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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林野佳人(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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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25:25 |只看該作者 |倒序瀏覽
林野佳人 作者:吉兒.柏奈特
 
「野」黛琳一向被迷信的村人避之如鬼神,多年來她一直隱居在森林深處,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直到她救了一名性命垂危的騎士。費洛傑是個充滿傳奇的人物,他奉命到威爾斯邊境建造一座堡壘,卻遭人伏擊。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必須為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而戰──
「野」黛琳一向被迷信的村人避之如鬼神,也早就瞭解到人類世界是非常可怕的地方。多年來她一直隱居在森林深處,只與林間的小動物結伴生活,但在發現了一名性命垂危的勇士後,她的避難所便不再安全了。
因為他傳奇性的武勇和智謀,費洛傑被派來威爾斯邊境建造一座城堡,卻遭到不知名的敵人伏擊,並被留在森林中等死;然而洛傑發現自己必須為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而戰–他必須贏得這個女孩的信任與芳心,但這位林野佳人懼怕著他所代表的一切。
洛傑知道自己無法居住在黛琳的世界裡,而她對他的世界心懷恐懼。當洛傑康復時,他決心找出試圖殺害自己的兇手;黛琳也必須選擇要帶著破碎的心,繼續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或是相信這名對她所珍視的一切造成威脅的勇士。他們一起回到一個責任重於一切,男人依循著榮譽– 而不是他的心– 所行事的世界裡;那裡,在伴隨過去秘密而來的危機之中,他們賭上一切,只為了找尋一份永恒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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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長(十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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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26:2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一二八零年威爾斯邊境

  傳說由這裡誕生。

  而這是有跡可循的:從高山上往下望,每一座山都有著各式各樣的怪異形狀,有的像是亞瑟王的皇冠,有的像是惡魔巨大的手掌,有的甚至像是上帝的側臉;在鄉間可以看到由石頭圍成的古老圓圈,沒有人知道它們是怎麼出現的,督伊德教徒(譯註:督伊德教為原居於英倫群島的塞爾特人信奉之古老宗教)曾在那裡徘徊,而似乎想將枝椏攀上雲霄的老橡樹底下,相傳就是妖精埋藏財寶的地方。

  有時候當狂風從山頂吹落,林木會發出像是歌唱般的聲響,星星由蒼穹直落而下,而人們的生命可能在一夜之間便不知不覺地被改變了。

  假如你從那座被稱為帝那山的高山上往下看,沉靜的萊迪村看起來不過像是由蜿蜒小徑串連成的一堆茅草屋頂,偶爾間綴著彩色的點點花園,或是較大的方塊狀農地。

  這就是威爾斯。

  坐落在那裡的天然小村被丘陵和暗無天日的茂密叢林所包圍,上方則是一座高原,高原上的藍色巨石圈自每個人有記憶起,便已經聳立在這座山谷之中了。

  如果迷信的村民們不小心抬起頭,看見一位少女走向那座陰森森的巨石圈,他們會在胸口劃個十字,並喃喃念著所有聖者的名諱,因為相傳那地方正是「野」黛琳施行邪惡巫術的地方。

  你知道她能像女巫召喚出月亮一樣,得到治療的力量嗎?沒錯,她辦得到,雖然她宣稱那是石頭的力量,但他們——那些村民們——知道真相:是因為邪惡的力量,跟她一樣的邪惡。

  有些村民恐嚇著要朝她扔石頭,他們試圖排除跟自己不同的一切事物。

  其他人沒有發出威脅,而是直接把石頭丟出去。

  每當這個名叫黛琳的女孩望向出現於溪水或是森林中清澈的池水裡的倒影時,總會看到自己的右眼下方有一個星形的小疤;被銳利的石頭擊中所造成的、深深嵌進肌膚中的疤痕,並不只是一道白色的痕跡而已。

  她和森林裡的動物交談,因為動物不會只為了自己高興而傷害他人;只有在為了保護幼畜或者被逼入絕境、生命遭到威脅時,它們才會發動攻擊。

  她避開萊迪村,居住在布洛肯森林深處;在那裡,昏暗的夏夜有螢火蟲恣意地飛舞,清風吹過林梢會讓樹木發出哀歎的聲音,而昆蟲的大聲鳴唱,則會把全世界都嚇跑。

  隨著時間的流逝,野黛琳變成當地歌謠的一部分。村人們宣稱她會在無月的夜裡潛行,來竊取他們的靈魂;要是麥子比平常更晚成熟,他們會說那是因為她走過這片田野:你知道的,她有像動物一般的蹄,惡魔也是這樣。

  這個擁有如此純真靈魂的女孩,只要一眼,就可以明白深藏在他們內心深處的惡意;對他們而言,瞭解她,不如編造故事和散播謠言,那來得容易多了。

  一些村裡的小孩曾往冬天的暗夜裡,用恐怖的床邊故事嚇唬更小的孩子:

  要是她在滿月時看著你,你就會變成一尊石像;要是在路上遇到她高大的影子,你就會變成一隻小鳥,注定要永遠追逐著太陽;而她邪惡的吻,則會讓你變成一隻蟾蜍。

  有時候孩子們會編造殘酷的歌曲,一邊在森林邊緣唱著,一邊丟擲樹枝和石頭。「小心黛琳!」他們會這樣大叫著。「快跑!快跑!跑慢了就會完蛋!」

  她是惡魔的孩子!

  撒旦的女兒!

  但是野黛琳並不是撒旦的女兒,如果是,她就有父親了。

  她的母親是安妮,那位督伊德女人萊蒂的女兒,也是一位凡夫俗子無法征服的狂野美女——雖然有很多人嘗試過。有一天,安妮突然失蹤了。

  傳說有一名身著黃金甲冑的神秘騎士,騎著一匹尾巴和鬃毛的顏色比冥河的水更黑的白色駿馬,從威爾斯山區一處隱藏的洞穴裡出來。當看到美麗的安妮時,他勒住韁繩繩,馬匹直立了起來,兩隻前腳抗議地在空中踢著,但那名騎士只是彎下腰,並朝她伸出手去。

  她鎮定地握住他的手,跟著他一起騎向陰暗的高山裡,過了幾個月後,才獨自懷著身孕回家來。

  在黛琳來到這個世上的同一天,她的母親安妮也離開了人世,跟她一起長眠的還有黛琳渴望知道的秘密:她父親的身份。

  威爾斯布洛肯要塞

  費洛傑爵士(譯註:費FitzAlan,此姓有「庶出」之意,意為Alan亞倫此人的私生子孫。)遵照國王的命令來到威爾斯邊界。這是他今天並不喜歡的一份榮耀,原因是洛傑有一個缺點:他喜歡女人,錯誤的女人,而他昨晚跟其中一位在床上消磨了太久的時間。

  今天他有職責:勘察這處由愛德華國王親自選定、將用來建造南威爾斯邊境最新一座城堡的預定地;洛傑同時也被賦予監督工程進度的特別榮耀,而且一旦完工,這座城堡便歸他所有。

  但這時候,除了能安撫頭痛的枕頭,他什麼也不想要。

  武裝的幾名隨從騎著馬,緊跟在他背後,其中一人舉著象徵他的旗幟。旗子在狂風中一次又一次地發出惱人的聲響,就像在戰爭中斷裂的釘頭錘最後所發出的聲音一樣地巨大。

  旗幟拍動的聲音,讓他的眼睛陣陣地抽痛,先前因睡眠不足所導致的頭痛,更因為坐騎的馬具上掛著的長串金色鈴鐺而加劇。持續發出沉悶聲響的鈴鐺,不僅僅是惱人的皇家飾品,實際上還有一項作用:告訴每個長了耳朵的人,他是奉愛德華國王的命令前來。

  鈴!鈴!鈴!

  大家好!我是費洛傑爵士,我替國王做事。

  鈴!鈴!鈴!

  愛德華國王想建造另一座邊境城堡!

  去死!去死!去死!

  洛傑爵士想要換一個頭!

  他拉住韁繩,讓馬停下來,身體前傾想摸摸坐騎,卻差點自馬鞍上滑了下去,只得迅速將腿鉤住鞍頭。

  他低下頭呻吟著。

  我看起來一定像極了王后身邊的侍女。

  他將腳放回馬鐙,再次坐好,然後檢視著馬鞍;這時候,卡羅特伯爵剛被封為騎士的兒子,雷拓賓爵士騎近身邊。

  洛傑迅速瞥了他一眼。

  拓賓習慣性地在說話以前,在鞍座上將身體挺直——這讓洛傑很想揍他一拳——臉上帶著會隨著年齡及經驗而圓融的易怒神情。「你打算將你的每一個隨從撞到這該死的地上,爵爺,或者只是針對我?」

  「你?」洛傑大笑,雖然不是故意的,但笑聲很快就中斷了。他坐回不牢*的鞍座,並將韁繩放到腿上。「我為什麼會想對你做出這種事?」

  「伊麗是我姊姊。」

  「這是血緣上的偶發不幸,我不會因此而責怪她。」

  「老天,你真是一個混蛋!」

  「沒錯,」洛傑不以為意地說。「我父親把我訓練得不錯。」他撥弄著韁繩,漫不經心地將一隻手放在鞍頭上,傾身*近那名黑髮的年輕騎士。「他也教我該怎麼樣應付說話常常不經腦袋的年輕人。另外說到混蛋,拓賓,」他故意加了一句,並當拓賓朝他皺眉時大笑出聲。「我現在關心的是我的屁股(譯註:」混蛋」ass亦可做「臀部」解),必須努力不讓它掉下馬鞍。」

  拓賓一臉迷惑,臉上同時混雜著惱怒和困惑的表情。要捉弄小伙子實在太簡單了,要不是洛傑得費心坐穩,會很樂意繼續玩。他調整一下坐姿,喃喃道:「這該死的馬鞍像是塗了鵝油一樣的滑。」

  拓賓發出一個嗆到的聲音,突然把頭轉開。

  洛傑看了他一會兒。「你覺得這很好玩?」

  拓賓依然看著遠方的山,沒有回答他。

  「嘿,麥威伯爵是我的朋友,他要我訓練你,所以我們這兩年注定要被困在一起。在這期間,我都是你的領主。」

  年輕的騎士轉過身來,傲慢顯然仍多過於智慧:那個白癡還在笑。「是的,爵爺。」

  「因此你當然不會笨到想要嘲笑我。」

  「不會的,爵爺。」

  「那麼,什麼事該死的這麼好笑?」

  「如果我沒記錯,今天早上阿空才幫你的馬鞍用油去擦亮。」

  「嗯。」洛傑點點頭。他得到他要的答案了:阿空是麥威的妻子可琳的小跟班,他是個心地善良的男孩,但也很會製造災難,而且頻率就跟兔子的生產一樣多。

  「我敢打賭他真的用了鵝油,」拓賓臉上還是掛著那個傻笑。「你要我回康洛斯堡去教訓他嗎?」

  「不用,」洛傑下了馬。「要是我處罰了那個小鬼,可琳夫人和麥威爵爺都不會放過我的。他的出發點一定是好的,只不過有點過了頭。」洛傑看了看地面,抓起一把草,用它開始擦拭馬鞍。

  「對,爵爺,他通常都是這樣的。」

  「只希望他的好意將來不讓我們其中之一——甚或全部的人——都捲入災難就好了。」洛傑完成了將草和泥土塗抹在自己最好的馬鞍上的工作。」希望這些泥巴有用,否則我很可能會像個醉漢一樣倒在馬路中間。」他拍拍手套。「那真不是一種體面的姿勢,尤其這個騎士正在執行國王的命令。」他騎上馬。

  拓賓靜了一會兒,等洛傑上馬。「爵爺?」

  「嗯?」

  「關於伊麗——」

  洛傑舉起手,阻止他說下去。「現在別提這件事,」當馬匹抬起前腳開始前進時,他拉住韁繩。」以後也不許提,我不打算和你或其他任何人討論伊麗的事。留在這裡等其他人。」他策馬走下綠意盎然的丘陵,將拓賓和其他人拋在後面。

  他辛苦地騎過低矮的丘陵,該死的御賜鈴鐺還是讓人咬牙切齒地響鬧著;最後他一邊詛咒,一邊將那串鈴鐺從馬具上扯下來,像扔蘋果核一樣丟到高大的草叢裡。那串價值不斐的財寶將就這樣躺在草叢中,靜待有緣人來發現。

  但洛傑並不在乎它有多值錢。他已經*自己賺得了一筆財富,而且他的牙齒也終於可以不再因為鈴鐺的聲音而咬得快抽筋。謝天謝地。這陣突然的寧靜,幾乎可以媲美一夜安穩的睡眠——幾乎。

  他伏低身體,讓灰馬加速,和御賜鈴鐺的距離愈來愈遠。要是真正困擾他的事,也能像這樣拋在腦後,他就真的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了!拓賓的確說中了洛傑的心事,也看穿了他的故作姿態,即使他不願意承認。

  伊麗結束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她是洛傑除了母親和妹妹之外,第一個愛上的女人,而且自從十五歲就開始了。當他在十二日節前夕的宴會上第一眼看到美麗的雷伊麗,他就想要她了,而那年他倆也雙雙被選為十二日節的節慶國王和王后。

  選上那塊夾有豆子的蛋糕是因為運氣嗎?他認為,那更像是命運。

  但父親嘲笑他的這個想法,並叫他傻瓜,不准他訂婚。整整兩年的時間,洛傑試過所有的方法,都無法讓費伯爵同意獨子和雷伯特伯爵的女兒訂親。

  雷伊麗跟另一個男人訂婚的那一天起,洛傑便拒絕再跟父親說話。而在她結婚的當天,他也啟程離開英國到法國旅行,因而認識了一位朋友:鮑麥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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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26:27 |只看該作者
  費桑迪伯爵和洛傑彼此避不見面已經很多年,他只在確定父親不在家時,才會回家探視母親和妹妹。

  因此今天他拚命地騎馬,竭力想甩掉自己心中的惡魔。一人一騎飛也似地衝上山,背後一群隨從也用同樣震耳欲聾的步伐跟隨而來。馬蹄下的大地震動著,宛如戰爭前讓大家為之動搖的戰鼓。

  而這也是讓洛傑覺得親切的聲音。不是鈴鐺所發出的、宮廷小丑翻觔斗的愚蠢叮噹聲,而是象徵著力量與自由的更低沉的撞擊聲。

  他加快速度,差點又滑了下來,因此他夾緊雙腿,壓低足踝,專心於不讓自己自馬鞍跌下。

  這天他穿的是重鎧甲,不但增加了重量,也似乎將必須半站在馬鐙上的腿拉得更低。像是地牢裡的刑具把他往下拖。當他疲倦時,重鎧甲變成了負擔,但全副武裝會更糟,那會累得像是背上掛了一頭公牛。

  重鎧甲之外套著一件象徵費家顏色的外衣:金色的迴旋圖案,下面是被第一個費家人所贏得的騎士紋章分成四等分的一片藍色,紋章的圖案是一隻準備振翅高飛的黑鷹,圖案中間被橫割開來,是私生子的記號。

  第一個費家人是索斯伯爵亞隆的私生子,他*著自身的機智和劍術贏得了頭銜,並好運到娶了英國國王的妹妹,開始生下合法的男性繼承人,世代的費家人都和皇家有著深厚的關係。

  洛傑很驕傲能穿著代表費家的顏色和紋章,但他將父親的紋章圖案作了修改:迴旋的圖案是顛倒的,這是激進的公開挑釁,用意在宣示他和費桑迪伯爵是不同的個體。

  洛傑的馬匹加快了速度,這時他才發現因為想到父親使得自己的身體因憤怒而繃緊,而可憐的馬兒卻以為他是在催促它加快速度。

  他旋即苦澀地開始嘲笑自己,想到父親竟然還能讓自己有任何感覺,是一件非常諷刺的事。他不想要輕視父親,而是希望自己能不要有任何感覺,但是空氣中的嘲弄笑聲包圍而下,直到風和距離將一切都吞滅,只留下聲音中的苦澀。

