跳得飛快的心臟的位置。"噢,山姆,你怎麼剛才沒告訴我呢?"

  "葛先生的母親人在波士頓的家裡。我指的是新的葛夫人,葛菲碧夫人。我相信她的娘家,狄家,是來自費城。"片刻不到的時間內,就在那豪華大宅的前廊上,一件最最奇怪的事發生了:生平頭一遭地,貝裘娜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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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7:55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章

  敬你也敬我,

  敬那個膝蓋圓潤美麗的女孩,

  再敬那個手放在她的襪帶上的男人;

  他還沒逾矩,但可有了個好得不得了的開始。

--佚名

  裘娜醒轉過來,某人正在解她衣服的扣子。一隻溫暖的手輕掠過她的頸間,接著她感覺到一絲涼風拂過她的臉。她張開眼睛並眨了幾下。

  笨蛋的臉就在她的上方,他正用她的帽子為她扇風。她又眨眨眼以抵抗刺眼的陽光,以及一醒來便看見一張原該只存在在女性的夢想中、卻錯給了一頭騾子的俊臉的恐慌。

  意識完全恢復後,她往下看一眼。她的短外套不見蹤影,上衣和緊身衣也被解開扣子,甚至緊身衣的蕾絲帶子也解開了。她在腰線之上幾乎是裸露的。

  她張大了嘴,接著匆忙地環視四周,驚慌的視線掃向高聳的磚牆。她正在葛家大宅外,衣衫半解地躺在馬車的後座上。

  她突然坐直起來,一手扯緊上衣,另一手則拍掉他的手。"別再用那頂蠢帽子在我面前亂揮!"

  他停下動作看著帽子。"你覺得它蠢?我猜這上頭的羽毛挺醜的。"

  她搶過帽子擋在胸前。"我根本就是半裸的,你這蠢蛋!"

  笨蛋坐在他的腳跟上並聳聳肩。"那晚你打算去見柯傑克時可不覺得這有什麼哩!"

  她正憤怒地試著扣好衣服,但緊身衣沒拉好,怎麼也弄不好。她一手伸進衣服裡摸索一陣,扯出長長的緊身衣繫繩。"這裡,用力拉。"

  他像收釣魚線似地把細繩子在他的手上一圈又一圈地繞將起來。

  噢,上帝,不......

  他繼續把線繩繞在手上直到她的臉與他的相距不過幾寸遠。

  她抬頭瞪著他。"我是說『拉'。"

  "好的,裘治。"他咧嘴笑道。"像這樣嗎?"

  一秒鐘之後她已平貼在他身上,胸脯緊挨著他的胸膛,她的嘴與他的距離之近,她簡直都可以嘗到他的味道了。他另一隻在她裙子底下的手就在她裸露的大腿上,使她動彈不得地待在那兒。

  "你敢再蠢動一下,我就大叫強暴讓全世界都聽見。"

  "而在這幢豪宅前面辱及你的姓氏?我可不以為然哪,裘治。"

  "嗯哼,這你就錯了。我早已不剩什麼可被屈辱的了。"她深吸一口氣以便尖叫至少兩分鐘,接著張開嘴巴叫道:"強--"

  他的嘴掩去了她之後的尖叫,他欺身過來的速度快得讓他們一起倒在馬車後座車板上。他空著的那隻手被他的重量壓在他們兩個人中間。她不斷掙扎著想把他推開,但他實在太重了。她被他堵住的嘴不斷地發出聲音。

  他用力抽出被壓住的手,用手代替嘴蓋住她的嘴。"安靜,裘治。去你的,你知道我是不會強迫你的。"

  她咬他的手。

  "啊噢!該死!"他甩著手坐起來,一徑對她皺著眉。

  "離我遠一點。"她搶回纏在他手裡的緊身衣繫繩,使勁扯緊到她差點又要昏倒。她打好結後開始扣衣服。"別靠近我,這一切都是你的錯!"

  "說真的,裘治......"

  "走開。"她試著溜下馬車,但他卻擋在那兒,於是她以手肘頂向他的肋骨。"回到你那個霧濛濛、濕漉漉的小島上和你的孩子在一起,別來招惹我。我甚至不想再見到你,你明白了沒有!"他沒說半句話,只是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有那兒一下子,她覺得他看起來像是在生氣。他根本無權生氣,又不是他的生活被毀於一旦。

  她爬過他旁邊,跳下地面。抓住她的帽子扯過來,用力戴在頭上,然後逕自轉身走開。

  一小時後,她正走在通往她家的路上。他一直沒跟來。她有點期望他會來,但他沒有。這一路走來,她沒有看見任何人或車。這裡的屋宅都是用來避暑的,此時人們都已返回他們在城裡的家了。想來,他們每一個人都應該知道她的窘境了。她微微顛躓了一下,在一株樹幹前平衡好自己。她背靠樹幹站在那兒凝望著向前延伸的路面有好一會兒,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從這裡,她可以看見她家的石牆及尖聳的屋頂線條,還看得見樹林的頂端及攀在後圍牆的常春籐,然後是爬滿屋側、遮住了屋簷下剝落的油漆和腐朽的木飾。

  打從有記憶以來,裘娜都是在那幢宅子裡度過暑假的,而或許這也正是她之所以如此努力保有它的原因。她離開樹幹,繼續往前走。

  這回進去就沒那麼難了。她用一截樹幹來翻牆,並直接走向地下室的窗戶。她在屋內走來走去好一會兒,把一些傢俱推回它該在的地方,又取下其他一些傢俱上覆蓋的防塵布。

  她在每一個對她而言充滿加快的房間裡都坐了一下。她的家族記憶可能並不全是美好的,但它們卻是她所擁有的全部。

  她在鐘室裡坐了最久的時間,仔細審視每一座貝氏時鐘。她一一為它們上好發條,看著它們踏實地標示出對她已不再有任何意義的時間。

  時間只有在你有地方可去的時候才有意義。她什麼也沒有了,甚至是她裝在行李箱裡那少得可憐的幾樣東西--它們被她留在馬車上了。她一無所有,連可去的地方都沒有。

  當天空隨著太陽西下而逐漸變暗之際,她摸索著上樓去。她脫下鞋和外套,蜷縮在她的床上。

  在短得連道晚安都不夠的時間內,她已沉沉睡去。熟睡的她什麼都沒聽見,沒聽見前門被打開,沒聽見上樓的腳步聲。她甚至沒聽見她的房門打開的聲音。

  她什麼也沒聽見,直到一個手中持槍、腰繫警棍的治安官搖醒她,並以擅闖他人產業的罪名逮捕她。

  沒有朋友的人不可能快樂,而也只有在不快樂時人才會想到朋友。

--蘇格蘭諺語

  裘娜想辦法聯絡她認識的每一個人。沒人願意來保她出獄,連那些還沒回城的人也一樣--那些曾在貝家舞會中忘我狂歡,恣意暢飲貝家的錢購買的上好香檳的人們。

  那些她已認識數年--有些甚至是一輩子--的人,沒有一個人願意來,連僕人都不例外。警方已告訴她將大宅裡幾乎搬空的正是他們,因為沒人付他們薪水。

  於是她只能枯坐在上頭放著一條滿是灰塵及跳蚤的毛毯的睡鋪上。她的雙手顫抖,就像多年來前她在公園裡走失的時候那樣。她又變成了那個小女孩,在擁護的公園裡迷了路,只能害怕、孤單地坐在沙丘上。她將雙肘撐在膝上,雙手壓著她火燒似的雙眼。生平頭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得下去。

  一扇門吱呀地打開,獄卒在因四周的空寂托襯而益顯刺耳的鑰匙聲中走向牢房。

  "啊,那是裘治沒錯。"

  伊森?

