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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吉兒.柏奈特]林野佳人(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懇辭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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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30:4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你為何心傷

  孤獨而蒼白地徘徊著的武士呀?

  我在河畔的草原上邂逅了一位少女,

  風華絕代,美若天仙,

  長髮飄逸,蓮步輕移,

  眼中充滿了狂野。

  ——約翰.濟慈「無情的美麗少女」

  言語不肯從他的喉嚨裡出來。

  洛傑躺在枕頭上,想要找回失去的聲音。要是他開口太快,出來的聲音會扭曲而低沉,像是撞上岩石的水花所發出的聲音;但如果他慢慢地說,聲音會慢慢地爬出來,破碎而潦草,最後還是不能組成有意義的句子,即使他能感覺到那些字句就在胸口那裡徘徊著,然後又縮了回去。

  他用力在堅硬的地面上槌了一拳,然後因為疼痛而緊閉起眼睛,耳邊澎湃著流竄過全身、幾乎已成為血液之一部分的怒火。

  他,一個不能說話、不能走動、只能跛著腳前進的殘廢,就這樣躺在這間小屋裡。他一向相信自己可以對付任何敵人,因為無論在戰場或是比賽中,他總是這麼做的。他一直有著身為騎士的自信,因為每一個在戰爭中存活的人,在他們的靈魂深處都有這樣堅定的信念:他們是無敵的。

  他不是無敵的。現實迅速而嚴酷地在他眼前展現,苦澀到難以下嚥,它的味道就像是每個有自尊的人都憎惡的那種東西:懦弱。

  因此他躺在那裡好一會兒,信心動搖著,心中充滿著自我厭惡和自憐。被擊敗的感覺從他自尊內部的裂縫開始滋長,迅速地吞噬掉整顆心和腦,然後鑽出表皮,讓他因恥辱及憤怒而顫抖,眼睛羞愧地發熱,恍如將全身的力量都被抽乾了。

  像他這種男人不應該有任何感覺的。驕傲而強壯、驍勇善戰;這才是男人。

  然後她走進屋子,任何時候都不會比此刻更糟了。

  「早安,英格蘭佬。」她用完好的眼睛看著他,一手插著腰,驕傲地站著。「你果然還是躺在這裡。」

  他不為所動,只是看著她,明亮的聲音充滿生氣,而不久之前他還感覺到陰暗情緒卻還籠罩在自己身上。那隻豬跟在她的腳跟後噴著鼻息,她用手上拿的木棒將它揮開。

  「我帶了這個給你。」她遞出木棒。

  他這才注意到那並不是那根乾草叉。那看起來像是一根長而堅固的榆木樹枝,頂端有一個v字形的分岔。

  「這是枴杖。」她解釋道,彷彿他沒有半點腦筋可以猜到似的。

  「別朝我皺眉頭,一副打算將我放到油鍋裡炸似的,英格蘭佬。你不能說話,所以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說的話。要是你不希望我對你解釋我的行為和想法,就點點頭、舉起手,或者做點類似的動作,讓我知道你瞭解了。」

  她是個大膽又多話的小女巫,因為她現在沒有那根乾草叉可以為自己壯膽。心裡某個邪惡的部分懷疑:要是他跳起來,對她咆哮,她會怎麼做。

  當他沒有接過那根枴杖時,她說:「外面的天氣很暖和,陽光燦爛,你該出來看看。」

  他先是沒有反應,但最後還是搖搖頭。

  她撅起嘴,沉思一會兒,剛剛的勇氣似乎消失了。

  「要是你打算到附近看看,會需要這個的。既然我沒辦法強迫你用,只好把它留在這裡。」她將枴杖斜倚著牆,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他厭惡地發現,那似乎是憐憫的目光。然後她轉過身,那隻豬不耐地繞著她的裙邊打轉,跟著她走出門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瞪著拐仗。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折斷它或是使用它。然後他轉過頭,對每樣東西發脾氣。他用背*著牆,手放在彎起的膝蓋,畏縮了一下,將受傷的腿往外伸直。