  洛傑抬起頭迎向冰冷的空氣,似乎想證明自己並未因為疲倦和理智這些人性化的東西而變得軟弱。

  不戴頭盔在秋日的陽光中馳騁,讓他能保持清醒。

  然而不戴頭盔在無法紀的威爾斯邊境騎乘,同樣也是個危險的舉動,而他父親是絕不會做這種事的。所以洛傑要做。

  一個騎馬的人影,像石雕一樣靜立在西邊的地平線上。馬和騎士都沒有動,但穿透白雲的陽光,讓騎士的黑髮和相同顏色的馬鬃閃耀出光芒。

  騎士舉起一隻手遮擋太陽的耀眼光芒,看著費洛傑爵士和他的坐騎馳過威爾斯的山區。當洛傑下山,騎入位於黑山南嶺和布洛肯森林北緣的布洛肯村落時,紅色的頭髮像銅幣一樣閃閃發光。

  你擅自取走不屬於你的東西,費洛傑,現在我要你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我會看著你死。

  但騎士並沒有尾隨他而去,依然只騎著馬停留在這座可以從山腳看到海洋的山頂上。而當洛傑變成一個小小的模糊黑點時,騎士朝天揮拳,然後大笑出聲。

  村裡一群男孩為了消遣,用石頭砸傷了一隻雉雞。當時黛琳外出到農田附近採集草藥,在聽到男孩們的笑聲並看到一塊石頭落下時,她躲到樹叢的後面,深怕那石頭是衝著自己來的。

  然後她看到他們的攻擊目標,便抓起一把枯葉和青苔混合著泥巴抹到頭髮和整個臉上,然後像是被人割斷舌頭似地尖叫,揮舞雙手跳出樹叢。

  那群頑劣的男孩轟然而散,留下側躺在塵土中的雉雞。她將那可憐的東西放到柳條籃裡帶回家,並花了昨天一整個白天和晚上照料它的傷勢。

  現在雉雞躺在小屋溫暖角落裡的馬槽中、用乾草和軟苔做成的床上,長長的尾羽掛在馬槽的尾端,染有森林中一切繽紛色彩的羽毛十分地精巧華麗。

  這些上天賜與、意在保護鳥兒的璀璨羽毛並沒有發揮作用:雉雞的長尾羽看起來十分完美,但它傷痕纍纍的身體則不然。

  她將兩隻手指放在鳥兒胸口蒼白羽毛上的斑駁血漬旁,心跳的速度十分微弱而緩慢,她幾乎可以感覺到生命正隨著每一次心跳在消失中。

  她習慣性將手伸向掛在腰帶後面的那袋石頭尋求幫助,但它並不在那裡。

  她轉過身,環視房間,瞥過每天早上坐在老舊圓桌、像是要來享用大餐的松鼠,瞥過站在角落、大口咀嚼著一捆沼澤金盞草,頭上還有一隻蒼鷹歇息的毛豬,瞥過在窗台上唱著嘹亮歌聲的棕色麻雀和野鴿子。

  她抓起萊蒂外婆送的也是最好的一塊蜜蠟蠟燭,走過一堆柳條籠子,一隻白頭貂從頂端的籠子伸出前腳,淘氣地抓住她的裙擺。

  「住手,」她轉身將裙子從它銳利的爪子裡扯出來。」我現在沒有時間玩。」

  她迅速走過房間,小豬唧唧哼哼跟在她腳後,老鷹則發出叫聲,在豬背上前後搖晃,做出威脅的舉動。「回去吃東西,小豬,我沒有東西陪你:安靜一點,老鷹,你的兄弟雉雞現在需要我。」

  她點燃勉強黏在蠟燭上的燭芯,用手圍著以免燭火熄滅,接著走進一個天花板上低矮的橡樹樑柱傾斜到硬土地上的小房間。

  這裡是她睡覺的地方。一張用橡樹枝粗糙架成的床,上面是用石楠草和野百里香填充成的床墊。

  那個紅色皮袋就在床墊上面,她將袋子綁在腰帶上,一邊匆匆回到馬槽邊,再將癱軟的鳥兒輕輕地抱起。

  她走出小屋,轉身衝過架在溪上的小石橋。冬天的大雨過後,溪水幾乎漲到她的家旁,從窗戶將水桶伸出去,就可以舀起一桶乾淨的清水;用這些清水洗的頭髮一個星期都還閃閃發亮。

  但現在是初秋,小溪也比較窄。她走下橋,踏上一條石頭小徑,然後停下來,發出尖銳的口哨聲。

  過了一會兒,她的馬昂首闊步地穿過樹林,搖著頭,使得長長的黑色鬃毛在風中翻揚著。它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像積雪一樣靜靜地站著。她彈了一下手指,讓它跪下來。

  「很好,馬兒。」她爬上馬跨坐,雙手仍抱著垂死的雉雞,接著拉上粗羊毛上衣的磨損邊緣包住鳥兒,安全地放在腿間。

  她抓住坐騎光滑的長鬢毛,身體往前傾,腳跟壓向馬的肚皮。

  他們往山區的方向前進,離開安全的森林深處,走向如同藍色巨人護衛般站在村落上方的巨石圈。

  這天下午稍晚的時候,洛傑騎上通往布洛肯山谷上方山脊的一座陡峭山頭、正上方就是地圖上標明國王所選的那塊高原。

  從他所在山脊基部的絕佳視野,可以想見高原必然可以俯視下面的山谷、早秋的金色農地和東邊蔓延數里的濃密森林。

  即使從高原之下的這裡也可以瞭解到這樣的城堡會有什麼優勢,他可以將邊境的狀況一覽無遺。

  沒人能否認愛德華國王對防禦工事的計劃瞭若指掌,這位國王的機智一向為人所稱道。

  身為王子時,他便在全英國最強的戰士之一——馬賽門的保護下,學習戰略,而愛德華也學得很好;幾年之後,他用所學得的戰略和一些自己的構想,擊敗了反叛父親亨利三世的貴族。

  而這些背叛者是由他的老師馬賽門率領的事實,更是對愛德華高超智慧的一大讚美。

  洛傑在馬鞍上往後仰,注視著山脊。他聽到拓賓騎近,那個年輕騎士自然會把國王的鈴鐺撿回來:鈴!鈴!鈴!希望那該死的東西把那個傲慢小子的耳朵吵聾。

  拓賓來到他身邊勒住韁繩,往上看著同樣的地點,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洛傑點點頭。「愛德華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即使從這裡看,已是非常的易守難攻。」他挺直身體,將鈴鐺遞給洛傑。」這個是你掉了的東西。」

  他倆都很清楚他沒有掉任何東西。

  「把那傻笑從你的俊臉上抹掉。」洛傑用一種應該會熔掉它們的目光,瞪著那串鈴鐺。」留著這串該死的東西,它快把我逼瘋了。」

  拓賓微笑著從皮袋中拿出一條羊毛布把鈴鐺綁起來,緊緊捆住讓人幾乎聽不到聲音、才塞進袋子裡。

  洛傑舉手示意部隊收近距離,準備爬上陡峭的山脊頂部,然後輕敲馬刺,讓坐騎開始在岩石間慢慢前進。

  當山勢變得更加陡峭,跨下的坐騎偶爾會往下滑,從峭壁表面上踏落一些頁岩和泥沙,骯髒的塵霧順勢滾下山。為了保持平衡,他低伏在馬背上,可以看到山脊鋸齒狀的邊緣就在前面。

  不遠了,只差一臂之遙。

  過了一會兒,馬匹踏上一大片高原,洛傑才吐出一口氣,連自己都不知道剛剛憋住了呼吸。

  他勒住韁繩,專心觀望著眼前的景致。

  一秒鐘過後,他低聲詛咒了兩個字。

  這裡是很完美的城堡預定地,只除了擋在中間的藍色巨石圈。

  後面的拓賓爬了上來,按著他聽到同樣明顯的靜默。

  「天……」拓賓嘀咕著。」聖朱德為鑒,我們要怎樣在這個上面建造一座城堡?」

  「我們先弄倒它們……」洛傑說,然後被眼角的某件東西分散了注意力,某個一閃而過的顏色。他急轉過頭,右手伸向佩劍。

  「那是什麼?」

  「安靜。」洛傑示意拓賓退後,然後抽出長劍,身體向前傾聽著。

  巨石圈中傳來一陣柔和的咕咕聲,像是童年回憶中,每當*近母親的鴿捨時會聽到的熟悉聲音。

  一個女孩——不,她是個女人了,有著披散在背後、狂野、捲曲秀髮的女人——跪在石圈中央的泥土上。

  她穿著農民的粗羊毛長袍,抬頭向上,雙手往兩側伸展,掌心朝上,彷彿在等待某些無價之寶——像是天賜的甘露,或是大天使的一根羽毛,會從天上掉到手心裡。

  他在羅馬看過和這個女人很相似的雕像:十字架下的馬大拉和祈子的露絲,她們的臉上也有類似的急切表情,雕刻家將那種懇求與需要,寫實地刻在石像的五官中,讓他幾乎可以感覺到這些雕像正在哭泣。

  她朝著天空看,而他盯著她,沒有任何動作,像是石雕一樣凍結在原地,即使他曾想要有所動作,可能也沒有辦法。

  某種神秘的力量讓他停留在原地,好奇?崇敬?或是什麼?他像研究一根骨頭或是基督壽衣的一角一樣地研究著她,彷彿無法相信擺在眼前的事物。

  然後他才注意到她膝邊的鳥,它看起來似乎已經斷氣了。那是一隻公雉雞,璀璨的尾羽散落在紅土上。

  她是為了它祈禱嗎?

  要是他發現一隻死掉的雉雞,一定會烤來吃,而不會為了它的靈魂而祈禱,彷彿動物也有靈魂。

  咕咕聲又出現了,那不是她發出來的,而是那只雉雞。剎那間它突然轉身跳了起來,並開始輕啄翅膀,像是它剛剛正在啄食小蟲,而非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回來。

  女孩放下手臂,拾起散落在地面的石頭,塞回綁在腰間的紅色袋子,接著拍拍手站起來,又彎下腰摸摸雉雞的背。

  那隻鳥抬起頭,顯然一點也不害怕地看著她,然後迅速衝向樹叢裡。

  銳利的口哨聲劃破空氣,一匹馬快步跑進石圈中,搖晃著昂揚的頭,停在女孩面前。

  洛傑的下巴掉了下來。天殺的!他已經有五年沒見過那匹馬了。

  他得看第二、第三次,才敢相信自己因疲累而朦朧的眼睛,那是麥威伯爵珍貴的阿拉伯馬。在上一次十字軍戰役中,一位心懷感激的蘇丹致贈的禮物,也是洛傑願意出賣自己靈魂來交換的同一匹馬。

  五年前馬匹被偷時,他曾追著它和騎走它的混蛋越過葛萊摩森林,差點在企圖追拿他們時摔斷了脖子。而現在,它竟然站在他眼前不到幾尺的地方。

  他將劍插回劍鞘中,這時他手下爬上山脊*近的聲音傳了過來,馬具碰撞和交談的聲音打斷了整片靜默。

  他看見那個女子抽口氣,震驚地看著他。

  剎那間只有一片陰森緊張的沉默,像是接下來會發生某些改變人一生的事件。接著,在他能眨眼前,她已衝過去抓住阿拉伯馬光滑的黑色鬃毛,旋身攀上馬背。

  「留在這裡!」洛傑命令著手下。

  她已策馬消失在山的另一頭。

  「怎麼了?你要去哪裡?」拓賓大叫。

  「我下了命令,留在這裡!」洛傑一邊大叫,一邊已經跟著那個女孩離去。他不需要拓賓那個白癡嫩小子的幫助,除了自己以外,也不需要回答這裡其他任何人的問題。

  女孩和馬抄了一條崎嶇的小徑下山。他騎到山的盡頭,然後催促坐騎跟著他們下去。這一次,當馬匹滑下山時,他發著誓,他會逮到這個騎士:一個女人。

  天哪!這個偷馬賊是個天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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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看到了那個英格蘭佬,那個把紋章穿顛倒的藍衣騎士。他怎會再次發現她?而且就在她所居住的這裡?

  當她一直是這麼地小心時,這怎麼可能發生?現在她都是步行去看老萊蒂;只有幾年前的那一次,她愚蠢到騎著馬去。

  這個英格蘭佬就是當時追趕她的那個人。

  而他現在又再次追逐著她。

  黛琳像是森林裡的松樹一樣僵直地坐在馬背上,這條小路非常地崎嶇,馬兒幾乎是半滑著下山的,她的手更加用力扭抓著它的黑色鬃毛,雙腿則夾著它的身軀兩側。

  到了崖腳,山脈在眼前延伸開來,她只輕叩腳踏,它便開始拔足飛奔。

  「快跑,馬兒!」她催促它。」跟上風的速度!」她放低身體,讓馬兒自由奔馳。它喜歡黛琳騎著自己,卻彷彿背上沒有人一樣,在高山和山谷中飛奔。

  她伏低身體,扭頭向後看。

  那個騎士仍在追她,比預期的更快,他騎的也是一匹好馬。

  若被逮到,他可能會殺了她。英國的法律站在他那一邊,馬兒並不真是她的,何況在邊境,每個騎士都可以制訂自己的法律。

  她離開森林西邊,速度仍然沒有放慢,狂奔過樹林,直衝向前。馬兒的狀況非常好,而這都是她的功勞。她用豐美的草料和上好的燕麥,混合全威爾斯最乾淨的水餵它,常常騎它以保持肌肉結實,而且她愛它,它是她的朋友。因為這些理由,還有自然所賦予和救它一命所帶來的權利,它應該歸她所有。

  是她發現它負傷倒地,也是她從它脖子上拔出兩枝箭頭,並清理傷口,在葛萊摩森林裡照料它,用外婆的吟唱和自己的藥劑醫護它,直到它康復而能自己慢慢走到布洛肯來。

  而當其中一個傷口裂開化膿時,更是她帶它到石圈裡,並把石頭放到它身上的。

  她憑自己的力量贏得了將它視為己有的權利。

  跟她在一起,它是狂放、自由、非常快樂而且安全的,在這方面他們是很相似的:自由,且樂於躲開這個傷害自己、並在身上留下傷疤的世界。

  它是她的,而且將一直是她的。馬兒可以甩開任何一個英格蘭人的軟弱坐騎,這個騎士當然也一樣,她這樣發著誓。

  她再次轉變方向,往北前進,繞著布洛肯森林。遠方的樹林將地平線變成鋸齒狀。她一直騎到夕陽西斜,並因為月亮的升起而躲到金紅色的雲層裡。

  為了掩飾足跡,她沿著順烏斯河生長的長條狀水草地跑,然後在她知道的一處水最淺的地方越河而過。當馬兒踏上另一側河岸時,她回頭望。

  上次她是在河邊甩掉那名騎士的,他當時跌進了河裡。

  她微笑了起來,即使是現在,她也還記得當時他坐在泥水當中,朝她舉起拳頭,並大罵會讓所有聖人都會為之驚倒的髒話的模樣。

  但這一次他沒有跌倒,而是在河岸邊勒住了韁繩,並隔河望著她。一道穿透雲層的陽光照在他身上,讓他的紅髮看起來更加耀眼,然後他策馬走進河中。

  她往森林中馳騁而去,狂風拉著她的頭髮往後飛散,然後又甩到她的嘴邊。

  「跑呀,馬兒!快跑!」她在風中大笑著,知道風會將她的聲音傳到河中。「讓那個英格蘭佬知道誰比較會騎馬!」

  她聽見笑聲在身後迴盪,並再次壓低身體。只剩下一小段距離就到了。她再次回頭望,然後露出微笑。

  他在河的另一側,正掙扎著讓馬匹爬到泥濘的岸上,從頭部的角度,她知道他正在看著自己。

  她又發出了笑聲。

  眼前就是惡魔森林了,這一部分的布洛肯森林,樹木非常稠密,讓人以為它們長在同一個地方,灌木叢長滿了棘刺,而且跟人一樣高,要通過這片叢林絕不容易。

  普通人沒有辦法騎馬經過,只能用走的——假如他找得到路。從森林的這一側就至少有十幾條路,有的通往樹林裡,有的則是死路。但黛琳知道哪一條路可以到家,她確定能甩掉他。

  她溫柔的命令馬兒慢下,它在荊棘如同人發一般糾纏的樹林邊緣停了下來,然後她滑下馬背,輕撫著它的口鼻。

  然後,就在騎士爬上河岸的同時,風靜止了,銀色的月光溜上東邊的天空,而黛琳和馬兒消失了蹤影。

  葛萊摩區康洛斯堡

  一隻叫做「賽克」的獨眼橘色肥貓,笨重地走過內城牆上,往城堡的釀造室前進,康洛斯堡主夫人兼葛萊摩伯爵夫人鮑可琳正在那裡忙著測試她最新的蒸餾酒的配方。

  可琳一直有個目標:決心要找出石楠酒的秘密,那種隨著皮克特人的衰落而失傳的魔幻神秘佳釀。

  她每年至少會嘗試一次,釀造這種惡名昭彰的酒,即使連續好幾年的結果都非常奇怪,且極具災難性——而且受害者通常都是她的丈夫,和丈夫毫無疑心的手下,並使得麥威下令禁止她繼續嘗試。