  裘娜陡然抬起頭,猛然襲向她的釋然令她頭暈得差點站不起來。但那種感覺並未持續太久。

  她起身攀住柵欄。"把我弄出這裡。"

  他看看獄卒。"我該做些什麼呢?"

  "付清十元的保釋金並在她的限制住居令上簽名。"

  "快去簽,伊森。"

  獄卒由她看向伊森,然後說道:"她絕不能以任何理由再回那幢房子去,它和裡面所有的一切都屬銀行所有。"

  伊森思索似地望著她。

  如果他是要我哀求他,我會宰了他。

  "你會和我回島上去嗎?"他根本隻字未提哀求。

  "是的。"

  "自願地。"

  "是的。快去簽好那文件,把我弄出這裡。"

  五分鐘之後,她和麥伊森--這個綁架了她的男人--的監護之下離開監獄。

  老人大笑著唱了首歌,

  當他們在木船上搖來晃去的時候;

  而整晚吹個不停的風,

  弄亂了露珠的波浪;

  點點繁星正如鯡魚,

  住在美麗的海裡。

  "現在,在你許願之處撒網--

  我們絕不恐懼!"

  群星對著三名漁人喊道,

  他們是溫肯、布林肯和納德。

--尤金菲•爾德

  由於他哥哥和船早已啟程前往巴斯,於是伊森付錢要求一艘當晚要出海的鯡魚船載他們回島上。起初裘娜一直很鎮定,單獨坐在一處角落,不跟任何人交談,大半時間都注視著伊森。

  站在船尾的他頭髮被風吹得狂野,就像他本人那樣狂野。他站在那兒看起來是如此高大,像是某個統御海洋和天空的神祇。

  她不必看他也知道他是她所見過最俊美的男人。他的五官輪廓清楚有若斧鑿刀刻,十足的男性化。他既非禿頭也不矮。

  他當然也不富有。

  但他像那樣站在那兒還真挺有看頭的。她將下巴擱在手上並決定即使下半輩子就光這麼看著他也是挺不錯的。

  只要他不張嘴說話。

  裘娜回想起宴會那晚,她曾如何幻想過伊森穿上全套禮服後的模樣。在這夜晚的海上看著他的震撼,遠比白領結及燕尾服--或者任何服飾--在他身上的效果要大。

  麥伊森狂野、粗獷一如他居住的小島。那些堅硬得足以承受長久以來海水的侵蝕,而這頑固至極的男人則絲毫不在乎她說或做什麼,甚至她是誰。他就和那座花崗岩小島一樣無法撼動。

  他正輕鬆地和他雇的那個船長說話,後者是一位年長而典型的緬因人--對什麼都有他的意見。他一開始便假定他們是夫妻,而伊森也沒作任何說明。

  他們剛離開港口時,老人便滔滔不絕地聊起他見過的大小的暴風雨。在指使他的兩個兒子駕船出港的同時,他一徑打量著裘娜。"你打波士頓來的?"

  她點點頭。

  "我就說嘛!你們這些波士頓佬最好認了,絕不會猜錯的。"

  伊森聞言笑起來。

  "你們曉得那些清教徒(譯註:指乘"五月花號"至美洲的一、二個清教徒)並不是在樸資茅斯上岸的嗎?"老人一邊解開一張漁網一邊說道。"他們上岸的地方其實是曼希根島,並且在那裡捕了好些鱔魚。故事就這麼開始啦,一天早上有個漁夫在老婆看向她的窗戶外面,看見"五月花號"正要進港補些手釣線。她轉向她丈夫說道:『你想那會是誰呢?'她丈夫看向窗外。『一定是那些清教徒,他們終於來了!'"

  這故事挺傻氣的,但裘娜也不由得笑了出來。她認識的那些女人--她所謂的朋友--可全都非常以身為"五月花號"移民的後裔為傲的。

  眾人的笑聲在船長的兒子之一發現鯡魚群時被打斷。片刻後,他們已將船轉向並撒網下水。

  "裘治?過來這邊吧!"

  她蹩向他一眼,便站起來走向船尾加入他。

  "見過鯡魚群嗎?"

  她笑了。"從沒看過。"

  "看那邊。"他朝海麵點個頭。

  月亮被一大片雲遮掩,但它的光芒仍灑遍海上,使之泛著粼粼的銀光。

  接著寧靜的水面突然像是有螢火蟲被困在水中似地被擾動起來,成百上千的光影掠過空中又沒入水中。

  她笑起來,因為從未見過這樣的奇景。她可以感覺到背靠著護欄的伊森正看著她。

  他沒在看魚,反而直盯著她看。她不禁胡猜起他究竟在想些什麼,當他看著她時都看到了些什麼。而這又連帶令她猜測著自己將會如何,她的生活又會變成什麼樣子。與這個男人的婚姻是她如今唯一的選擇。

  她不明白為何他似乎是世界上唯一知道或在乎她有存在的人。她猜想蜜雅也會在乎並前來救她,但沒人知道艾蜜雅人在哪裡。蜜雅告訴她不想回家時的態度是那麼的斷然,她不禁揣想著蜜雅是否和她一樣感到迷失,或者她正依她的建議在麥卡倫身上施一點女性的魔法。

  漁人們開始收回先前撒下的網。

  伊森看著她的方式及表情給她的感覺令裘娜不安起來。她又感到那股想對他破口大罵的衝動,但說實在的,她已經厭倦了敵對,也沒法再反抗他什麼了。他是她僅有的未來。

  她帶著一種駭然的失落感,站在那兒看幾個壯漢把魚拉上船,將之全倒在甲板上。鯡魚紛紛在甲板上扭曲跳動著,彷彿想借此絕望的動作返回它們海裡的家園。

  "我真想把它們全放回海裡。"她說道,並未看著伊森。

  "那不會有任何好處,只是讓別人有機會把它們撈上來罷了。"