  接著他轉過身,審視著那根枴杖。它並不會說話,但他發誓他聽到它不停地對他喊著:懦夫……懦夫……懦夫……

  他罵自己傻瓜,那只是根木棍罷了。

  他試著做些不同的事——用所能想到的最污穢的字句咒罵,但那聽起來卻像是些虛弱的呻吟和哀號。

  *在牆上的枴杖回瞪著他。當他再也無法忍受時,他爬向那根枴杖。

  一排排甘藍菜種在小屋的西側,這裡它們可以照射到最多的陽光。黛琳蹲下來觀察它們的生長狀況,不久之後,小豬從溪邊跑過來,一路踐踏過她的甘藍菜圃,像個搗蛋鬼一樣唧唧哼哼地叫著。

  「噓!快走開!」她揮開它,然後撿起破碎的葉子,拍拍它踏過的甘藍菜附近的泥土。她的甘藍菜已經成熟了,菜葉像是繞著五月節花柱跳舞的少女手心一樣柔嫩。

  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阻止小豬繼續摧殘她的菜園。她轉過身,看著它。它正坐在菜圃的另一端,兩隻前腳伸直,鼻子*在上面,眼睛閉著。

  草坪那邊馬兒正咀嚼著青草,背上則臥著雙翅張開的老鷹,彷彿振翅欲飛。然而飛行是它從沒做過的事,這隻老鷹是不飛的。

  她是和受傷的馬兒一起發現那只鷹的,並將它一起帶了回來。從那時起,老鷹便待了下來,很容易就和她其他動物相處融洽,即使是那些原本該是它的獵物。但它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小豬或是馬兒的背上,或是吊在馬兒的鬃毛或是尾巴上;這只怪鳥喜歡吊著晃來晃去。

  她搖搖頭,拔起一個打算拿來煮的肥美甘藍菜放到一邊,然後傾斜水桶,把一些水倒在甘藍菜周圍柔軟的黑色土壤上。既然她已經跪了下來,就爬到附近,拔起一些蕪菁和胡蘿蔔,甩掉上面的泥土,將它們和甘藍菜一起放到柳條籃子裡,裡面已經裝滿了多汁的莓果、葉菜和剛剛摘下的草藥。

  接著她站了起來,彎腰拍拍裙子上的濕泥土印和膝蓋附近的圓形棕色痕跡,再往後搖了一下,將裙子拉起,檢查自己沒穿鞋子的腳。

  腳趾間有一些泥土,足踝附近也是。她放下裙子,用手背撥開一綹掉到臉上的鬈發。手上也沾滿了泥巴,她用短圍裙擦掉,但卻只是讓圍裙上都沾滿了塵土。

  她瞪著骯髒的手心,然後拉一把捲曲的頭髮,聞了一下,並皺皺鼻子。她必須洗頭髮,還有洗澡。小溪很近,而且陽光也夠溫暖。

  她看向小屋的窗戶,仔細傾聽,不知道那個英格蘭佬是不是還躺在那裡。什麼聲音也沒有,因此走了幾步繞過那些肥美的甘藍菜,手心抵著泥土牆上,然後慢慢地偷偷看進小屋裡面。

  他四肢張大躺在地上,而枴杖就倒在旁邊。

  她屏住呼吸。

  他舉高膝蓋,然後抓住枴杖,用它讓自己站起來。

  你做到了!她很快低下頭,害怕自己剛剛不小心發出聲音來。她縮在窗戶底下好一會兒,雙手掩住嘴。她花了幾乎一個早上的時間作那根枴杖.希望能對他有所幫助。

  裡面傳來一個小小的撞擊聲,然後她聽到他的呻吟,便慢慢再次抬起頭.讓眼睛可以從窗台上偷偷看進去。他坐著,用她拒絕因之畏縮的陰沉眼光瞪著倒在一邊的枴杖。

  他又試了一次,表情充滿決心和憤怒,她懷疑為什麼沒有迸發出火焰來。他先跪坐著,然後站起來。

  他做到了!她鬆了一口氣,微笑了起來。

  他沒有微笑——換做她一定會——也沒有發出勝利的歡呼,只是站在那裡,比以前更挺直地站著,胸口像老鷹高興時那樣上下起伏著。

  傲慢的英格蘭佬,當她這麼想的時候,也不禁驕傲地微笑著。

  洛傑轉身,憤怒地一跛一跛走向門口,然後彎下頭鑽過門頂,蹣跚地走到外面。他仍然很生氣,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卻從此以後再也不能說話,只能發出一些粗嘎的聲響。