  當然,他的錯誤就在於想禁止他的貴族妻子做任何事。因為這就像是在乾稻草旁邊放置火燙的煤塊,卻希望接下來會安然無事。

  所以一等麥威出門為愛德華國王執行為期兩周的任務,可琳便開始進行自己的任務,忙著計畫這一切。

  今天早上,老萊蒂才宣佈今天將是個藍月之夜,這是很重要的徵兆。而且兩天以前,她們種了好幾個月的稀有紅石楠花才終於開花了,這樣的現象一定是顯示,這一次她一定可以發現這個配方。

  賽克這隻貓就這樣跳上一扇打開的窗戶,坐下來讓頭*著前爪,沐浴著午後的陽光,並旁觀女主人陷入一團混亂之中。

  在一個黑色的大酒桶中,酒沫正要滿溢出來,大麥和藥草的氣味充滿了整個溫暖的房間,蒸氣飄到釀造室的屋頂上,再從打開的窗戶散到外面。

  賽克懶洋洋地抬起頭,聞了聞煙的味道,滿足地歎口氣,低下頭沉入夢鄉中。

  可淋將拇指探進鍋中,然後再高高舉起,酒液緩緩地滴落,每一滴的顏色看起來都跟蜂蜜一樣,而且完美極了。

  「我成功了!」她毫不謙遜地說。

  一個穿著伯爵專用顏色的短袖上衣的十五歲金髮男孩,正專心掃著門口,聽到話便抬起頭,將掃帚斜*在門口,走到她身邊,伸長脖子看進酒桶裡。「好了?」

  「嗯,把桶子拿來,阿碰,我們來把這些裝進去。」她頓了一下。「你弟弟呢?他不想幫忙嗎?」

  「不是,阿空替釘子上油,他這星期在馬廄做事,夫人。」

  她點點頭,兩個人很快地用吸管將酒灌到兩個大木桶裡。當可琳替一個木桶塞上軟木塞時,胸牆上傳來五聲雄壯的喇叭聲。

  兩個人都呆住了,再用因驚訝而睜大的眼睛望著對方。

  可琳搖搖頭,再次傾聽那個聲音。「我的天!他回家了!」

  「那是麥威伯爵。」阿碰說。

  「嗯,」可琳在圍裙上擦擦手,衝過房間關上釀造室的窗子。「下去,賽克。」

  那貓抗議地叫著,但還是從窗台跳下來,走向打開的門。

  「快點。」她脫下圍裙,丟到角落去。「你把另一個桶子塞上軟木塞,我得去迎接我的丈夫。」她拍掉裙子上的藥草碎屑,撥開臉上的濕頭髮,匆忙跑到釀造室門口。

  「這次我要把它藏在哪裡,夫人?洗衣間裡?」

  「不行!上次他就是在那裡發現的。」她停下腳步,沉思地撅起嘴。

  「小教堂裡?」

  「不行,那裡的每個細節都逃不過狄修士的眼睛。」

  「儲藏室。」

  她搖搖頭,然後一個很棒的點子讓她的臉色一亮。「將桶子推到馬廄裡,藏在不常用的隔間裡,那只在城堡裡的客人太多時才會使用。現在那裡會很安全,我們已經有兩年不曾有很多客人了。」

  她頓了一下,從架子上拿下一個陶制酒甕,然後離開了釀造室。一路經過運貨車、鵝群、孩童和守衛的包圍,用堅定的步伐前往大廳的階梯,金色的長髮辮隨著腳步而擺動著,一面練習著面對丈夫時要展現的純真微笑。

  她不是不想他。她深愛著丈夫而且十分思念他,但也很氣他,因為自從離開的那一天,那笨蛋就沒有給她送回隻字片語,什麼也沒有。

  聽到身後傳來的轟然馬蹄聲,她在台階的一半轉過身來,臉上是一抹稍微緊張的微笑。

  像罪惡那般英俊,也一如以往地高大威猛,麥威伯爵帶著部下騎到台階處,畫著白色十字架和直立紅色獅子的黑色三角旗飄揚在空中。他勒住馬匹,一名隨從上前接過了韁繩。

  但是麥威沒有下馬,而是將手*在馬鞍頭,直直地看著妻子。他上下端詳著她,先從頭到腳,然後又慢慢地從腳回到頭。

  她認得這個表情,他十分清楚自己接下來打算作什麼。

  他不再研究她,而是盯著那個酒甕。「這是什麼,親愛的?是我離開太久,所以你開始擁抱著酒甕,而不是自己的丈夫了嗎?」

  她抬起下巴,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憤怒些。「很久嗎?你好像才剛離開嘛。」

  他下了馬,走向她並微微彎腰行禮,輕輕地說道:「那很硬,就跟你丈夫一樣。」

  「沒錯,我發現這個酒甕跟你的頭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爵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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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27:15 |只看該作者
  他取走酒甕,丟給一個手下,用雙手抱住她,抬到半空中,接著毫不考慮地吻了她,就在這個全堡的人都可以看到的階梯之上。

  她聽到他手下的歡呼和口哨聲,盾牌敲擊著城牆,牆上的守衛們也跟著鼓噪起來。她緊抓著他的頭髮,但他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她慢慢地放鬆,手滑到脖子上,並回吻他。

  在完全品嚐過她之後,他挺直身體,然後輕吻了一下她的眉毛,在她的耳邊低語道:「我認為你很想念我,親愛的。」

  「我認為你的心就跟你的頭髮一樣黑,爵爺。」

  「你在生氣。」

  「對。」她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他從披風裡拿出一疊捲好並封緘了的羊皮紙,並將之舉高。「因為這個?」

  她瞪著那些東西。「你寫了信?」

  「嗯,給你和我們的孩子。每天晚上都寫。」

  她的怒氣迅速地消退了。

  他用非常男性、非常像麥威會有的笨拙表情看著她。「我只是忘了叫人送回來。」

  她看著丈夫並笑出聲,搖搖頭,歎了口氣,然後轉向那個抱著酒甕的人。「帶著酒進去為大家洗塵。」她拿過麥威手上的羊皮紙,挽著他一起走上剩下的台階,進入城堡裡。「教會你怎麼樣表現騎士精神,要花掉我好幾年的時間。」

  「嗯,這也可以讓你少惹一點麻煩。」

  「我?我又不是那個把妻子和兒子都忘了的人。」

  「小鬼怎麼樣?」

  「在睡覺。他這一整天都忙著折磨保母和我,他偷偷躲在教堂的布幔底下,把狄修士都嚇呆了。」

  「狄修士本來就是呆子。」

  「麥威!」

  「那是實話;而且我不打算跟你爭論這個,只希望好好享受回家的喜悅。來,」他打開臥室的門。「我有好多話要告訴你。」

  他們一邊聊著,麥威一邊坐進一張椅子,而可琳倒了一杯酒給他。

  他接過杯子,低頭瞪著它。「我喝了這個,會開始吟詩或者是像個傻丫頭一樣傻笑嗎?」

  「這只是普通的。」

  「沒有石楠?」

  「沒有石楠。」她向他保證,但他還是看了那杯酒好一會兒以後,才喝了一大口,然後歎口氣,將頭*在雕花椅子的高椅背上。

  「你提早回來了,會議不順利嗎?」

  「所有的領主都同意大多數的議案,所以愛德華早早就把我們趕走,他想回裡茲。」

  「洛傑沒有跟你一起回來?」

  麥威搖搖頭。「他去了布洛肯。」

  可琳轉過身,看著丈夫。「布洛肯?為什麼?」

  麥威又喝了一大口才說:「我想愛德華希望能把他弄得遠遠的。」

  「我不懂,解釋一下。」

  麥威抬頭看著她。「畢修格還活著。」

  「伊麗夫人的丈夫?」

  「嗯。」

  「他知道洛傑和伊麗之間的事嗎?」

  麥威像她瘋了似地看著她。

  她搖搖頭並搖著手。「好,那是個傻問題,我知道。我沒用腦袋想。每個人都知道洛傑和伊麗的事。」

  「沒錯,每個人都知道。」

  「但他能怎麼做?我們都以為他死了。」

  「當一個妻子跟另一個男人有染,對這個丈夫而言,大家相信他死了沒有並不重要。畢修格有他的尊嚴,且深愛著伊麗,而憑著北方的要地,他握有很大的力量。對畢修格的敬意及長期的需要,使愛德華在與洛傑的友誼之間左右為難;我想他把洛傑送到威爾斯邊境,是想避開麻煩,至少在他能確定畢修格的想法之前。」

  「他一去五年,要是伊麗不曾拒絕嫁給洛傑。她現在就有兩個丈夫了。這會是什麼狀況!」她從盤子上拿了一些起司和麵包遞給麥威。「洛傑可以留在這裡的,小愛德喜歡他,我也是,而且他又是你的好朋友,他要在這裡待多久都沒有問題。」

  「我想不出足夠的理由,讓他一直待到事情結束。住兩個星期,洛傑就會覺得不耐煩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送去避難的,要是他知道,一定不會好好待著。」

  「沒錯,洛傑也有他自己的尊嚴。」她站在麥威背後,開始幫他僵硬的肩膀按摩。

  他歎口氣,閉上眼睛。

  「布洛肯安全嗎?」

  「在我們知道畢修格的打算之前,布洛肯至少比邊境的這裡,或是英格蘭安全多了。」

  第二天是一年之中最奇特的日子之一,天候在夏季與秋季之間猶疑不定。昨晚黛琳在樹林裡甩掉那個騎士以後,氣溫降得很低,所以她把窗子關得緊緊的,但今天早晨的陽光卻很燦爛,氣溫升得很快,使得露水在早餐以前就已經蒸發了。

  上午還沒過一半,她就已經走出了小屋,雙手插在淡黃色上衣裡,專心地低著頭,仔細搜尋著遍佈鵝卵石的地面。

  她又把紅袋子弄丟了。

  這一次它不在床上,也不在窗台或者跟以往一樣綁在她的腰帶上。既不是被鼬鼠和狐狸惡作劇地將它偷偷塞在柳條籠子的角落裡,東邊窗口外那棵大榆木樹幹中的松鼠洞裡也找不到。

  它不在她的小屋裡,也沒有在附近。她拳握插在腰上,光著的腳在地上敲打著。

  想一想,丫頭,你最後一次看到它是在哪裡?

  她記得在惡魔森林外,跳下馬兒時,它確實還在身上,但之後她唯一關心的就只有要逃離英格蘭佬這件事。

  她越過石橋,走進更遠處的一塊小草坪,腳下的草尖端已開始轉成金黃色,其餘的部分仍然是青翠柔軟的。

  身邊有幾隻鴨子和野鵝啄食著地面上爬出來曬太陽的蟲子,一隻白鴿從附近的樹上飛到一棵松樹的殘根上,而馬兒在小溪的對面啜飲著溪水。

  黛琳害怕自己這次是真的把那袋石頭給丟了,因此她抬起頭仰視著太陽,相信外婆教過她的:太陽、月亮和天空知道的事情,比最聰明的人類更多。

  這是因為當人在睡覺時,月亮是醒著的;而當太陽照耀大地時,人們又忙著工作,無暇觀望身邊的一切;人類是很渺小的,眼睛所能看到的東西也有限,但天空卻能看到比永恆更遠的事物。

  黛琳閉上眼睛,以在石圈中同樣的方式伸出雙手;太陽溫暖了她的臉龐,光線戳刺著她的肌膚,讓她感覺充滿了生命力,所有的憂慮和害怕也都慢慢消融了。

  她站在原地,深深吸入夏天的溫暖空氣,然後開始轉著圈圈,先是慢慢的,然後逐漸加快,淺黃色的上衣和葉綠色的長裙隨著身體的轉動而鼓了起來,把鴨子和鵝都嚇跑了。然後她開始吟誦著。

  「喔,崇高、溫暖而光明的太陽啊;

  請幫助我,趕快幫助我,

  在這裡繞著圓圈的我

  失落了東西,不知何處找尋。」

  黛琳慢慢停下旋轉的動作,然後張開眼睛,一開始只覺得頭昏腦脹,眼冒金星,她每次在太陽、月亮和天空底下吟唱以後就會這樣,然後她撩開臉上的亂髮,環視四周。

  灑落的陽光就像金色的手指一樣,指向一條通往惡魔森林的小徑。

  她順著那個方向前進,一邊走、一邊低聲吟唱著,仔細搜尋著地面和路旁樹叢邊的小溝。幸好袋子是紅色的,就算以這裡樹木生長的濃密程度也不容易看不見。

  已經很久沒有下雨了,樹木的枝幹也變得不太一樣,看起來像是向雲朵祈雨的乾渴手臂。這些樹的葉子早就已經放棄掙扎,掉落到狹窄的步道上,葉子的邊緣也因乾燥而捲曲。她踏上去時,腳下就發出葉子嘰嘎的碎裂聲,彷彿在哭喊著要一點水似的。

  她走了好一會兒,進入了森林深處,這時候一陣微風吹過樹梢,讓它們發出輕輕的歌聲,一些葉片緩緩落在小徑和她的肩膀及頭上。

  一棵滿佈節瘤的老橡樹豎立在正前方*近分岔口的地方,通往各個方向的幾條小徑從這裡開始分歧。這棵樹是她最喜歡的地方,因為那多結的樹幹看起來就像是巫師的臉。

  偶爾,像這樣艷陽高照的時候,那張巫師的面孔看起來像是在微笑,有時則是皺著眉頭,而大多數時間它都是瞪視著她,似乎可以讀出她的想法、夢想和希望。

  「嗨,大樹,」剎那間一個怪念頭讓她開口說。「你今天好像很有智慧,而我剛好需要一位智者。」她拉起衣緣,屈膝行禮,彷彿那棵樹真的具有思想,而非只是她的想像。「請告訴我,樹巫師先生:你看到了我裝石頭的紅袋子嗎?」

  她站直身體,看向分岔的小徑,陽光灑在被樹木分開的兩條小徑上,黛琳一邊來回指著兩條路,一邊念著一首老萊蒂最愛的督伊德歌謠。

  當歌謠停止時,她的手指剛好指著左邊的那條小路。就是這一條,她想著,一邊彎腰避過老橡樹低矮的枝椏,往前穿過一叢蜜蜂喧鬧的野玫瑰,走過一棵籐蔓糾葛的榆樹殘枝,進入森林的陰暗處——那裡荊棘扭曲纏繞地生長著,聽得到蟲鳴聲卻看不到昆蟲的蹤影,空氣也不大流通。

  就在那裡,她看到自己的紅袋子就掛在一根和手指等長的棘刺上面,便拉下它,打了五個結緊緊地綁回腰上,千萬別又弄丟了。

  她轉身走回原路,一邊揮開蜜蜂,一邊踏進陽光之中。回到分岔處的那棵橡樹時,屈膝向那棵樹巫師道謝,然後踏上回家的路途。

  你並沒有找到真正失落的東西……

  有聲音?黛琳立在原地,慢慢地轉過身,以為會看到一個人站在背後。那個英格蘭佬!