  "是嗎?你不可能完全百分之百完全確定的。看看它們奮力掙扎的模樣,或許它們會逃到比較深的外海去。"

  "然後被海獅或其他魚類吃掉。"

  他說的沒錯,但她並未因此而感覺好過些。她告聲退後回到原來的位子上坐下看著,感覺自己就像四周那些在甲板上跳動的鯡魚。

  趁著所有人都在忙著而沒注意到的當兒,她站起來把幾條魚踢回海裡去。這舉動實在挺笨的,但為了某種傻氣的理由,她卻覺得舒坦了些。

  一個從未經歷匱乏之苦的人,

  不會真正明瞭豐足的喜悅。

--蘇格蘭諺語

  抵達島上並回到伊森的大宅之後,裘娜已經對她的將來認命。她沒其他地方可住,沒有任何足以謀生的技能。她別無選擇,只能嫁給伊森。

  他正在壁爐前升火,她則坐著環顧四周。這房間一點也不像卡倫那一廂那麼乾淨整齊。

  她搖搖頭。"這裡真像是儲物間。"

  他回頭看著她。"它還可以住人的。"

  "我想無論如何我是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我沒地方可去,身上一無所有。我想這裡將會是我的家,尤其如果我不得不接受你的提議的話。"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站起來斜倚著壁爐架。

  "我認為我們可以相處得很好,只要你願意保持一定程度的理性。我們可以把這當成一種......呃,一種商業聯盟。"

  他專注地看著她半晌,然後緩緩點個頭。"好。"是他唯一說的話。

  "那你是同意了?"

  "就我而言,它早已決定好了。"

  "好。"她吐出一口她沒發覺自己一直屏住的氣。

  "我的想法是,除了食宿及其他必要費用之外,我應該付給你--"

  "付給我?"

  "是啊!我還得感謝你提供我這個主意,裘治。是你告訴我我需要的不是妻子,而是保姆。你說的沒錯。"他站直身子,一手扒梳過發間,並且有些緊張似的笑一聲,彷彿他剛逃過煉獄中的一劫。"說實在的,這真是令人鬆了一口氣。我們都不怎麼喜歡對方,以這樣的基礎要維繫婚姻恐怕比登天還難。"

  他大大地歎了一口氣,直視著她。"所以,我們就來訂個協議吧!讓我先想一想......"他一指輕點著下巴,嘴巴唸唸有詞的聲音真像一頭豬在作算術。"有了。以下是我的提議,我付你一個月二十五元。"

  "你真的那麼笨嗎?"

  "好吧!"他咧嘴笑起來,接著給她一記"彼此心照不宣"的眨眼。"你總不能怪我想試一試。"

  她鬆了一口氣。"好吧,我可以理解。"她使勁抖抖裙擺,然後抬起下巴。

  他正對著她露齒而笑。

  她自然是沒什麼開玩笑的心情,但說真的,這主意實在是可笑:貝裘娜做保姆的工作。她不知不覺和他一起笑起來。笑聲漸歇之後,她仍因為那主意的傻氣而搖著頭。"那無疑是我所聽過最荒唐的事。"

  "你說得沒錯,裘治。你們姓貝的不是這麼容易打發的。"

  她還在笑著。

  "我將薪水加倍,一個月五十元外加星期日休息。"

  她的笑聲像是火車失事似地乍然打住。他真的是那麼笨嗎?她審視著他的表情好一會兒,想弄清楚他是不是故意拿這些話來刺激她--他一貫的伎倆。

  "當然你會希望我從你第一個月的薪水中扣除你的保釋金。我十分瞭解你們貝家人的驕傲,裘治,你絕不會想欠我任何東西。"他看著她的表情彷彿他剛給了她世界上最棒的禮物。他對她伸出手。

  她直盯著它,彷彿它是條死鯡魚。

  "現在,裘治,別再想什麼鬼點子了。我沒法再提高你的薪水,所以別想你還能從我這兒挖更多錢。況且,我已經算是很慷慨的了。"

  挖?她一徑坐在那兒瞪著他伸長的手,只希望手上能有把利斧。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比較平靜、受控制的聲音。"你想付我一個月五十元擔任你孩子的保姆。"

  "是啊!"他走過來用力拍一下她的背。"那是最完美的安排。"

  那是使我成為奴隸的安排。

  "快點起來,好讓我們上床去吧!"他停了片刻又意有所指地急急說道:"是『分開'的房間哦!我不要你像蜜雅一樣產生誤會。你也毋須為你的貞操擔心,如今我們的關係只是主僕,你知道......純工作的關係。"

  主僕?他把她拉出椅子,一路了上二樓,在一個房間前面停下腳步並打開門。她看向房內。

  它的大小與她的更衣室相仿,她的兩隻箱子立在地板上看起來便佔去它大半的空間。就她看得見的部分,地板是光禿禿的,整個房間瀰漫著灰塵、老舊而未經使用的氣味。

  "我得早起騎馬到島的另一端去。明早第一件要辦的事就是叫佛嘉帶思娣和格雷回來,愈快愈好。"

  她抬眼往上看。除了呼吸,往上看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她雙腿沉重如鉛,雙臂毫無知覺,下顴則感覺像是粘住了。

  "你得好好看著我那兩個小鬼頭,尤其是他們的學業。相信以你們貝家過去的財富,你一定受過最好的教育。那是另一件令人非常高興的事,因為我至少要等到明年春天才有辦法為他們請一個家庭教師。"話說完他便轉身吹著口哨大步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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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8:36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章

  如果你渴望一件事物勝過其他一切,

  就準備賭上所有的全部吧!

--貝裘娜的箴言

  "你究竟在那裡面做什麼?"

  蜜雅由未加蓋的鯖魚桶看向麥卡倫憤怒的雙眼。"我在做什麼嗎?我確信我又要暈船了。"她抬起一手按住濕粘的前額並微晃了一下。

他低聲詛咒。

  她對著他眨眨眼,接著畏縮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那樣前後搖來晃去的?你正在使我頭暈,而我的頭已經夠暈的了。"

  "我根本沒晃,而且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這裡呢,姑娘。"他彎曲將她從桶里拉起來,那速度快得令她感覺彷彿她的胃被丟在後面了。

  "噢,老天!別動!"她連忙嚥下幾口清涼的海上空氣。

  他一定是聾了,因為他根本不理她,只是走到船側去,一邊一隻胳臂地圈住她,把她架在船的護欄上。

  "深呼吸,姑娘。如果真有必要,就把胃裡的東西吐光吧!"

  她的胃裡根本沒有東西可吐。"我沒吃東西。"她呻吟著說道。

  他喃喃叨念著某些包括"愚蠢"二字在內的詞彙,又一把把她抱起來。

  "你知道,卡倫,我想你這樣突然把我抱起來比海浪更讓我覺得噁心想吐呢!"