  他站在外面一陣子,才發現自己真的需要新鮮的空氣,還有他想著,隱私。他左顧右盼,想找到一個最近的樹叢解放自己。

  他開始前進,枴杖一路插進柔軟的泥土中。他掙扎著,想要更輕易地前進,因為愈*近樹叢,地面變得愈堅硬。

  他花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她正和他一起前進。每當他跨一大步,她就用兩小步追上。

  他瞥向她,一邊多走兩步,一邊瞪著她的頭頂。

  她還在他旁邊。

  他停下來,往下朝她皺眉。她當然不會在跟著他走吧?

  他走了兩步。

  她跟著走了兩步。

  他沒有移動,低頭看著她。當她看向他時,他搖搖頭。

  她似乎很困惑,然後那只完好的眼睛睜大,發出令他不悅的愉悅眼神。她無法隱藏起那股瞭然的微笑,即使她明智地努力這麼做。

  他不悅地轉身,開始往前跛行。

  「我早就看過了,英格蘭佬。」她說道,再次跟著他走。

  他盡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將枴杖插進泥土裡。非常地惱怒,不過不確定哪一件事更困擾他一點:是她試著跟著他去,或是她宣稱對男人有著這麼確切而親密的瞭解。理智告訴他,這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英格蘭佬!」

  他停下來,手緊抓著枴杖,然後慢慢轉過來看著她。

  她站在他身後幾尺,雙手插在腰傷風,下巴抬得高高的。「你以為在你生病時是誰照顧的?」

  他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但轉過身,很快地跛行前進,因為他一點也不喜歡自己臉紅。他是個騎士,不是和女人在一起時還會臉紅的青澀小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尷尬,除非是被吊起來讓他變得跟以前不同了。

  他曾經和許多女人在一起,對男性生殖器可以侃侃而談;這是男性經常談及的話題。

  「說真的,你的和我看過的其他的沒什麼不同。」好像她看過全世界男性的隱密部位一樣。

  他繼續往前走。

  「不過,我想還是有一點不同。」她大聲說。

  不同?他不理她,繼續往樹林前進。

  「比大部分的來得小。」

  他像忽然生了根似的停了下來,然後慢慢地轉過來。

  她沒有微笑,從她的表情,他可以瞭解她是非常認真的。

  小?他瞇起眼睛,大聲地喘氣。

  她表情嚴肅地補充道:「馬兒的比較大。」

  他驚訝地站著,不確定她將他和一匹種馬相比,是不是安撫了他的自尊。任何一個男人都不喜歡別人說他「小」。

  不過,這都沒有關係,因為她將不會跟著他進樹林。他伸出手,指向草地。

  她瞪著他,先看看手指,然後回到他的臉。「你要我離開?」

  他點點頭。

  「你確定不需要我幫忙?」

  他不發一語,只是朝她瞇起眼睛,警告她最好趕快消失。

  「好吧,」她歎口氣,然後搖搖手補充道:「你自己去吧。茅坑就在那些樹後面,再過去那邊。等你走進樹林以後,只要跟著味道走就對了。」

  他轉過身,喉嚨裡卡著一些咒罵的字眼,但等它們排除萬難出現時,聽起來卻更像呻吟聲。

  「我會留在這裡,以免你需要我幫忙。」她朝他大叫,愉悅的聲音對他糟透的心情一點助益也沒有。

  需要她?他盡可能迅速一跛一跛地往森林中植物生長最茂密的地方前進。

  他是沒有馬那麼大,但也從來沒有人對此有所怨言。大多數的女人一開始都會大吃一驚,他驕傲地想著,一邊快速地穿過樹叢間。

  每一個有經驗的人都知道:尺寸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你怎麼做。而他非常瞭解要怎麼使用自己的兩把劍。