  她的喉嚨因害怕而發緊,他可能一整個晚上都躲在這裡等她。

  她四處張望,但毫無動靜:沒有半點聲音,連蜜蜂的嗡嗡聲都沒有。這裡沒有半個人,她看了那棵樹好一會兒,仔細地搜尋著枝葉之間。

  什麼都沒有。

  她皺眉瞪著樹巫師滿佈皺紋的臉,雖然它似乎像在回瞪著她,但其實它只是一個因為歲月流逝而滿佈紋路的樹幹而已。她搖搖頭,轉身踏出一步。

  你並沒有找到真正失落的東西……

  她迅速轉身。「誰?」

  她等了一會兒,但還是沒有人回答,於是慢慢彎下腰,一邊拾起一根樹枝做為武器,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棵大樹前面。

  微風再次搖動樹梢。她往上看。那只是風嗎?

  也許,她知道在遠方山頂上的某些地方,風可以掃過圓錐形的樹,讓它們發出像是人類大叫的聲音。

  她跳起來,把樹枝像劍一樣揮舞著。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隻在頭頂盤旋的白嘴烏鴉。

  她往前兩步,*近她沒有進入的那條小徑,裡面的路又黑又曲折,正是森林裡那種連靈魂都沒辦法脫身的恐怖所在。

  又吹起了一陣風,但這次它並不像人的聲音。

  「有人嗎?」她大叫。「裡面有人嗎?」

  仍然什麼也沒有。

  她低下頭,注意到地上的腳印,便蹲了下來。這些印子是新的,她伸出手摸摸足跡。

  他一定又高又壯,才能在地上留下這麼深的痕跡。

  她沒有移動,一邊摸一邊看著腳印的輪廓,好像一個人傻傻地瞪視著頭盔裡的眼睛,以為那些金屬會突然消失,露出藏在裡面的面孔。

  還是有可能是那個躲起來的英格蘭佬,她抬起頭慢慢站起來,看向前面的小徑。要是她沿著來時的路回家,他可能會跟蹤她;但要是她走進這條小徑,她可能會被抓住並殺掉。

  有碎裂的聲音,是腳步聲嗎?

  她拔腿就跑,很快地離開大樹,進入那條並非通往小屋,而是彎向森林深處,*近河流的小徑裡。

  她的腳踏上落葉和枯枝,發出扎扎的聲響,心臟撞擊著胸膛,喘息在耳邊迴繞,盡她所能地快跑。樹枝劃過身體,荊棘刮破了衣服,但她仍然飛奔著。

  更快速地飛奔著。

  然後,她冒個險——很快地回頭看了一眼。

  結果卻滑了一跤,臉撞上了地面,樹葉四處飛舞。她花了好一會兒才瞭解狀況:自己正趴在地面喘息著。

  在她的光腳底下有個僵冷的東西;她抬起身體,撥開臉上的長髮。

  下一刻,她尖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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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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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匿名  發表於 2015-2-17 17:27:49
第三章

  有人把他吊死了。那個英格蘭佬四肢張開趴在一棵栗樹的底下,一根套索圍著他的脖子,一條黑色的布綁在他的眼上;他的頭不遠處的地面上有一根斷掉的樹枝,套索的另一端還掛在上面。斷裂的樹枝讓淺色的樹肉部分露了出來。

  她捂著嘴坐在原地,消化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他是一個高大的男人,再加上鎧甲的重量,必然會讓樹枝無法負擔。將一個穿著鎧甲,被綁上黑色眼罩的男人吊在樹上的景象,讓她臉上的血色盡失。

  她嚇呆了,只能瞪著他碩長的身體,他的腳就在自己的腳下,而她就是被他的腿絆倒的,騎裝的馬刺尖端還壓在她的腳踝上。

  她閉上眼睛,不自覺的淚水滑下忽熱忽冷的臉頰,全身發寒,冷汗從身體冒了出來,而身邊的林木、樹叢,甚至連光線和空氣都開始旋轉。

  她深深吸一口氣,盡力壓下反胃的感覺,然後爬到一邊,用手壓住翻攪的腹部,朝著樹叢一次又一次地嘔吐。

  當胃裡的東西都吐光時,她滾到旁邊,用手臂蓋住滾燙的臉,躺在那裡哭到無法喘息。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她迅速抬起頭來,瞪著那個死屍。

  他像岩石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她這才想到兇手可能還在附近。於是慢慢地四處張望,抓著那根樹枝站起來,到每一處樹叢旁邊,先慢慢*近,再用樹枝猛力揮打;卻沒有發現任何一個人。

  她*得更近,眼睛注視著他的背,找尋任何呼吸的動作——但一無所獲。

  她不敢把他翻過來,害怕看到他臉上的死亡。她從未見過任何被吊死的人。一個有靈魂、有心、有理智的人,竟然可以對自己的同類做出這種扔石頭或是吊死他們的事情。

  就像她以前曾經那麼害怕過這個人——他可能是她的敵人,可能會殺死她,而且曾經追逐過她——她也不會自己逃走,把他像這樣毫無尊嚴、毫無憐憫地留在這裡。

  她必須讓他得到安息,好好安葬他,築個火葬堆——或任何事。

  先拿下套索,她想著,開始朝他伸出手去。當發現自己的手比狂風中的樹葉抖得更厲害時,她將手收回。

  她等了又等,努力鼓起勇氣,對自己喊著話。就是現在,黛琳……他不可能會傷害你。不過是個人,就跟你一樣的人,傻丫頭!你以前也碰過動物的屍體,烏鴉、狐狸,甚至連狼都碰過,這跟那些沒什麼差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抓住套索上的結。

  他的身體扭動了一下。

  她尖叫一聲,又爬了回去,雙手緊緊按住嘴巴。

  他還活著?

  她搖搖頭,仔細看著。

  也許是,也許不是。她很小時,老萊蒂殺了一隻雞做飯,雞的頭已經砍掉了,但那只無頭的雞還能像影子一樣追著黛琳到處跑,最後才忽然停住倒了下去。

  外婆一再向她保證,那只一直追著她跑的雞其實已經死了,但黛琳仍不相信她的話,而且從此再也不吃雞肉。

  她讓自己抓起緊綁在他脖子上的套索。他沒有任何動靜,所以她慢慢地把繩結鬆開,好把繩子拉離,平放在地上的繩子像死神的光圈一樣圍繞著他的頭。

  她緊盯著他的後腦,然後一手放在他的肩膀,一手放在臀部,然後盡可能緊閉著眼睛,試著把他翻過來。

  搬動那些古老的藍色巨石可能還比較容易。她深呼吸以後,又試了一次,還是沒有成功。

  最後她緊緊抓住他的鎧甲,雙腳深陷進土裡,用全力拉。

  她感覺到他終於有了動靜,翻過身來,但他的鎧甲接著撞上了她的胸部,幾乎讓她窒息。她躺在地上,眼睛依然緊閉著不敢睜開,然後推開他的手臂,深深地吸了兩口氣。

  「我不敢看你的臉,英格蘭佬。」她躺在原地,想鼓起足夠的勇氣張開眼睛。然後她爬起身,雙手緊緊地按住膝蓋,一邊開始數數,等數到一百時,她終於有勇氣睜開眼睛,先直直地瞪著眼前的樹幹。

  他呻吟出聲,而她往下看。那個暗啞的聲音不是風,而是出自他的嘴。

  她把手指放在他被套索絞出深紅色血印的喉嚨上。

  他還活著,天哪,他還活著!

  他的心跳在她的指尖底下微弱地跳動著,就像那只雉雞一樣地微弱,但對這個男人而言並不是一個好預兆:因為雉雞的心臟比人類小得多了。

  她俯身到他身上。「你還活著,英格蘭佬,聽到了嗎?你還活著!」她拍拍他臉頰,紅色的短髭長滿了大部分的下頰和嘴巴四周。

  他仍然閉著眼睛,因此她又拍了拍他的臉頰。

  「英格蘭佬!」沒有動靜,她看著他的臉,顴骨附近的皮膚已變成了青色,但還不是死人的那種灰色,只是蒼白了點,又沾上泥沙和一些碎裂的葉片而已。

  她拍淨他的臉頰,他臉上的肌膚尚溫。

  他還活著,目前為止。現在怎麼辦……她無法獨力移動他,因此她得想點辦法。

  「馬兒……」她大聲地自言自語著,她可以借助馬兒。

  「留在原地,」她說著,彷彿那個騎士可以瞭解她的話,然後頓了一下,搖搖頭,喃喃道:「你在想什麼?黛琳?你以為他會站起來走掉嗎?」

  接著她轉身跑開,穿過灌木叢,跑過蜜蜂群,一直一直地跑著,腳步像鼓聲一樣充滿了韻律感:跑!跑!跑!跑!

  當她終於跑上通往小屋的小徑時,呼吸早已急促,肺部開始燃燒,沒有足夠的氣吹口哨呼叫馬兒。

  她仍舊跑著,從陰暗的林間衝進陽光燦爛的草地,然後停下來,彎下腰,雙手抵在膝上,一邊試著回復平穩的呼吸。吸了幾口氣之後,她挺直身體,吸進了足夠的空氣準備吹口哨,但那聲音非常地微弱,因此當馬兒抬起頭看著她時,她感到非常訝異。

  「過來,馬兒!過來!」

  她摸摸它的口鼻,然後躍上馬背,騎著它穿過石橋到小屋那裡,然後從牆上的木椿抓起一圈繩子,再從床上拿起她唯一的籃子。

  過了一會兒,她又回到馬背上,將籃子和繩子塞在前面,然後騎進森林中,往惡魔森林和她祈禱還活著的騎士邁進。

  英格蘭佬的情況惡化了,黛琳沒想過他還能活著。但他辦到了。

  他一直沒有張開眼睛,也沒有開口,就連她脫掉那身沉重的鎧甲,用一條吊索拉住繩子和毛毯,然後綁到馬兒身上,慢慢將這個垂死的英格蘭佬拖回家時,他也沒有醒來。唯一顯示他還活著的證據是:當她拖動他時,從浮腫的喉嚨裡發出的一些低啞呻吟,但這些聲音像是某只性命垂危的野獸,而不是人類的聲音。

  白天過去了,而他靜靜地躺在她從床上拆下來,鋪在小屋角落的被單上,上面是一扇打開的窗戶。他只穿著內衣和襪子,蓋著那條在用來拖他穿越過森林以後,她已經用力拍打乾淨的毛毯。

  一輪銀月升到暗空中,夜裡的冷空氣開始鑽進窗口,要是氣溫降得和昨晚一樣低,她就得要快點關上窗戶。

  蚊子繞著她放在窗台的閃爍燭光飛舞,螢火蟲在打開的窗戶外面繞著圈圈,在冷冷的夜風中留下一條條淡淡的光線,貓頭鷹對著月亮發出咕咕的聲音,她聽到馬兒在溪邊喝水發出的聲響;屋子外面是各種生命、繁星和明月,而屋於裡面則躺著這名可能會死去的男人。

  她將一條布塊浸入盛滿冰冷溪水的木碗裡,擦拭他轉成滾燙暗紅色的臉和頸背,脖子勒痕上混合著藥草的青苔泥也開始乾裂。

  她花了很長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換掉傷藥,小心翼翼地不想造成必要之外的疼痛。

  藥膏下的勒痕開始從赤紅轉紫,並且變得更加浮腫,傷口的邊緣已經開始潰爛,所以她用冷水清洗,希望能讓他舒服一點。

  但那並未奏效,他非常地痛苦。

  每次她用布碰觸他的脖子,她都很擔心,他一發出呻吟,她便停止,直到湧出的淚水讓她再也看不到他。最後她坐倒在地,用手背抹掉眼淚,大罵自己是傻瓜,並希望自己能學學老萊蒂,不要這樣心軟。

  小時候,她會因為一隻蒼蠅死掉或是踏到一隻蜘蛛而嚎啕大哭,老萊蒂說每當她給黛琳一杯蜂蜜當零食時,黛琳總會慷慨地將大半分給螞蟻。她不知道外婆對這個騎士會有什麼看法,會不會罵她笨,竟然幫助一個如果活著可能會傷害自己的男人。

  她閉上眼睛,在理智與感情間痛苦地掙扎著,知道自己會一直做出同樣的事——即使對方是敵人也一樣。她看著這個男人時,她看到的是一個和自己一樣的人類,而他曾被狠狠地折磨過,被吊在樹上,卻倖存了下來。

  看著他時,她感受到的並不是自己的恐懼,而是為他所經歷過的一切所湧起的心痛,就像心臟被人從胸膛中硬生生扯出來一樣。這種不人道的行為再次提醒她,這個世界有多麼黑暗和殘酷。

  她靜靜地看著他,似乎在等待奇跡從天而降,然後才重新開始幫他擦拭。

  但他伸出大手推開她,喉嚨裡發出粗啞的聲音,雖然只是一些沒有意義的呻吟,但依然可以辨識出聲音裡蘊涵的怒氣。無論他的意識在天堂與地獄之間的哪個地方,必定都是處於狂怒之中,而且正與深藏在內心的某些東西交戰著——即使眼睛並沒有睜開。她可以感覺到從他體內擴散出來的情緒,那跟某些被逼到絕境的動物所散發出來的恐懼是一樣的。

  他開始翻來覆去。她試著抓住他的手臂,但他的力量實在太大,因此她只好整個人壓在他身上,以使他靜止不動。然後他突然靜了下來。

  她將耳朵*上他的胸膛,怕他就這樣死了,但他的心臟仍然在跳,因此她慢慢地下來,跪在旁邊看著他。

  他再次呻吟。

  她傾身向前,困惑、憂心,感覺極度無助,沒有動物或是人類應該忍受這種痛苦,即使這個有能力殺了她的騎士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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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27:55 |只看該作者
  她將手放置在他的心臟上方,讓他鎮定下來,就像她對待墜落的鳥兒,或是受傷的狐狸一樣。

  他突然劇烈地扭動,手臂直直向她飛來。

  在她想到要閃避之前,他的拳頭撞上了她的眼睛。

  她用力仰倒在地,喘不過氣來,眼冒金星,過了彷彿永恆一般的幾分鐘,才喘息著,試圖平復呼吸。她一邊喘氣,一邊將膝蓋彎到胸前,側身躺著,手蓋住眼睛,忍受著突如其來的悸痛,銳利的痛苦彷彿腦袋已經碎裂了一般。

  她躺在原地,瞭解到自己別無選擇。當腦鳴停止,她可以再次活動以後,她不得不做出自己不想做的事——將他綁住。

  當一個騎士的身形逐漸*近時,洛傑所留下的那一小隊人馬正聚集在燃燒的火堆旁邊。

  這批人的領隊,有著一頭黑髮和小巨人般身高的寇裴恩站了出來。

  雷拓賓騎著馬上前,勒住韁繩。

  「你去了很久,拓賓爵士。」裴恩指出。在他們所有人都覺得等了太久以後,拓賓前晚便出去找尋洛傑,還有其他三個人跟他一起出去,每個人往不同的方向搜尋。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回來了,對領主的下落一無所獲,但拓賓沒有回來。

  拓賓沒有對任何人解釋他為何去了這麼久。大家都知道拓賓的身份,他的父親是國內最有權勢的領主之一,而這個兒子既傲慢又頑固,即使在葛萊摩伯爵鮑麥威身邊擔任隨從時也一樣。

  因此一如典型的雷家人,他沒有為自己的行為做任何解釋,而所有人雖然都注意到了,也沒有多說什麼。拓賓下馬,把韁繩掛在馬鞍上,然後大步走向火堆,蹲下來暖手。瞪了紅色的火焰一會兒以後,他不帶感情地說:「我追著他的足跡,但在河邊轉向南方時追去了。」

  裴恩塞給他一隻新月形皮革酒囊,一條麵包和起司。拓賓喝了口酒,抹了抹嘴巴,看著其他人被火光照紅的臉孔。「看來你們也沒有任何發現。」他用嘴撕開一大片麵包,開始咀嚼。

  「嗯。」裴恩搖搖頭,說道。

  「我敢打賭,他一定又泡上了哪個女人,留我們在這裡挨凍受苦。」譚約翰不悅地說。

  裴恩戳了那個人的肩膀一下,要他閉嘴。「就算她再怎麼動人,他也不會把我們丟在這裡的。洛傑爵士的私生活雖然非常浪蕩不羈,但他絕不是個不負責任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對國王的義務。他是來這裡執行國王的命令,不是來酒家玩樂。」