  "我沒把你抱起來丟進海裡就算你走運了。"

  "你不會那麼做的。"

  "別考驗我。"他將她抱下船首的一個小艙房內,將她放在一個與牆相連的睡鋪上。他打開椅櫃拿出幾樣東西,找到他要的東西後,他轉身走回來在她面前蹲下,一隻胳臂下夾著一個餅乾桶。

  "這裡,姑娘,吃一點東西。"

  她呻吟著無力地倒在床上,一隻手擱在前額上。"我的胃現在正卡在喉嚨附近,你居然還要我吃東西。"

  "吃點餅乾你會好過些,拿去吧!快啊,吃一片試試。"

  她抬起頭注視他伸長的手上的白色餅乾,拿了一塊翻來覆去地左瞧瞧右瞧瞧。

  "你是要吃它還是把它記下來?"

  "我還沒決定好。"

  "小口小口的吃並嚼久些,鹽分會使你的胃舒服些。"

  她依他的話做。吞第一口的時候,她以為它又要跑上來了,幸好結果沒有。於是她又咬了一口,再一口。沒多久她的胃便不再那麼不舒服。

  "現在,我要知道你為什麼偷偷潛上船。"

  "我根本不想離開的。"

  "但伊森一開始就根本不該帶走你的,姑娘。我以為你會想回家,和你的親人團聚。"

  "我沒有可團聚的親人,"她抬眼看著他。"除了你之外。"

  "姑娘,那並不明智。"

  "我不在乎。"

  "用用你的大腦吧!"

  "根據裘娜的說法,我該表現的並不是大腦。她說美貌才是重點,因為男人的視力要比腦力好得多了。"

  他先是低聲地笑起來,然後變成大笑。"我想以伊森作例子,那或許是真的。"他笑個不停。"我現在沒法再多陪你,蜜雅姑娘,我有工作要做。我沒辦法一直照顧你。"

   "我可以照顧我自己。"

  他一臉的不相信。"就像在洞穴裡那回和剛才暈船的時候?"

  "我可以幫忙的。"

  "你可以幫忙。"他平板地重複道。

  "我可以幫你的,只要告訴我該做些什麼。"

  "我不能,姑娘,現在不行。我得到上面去了,威爾一個人沒法應付沿岸的海流。我們就快到巴斯港,我必須確定那艘船上的人都吃得飽穿得暖,並且能以安全的方式到他們要去的地方。"

  "我可以和你一塊兒去嗎?我想多瞭解這一點,以及你究竟在做哪些事。我想參與,更想幫忙。我覺得自己是那麼、那麼的一無是處,如果能幫助某些人,也許我......呃,我不知道到底會怎樣,卡倫,但我確實知道我需要有事做。"

  他站在那兒許久,彷彿需要作成某種決定似的。接著他穿過房間,轉動牆上的一個小插銷,拉下一個後面隱藏著一個抽屜的桌面。他翻尋一陣後拿出一本像是某種日誌的皮面書。

  他將它交給她。"拿著。等覺得舒服些後,你可以讀讀這個。它會告訴你比我把能表達的更多有關我在做的事。"

  她接過那本日記,看著他走向艙梯。

  他停下來回頭看看她。"你現在感覺如何?"

  "好多了。你要我吃餅乾是對的,謝謝你。"

  他朝房間對面一隻鐵製水槽點點頭。"如果你需要,裡面有水。"

  "現在我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水,而是減少一些。"

  他笑著指向另一個櫃門。"盥洗設備在那裡面。"

  她一陣臉紅,而後喃喃道:"謝謝你。"

  他轉身打開門準備離去,卻又一次回過頭來。"早先你為什麼不直接問我可不可以一起來?"

  "你會帶我一起來嗎?"

  "不會。"

  "那就是原因所在。"

  他只是搖著頭離開。

  她打開日記,先是大致翻閱一下。前面的好幾頁上粘貼著一些報上剪下的報導及評論。她開始讀第一篇。

  過去這段時間以來,我們相當遺憾地目睹許多不幸、顯然也十分貧困的高地移民出現在我們的街道上。他們耗盡所有的一切來以新大陸,卻在些淪為乞者。他們的處境甚至因為不諳英文而更加惡劣。目前本城內外幾百位高地人中,懂得蓋爾語以外的語言恐怕不超出五個人。我們或可幫助這些不幸的人們一段時間,然而善心有時而窮。嚴冬將至,屆時又將如何?他們將會面對餓死凍斃街頭的命運嗎?

  蜜雅只覺得反胃,發生這種事實在太可怕了。她往下繼續讀,每一篇文章都比上一篇更駭人。後來的文字變成全都是手寫的,卡倫親手記下了他所見、所感覺、所經歷的一切。

  今天,我目睹了一場葬禮。一長列的高地移民走在寂靜的街道上,他們因飢餓而瘦窄的肩上扛著一具不比搖籃大多少的棺木。那是具孩童的棺木,用看來像是被棄置在碼頭邊任其朽爛的木料釘成。孩子們跟在哀悼的隊伍中間走著,有人問起,他們便會談起那個在高地時曾健康而快樂地與他們一同玩耍的八歲小男孩。

  他們的表情、他們的臉是難以用筆墨形容的。悲傷自然是有的,然而刻劃在他們臉上那種對無望將來的無助卻像歲月的皺紋一樣鮮明。他們的臉龐足可粉碎最堅硬的磨石。

  他們的喪服是一度被稱為衣服的襤褸破布。孩子的母親走在棺木後面,她的衣著破爛,眼神中的空洞虛無,一如那些將他們驅離代代相傳家園的領主們所作的承諾。

  送葬隊伍緩緩走向墓地,那個他們的希望與對未來的承諾將隨著這具小小棺木一起埋入淺淺墓穴的所在。

  我是一個氏族領主,藉著出生在麥氏家族的事實。我沒有高地的土地,因為它們在多年來以前已由我曾祖父手中被奪走。我就像我的祖父一樣沒有族人,只有少數的家人。但我擁有蘇格蘭血統,而我因在此所目睹的一切而湧起一股強烈的憤怒。目視著那場葬禮,我哭了,為了那母親、那孩子而哭。它可能--但感謝上帝慈悲--發生在我或我的弟弟,甚至是思娣或格雷身上。

  就在今天,我以我的一切起誓,將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再沒有高地人會在街道上挨餓受凍甚至死亡,我絕不會任其再發生。就算此生別無其他成就,這也將會是我終生的職志。

  蜜雅讀完時已是涕泗縱橫,傾瀉而下的淚水在雙頰上奔流。她繼續讀著每一篇剪報和卡倫的文章,幾乎就像親眼看見他做的一切,他如何提供那些人食物、衣服及一處棲身之地,還有其他更多更多。卡倫將他們的尊嚴還給他們。