  幾個同行的人低聲發出贊同的聲音。

  拓賓吃完最後一塊起司,抬起頭來。「他當時是去追一名騎馬的人,我從山谷上看得很清楚。有誰知道為什麼或那是誰嗎?」

  所有人搖搖頭,而其中一個說:「約翰問過村莊裡的人。」

  「嗯,」另一個人用厭惡的聲音說。「那群村民真是迷信,除了督伊德女巫和惡魔巨石以外一無所知。」那名叫約翰的男人喝了另一口酒。「威爾斯人都是怪胎,只會嘮叨一些廢話。在第二個村民在胸前劃十字,然後匆忙逃走,彷彿我要求的是跟惡魔本人會面。我只好放棄問話,只騎過村莊。」他搖搖頭。「萊迪村沒有任何東西是洛傑爵士會感興趣的,沒有酒館,也沒有妓女。」

  「那馬匹呢?」

  「村裡唯一的馬是一匹二十歲的耕田用牝馬。」

  全部的人陷入一片沉默,然後某個人把另一個煤塊丟進火堆裡。

  「說不定,」一個人衝口而出說。「伊麗夫人改變了心意,追著他到這裡來。」

  拓賓僵住,冷冷地瞪著那個人。「我姊姊現在正和她丈夫一起在艾索登。我正式警告你:不許再提起她的名字,否則走著瞧。」

  那人低下頭,含糊地說了聲抱歉。氣氛再次變得凝重,一部分是因為緊張,一部分則是因為一些並不喜歡拓賓的人沉默不語所致。

  「我們早上出發,」拓賓一邊站起來,一邊對其他人說,然後走向自己的坐騎。「必須去向國王報告這件事。」

  「我在這裡等,」裴恩頑固地說。「洛傑爵士會回來的。」

  拓賓攸地轉身。「姓費的不會再回來了。」

  「你不像我這麼瞭解他,」裴恩爭論道。「我跟他到過法國、羅馬,還有他和國王及麥威伯爵一起到聖地時,我也在他身邊。他會回來的,」他將粗壯的雙臂交抱在胸前。「不過兩個晚上,我要留下來。」

  「你跟我們走。」拓賓縮短兩人的距離,無視裴恩巨人般的身高,瞪視著他。「這是命令。洛傑爵士不在,就由我決定該留或是該走。」

  兩個人瞪視彼此。

  「別搞錯,裴恩,」拓賓警告道。「我們明天出發去向國王報告,讓愛德華決定要怎麼做。」他轉身,從馬背上拉下一個鋪蓋,鋪在地面上。「現在睡覺。」他坐在床墊上,直直地看著每一個人。「這是另一道命令。」

  當洛傑的部下開始打開自己的鋪蓋時,雷拓賓爵士躺下來,同和其他騎士一樣的方式進入夢鄉:手放在劍柄上面。

  第二天早上,英格蘭佬比較安靜了,皮膚的溫度似乎也低了些。經過三個晚上,他修剪整齊的鬍子變長,脖子上的鬍鬚讓她換藥的工作變得困難,特別是當傷口也變得更加腫脹時。

  所以黛琳用一把銳利的刀子刮掉鬍子。這並不是容易的工作,因為她只剩下一隻眼睛可以看,另一隻被他打到的眼睛跟他的脖子一樣腫,而且一碰就痛。

  她放下一隻盛滿清水的木碗,趕開*近這只木碗的煩人松鼠。毛豬在另一個角落吃著蒲公英草根不理她,用以報復她對它的冷漠。

  跟以往一樣,不飛的蒼鷹像生了根似的,棲息在毛豬的背上,其他的小動物不是在柳條籠子裡,就是在外面,但野生的反舌鳥和好奇的麻雀停留在窗台上,啄食著她為它們留下的麵包屑。

  她開始小心地將刀子浸到裝滿清水的木碗中,再用刀鋒緩緩劃過他的肌膚。非常幸運地,他一直沒有移動,因為她唯一有過的練習是有幾次幫狐狸或是松鼠刮掉傷口上的毛。

  當刀鋒在粗糙的鬍鬚和肌膚上移動時,發出一種跟他一樣的粗嘎聲音。她刮過下巴,移向臉頰,刀鋒經過的地方露出了粉紅色的皮膚。她的任務在嘴巴附近變得更加艱辛。

  她咬住下唇好一會兒,瞪著他的下巴,試著決定要怎麼處理環繞著這裡的粗糙毛髮,最後她用兩隻手指夾住他的嘴,將它拉緊,然後用刀子仔細地刮過皮膚。

  當她做完時,便坐倒在地,鬆了一口氣。完成了。

  她低下頭看著他。

  她驚訝而不情願地發現:他隱藏在鬍子底下的下巴並不軟弱,而是相當有力的。這個英格蘭佬很英俊,太英俊了。

  他臉部的線條有稜有角,高貴的五官有如老鷹。原本蓋著鬍子的臉頰陷下,即使在昏迷中,嘴唇仍然頑固地抿緊。繞著眼角的細小紋路顯示這個男人笑口常開。

  好一會兒她想像著:這個男人為了什麼在笑,他的孩子?妻子?他的手上沒有婚戒,也沒有其他珠寶,連個簡單的戒指都沒有。

  他眉毛的顏色比鬍鬚深,跟頭髮一樣是深深的暗紅色。如果他張開眼睛,那會是什麼顏色的?

  早上降低的皮膚溫度,應該是因為晚上冷空氣的關係,因為到了中午,他又發燒了。發紅的肌膚從脖子延伸到額頭,細小的汗珠開始在臉上凝結。

  她用蒲公英精、蒜末和新鮮的苜蓿熬湯,然後用湯匙餵進他的嘴裡,提供他力量抵抗第二次的發燒。她擦拭他的臉頰,並在脖子上換上新的藥膏。

  這天稍晚的時候,他又變得焦躁不安,她剪開他的上衣,然後在他寬闊的胸膛上放上濕涼的布,胸膛上濃密的紅色胸毛,厚得像是長在森林地面上的青苔。

  他在夜晚來臨之前不停地和綁住他的繩索掙扎,而她不得不再次壓住他,阻止他的扭動,奇怪的是:當她的臉*上他的胸膛時,他忽然就靜止了,她又得抬起頭確定他還活著。

  他粗嘎地吐出一個字,然後是飽受折磨的表情。

  那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從他說它的方式,她這麼推斷著;他的聲音如此地輕柔,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就像是情人說話的方式。

  然後眼淚滑了出來,滑過眼角的笑紋,滾下他的太陽穴鑽進發線裡,彷彿從未存在似地消失無蹤。

  他的伊麗站在房間的拱門下,深藍色的斗篷兜帽掩住她的頭髮,並在她的臉上投下陰影。他已經兩星期沒有看到她,沒與她同床共枕則更久。他夜裡醒著,思念著她。當他閉上眼睛,看到的是她的面容,就像這麼多年來她的倩影已經蝕刻進那裡似的。她一直擁有他的心,像是從永恆之前便開始了。為了再見她一面,他等了好久,現在她終於來了。

  她輕喚著他的名字,他走向過去拉起她的手。他看到她在哭,便想要抱住她。但她躲開了,迅速地轉過身,使得斗篷兜帽落了下來。牆上燭台的蠟燭光線灑在她的頭髮上,閃閃發光。

  「我不能再與你見面了,洛傑。」

  他聽到了這些話,但無法相信,無法相信這是伊麗說的。她屬於他,而且永遠屬於他。

  「不,伊麗,」他笑著告訴她。「你在開玩笑。」

  她轉過來,挺直肩膀,態度堅定,淚水因對他的怒火而乾涸,眼裡燃燒著。「我告訴你的每一句話都是很認真的,但你不相信,因為那不是你想聽的,這就是我才會這麼久才來找你。」

  「這次我會聽的。告訴我,你為什麼覺得你不能再與我見面了。」

  「一個最好的理由,」她頓了一下,直直地看著他。「畢修格快回來了。」

  「你丈夫已經死了。」

  她搖搖頭。「他被俘虜了,贖金送到就會被釋放。他病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沒死。」

  她的話像勒住他喉嚨的手,讓他說不出話來。「你不愛畢修格。」

  她的眼神變得遙遠。「你不知道我和修格之間的一切。你不知道我們有些什麼,或沒有些什麼。」

  「你一直愛著我。」

  她的手指劃著橡木桌上的線條。「我不認為你我所擁有的東西是愛,洛傑。」她抬起頭看著他。「我們相遇的時候太過年輕,不喜歡父母告訴我們什麼人可以愛,什麼人不行。我們所擁有的只是那樣。」

  他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知道自己所感受的是愛。他強迫她轉過身,並吻著她,讓她知道他們之間所真正擁有的——那日夜啃噬著他,像是某個活在他身體深處的狂野感受。如果那不是愛,那麼他必然是瘋了。

  她沒有回吻他,毫無動靜地杵在原地。無動於衷而冷漠。

  他退開來,看著她的眼睛,希望看到她對他的渴望。但裡面沒有渴望,沒有愛,沒有他想看到的任何東西。

  他看到的甚至比他所可以想像的任何事物都更嚴重。他看到憐憫。他詛咒著轉過身,以免自己做出搖晃她之類的傻事。「你不必在我和修格兩人之間作選擇。我會留在你的生命中,即使修格是其中的一部分。」

  「沒錯,你會,但修格不會,而我拒絕故意對他不貞。法律與上帝為證,他是我丈夫。他是個好人,洛傑,而我不會傷害他的。」

  「但你會傷害我。」

  「找一個會愛你的人,那才是你應得的。」

  「我找到了。「他告訴她。

  她搖搖頭。「那不是我,」她走向門口。「再見,洛傑,保重。」然後伊麗關上了房門。

  他可以聽到她踏在石階上的腳步聲,柔和而謹慎的敲擊,就像是一點小小的回音,如同帶著死訊的信差在門上敲出的聲音。

  伊麗離開了,她所留下的寂靜讓他像是聾了一般。他站在房間中央,瞪著天花板上的橫木屋樑,什麼也看不到。

  他無法呼吸,感情、靈魂、心痛壓迫著他的生命和呼吸離開軀體。他聽到她遠去的馬蹄聲。她離開他了,什麼也沒帶走。

  洛傑開始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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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28:11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在山谷上方的高原巨石圈中,黛琳盡力不慌不忙、有系統地用一塊扁平的石塊將木棒敲進地面,然後將騎士的雙手綁住,讓他平躺著,再稍微舉高他的膝蓋,將雙腿擺直綁住,最後將繩子綁在一根木棒上。

  月亮的位置愈高,形狀愈完整,醫療石的力量也愈強。新月就足以治好一隻雉雞,但她從未試過治療人類。

  石頭的力量有時有效,有時則否。何時使用生命的奇跡,似乎仍由上帝決定,即使是在這些巨大的花岡巖柱中也不例外。

  她在他身邊跪下,打開紅色袋子,把裡面的石頭倒進手中。每一顆石頭都有一個奇怪的記號;在幾次的嘗試錯誤後,她瞭解到這些記號間有一個順序,而她必須按照這個順序來排列石頭。

  她將一個個記號朝上的石頭排成月亮的形狀,放在他的胸口,然後挺直身體,僵直地跪著,抬起頭面向清冷的月亮,朝兩側張開雙手,深呼吸。

  黛琳開始祈禱。

  他好冷,但肌膚卻好燙。吞嚥讓他感到疼痛,每當他吞嚥時,耳朵就像著了火一般。他正躺在堅硬的東西上——地面?或石頭?

  他們在對他做什麼?他死了嗎?或是他們以為他死了,但實際上他卻還活著?

  這裡是天堂嗎?他的皮膚太燙了,這裡一定是地獄。他不能動彈,無法命令自己的手臂或是雙腳移動,他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怎麼回事?

  好熱。然後熱氣忽然消退了。迅速地消退,太迅速了,他變得好冷。

  附近有一個女人。

  伊麗?不,她正低聲祈禱著。一位修女。

  他的雙手被拉向兩側,跟基督的姿勢一模一樣,他預期隨時會有釘子釘進掌心裡。

  熱氣回來了,然後又消失,但他並不覺得冷。

  體內出現一陣奇異的感覺,幾乎像是被雲層包圍一般,又像是被天使帶領著。他的脖子依然灼痛,喉嚨也很緊,但疼痛變得較為舒緩,似乎全身皮膚都已經脫離了。

  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衝刷過,不是血液,而是某種潔淨的液體……涼爽,如同聖水一般的液體。

  身體漂浮了起來,變得很輕、很輕,比包圍著他的空氣還要輕。像是一根羽毛。一顆星辰。或直衝雲霄的飛鷹。

  疼痛消失了,迅速到他幾乎要懷疑它是否存在過。

  然後,他沉入了夢鄉。

  黛琳坐在木凳上,雙手支著下頜,倚在窗台上。這是她所僅存的生命力了——捲曲腳趾的能力,她感覺非常疲累、麻木、恍若無骨地酥軟。

  她瞪向東邊樹林頂端的地平線,初升的太陽開始將天空染成野石楠的顏色。黎明之前,有一段時間是完全靜止的,這一刻裡全世界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在沉眠之中。

  除了她。

  最後她挺直身軀,伸手關上窗子,轉過身。英格蘭佬已經睡了,呼吸很平穩,睡得也很沉。他第一次看起來像在睡覺,而非將要死去。

  治療人類真不容易。她站起身,踮起腳尖走過地面,在他身邊站定。看到他的臉色好轉,讓她的感覺好了很多。她第一百次端詳著他的臉,因為某種理由,她無法命令自己不看。也有一種力量,讓她就像徘徊在金盞草旁的蜜蜂流連不去。

  他堅實的身軀占掉了很大的空間,她想像著他走進一個房間會是什麼樣子。而就一個英格蘭佬來說,他確實有一張還不難看的臉。

  他不像康洛斯堡那個害怕外婆的狄修士有一個蒜頭鼻,他眉毛很濃密,不像村裡的一些農夫一樣稀疏。他的側臉讓她想起在亞伯丁的修道院看過,刻在門口的那些強壯、削瘦而銳利的國王頭像。

  她喜歡他頭髮的紅色,也記得當他越過河流時,陽光灑在上面,熠熠生輝的模樣。他長長的睫毛跟他的眉毛一樣,是暗紅色的,襯著他的肌膚,如同羽毛一般,她傾身,用指尖輕刷,確定它們和看起來一樣長。

  沒錯。

  她搖搖頭,理智似乎離她遠去了,大概是因為缺乏睡眠。

  小屋裡的氣溫很低,讓她打了個冷顫。她環抱住自己,搓揉著手臂,走向另一個角落裡用乾草鋪成的床。

  毛豬已經香甜地睡著了,像以往一樣打著鼾。老鷹也在老地方——毛豬的背上睡著。她坐在乾草床上,然後側身躺下,像新月一樣捲曲著,頭*著毛豬圓鼓鼓而溫暖的肚皮上。

  她輕歎口氣,感覺自己真的睡得著了,然後拉上膝蓋,用裙子蓋住發冷的腳,最後將手塞進臉頰下面。

  過了一會兒,她便沉沉地入睡了。

  洛傑醒了過來。睜開的眼睛感覺起來又乾又澀,彷彿睡了一整年。他花了好一會兒,才讓視線變得清楚。雖然房裡很暗,但他還是瞪著上面的橫樑和茅草屋頂看。

  他在哪裡?