  她合上書,仰頭凝視頭頂的木質天花板。接著她閉上雙眼摒除她所看見的那些景像,卡倫的日誌中所有的痛苦而活生生的影像。它們不為地侵擾著她,直到蜜雅帶著眼角的淚水沉沉睡去。

  當血緣的脈胳在時間的洪流裡消失,

  征服者在土地上鞏固了堡壘,

  卻沒人事先警告孩子們會被驅離,

  告訴他們一個墮落的神會遺棄它的羊群,

  將那廣闊的草原和古老的森林描繪得有如仙境,

  但我們仍是被驅離我們祖先的土地的流民。

--加拿大船歌

  她一醒來便看見斜倚著牆的卡倫。他的黑髮因海風和每當他感到挫折必然會用手扒過頭髮的習慣而顯得凌亂。他沒穿外套,只有一件袖子捲起的白襯衫及一件皮背心。

  他的長褲褲管在長筒皮靴內。一腳擱在艙梯的台階上,他用一隻曬黑的手不經心地揉著下巴,看著她的表情像是一個身負使所有非洲部落改變信仰的重任的傳教士一般。

  "你醒了。"他站直身子,手也由下巴放下來。

  她猶帶睡意地坐起來,然後突然發現船沒在動。"我們到巴斯港了。"

  "嗯。"

  她將雙腿放下窄窄的睡鋪一側,花了一會兒工夫拉平縐巴巴的裙子。她抬眼看他一下。"你很安靜。"

  "我在試著決定該拿你怎麼辦。"

  "你可以讓我幫忙。"

  "我可以送你回波特蘭。"

  "如果我再回來,你又要拿我怎麼辦呢?此外,如果我不想走,你也不能強迫我。你無權告訴我該做什麼,你並不是我的父親或丈夫。"

  她站在那兒,像她曾見過裘娜在伊森命令她做什麼時那樣地抬高下巴。

  他只是久久地注視著她,什麼也沒說。但他在思考,她由他那雙深藍眼眸中看得出來。

  "我從沒想到你會是個這麼頑固的姑娘。"

  "我從沒想到你會這麼專制又不公平。"

  "專制?我?"

  "正是。"她用力點了個頭。"那一定是家族的遺傳,你的口氣和你弟弟簡直如出一轍。"

  "好!上帝......有那麼糟嗎?"他離開牆邊朝她走來,看著她好半晌,終於將他的雙手欄在她的肩上。她並未移開視線。

  "我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姑娘。"

  "什麼事?"

  "你人在這裡。"

  "那麼告訴我,卡倫,我應該在哪裡呢?"

  "回家去過在我弟弟搞亂一切之前你原來的生活。"

  她狀似無奈地笑笑。"哦,那可是有趣了。我以前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她搖搖頭,然後抬頭看他。"我以前的生活除了心痛之外,什麼也沒有。它早在伊森出現之前就已經是一團糟了。"

  "你年輕得不可能會有一團糟的生活。"

  "我不覺得自己年輕,我覺得自己已經很老很老了。"

  "但你並不老,你是年輕的。"

  "不,請聽我說,卡倫。對你而言我或許年輕,但我卻覺得歷盡滄桑。我是個到哪兒都格格不入的人。我的想法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卡倫。生活不是它該有的樣子,至少和我所想的不一樣。"

  "它從來不會是。"

  "但我一直沒辦法弄個明白,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歸屬何處。自從我父母去世之後,連我的家感覺都不像家了。"

  "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我父親有不少的事業投資。他和我母親旅行到巴爾的摩去,原本我一星期後會去和他們會合,結果一天深夜旅館失火,他們被困在樓上無法脫身。"她的聲音破碎。

  他將她拉入懷裡抱著,緩緩撫摩著她的背。

  已經太久沒人在乎到會安慰她,她開始埋在他襯衫裡哭起來。"這實在太傻氣了。"

  "悲傷並不傻。"

  她轉頭將臉頰靠在他肩上。"他們出不來,卡倫。"

  "我很遺憾,姑娘。"他輕撫她的頭。幾分鐘之後,他問道:"你沒其他家人了嗎?"

  "沒有了。我父親是個孤兒,而我母親的最後一個親人在我還是個嬰兒時就過世了。我的雙親是我所知僅有的親人。"她抬起頭。"所以你看,根本沒什麼值得我回去的。你弟弟帶走我的時候,我的生活只有一片空虛。這裡,"她指著她的心臟部位。"我是完全枯萎的。"

  "時間會改變那一切的,姑娘。有時候,我們必須等待。人年輕的時候,等待總是困難的。"

  "我沒有那麼年輕。"

  他笑起來。"你面前還有長長的人生呢!"

  "如果真的有,那我的生活中更需要有些東西。我讀過你的日記了。你開始為那些移民而工作是幾歲的時候?"

  "十年前,我十九歲的時候。"

  "我二十歲了,卡倫。"

  "我是個男人。"

  她對他皺起眉,接著走了開來。"那究竟有什麼關係?那時你才十九,我現在二十;你是個男人,我是個女人。我是個女人,難道那會使我比較不懂得關心別人嗎?"

  他一手扒過頭髮。"我的意思不是那樣。"

  "那你究竟是什麼意思?你認為身為女性,我就不會和你一樣感到有某種召喚嗎?我應該只是坐著喝茶繡花,坐視其他一切不顧?"她雙手插在腰上。"如果你的想法真是那樣,卡倫,那句話實在不聰明。"

  他完全是一副茫然無措的神情。"你曲解了我的話。"

  "我是在嘗試使你瞭解我的感受。這對我很重要,"她走到他面前將手放在他胸膛上。"你對我是很重要的。"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彷彿不知該拿她的舉動如何是好。接著,他用他的雙手蓋住它們,他們就那樣站著好一會兒。她繼續試著解釋。"我想要幫忙。如果我能幫助別人,即使只是使一個人生活因而改觀,那我的生命便不至於是虛擲而空洞的了。難道你不能瞭解嗎?"

  "噢,蜜雅我的姑娘,我太瞭解了。"

  "那麼你會讓我幫忙了?"

  他搖著頭彷彿不想同意,但仍說道:"是的。"

  她仰頭朝他露齒而笑。"那就好,因為我是絕不會離開的。"

  他笑起來半接著她的肩頭將她轉個圈。"呃,你現在就不得不離開。我要在這裡做件事,到甲板上去吧,如果你動作快些,還可以看到船入港。那會是你絕不想錯過的景像。"

  她轉頭看他。"你會上來嗎?"