  他迅速住兩則察看,將整個黑暗潮濕的房間收人眼簾,空氣中飄散著農田、泥土、異草和鮮花所混合的氣息。看起來像是一間小屋,基礎是田間的粗石,牆壁則是用細樹枝和泥土砌成的。

  他試著抬起頭。

  喉嚨附近忽然一陣灼熱的抽痛,不僅是外面,喉嚨裡面也一樣。

  他呻吟著。陌生、乾澀的聲音自己聽起來都覺得怪異,聲調緊繃,感覺起來浮腫而沙啞,彷彿是吞了一顆蛋卻卡在聲帶上似的。

  那根繩子。

  天哪……

  他不得不再次閉上眼睛,所有發生的事以一種恐怖的方式迅速湧回腦海。

  天色已晚。我跟隨著那個女人和那匹阿拉伯馬,進入了密林中。這裡暗得像是皇宮裡的地牢,而且比裡茲城的迷宮更錯綜複雜,四周都是些沒有出路的小徑。我走過一條又一條,手裡高舉著劍,劍柄的雕飾深印進掌心中。

  都是死路。跟死路一樣多的還有由荊棘和矮叢攀成的樹籬,糾纏的植物根本劈不出一條路。這裡讓我想到地獄,連靈魂都會迷失的地方。

  有人在叫我。低沉的聲音不像是這個世界的東西,而是從天堂來的指示。

  叫喚我的聲音又出現了,但這次它變成來自地獄的聲音。

  某個東西從背後攻擊我。

  過了多久了?我不知道。當我醒過來時,便被繩子綁住了,眼睛也被遮住,只看得到一片黑暗。我感覺到頭似乎往後仰著,然後便領悟到自己正在一匹馬上,一匹直立的馬。

  天哪……一根套索緊緊地綁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能滑下馬鞍,不能讓自己被吊死。我拚命與綁住雙手的繩子奮戰。忽然間,四周充滿了邪惡、飄渺的笑聲,在我的腦中和耳畔迴盪。我在作夢嗎?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

  但它的確是,恐懼像冷汗一樣迸出皮膚。

  這不是夢,我就快要死了。

  有人站在附近,我可以聽到他的呼吸,急促而奮興的呼吸。我可以感覺到圍繞在周圍的邪惡,穿透空氣、碰觸到肌膚的邪惡,真切得幾乎可以聞到,就像你可以聞到腐肉的臭味一般。

  身體深處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凍結在血管中。我認得這種感覺,像總是在戰場上警告我有人想偷襲的直覺一樣。

  「我是費洛傑爵士,為愛德華王所保護。」

  沒人回答我,同樣的笑聲再次響起。

  然後我感覺到、聽到了——在馬臀上的那一記不祥的拍擊聲。

  我在掉落,緩緩地、遙遠地,彷彿這真如我所希望的:是一場夢,並不是真的。而我希望能醒過來。

  我是清醒的。

  繩索切斷我的呼吸,身體和鎧甲的重量將我往下拉,拉向死亡和地獄。

  我吸不到空氣,掙扎著,然後開始扭曲。胸部鼓起,裡面的空氣無法排出,就要爆開了。頭也跟著脹大。我快死了,什麼也做不了,因此我不再掙扎,等待鼓脹的空氣讓身體爆開,接著,我就死了。

  但他沒死。他眨眨眼睛,瞪著上面的屋椽,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地跳著,宣告這個事實:我還活著,還活著,還活著。

  他可以感覺到皮膚表面滲出的大量汗水,鮮明的記憶讓他再從頭到尾經歷一次相同的恐怖。

  有人想吊死他,而且他的脖子和喉嚨依然可以感覺到灼熱的疼痛。他不可能是已經死了,還感覺像是死過一般;只有活人能感覺到這種地獄般的痛苦。

  他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試著抬起頭。不行。他試著移動腳,也辦不到。

  他被綁在地面的木樁上,一陣狂怒忽然在體內湧起,他開始用力拉扯繩子,拱起背、試圖掙脫。

  他試著發出聲音,大叫、嘶吼出聲,但除了半像是咆哮的奇怪聲音外,什麼都說不出來。所有的話都被喉嚨中的那顆蛋卡住了。脖子的內外部都既疼痛又浮腫,憑感覺,他就可以知道當時繩子綁在哪裡,被緊綁過的痕跡還留在肌膚上。

  他得再次閉上眼睛,抵擋那股痛楚、恐懼,以及更糟的——羞辱感。

  想要移動很困難,彷彿他跑了好遠,或是體內已經沒有半滴血液可做為重新振作的能量。太過虛弱,無法多做些什麼,他只有將頭放回某個柔軟,像是被單的東西上面。

  他安靜、短促而平穩地呼吸著。

  冷靜、冷靜下來。

  該死的,當他像個囚犯一樣,被綁在某個像是農舍的地方的地面上時,怎麼可能冷靜?是有人將他吊起來折磨,然後又在他斷氣前,趕緊將繩子弄斷嗎?這裡是教廷所說的煉獄嗎?他在哪裡?他眨眨眼睛,慢慢將頭轉向左邊。

  房間裡依然很暗,但他慢慢可以將黑暗中的景物看清楚:不遠處是一組堅實的橡木桌椅,怪異的柳枝椅背看起來像是女巫枯瘦的雙手。

  籠子堆滿一整面牆,裡面裝滿了其他的俘虜——受困的動物:一隻狐狸、一隻鼬鼠、一隻獾和幾隻野兔等等。

  被綁在地面讓他自覺像只掉進陷阱的動物。他試著不顧脖子的疼痛,也不管從腦門直竄頸子的劇痛,再次抬起頭。

  他頗住,頭半抬著,連呼吸都忘了。

  他聽到某個聲音,黑暗中發出的聲音。他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就在那裡。

  房間裡有另一個人,不是另一隻動物,而是一個人類。是那個想吊死他的人?

  他想找回一點力量,翻向那個人,但背部、肩膀、手臂和全身上下的每一個部分都僵硬而酸痛。他眨著眼,大口呼吸著,將身體舉高。

  附近傳來像是豬所發出的鼻息聲,他隨著聲音看過去,花了好幾分鐘才讓眼睛適應過來。

  陽光,跟隨著黎明而來的美麗光線才剛剛穿過關閉的窗戶,射進一道小小的光束到室內來。

  他瞪著另一個角落。

  一個人球躺在附近的草蓆上,他從那頭狂野的鬈發辨識出那個人球的身份。

  是那個偷馬賊,而她的鼾聲像豬一樣響亮。

  嘈雜的聲音讓黛琳醒了過來,眼睛攸地大睜,並僵在原地。

  那個英格蘭佬醒了。她坐起身,看著他。他正在扭動、掙扎。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從他的喉嚨發出的粗嘎噪音。她迅速站起,一邊拉下長袍,一邊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拚命和綁住他的繩子掙扎,非常用力地拉扯,然後又忽然靜下來。他要是森林中的野生動物,這時就會把耳朵直豎起來,但他只是慢慢地將頭轉過來看著她。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便走了過去,將窗戶打開。清晨的陽光灑了進來,照亮了他的臉。

  她一直想知道的眼睛顏色是藍的,就像天氣非常冷時,雪會變成的那種顏色,但沒有任何東西會比現在他所發出的眼神更冷。

  她忽然很想要揉揉自己的手臂。

  他的表情很緊張,可能是因為憤怒或是恐懼,也可能兩者都有。這個男人的體積比她大上一倍。他是個英格蘭佬,一個被訓練來打仗和殺戮的騎士,而沒有任何騎士會喜歡像個俘虜被綁住。他似乎已經要殺人了。

  她筆直地看向嚇壞她的那雙眼睛,盡力將自己的感覺隱藏起來。「有人想要吊死你。」他的表情變得更冷。「吊在樹上。」

  他發出一個像是從黑暗的洞穴裡出現的低沉聲音。

  「但樹枝斷了,而我看到你。」她補充道。

  雖然盡力不表現出來,但她非常地害怕,即使他已經被固定住。她稍微挺直身體,以隱藏膝蓋已經嚇得像液體一樣虛軟的事實。

  地想要跑得遠遠的躲起來,而不是這樣直接面對他。「你陷入昏迷,完全不省人事。」

  「啊……」聲音由他張開的嘴發出。他搖著頭,拉扯繩子,身體弓起扭曲著,無法讓四肢自由,也無法說出話。「啊!啊啊!」他拚命掙扎著。

  她無法相信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體內竟還有殘存的力量,能夠這樣大力地掙扎扭曲。她感覺到十分慶幸,由衷地慶幸自己又再次將他綁了起來。她看著他掙扎。「聽我說。」

  他看著她,瞇起的眼睛野蠻的就像他所發出的那些野獸聲響。

  「不要。」她搖搖頭。「你再拉扯這些繩子,你的手腕將會像脖子一樣皮開肉綻。」

  他凶狠地低吼了些什麼,但沒有停止掙扎,表情充滿了痛苦。

  「誰會對你做出這種事?」她只得到一聲憤怒的咆哮。她想像著當他醒來發現自己變成這樣,心情會是怎麼樣。特別是在經歷過那一切後。她在他身邊蹲下,柔聲說道:「請你不要動。」

  他似乎沒有聽到,或者是不願意聽。他咆哮著——從喉嚨深處發出像某種野獸一樣的聲音。

  「聽我說,英格蘭佬,等你康復一些,我會帶你到森林邊緣,放你自由。」

  他轉過身,用憤怒的銳利眼神瞪著她,然後拉扯著繩子,並從喉嚨裡發出那種聲音。要是易地而處,那種聲音會像是一種懇求。但他彷彿正命令她放開他,而且聲音非常地凶狠。

  「我不會放開你的。」她頑固地說。

  他的表情抽緊,憤怒的視線幾乎要在她的肌膚上燒出個洞來。

  她站起來,轉身離開,因為那個頑固的笨蛋又開始掙扎了。她走向圓形的橡木桌,每當她將手肘放在桌上時,那張桌子就會開始搖晃,她一直很喜歡它,因為它搖晃的動作感覺起來像是具有生命,但她今天並沒有像平常一樣對桌子微笑,並對它說話。

  她拿起淺木碗和湯匙,轉身走回他身邊跪下,將碗端到他面前,讓他看清楚裡面的液體。「這會讓你舒服一點,舒緩你的疼痛,並幫助你康復。」

  當她試圖將藥餵進他的嘴裡時,他的眼睛危險地瞇起。就在她將湯匙湊近他的唇邊時,他將頭用力轉開。這個動作必定讓他感到疼痛,他痛苦地閉起眼睛。

  「這會讓你舒服一點。」

  他不願意看她,不願意合作。

  「我花這麼多心力把你救活,難道會再把你毒死?」

  然後他將頭轉回來。

  她舉高木匙。「喏,喝一點,只要一點點。」他的表情沒有改變,臉色陰沉,似乎他才是握有主導權的人。

  她再次試著餵他那些湯藥,但那個頑固的男人不願意張開嘴,只是用冷漠凶狠的眼神瞪著她,嘴巴緊閉著。她確定那繃緊的下巴會讓他非常疼痛,因為他受傷脖子的肌肉拉緊,而某些殷紅的傷口也變得更紅,甚至開始流血。

  「我不會傷害你,」她盡可能冷靜地對面他說。「我可以發誓。」

  說了跟沒說一樣,他還是沒有放鬆,表情也沒有改變。

  她歎口氣,試著找尋耐心,但卻毫無所獲,於是她坐了下來,傾身向他,一邊看著他,一邊用兩隻手只抓住他的下頜用力壓。當他張開嘴抵抗時,她將湯匙塞進去。

  「成了。」她說道,無法壓抑自己像是贏了一場仗的感覺,然後坐回去,看著他。「這些藥會讓你好一點。」

  他將藥吐了出來。

  她朝他搖搖頭,男人就跟孩子一樣,甚至更糟。

  兩人彼此瞪視,像某種眼神的戰爭,過了一會兒,她領悟到這場戰役沒有人會贏。她不想再玩這種愚蠢的遊戲了。

  她換了個地方,到他的背後,依然保持著跪姿,將手放到他的耳朵上,強迫他將頭往後仰向她的大腿,幾乎要碰到她的膝蓋。

  這樣他下巴的位置就會比前額高。她抓住他的一隻耳朵,再次壓住他的下巴,這次的動作一點也不溫柔。「幸好我先刮了你的鬍子,英格蘭佬,」她用平穩鎮定的聲調說。「要是我拉住鬍子好拉開你頑固的嘴,會比這樣更痛。」

  從他臉上的表情,她確定他還不知道鬍子已經不見了,不過他現在知道了。

  她錯了。他剛剛不算狂怒。現在才是。

  「那一點紅鬍子很快就會長回來的。」她告訴他。「相信我,英格蘭佬,這是你最不需要擔心的問題。」

  他瞪了她一眼,保證日後會好好報復。

  她只是甜甜地微笑,放開他的耳朵,不過沒有放開下頜,舉高湯匙,將整碗藥湯倒入他的嘴裡。

  他嗆息、咳嗽著,彷彿她差點淹死他。但他至少喝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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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30:08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在山谷上方的高原巨石圈中,黛琳盡力不慌不忙、有系統地用一塊扁平的石塊將木棒敲進地面,然後將騎士的雙手綁住,讓他平躺著,再稍微舉高他的膝蓋,將雙腿擺直綁住,最後將繩子綁在一根木棒上。

  月亮的位置愈高,形狀愈完整,醫療石的力量也愈強。新月就足以治好一隻雉雞,但她從未試過治療人類。

  石頭的力量有時有效,有時則否。何時使用生命的奇跡,似乎仍由上帝決定,即使是在這些巨大的花岡巖柱中也不例外。

  她在他身邊跪下,打開紅色袋子,把裡面的石頭倒進手中。每一顆石頭都有一個奇怪的記號;在幾次的嘗試錯誤後,她瞭解到這些記號間有一個順序,而她必須按照這個順序來排列石頭。

  她將一個個記號朝上的石頭排成月亮的形狀,放在他的胸口,然後挺直身體,僵直地跪著,抬起頭面向清冷的月亮,朝兩側張開雙手,深呼吸。

  黛琳開始祈禱。

  他好冷,但肌膚卻好燙。吞嚥讓他感到疼痛,每當他吞嚥時,耳朵就像著了火一般。他正躺在堅硬的東西上——地面?或石頭?

  他們在對他做什麼?他死了嗎?或是他們以為他死了,但實際上他卻還活著?

  這裡是天堂嗎?他的皮膚太燙了,這裡一定是地獄。他不能動彈,無法命令自己的手臂或是雙腳移動,他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怎麼回事?

  好熱。然後熱氣忽然消退了。迅速地消退,太迅速了,他變得好冷。

  附近有一個女人。

  伊麗?不,她正低聲祈禱著。一位修女。

  他的雙手被拉向兩側,跟基督的姿勢一模一樣,他預期隨時會有釘子釘進掌心裡。

  熱氣回來了,然後又消失,但他並不覺得冷。

  體內出現一陣奇異的感覺,幾乎像是被雲層包圍一般,又像是被天使帶領著。他的脖子依然灼痛,喉嚨也很緊,但疼痛變得較為舒緩,似乎全身皮膚都已經脫離了。

  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衝刷過,不是血液,而是某種潔淨的液體……涼爽,如同聖水一般的液體。

  身體漂浮了起來,變得很輕、很輕,比包圍著他的空氣還要輕。像是一根羽毛。一顆星辰。或直衝雲霄的飛鷹。

  疼痛消失了,迅速到他幾乎要懷疑它是否存在過。

  然後,他沉入了夢鄉。

  黛琳坐在木凳上,雙手支著下頜,倚在窗台上。這是她所僅存的生命力了——捲曲腳趾的能力,她感覺非常疲累、麻木、恍若無骨地酥軟。

  她瞪向東邊樹林頂端的地平線,初升的太陽開始將天空染成野石楠的顏色。黎明之前,有一段時間是完全靜止的,這一刻裡全世界所有的東西似乎都在沉眠之中。

  除了她。

  最後她挺直身軀,伸手關上窗子,轉過身。英格蘭佬已經睡了,呼吸很平穩,睡得也很沉。他第一次看起來像在睡覺,而非將要死去。

  治療人類真不容易。她站起身,踮起腳尖走過地面,在他身邊站定。看到他的臉色好轉,讓她的感覺好了很多。她第一百次端詳著他的臉,因為某種理由,她無法命令自己不看。也有一種力量,讓她就像徘徊在金盞草旁的蜜蜂流連不去。

  他堅實的身軀占掉了很大的空間,她想像著他走進一個房間會是什麼樣子。而就一個英格蘭佬來說,他確實有一張還不難看的臉。

  他不像康洛斯堡那個害怕外婆的狄修士有一個蒜頭鼻,他眉毛很濃密,不像村裡的一些農夫一樣稀疏。他的側臉讓她想起在亞伯丁的修道院看過,刻在門口的那些強壯、削瘦而銳利的國王頭像。

  她喜歡他頭髮的紅色,也記得當他越過河流時,陽光灑在上面,熠熠生輝的模樣。他長長的睫毛跟他的眉毛一樣,是暗紅色的,襯著他的肌膚,如同羽毛一般,她傾身,用指尖輕刷,確定它們和看起來一樣長。

  沒錯。

  她搖搖頭,理智似乎離她遠去了,大概是因為缺乏睡眠。

  小屋裡的氣溫很低,讓她打了個冷顫。她環抱住自己,搓揉著手臂,走向另一個角落裡用乾草鋪成的床。

  毛豬已經香甜地睡著了,像以往一樣打著鼾。老鷹也在老地方——毛豬的背上睡著。她坐在乾草床上,然後側身躺下,像新月一樣捲曲著,頭*著毛豬圓鼓鼓而溫暖的肚皮上。

  她輕歎口氣,感覺自己真的睡得著了,然後拉上膝蓋,用裙子蓋住發冷的腳,最後將手塞進臉頰下面。

  過了一會兒,她便沉沉地入睡了。

  洛傑醒了過來。睜開的眼睛感覺起來又乾又澀,彷彿睡了一整年。他花了好一會兒,才讓視線變得清楚。雖然房裡很暗,但他還是瞪著上面的橫樑和茅草屋頂看。

  他在哪裡?

  他迅速住兩則察看,將整個黑暗潮濕的房間收人眼簾,空氣中飄散著農田、泥土、異草和鮮花所混合的氣息。看起來像是一間小屋,基礎是田間的粗石,牆壁則是用細樹枝和泥土砌成的。

  他試著抬起頭。

  喉嚨附近忽然一陣灼熱的抽痛,不僅是外面,喉嚨裡面也一樣。

  他呻吟著。陌生、乾澀的聲音自己聽起來都覺得怪異,聲調緊繃,感覺起來浮腫而沙啞,彷彿是吞了一顆蛋卻卡在聲帶上似的。

  那根繩子。

  天哪……

  他不得不再次閉上眼睛,所有發生的事以一種恐怖的方式迅速湧回腦海。

  天色已晚。我跟隨著那個女人和那匹阿拉伯馬,進入了密林中。這裡暗得像是皇宮裡的地牢,而且比裡茲城的迷宮更錯綜複雜,四周都是些沒有出路的小徑。我走過一條又一條,手裡高舉著劍,劍柄的雕飾深印進掌心中。

  都是死路。跟死路一樣多的還有由荊棘和矮叢攀成的樹籬,糾纏的植物根本劈不出一條路。這裡讓我想到地獄,連靈魂都會迷失的地方。

  有人在叫我。低沉的聲音不像是這個世界的東西,而是從天堂來的指示。

  叫喚我的聲音又出現了,但這次它變成來自地獄的聲音。

  某個東西從背後攻擊我。

  過了多久了?我不知道。當我醒過來時,便被繩子綁住了,眼睛也被遮住,只看得到一片黑暗。我感覺到頭似乎往後仰著,然後便領悟到自己正在一匹馬上,一匹直立的馬。

  天哪……一根套索緊緊地綁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能滑下馬鞍,不能讓自己被吊死。我拚命與綁住雙手的繩子奮戰。忽然間,四周充滿了邪惡、飄渺的笑聲,在我的腦中和耳畔迴盪。我在作夢嗎?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

  但它的確是,恐懼像冷汗一樣迸出皮膚。

  這不是夢,我就快要死了。

  有人站在附近,我可以聽到他的呼吸,急促而奮興的呼吸。我可以感覺到圍繞在周圍的邪惡,穿透空氣、碰觸到肌膚的邪惡,真切得幾乎可以聞到,就像你可以聞到腐肉的臭味一般。

  身體深處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凍結在血管中。我認得這種感覺,像總是在戰場上警告我有人想偷襲的直覺一樣。

  「我是費洛傑爵士,為愛德華王所保護。」

  沒人回答我,同樣的笑聲再次響起。

  然後我感覺到、聽到了——在馬臀上的那一記不祥的拍擊聲。

  我在掉落,緩緩地、遙遠地,彷彿這真如我所希望的:是一場夢,並不是真的。而我希望能醒過來。

  我是清醒的。

  繩索切斷我的呼吸,身體和鎧甲的重量將我往下拉,拉向死亡和地獄。

  我吸不到空氣,掙扎著,然後開始扭曲。胸部鼓起,裡面的空氣無法排出,就要爆開了。頭也跟著脹大。我快死了,什麼也做不了,因此我不再掙扎,等待鼓脹的空氣讓身體爆開,接著,我就死了。

  但他沒死。他眨眨眼睛,瞪著上面的屋椽,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地跳著,宣告這個事實:我還活著,還活著,還活著。

  他可以感覺到皮膚表面滲出的大量汗水,鮮明的記憶讓他再從頭到尾經歷一次相同的恐怖。

  有人想吊死他,而且他的脖子和喉嚨依然可以感覺到灼熱的疼痛。他不可能是已經死了,還感覺像是死過一般;只有活人能感覺到這種地獄般的痛苦。

  他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試著抬起頭。不行。他試著移動腳,也辦不到。

  他被綁在地面的木樁上,一陣狂怒忽然在體內湧起,他開始用力拉扯繩子,拱起背、試圖掙脫。

  他試著發出聲音,大叫、嘶吼出聲,但除了半像是咆哮的奇怪聲音外,什麼都說不出來。所有的話都被喉嚨中的那顆蛋卡住了。脖子的內外部都既疼痛又浮腫,憑感覺,他就可以知道當時繩子綁在哪裡,被緊綁過的痕跡還留在肌膚上。

  他得再次閉上眼睛,抵擋那股痛楚、恐懼,以及更糟的——羞辱感。

  想要移動很困難,彷彿他跑了好遠,或是體內已經沒有半滴血液可做為重新振作的能量。太過虛弱,無法多做些什麼,他只有將頭放回某個柔軟,像是被單的東西上面。

  他安靜、短促而平穩地呼吸著。

  冷靜、冷靜下來。

  該死的,當他像個囚犯一樣,被綁在某個像是農舍的地方的地面上時,怎麼可能冷靜?是有人將他吊起來折磨,然後又在他斷氣前,趕緊將繩子弄斷嗎?這裡是教廷所說的煉獄嗎?他在哪裡?他眨眨眼睛,慢慢將頭轉向左邊。

  房間裡依然很暗,但他慢慢可以將黑暗中的景物看清楚:不遠處是一組堅實的橡木桌椅,怪異的柳枝椅背看起來像是女巫枯瘦的雙手。

  籠子堆滿一整面牆,裡面裝滿了其他的俘虜——受困的動物:一隻狐狸、一隻鼬鼠、一隻獾和幾隻野兔等等。

  被綁在地面讓他自覺像只掉進陷阱的動物。他試著不顧脖子的疼痛,也不管從腦門直竄頸子的劇痛,再次抬起頭。

  他頗住,頭半抬著,連呼吸都忘了。

  他聽到某個聲音,黑暗中發出的聲音。他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就在那裡。

  房間裡有另一個人,不是另一隻動物,而是一個人類。是那個想吊死他的人?

  他想找回一點力量,翻向那個人,但背部、肩膀、手臂和全身上下的每一個部分都僵硬而酸痛。他眨著眼,大口呼吸著,將身體舉高。

  附近傳來像是豬所發出的鼻息聲,他隨著聲音看過去,花了好幾分鐘才讓眼睛適應過來。

  陽光,跟隨著黎明而來的美麗光線才剛剛穿過關閉的窗戶,射進一道小小的光束到室內來。

  他瞪著另一個角落。

  一個人球躺在附近的草蓆上,他從那頭狂野的鬈發辨識出那個人球的身份。

  是那個偷馬賊,而她的鼾聲像豬一樣響亮。

  嘈雜的聲音讓黛琳醒了過來,眼睛攸地大睜,並僵在原地。

  那個英格蘭佬醒了。她坐起身,看著他。他正在扭動、掙扎。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從他的喉嚨發出的粗嘎噪音。她迅速站起,一邊拉下長袍,一邊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拚命和綁住他的繩子掙扎,非常用力地拉扯,然後又忽然靜下來。他要是森林中的野生動物,這時就會把耳朵直豎起來,但他只是慢慢地將頭轉過來看著她。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便走了過去,將窗戶打開。清晨的陽光灑了進來,照亮了他的臉。

  她一直想知道的眼睛顏色是藍的,就像天氣非常冷時,雪會變成的那種顏色,但沒有任何東西會比現在他所發出的眼神更冷。

  她忽然很想要揉揉自己的手臂。

  他的表情很緊張,可能是因為憤怒或是恐懼,也可能兩者都有。這個男人的體積比她大上一倍。他是個英格蘭佬,一個被訓練來打仗和殺戮的騎士,而沒有任何騎士會喜歡像個俘虜被綁住。他似乎已經要殺人了。

  她筆直地看向嚇壞她的那雙眼睛,盡力將自己的感覺隱藏起來。「有人想要吊死你。」他的表情變得更冷。「吊在樹上。」

  他發出一個像是從黑暗的洞穴裡出現的低沉聲音。

  「但樹枝斷了,而我看到你。」她補充道。

  雖然盡力不表現出來,但她非常地害怕,即使他已經被固定住。她稍微挺直身體,以隱藏膝蓋已經嚇得像液體一樣虛軟的事實。

  地想要跑得遠遠的躲起來,而不是這樣直接面對他。「你陷入昏迷,完全不省人事。」

  「啊……」聲音由他張開的嘴發出。他搖著頭,拉扯繩子,身體弓起扭曲著,無法讓四肢自由,也無法說出話。「啊!啊啊!」他拚命掙扎著。

  她無法相信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體內竟還有殘存的力量,能夠這樣大力地掙扎扭曲。她感覺到十分慶幸,由衷地慶幸自己又再次將他綁了起來。她看著他掙扎。「聽我說。」

  他看著她,瞇起的眼睛野蠻的就像他所發出的那些野獸聲響。

  「不要。」她搖搖頭。「你再拉扯這些繩子,你的手腕將會像脖子一樣皮開肉綻。」

  他凶狠地低吼了些什麼,但沒有停止掙扎,表情充滿了痛苦。

  「誰會對你做出這種事?」她只得到一聲憤怒的咆哮。她想像著當他醒來發現自己變成這樣,心情會是怎麼樣。特別是在經歷過那一切後。她在他身邊蹲下,柔聲說道:「請你不要動。」

  他似乎沒有聽到,或者是不願意聽。他咆哮著——從喉嚨深處發出像某種野獸一樣的聲音。

  「聽我說,英格蘭佬,等你康復一些,我會帶你到森林邊緣,放你自由。」

  他轉過身,用憤怒的銳利眼神瞪著她,然後拉扯著繩子,並從喉嚨裡發出那種聲音。要是易地而處,那種聲音會像是一種懇求。但他彷彿正命令她放開他,而且聲音非常地凶狠。

  「我不會放開你的。」她頑固地說。

  他的表情抽緊,憤怒的視線幾乎要在她的肌膚上燒出個洞來。

  她站起來,轉身離開,因為那個頑固的笨蛋又開始掙扎了。她走向圓形的橡木桌,每當她將手肘放在桌上時,那張桌子就會開始搖晃,她一直很喜歡它,因為它搖晃的動作感覺起來像是具有生命,但她今天並沒有像平常一樣對桌子微笑,並對它說話。

  她拿起淺木碗和湯匙,轉身走回他身邊跪下,將碗端到他面前,讓他看清楚裡面的液體。「這會讓你舒服一點,舒緩你的疼痛,並幫助你康復。」

  當她試圖將藥餵進他的嘴裡時,他的眼睛危險地瞇起。就在她將湯匙湊近他的唇邊時,他將頭用力轉開。這個動作必定讓他感到疼痛,他痛苦地閉起眼睛。

  「這會讓你舒服一點。」

  他不願意看她,不願意合作。

  「我花這麼多心力把你救活,難道會再把你毒死?」

  然後他將頭轉回來。

  她舉高木匙。「喏,喝一點,只要一點點。」他的表情沒有改變,臉色陰沉,似乎他才是握有主導權的人。

  她再次試著餵他那些湯藥,但那個頑固的男人不願意張開嘴,只是用冷漠凶狠的眼神瞪著她,嘴巴緊閉著。她確定那繃緊的下巴會讓他非常疼痛,因為他受傷脖子的肌肉拉緊,而某些殷紅的傷口也變得更紅,甚至開始流血。

  「我不會傷害你,」她盡可能冷靜地對面他說。「我可以發誓。」

  說了跟沒說一樣,他還是沒有放鬆,表情也沒有改變。

  她歎口氣,試著找尋耐心,但卻毫無所獲,於是她坐了下來,傾身向他,一邊看著他,一邊用兩隻手只抓住他的下頜用力壓。當他張開嘴抵抗時,她將湯匙塞進去。

  「成了。」她說道,無法壓抑自己像是贏了一場仗的感覺,然後坐回去,看著他。「這些藥會讓你好一點。」

  他將藥吐了出來。

  她朝他搖搖頭,男人就跟孩子一樣,甚至更糟。

  兩人彼此瞪視,像某種眼神的戰爭,過了一會兒,她領悟到這場戰役沒有人會贏。她不想再玩這種愚蠢的遊戲了。

  她換了個地方,到他的背後,依然保持著跪姿,將手放到他的耳朵上,強迫他將頭往後仰向她的大腿,幾乎要碰到她的膝蓋。

  這樣他下巴的位置就會比前額高。她抓住他的一隻耳朵,再次壓住他的下巴,這次的動作一點也不溫柔。「幸好我先刮了你的鬍子,英格蘭佬,」她用平穩鎮定的聲調說。「要是我拉住鬍子好拉開你頑固的嘴,會比這樣更痛。」

  從他臉上的表情,她確定他還不知道鬍子已經不見了,不過他現在知道了。

  她錯了。他剛剛不算狂怒。現在才是。

  「那一點紅鬍子很快就會長回來的。」她告訴他。「相信我,英格蘭佬,這是你最不需要擔心的問題。」

  他瞪了她一眼,保證日後會好好報復。

  她只是甜甜地微笑,放開他的耳朵,不過沒有放開下頜,舉高湯匙,將整碗藥湯倒入他的嘴裡。

  他嗆息、咳嗽著,彷彿她差點淹死他。但他至少喝下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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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發表於 2015-2-17 17:30:24 |只看該作者
第五章

  那個小女巫對他下了藥。洛傑的頭像是喝了一整桶的酒,舌頭幹得像是春天剛刮過的羊毛,難受透了。

  他的喉嚨疼痛依舊,感覺哽塞而浮腫,但吞嚥時已經不再那麼困難;只好像要吞下和自己的頭一樣大的東西。

  等他逮到那個想要吊死他的人,他會讓那傢伙嘗嘗他每一分鐘所受的痛苦,然後再宰了他。不過,他還是不知道誰會對他做出這種事。

  一定是認識他的人,那個懦夫叫得出他的名字。他又聽到了那個呼喚他的聲音,他聽見了那陣笑聲,忽然間,他似乎又再次被吊了起來。

  他開始發抖,先是手指,再來是整隻手。他握緊拳頭,躺在地上,等待它過去。

  他不知道自己躺在那裡過了多久,或者是不是曾經睡著過,但當他張開眼睛,手已經攤平在床墊上,也不再發抖了。

  他將頭抬離枕頭,看看房間。她不見了。

  沒有其他人在小五里,除了動物以外——一隻獾、一隻狐狸、幾隻野兔和一對鼬鼠——統統被關在籠子裡。現在連那隻豬都被用一根細繩綁在遠處的角落裡,背上那只鷹的踱步方式,像極了在議事廳裡踱步的愛德華國王,而它也是房間裡唯一自由的動物。