  "我很快就上去。"

  她拾步走上艙梯,站在甲板上憑欄遠眺四周的風景。遠處,起伏的山巒是一片深黝的石南紫色;茂密地覆於山頭的松林在地平線處切割工道參差不齊的線條。細銀絲帶似的河流由山間奔流向海,其間經過已經開墾的翠綠原野、挨著河畔的小山邊偶然可見的小農場或屋舍,以及開闊的港灣區各式的碼頭、突堤。

  一陣陣清風隨著波波潮水吹拂著。海鷗在無雲的晴空下盤旋飛翔,歡呼似地呱叫著。蜜雅走到船的另一邊,在這裡可以清楚地看著大船全速前進,破浪上溯河流的景像。

  高懸在桅桿上的是一面美國國旗,它那飄動的紅白條紋就像是五月時風中的絲帶一般。她可以看見人們聚集在船舷上端的欄杆前,和她一樣地望著眼前的景物,令她不禁好奇地想著之前究竟有多少這樣的船和人們曾經歷相同的旅程。

  水手們在上層甲板及桅桿間來回忙碌地跑著,他們拉著各式的繩索使船沿河而上駛向碼頭。乘客間一片奇特的沉默,沒人出聲,也沒人指指點點。他們只是站在那兒四下張望著。

  她聽見某種聲晌並轉頭。

  卡倫面向她站在甲板上,但他正看著大船。沒有任何看見他的人會對他的身份有任何懷疑。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夜霧茫茫那夜她初次見到的,或者是在洞穴之內救了她的那個男人。

  他看起來正是他的身份的樣子:氏族之長。這位麥氏族長身著傳統裙裝,結實的雙腿自底下露出,腳上則穿著厚底皮鞋。他的黑色短外套上飾著銀扣,紅色格子呢斜披過一肩。他的黑色頭顱上斜戴著一頂插有羽毛的蘇格蘭軟帽,他的站姿驕傲而挺直。

  見到他令她不禁屏住呼吸。彷彿他知道似地,他轉過頭來注視她長長的片刻,然後才走到碼頭上與和他在波特蘭碰頭、身著家族綠格子呢的莫家人會合。

  不一會兒,風笛的樂音隨風飄送,幾個男人隨著吹笛手走下碼頭。除了風笛輕快的音符之外,週遭別無其他聲響。連海鷗都沉默下來,彷彿它們瞭解這儀式嚴肅的涵義似地。

  她的視線跟隨著卡倫--其實就算她真的嘗試,也不可能別開視線。那一小群人在船與碼頭間的跳板下停下腳步,風笛的旋律越升越高,然後驟然打住,陡任餘音在空氣中迴旋。

  大船上面陡然爆出歡呼聲,各式各樣的軟帽紛紛被拋上半空中。聲音持續了感覺上彷彿永恆的幾分鐘。歡呼聲終於停止時,蜜雅才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她感到卡倫的目光移至仍緊抓著欄杆站著的她身上,她微笑地對他揮一下手。另一個風笛的音樂響起,這一次是來自大船的甲板上。所有的高地人依序走下跳板,所有的家當不是裝在一個小包袱裡就是扛在肩上。

  她曾聽人說過風笛聲能令你為之心碎,果真如此,只是她的心早就不在了。它屬於身著紅色格子呢站在碼頭上那個髮色漆黑如子夜、尊貴的蘇格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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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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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6 11:39:01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章

  在她如花盛開的青春歲月裡,

  金髮的西莉亞拉起繩索,

  她或者除去我們的恐懼,

  或者為我們帶來希望。

  但是當她沉下或升得更高

  或者優雅地前進時,

  我們卻搞不清楚我們最仰慕的,

  究竟是舞者本身抑或是舞蹈。

--佚名

  卡倫在靠近碼頭一處充作集會大廳的大穀倉裡找到了蜜雅。他並未叫她的名字或是一路擠過人群到她旁邊去,只是像過去這許多白天及夜晚那樣地站在原地望著她。

  他從未見過一個工作如此努力的女孩。前一分鐘她可能在幫忙分發衣物或者察看某個男孩的外套合不合身,下一刻她已忙著端食物給大排長龍的飢餓的人們。

  他見過她削馬鈴薯、洗盤子、摺毛毯,以及幫一位年輕的母親餵飽她那一對沒一分鐘靜得下來的雙胞胎。他見過她嘗試著蓋爾語,直到讓她四周的人都笑了起來,接著她便宣稱語言是超出她能力範圍之外的難。

  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他知道她其實是聰明得多。而他也看見了她的收穫,那些幾乎不會說英語的移民和她一起笑,而她的小把戲也使他們更願意試著去學。

  他見過她在夜深時走在大廳裡,小心地繞過席地睡在席墊上的人們,不時地拿毯子給沒有的人。她很快就知道有不少人常因為害羞或只會說蓋爾語而不敢開口再要求。

  她做每一件事總是帶著甜美的微笑,以及一股令他光看就為她感到疲倦的熱情衝勁。他從沒認識過任何像蜜雅這樣的人。自然他是很少花時間去認識一個女人,但他很高興他花了時間來瞭解她。

  他尊敬她,而他並不輕易給予任何人尊敬。即使男性都得經過一段長時間的考驗,他是個難纏的批判者。伊森曾宣稱那是因為他想要全世界都像他那麼吹毛求疵,而當別人不那麼做時他便會生氣。

  他不知道那是否屬實,但他確實知道蜜雅是他要去瞭解的人,而他並不在乎她和他不是同一種人的事實。她不是慢條斯理、有條不紊,凡事按部就班的人。看著她就好像看著一隻蜻蜓從一朵花飛向另一條,也像是嘗試將瀑布的水捧在手中或是捕捉風一樣。此刻她正在約莫距離他二十尺開外處,站在一群婦女當中。他看得出她正蹙眉仔細聽著那些女人用很生澀的英文所要表達的意思。

  他從第一天開始就發現她這麼做。而當她不明白她們在說什麼時,便會找人來幫忙翻譯,或者花時間慢慢瞭解她們要的到底是什麼。她的頭髮並未仔細梳理,只是隨意編成一條鬆散的金色辮子披在她的背後,繼續傾聽並同時摺著毛毯。她的臉已汗濕,而她早已縐巴巴的衣裙甚至還沾著某個孩子吃的晚餐。

  "說吧,你打算要等多久?"莫格斯拍一下他的肩膀。

  "等什麼?"

  格斯朝蜜雅點個頭。"那位姑娘啊!你打算這樣一臉渴盼地站在旁邊多久,才要娶那女孩?"

  "一臉渴盼?"他幾乎被這個字嗆到。

  格斯笑起來。"是啊!你應該看一眼你自己的樣子,卡倫。洛比和杜德已經為你能撐多久而打賭,而且洛比也說這兩天你就像頭獵犬似地四處跟蹤她。"

  一臉渴盼?

  格斯看著他,接著搖搖頭。"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或許你可以試著接受一個比你虛長幾歲的人的建議。趕快擺脫那些不幸的泥沼,直接把女孩帶到孟神父面前去。這絕對比抗拒它要容易多了,孩子。"語畢,格斯便走開了。

  一臉渴盼......像頭獵犬似地跟蹤她?娶她?

  他站在那兒,感覺彷彿這房間所有的窗子都變小了。他四下看看,卻什麼也沒看見,他的眼睛像是不管用了似的。他搖搖頭,一手扒過頭髮,再看回蜜雅方才站的地方,但她已不見人影。

  為了某種原因,他必須看見她,就在此時此刻。他一定要看著她以便瞭解正在發生的事。他不以為現在他能說話,但他需要看見她。

  他的視線掃過室內,大步穿越人群,但偌大的房間內卻不見她的微笑或長長的金色髮辮,也沒聽見她的笑聲。

  他以篤定的大步穿過室內走向大門,與他擦肩而過的洛比叫了他的名字,但他沒停下來。他推開門時,某人發出一個像是野狼嗥月的聲音。

  那是洛比,但卡倫沒停下腳步。稍後他會賞他兩個黑眼圈,在他找到蜜雅之後。

  他沿著碼頭一路問人有沒有看到她。然後他走到集會廳對面一處被悶在船上一整個月的孩子們盡情跑跳玩耍的草地上。

  他就在這兒找到了她......或至少他是瞥見了她的頭頂。

  它正在一大群小女孩的中間上下動著。他又走近些,試著弄清楚她在做什麼。

  她的頭不斷地上上下下跳動著。

  大約走到距她十尺處,他便可清楚地看見她了。她正一面跳繩,一面唱著一首有關什麼跳蚤與膝蓋,樹上的豌豆有幾顆之類的兒歌。

  莫家人說得沒錯,他確實像頭獵犬似地跟蹤著她。他雙手插入口袋內,就這麼站在那兒,半釋然半恐懼地體認到他對她的感情。

  卡倫從未真正需要有個人在他的生活中,或者覺得他需要某人,尤其是女人。他曾經認定婚姻生活並不適合他,而單身漢的日子過久了,寂寞早已成為習慣之一。

  也因為如此,他並不怎麼想去改變它,規律的生活代表著安全,而他也以為自己就是喜歡那樣的方式。

  當他的世界有某些事物發生了變動或者不符合他的期待,他會抗拒並盡全力讓一切維持原狀:條理分明而四平八穩。彷彿藉著井然的生活秩序便可彌補真正的錯誤,亦即他是孤家寡人,而在內心深處他並不願如此的事實。

  但當他聽著那笑聲,當他看著她和孩子們玩在一起,隨著滑稽的曲調跳繩,辮子跟著上下甩動,裙擺也掀高到小腿一半的時候,他是什麼也不在乎了。

  因為對蜜雅他完全沒有任何規律可循,沒有一件是想當然的。這整件事對他來說實有太陌生,因為有生以來頭一遭,他戀愛了。

  手拉著手,在沙地的邊緣上,

  他們藉著月光跳舞,

  月兒呀,

  月兒,

  他們藉著月光跳舞。

--艾德華•李爾

  歡聲笑語隨著擔琴及風笛的樂音穿過集合廳的門窗,飄在涼爽的夜色中。大廳內正舉行慶祝舞會。第二天這些高地人便要出發前往內陸新的家園,有些地方甚至遠及加拿大邊界。

  他們笑著、唱著並不時地歡呼。他們輪流用麥酒向幫助他們的恩人們致敬,又為他們在人生最艱難的時期結交的朋友如今離別在即而哭泣。

  蜜雅看著大伙跳舞,聽著輕快的音樂。這一個禮拜是她最快樂的時光。她猜想自己竟會有如此的感覺應該是挺奇怪的。她參加過為數上百的晚宴、舞會、戲劇首演以及以各種名目--從名馬育種成功到某人只是單純地想讓所有人喝香檳喝個痛快--而開的派對。她參加過以某位公爵夫人為榮譽來賓的舞會,在另一場舞會中甚至和一位奧地利王子共舞過。美中不足的是,那位王子殿下事實中極需要錢。

  然而她從未得到過像在這裡與這些人們在一起時一樣的快樂。

  她隨音樂輕點著頭並用腳打著拍子,閉上眼睛低聲跟著曲子哼唱。不知什麼東西輕刷過她的手,她張開眼睛,看見的是卡倫咧嘴笑著的臉。

  她還沒來得及有所回應,他已將她拉進跳舞的圈子中,一手摟住她的腰不停地轉圈圈,直到她笑得根本跟不上音樂的拍子。

  他又帶她轉了一圈,然後帶她走過一排拍著手的舞者面前,到隊伍最後面去站著。然後他帶著她一路跳出室外,不停轉圈地經過各個碼頭。

  "卡倫!"她被他轉得頭暈眼花的,只得抓著他的襯衫以保持平衡。

  "別緊張,蜜雅我的姑娘,我已經抓牢你了。"

  而他確實是。他的雙手都扶在她的腰間,她不禁感到腹中一陣每回他碰觸她時總會出現的輕顫。

  她笑著吸一大口氣,一手壓在胸前。"你使我精疲力竭,麥卡倫。"

  "我很懷疑有什麼會讓你覺得累的。我已經厭倦只是在一旁看著你了。"

  "我愛這一切,真的。我從未感覺如此有歸屬感過。"

  他斜倚著一株柳樹,伸手折下一截樹枝。"當你經由這些人的眼睛看這世界之間,它會像是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似的。"

  "他們真的太棒了。"

  他一副很想說什麼似的表情看著她。

  她微偏著頭。"什麼事?"

  他並未立刻回答,只是將樹枝丟入河中,走到河邊,雙手插在口袋裡俯視著河水。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旁,接著在河岸潮濕的草地坐下來。

  月光使得水面波光數粼粼,樂聲笑語與微微的風一齊吹拂著他們。她仰頭注視著風吹亂他頭髮的模樣。

  一陣長長的沉默後,他低頭看她,然後在她身旁坐下,修長的雙腿屈起,前臂擱在膝頭上。

  她以肘撐著往後仰望著夜晚的天空。"我不記得曾見過像這樣的夜晚,看那些都在對著我們閃爍的星星。"

  "為了某種原因,當你如此接近海時,星星總會變得比較多。"

  "真想知道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答道。

  "你曾經猜想過那些星星究竟是什麼嗎?"

  "沒有。"

  "你還是孩子的時候難道不曾抬頭看,並且假裝它們是某種非常特殊的事物?"

  "沒有。"

  她笑起來。"你八成都忙著在清理什麼東西。"

  他只是看著她。

  "現在試試看。"

  "試什麼?"

  "猜那些星星究竟是什麼啊!"

  "星星就是星星。"

  "拜託嘛!"