  他聽到上面窗子傳來的嘈雜聲,抬頭向上看。一些松鼠聚集在窗台上,尾巴抽動著,彷彿聞到了本來擺在那裡的一些果子香氣。

  誘餌,他猜。

  松鼠低下頭看著他,然後像宮廷裡的仕女忙著談論最新的流言,彼此竊竊私語著。他向它們發出咆哮——那似乎是他唯一能發出的聲音——松鼠們立刻四處飛竄。

  感謝我吧,小壞蛋,因為我是免於你們像那隻狐狸和獾被關在籠子裡;像我一樣被五花大綁的命運中。

  他的頭躺回柔軟的枕上,靜了一會兒,仔細地思考著,一邊看著自從他醒來後就一直看著的東西——頂上那些陰暗沉重的木頭屋樑。

  然後,一股挫敗感讓他開始拉扯著綁住手腕的繩子,現在這個動作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幾乎就跟呼吸一樣的頻繁。

  但這一次他停住了,先握手成拳,然後再次拉扯左手;或許是他的力量已經恢復,或許是左手的繩子真的鬆了。

  他搖搖手。繩子真的鬆了。

  接下來幾分鐘,他不停地扭動、拉扯……拉扯、扭動,直到手得到自由,像上了油一樣滑出繩子。他盡可能迅速地將另一隻手鬆綁。這是他逃脫的好機會。

  他起身的速度太快,房間在他的眼前開始旋轉。他用手抱住頭一會兒,深吸一口氣,讓翻滾的胃部平靜下來,再開始解開足踝的繩子。

  他掙扎著跪坐起來,借助窗台站起來。腳感覺像是被煮過一樣鬆軟,他得*在牆上,免得跌倒。利用門的支撐,他小心地走向門口。當走進外面的午後陽光中時,他微微地蹣跚了一下。

  她不在附近。他走了幾步,到達小屋邊緣的轉角,尋找她的行蹤。

  那匹阿拉伯馬在石橋後面的草地上,橋下有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溪,但他還是沒有看到那個女人。

  他四處張望,並用那虛弱、僵直的腳,盡可能迅速地移動,全身肌肉鬆軟無力,就算他想要,可能也無法用力。銳利的小石子狠狠地扎進腳心。他跌跌撞撞地蹣跚前進,根本無法跑動。雖然他極力想嘗試,身體也不願意遵守腦袋所發出的命令。

  他搖搖晃晃地越過石橋,慢慢地接近那匹正在吃草的馬。當他接近那匹馬時,試著一如往常地安撫馬匹,避免它跑掉。

  但當洛傑張開嘴,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有一些怪異的聲音。

  那匹馬看著他,低著頭,眼睛抬起,嘴裡還咀嚼著青草,然後揚起昂揚的馬頭。洛傑慢慢地伸出手,撫摸馬匹的鬃毛和它鼻子上的白色記號,掌心溫柔地滑下馬的脖子,碰到鬃毛。

  然後,在那匹阿拉伯馬知道他的企圖之前,他旋身上了它光滑的背,手裡扭抓著鬃毛,腳跟敲了敲馬腹。

  阿拉伯馬像石頭一般靜止不動。他又踢了馬匹一腳,然後又一腳,最後試著要發出聲音,指示馬匹前進。那匹馬慢慢跑向草坪的邊緣。

  他做到了!洛傑在心裡大笑著,感覺到驕傲和自由。他自由了!自由,當他和馬匹走向樹林和自由時,他一邊這樣想著。

  騎向哪裡?巨石圈嗎?他不知道手下們會不會還在那裡等待,於是他慢下坐騎,看著分開的兩條路。不過是短短一瞬間。

  一陣銳利的口哨聲劃破空氣,阿拉伯馬攸地向左直轉。而洛傑往右邊掉下來。

  黛琳不再拍打毛毯上的草屑和灰塵,走了幾步來到最近的窗邊,往裡面看著英格蘭佬。他還在昏迷中。

  她走回去,再用柳條掃帚拍打了毛毯幾下,將它從樹枝上拉下來,抱在懷裡,走回屋裡,蓋到那個試圖偷走馬兒的騎士身上。她安靜地越過房間,在桌子旁坐下。她的松鼠朋友在桌子上吃著她為它們放在那裡的胡桃和野莓果。

  她一手支著下巴,一手在桌子上畫著一個又一個圈圈,一邊不專心地看著松鼠蓬鬆、捲曲的尾巴,然後用力歎口氣。「我幫自己弄來一個好大的麻煩。」

  它們看著她,在胖胖的兩頰裡塞進更多的醋栗。她又歎口氣,換手支撐下巴,另一手敲著桌面。

  好像敲桌子就能解決問題似的——一個跟十四塊岩石一樣重的英格蘭騎士所帶來的問題。當這個非常憤怒的英格蘭騎士醒來時,不見得會有多高興。

  他看著她的方式令她緊張,根本不需要說話脅迫;他只要用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威脅的言詞就變得多餘了。

  從發現他那一刻起,她只忙著擔心怎麼救活他,壓根兒沒想過當他醒來後,她該怎麼辦。真愚蠢!

  現在他清醒過了,冷酷的眼睛瞪著她,用力和那些繩子掙扎,她才發現究竟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危險。

  所以她坐在這裡,想著她究竟該怎麼做,能怎麼做。眼前就是那只木碗,裡面裝滿會讓他安眠的冷藥湯。她不能一直這樣無止盡地灌他喝藥。

  或者,她可以?

  「別動英格蘭佬!」

  "|

  洛傑看著那個坐在粗製板凳上的年輕女人,她拿著一根乾草叉,用來隔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很難相信她就是那個他在巨石圈裡看到的、和雉雞在一起的女人,讓他聯想到馬大拉和露絲的女人。

  該死的偷馬賊。

  她用一雙有著森林色彩的銳利雙眼看著他,其中一隻眼睛瘀青並腫了起來。

  她的頭髮是一種很奇怪的金棕色,仍然狂野、捲曲而豐厚,像是風神曾經想將它們從她的頭上偷走似的,一部分的狂野秀髮落到胸前,垂在板凳上面。她接近二十歲,也許十八歲左右,他不知道。她很年輕,就一個女巫來說,五官也很悅目,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裳,但看起來不可思議地乾淨。骯髒的赤裸腳趾鉤著板凳的橫木,那是她唯一表現出內心緊張的部分。然後他低下頭瞭解了原因。

  繩子不見了,地上的木棒也是。他不再被綁住了。

  她的下巴不馴地揚高,葉綠色的眼睛大膽地、也可能是緊張地瞪著他,因為她看著他的方式好像是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動物,專注地看著它的攻擊者何時做出第一個動作。

  他張開嘴,試著要說話。「嗚哈。」從他嘴裡和喉嚨中發出的低沉呻吟聲,現在聽起來更接近完整的單字。「嗚無……」

  現在他聽起來卻像是被人剪斷了舌頭似的。

  她對這樣的改變,看起來和他一樣地驚訝。她偏著頭,好像這樣就能聽懂他的話。「喉嚨會痛?」

  他搖搖頭,朝那根乾草叉伸出手,慢慢坐起身,已經有人想吊死他了,他不希望還有人想叉死他。

  她跳離板凳,表情十分緊張,將乾草叉戳近他的臉。「我警告你,英格蘭佬,你要是打算傷害我,或是忽然有所動作,我會用這個對付你。」

  英格蘭佬。她說這個字的方式彷彿它很髒,他看著她的武器。她只能算是嬌小的女人,可能不到他的下巴——他被這個凶狠的威爾斯盜賊女巫給剃光了下巴。

  要是他有所不軌,那根小小的乾草叉根本無法保護她。他是愛德華國王麾下的騎士,不是她所捕獲,像淑女豢養白隼、小鳥或是貓咪一樣留在身邊的那些動物。

  但他不認為自己能做出任何迅速及受控制的行動。他感到頭暈,也許是因為藥物或者那一跤,也或者兩者皆是,房間仍然緩慢地移動著,像是圍著該死的五月節花柱一樣繞著圈圈。

  冷汗從頭上和下巴冒出,胃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天……要是胃從如此疼痛的喉嚨裡翻出來,他一定會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撞到頭。」

  他慢慢地看著她,一瞬間,她看起來有兩個頭,幾個鼻子,和模糊的五官。

  「從馬上。」她補充道,似乎在幫他記起一切。

  哈!他可記得那匹馬。被偷的那匹。他朝她皺眉頭。

  她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往前移。「幸好撞到的是你那顆硬腦袋,英格蘭佬,否則你的傷勢會很嚴重。」

  他朝她皺眉,這個動作讓他的頭和太陽穴附近一陣抽痛,然後畏縮一下,乾澀的嘴裡溜出一聲小小的呻吟。他試著吞嚥,想要感受到的濁重感——脖子上那鞭笞似的灼熱痛苦嘶吼出來。

  他給了她一記應該能煮熟她的眼神。很多人會從這種眼神底下逃開,戰場上的土耳其人就會轉身逃離;要是他用瞪視這個一眼瘀青的威爾斯鬈發女人的方法看他的妹妹,她們就會像母雞一樣,尖叫著去找媽媽。

  但她只是微微地抬起了小下巴,直直地瞪了回去,將乾草叉朝他的臉揮得更*近。

  要是他相信自己的視力和力量,他會馬上跳起來.抓住那根東西,她揮舞它的方式讓他頭昏腦脹。但他不相信身體會聽從頭腦的命令。

  「你的命是我救的。」

  他看著她,不習慣除了他母親和王后以外,有人這樣大膽而傲慢地向他說話。女人通常急於取悅他。

  但她站在壅塞小屋的地板中間,身上穿著農民的衣服,腳上什麼也沒有,卻驕傲地站著,充滿自信,彷彿她不只是一隻試著攀上獵犬的跳蚤。

  她穿著褐色的長裙和番紅花色的上衣,腰帶上掛著一個柔軟,裝飾著穗帶的紅色皮袋。那個皮袋吸引了他的注意,因為那顯然價值不斐,但和她身上粗糙的衣著格格不入。

  跟那匹阿拉伯馬一樣,他認定那個皮袋也很可能是偷來的,也不喜歡被提醒他欠她人情,這讓他想起了他作為一名騎士和一個男人的失敗。沒有任何一個騎士希望被提醒他不過是血肉之軀,但他脖子上的疤痕卻告訴他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我跟你談個條件,英格蘭佬,」她抬高鼻子說道,彷彿這樣可以讓她變高。「你可以待在這裡直到康復,然後就離開這裡,永遠不許回來。」

  他不發一語。

  「但是,你不許把馬兒帶走。」她補充道。「它屬於我。」

  洛傑知道任何他想做的事,他就會做。

  「我會給你食物,也會把你醫好,但你不可以用帶走馬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她想告訴她,那不是她的馬。

  「不要急著說話,英格蘭佬,你的聲音會慢慢恢復的。」

  說話?他看著她舉起的手。他不需要她來告訴他該怎麼做。他仍想說話,但塞在喉嚨裡的腫塊讓所有發出來的只是一堆噪音。他想要大罵老天,竟不讓他說出想說的話。

  時間和沉默在兩人之間懸宕著,平靜而沉重。

  洛傑挫敗地閉上眼,然後點點頭。

  英格蘭肯特

  微帶暖意的空氣中傳來嘹亮的號角聲,表示有一群騎士正往裡茲的王宮*近。很快地,馬蹄聲踏過從低矮的英格蘭山區延伸出來、河床滿佈石頭的曲折河流,繞過連接萊恩河的護城湖,來到城堡的入口處。

  城堡守望塔的一角懸掛著一面紅色旗幟,上面畫著三隻昂首闊步的獅子。所有的城牆上站滿了蓄勢待發的弓箭手和持槍的衛士,合上的面罩讓他們看起來像是巨大西洋棋盤上的棋子。

  緊繃的空氣維持了好一會兒,只聽得到城堡裡磨房中碾磨東西的聲音、輕柔的水流聲和遠遠從內城中傳來的吵鬧。

  那群騎士在接近入口時慢下了腳步,然後領頭的騎士勒住韁繩,往上看。

  一個表情嚴肅的守衛縱城垛上探出頭,大叫道:「停下!」

  那名領導者抬起頭,跟在身後的那群人停了下來。

  「說明你的來意!」守衛命令的聲音十分有力,所有在城牆上的人也瞄準了目標:那群騎士。

  位於最前面的騎士沒有舉起屬於自己的旗幟,但他深藍色外套下面的上衣有著雷家的標記,身下的灰色駿馬有著明顯的黑色斑點,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卡羅特伯爵著名的馬廄,而馬上昂貴的鞍具則是由精緻的西班牙皮革和閃亮的白銀所組成的。

  「我是雷拓賓爵士,」騎士大聲說道。「卡羅特伯爵雷伯特之子,葛萊摩伯爵鮑麥威的隨從,以及費洛傑爵士的家臣!」

  當他拉下馬鞍上的一串皮革和金屬製品時,坐騎抬起了前腳,御賜鈴鐺同時發出的聲響也表明了國王的重視。

  「聽著!我有緊急事務要稟告國王!」

  兩聲喇叭聲發出,接著外城的升降閘門像巨獸的嘴一樣緩緩打開。一群穿著三隻守備紅獅圖樣外衣,武裝齊全的皇家守衛從黑暗的城堡內部中騎了出來。

  他們來到這群人的身邊,護送他們穿過入口、第二道閘門,然後經過石橋,通往固若金湯的外堡。

  一行人並排著前進,由雷拓賓爵士和寇裴恩隊長領頭。來到主堡的入口時,一群人停了下來,裴恩轉向拓賓。「我還是覺得應該知會麥威爵爺一聲。他應該要知道洛傑爵士失蹤的事,畢竟他們是最好的朋友。而且麥威爵爺也非常有權勢。他會不計一切找到洛傑爵士的。」

  「國王必須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拓賓的聲調冷漠而簡潔,暗示他不接受任何異議。然後他下馬,顯然很不喜歡跟一群人在一起枯等,並從人群中穿過,他的身高和態度讓人群有如被摩西分開的紅海一般,讓出一條路來。

  裴恩挫折地磨著牙,試著跟上他,將坐騎、手下和帶他們來到主堡的護衛留在後面。

  拓賓一次跨兩階,來到門口,推開門走進去,藍色的披風飛揚著,西班牙皮靴踏在入口大廳的石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裴恩跑上門前的階梯,閃身側進巨大的門扉裡,迅速跟上拓賓和一個嘮叨著要意志堅決的拓賓爵士聽自己說話的皇宮侍僕。

  「現在別吵!」拓賓咆哮著,不理會那個人的懇求,穿過城堡,走向這處夏宮中的國王私人居所。「我有急事要找國王。」

  「可是,爵爺……」當拓賓快步走到國王的房間時,那名僕人用一股突如其來的精力,衝到他面前,試圖擋住路。

  裴恩的大手搭上拓賓的肩膀。他停住,轉過身,表情充滿憤怒。

  「也許我們該聽聽這傢伙的話,拓賓。」裴恩朝兩名站在房門口的彪形大漢點點頭。兩名守護身上的武器並不大,但絕對致命:一支弩和一把出鞘的劍。「拜託,老弟,聽著!」他急促地低語。「在你害我們兩個人頭落地之前,先聽他怎麼說!」

  「國王出去打獵了,騎士先生。」那個可憐的僕人喘氣著說,因為跟上兩名騎士跨大和急促的步伐而氣喘不已。他又喘了一口氣,蒼白的手壓在穿著皇家標幟,上下起伏著的胸膛。「他今早在藍諾伯爵和皇家馴鷹師的陪同下離開了,未來兩天都不會回來。」

  拓賓抱怨了些什麼,握緊拳頭,並低聲詛咒。

  裴恩又試了一次。「拜託,拓賓,我們現在去找麥威爵爺吧!」

  「不行,」拓賓頑固地搖頭,嚴厲地看著裴恩。「叫手下去找守衛隊長,要他準備個地方。我們在這裡等國王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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