  "好吧!"他沉默好半晌。"我想我一直把它們想像成太陽或月亮一產的星球,只是比較小也比較遠。"

  "有可能。我認為它人是飛得很高,會發光的小甲蟲。"

  他給了她一個奇怪的表情,她忍不住笑起來。"快點。輪到你了。想像一下吧!"

  他對著天空皺起眉。"能飛到月亮去的船上的綵燈。"

  "說得好!"她又笑起來。"或者它們可能是天堂的裂縫。"

  "我認為,蜜雅我的姑娘,你和你那忙碌的小腦袋瓜所能創造的幻想永遠會勝過我。"

  "我的『小'腦袋瓜?"

  "抱歉,你卓越的大腦。"

  "你不應該注意到我的頭腦的,你應該注意的是我的美貌。"

  "那是因為根據裘娜的說法,我的視力比智力好嗎?"

  "的確是。噢!看那邊,卡倫!一顆流星!又有一顆了!兩顆流星,"她沉吟片刻。"我真想知道那究竟有什麼涵義,兩顆流星同時出現,"她轉向他。"那一定有什麼涵義,你說是嗎?"

  "或許有吧!"他看的不是滿天星斗,而是她。

  "是什麼涵義呢?"

  他傾身向前。"或許它是在告訴我該這麼做。"他靠過頭來親吻她,溫柔而輕巧地,彷彿這是他給過最最重要的一吻。

  她的胳臂滑上他的頸間,任由她的十指把弄著他的頭髮。他的雙臂將她貼在他身上,而後他隨著她在草地上翻滾。

  他的吻徹底,並且很快地由溫和轉變成激情。他以他的舌頭填滿她的嘴,並且在她的手指穿梭在他發間並將她的嘴更緊貼向他時低聲呻吟起來。

  這一吻持續了許久許久。它令她暈眩而輕飄飄的,她不禁暗自高興幸好他把她抱得這麼緊。他移開嘴,轉而輕掃過她的雙頰及耳朵。

  "你是如此甜美,蜜雅我的姑娘,如此甜美。"

  "噢,卡倫,別停止吻我。求求你,再吻我一次而且別停下來。"

  她的話聲方落,他的嘴已在她嘴上,並且將她深深壓進草叢中。她的雙臂鎖在他的頸間,他的雙手則由她的背、往下移至肋間,然後往上輕輕地罩住她的雙峰。

  戰慄竄過她週身上下,她感覺自己彷彿在飛似的。她在他的嘴裡倒吸口氣,然後以他吻她的方式回吻他。

  他的回應是一聲痛苦似的呻吟。長長的數分鐘後,他中斷了這一吻,將他的前額靠在她肩上。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控制住急促的呼吸。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往後仰頭望著夜空,彷彿他需要這麼做似的。

  她以手指緩緩劃過他頸間扯緊的肌肉。"那麼,告訴我兩顆流星到底有什麼涵義。"

  他俯視著她,用雙手捧住她的臉,他臉上赤裸裸的渴望強烈得令她懷疑那會不會只是星光在開她的玩笑。因為她實在太想在他深藍的眼中看見那樣的神情了。

  "我知道它有什麼涵義,姑娘。"

  "什麼?"

  他朝她微笑起來。"當你在某個秋天的夜裡看見兩顆流星劃過一條河流的上空,那表示你第一個親吻的男人將會成為你的丈夫。"

  "丈夫?"

  "是啊!"

  "你在開我的玩笑,卡倫。"

  "不,我是在請求你嫁給我。"

  她仰視著他,心想她就要做出某件真正的蠢事--像是哭泣--了。"我要哭了。"

  "你能先給我一個回答嗎?"

  "好的。"她的聲音哽咽。

  "『好的,你會先給我一個回答',或者是『好的,你會嫁給我'呢?"

  "兩者都是。"然後她將臉埋入他頸間。

  "我愛你,姑娘,而且我將愛你比天上有流星更長的時間。"

  而當他再度親吻她時,她將視線轉向夜空,心想裘娜畢竟是錯的。星星是用來許願的。她知道,因為她才剛實現了一個。

  當你早上醒來後,

  毋須因為羞恥而臉紅,

  只要記得你母親在你之前,

  也做過相同的事。

--蘇格蘭新娘賀辭

  卡倫和蜜雅觀並未逗留太久便返回大廳,並且試著盡可能不被注意地進去。卡倫將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來戴回去,然後牽著她的手走進門內,領著她繼續跳舞。

  逐漸地,原本在跳舞的人們逐漸朝兩旁移動,圍成一個大圓圈地邊笑邊拍著手。沒多久便只剩他們兩人在跳舞,整個廳堂內的人全都圍成了圈,隨著音樂的節奏拍著手。

  蜜雅仰頭看著卡倫。"他們在做什麼呢?"

  他略顯不安地四下瞥視。"我不知道。繼續跳就是了。"他隨著舞曲輕快的節拍快速旋轉,四周傳來熱烈的鼓掌聲及叫好聲。

  蜜雅一面踩著舞步一面問道:"他們知道我們要結婚嗎?"

  "不,姑娘。這種事我總是要先問過你才行。"

  "那為什麼有些人一直對我們眨眼睛呢?"

  "我不知道。"他將她轉了個圈。最後音樂終於結束了,他們倆幾乎喘不過來地站在大廳中央。

  莫格斯拿出一瓶威士忌並注滿幾隻玻璃杯。更多的酒瓶在人群間傳遞著,所有人都舉高他們的懷子。

  "沙高•法達•梭那•杜特!"

  蜜雅抬頭看著卡倫。"那是什麼意思?"

  "一句對新娘的賀辭,意思是『祝你長壽又幸福'。"

  "那麼,那表示他們確實是知道的。"她由嘴角擠出話來。"卡倫,我認為是你在問過我之前告訴過他們了。"

  "我沒有,姑娘。我發誓。"

  "浪恩•梅那而•浪利可!"莫格斯大喊道,男人們又乾下一杯。

  "卡倫?"

  "噢!怎麼回事呢,姑娘?"莫洛比大搖大擺地走上前來。"為什麼這樣皺著眉呢?你應該是快樂的準新娘才對呀!"他對她眨一下眼睛並以一隻手臂摟住她,這一舉動為他自己招來卡倫的怒目而視。

  "我之所以皺眉,莫洛比,是因為我不知道你們是如何知道卡倫向我未婚,或者我已答應他。"

  "呃,我們當然不是那麼確定,小姑娘,但我們高地人對二加二等於多少可比大多數人在行哩!"

  "就因為我們在外面月光下獨處並不表示就會有場婚禮啊!"

  "當然,小姑娘,但我敢打賭你背上的草屑不是代表一場婚禮就是會有個嬰兒誕生。"

  接著滿室的歡呼聲及笑聲在蜜雅脹得通紅的當兒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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