  「英格蘭佬!」她大叫道。「你覺得你會花多久時間?」

  她是笨蛋嗎?他根本沒有辦法回答她。他迅速地綁上腰帶——在她趕過來之前,然後轉過身,一跛一跛地走回去。

  「喔。」這個簡單的聲音中充滿了許多的意義。「你不能說話,對吧?」

  他只是瞪著她。

  「喔。」她又說了一次,用他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的尷尬表情看著他。「那我不吵你了。」

  她終於轉過身,走向石橋。

  在他走回去,做完整件事這整段時間裡,都一直無聲地埋怨著,惱怒自己怎麼會碰上這一團混亂。

  小?他甚至比自己的手還大呢!而接下來幾分鐘的時間裡,他就一直站在那裡……往下看。

  黛琳笑著穿過草坪,因為馬兒一直用鼻子推著她。這是每當天氣如此晴朗時,他們就會玩的遊戲:它像小狗一樣亦步亦趨地跟著她,等她停下來,它就用鼻子撞撞她,把她推向前,然後搖搖頭和鬃毛,彷彿在嘲弄她。

  很快地,它厭倦了這個遊戲,走回去嚼食更具吸引力的長草。動物不像人,它們一次只需要一種東西,不會一次要所有的東西,除非情況需要。

  黛琳踏過草坪,足心感覺到草地的涼爽,接著開始摘取秋天的野花,當作桌子的裝飾,懷裡很快便塞滿了藍白色的剪秋羅、矢車菊、粉紅和黃色的菊苣和仙人草。

  然後她轉身看到了它們:一隻雌鹿和它的雙胞胎孩子。她認識它們,那兩隻小鹿是今年春天才出生的,現在長大了一點,腿也沒那麼細瘦了。她在草地上蹲下來保持不動。

  沒有多久,母鹿便從樹蔭底下出來,向她走幾步之後又停下來,不太確定該怎麼做,就像久別重逢的家人或朋友會有的遲疑。

  黛琳拿出一枝矢車菊。兩隻小鹿從隱蔽處走了出來,雙耳豎起,明亮的眼睛跟著母鹿。當它開始嚼食黛琳拿出來的花時,兩隻小鹿眼神變得急切,然後母鹿發出鳴叫聲,召喚她的孩子。

  同時,黛琳伸手到旁邊的籃於裡,抓出一些剛剛撿的香甜莓果,然後伸出手,張開放著肥美醋栗的掌心。小鹿跟著母親,很快地開始小口咬著果子。

  她笑了起來,一方面是因為癢,一方面是因為她喜歡看這些動物柔軟的毛皮、精巧的五官、大大的棕眼和平靜的外貌:這些似乎象徵了全世界的自然美。

  她在清新的草地上坐下,那些鹿收攏腿,毫不害怕地坐在旁邊,其中一隻小鹿輕呼一口氣,把頭*在她的膝上。她撫摸著它好一會兒。

  然後她往後將身體伸直,雙手平放在地上,臉朝向溫暖的陽光,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直到她的臉頰變得溫暖。然後母鹿突然躍起,兩耳豎直往上看。

  黛琳隨著鹿緊張的視線看過去。

  那個英格蘭佬站在草坪另一端的森林邊緣,手搭著一棵老榆樹看著她,表情深不可測。

  她不知道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多久。一部分的她想要轉過頭,假裝他不在場,假裝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彼此。但她辦不到。

  他沒有繼續留在原地看她,而是轉過身,一跛一跛地走回小屋,留給她滿腹的悸動。她曾以為那是恐懼,但現在她知道那還有一些別的東西,一些她從未感覺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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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31:41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洛傑錯了。

  就算他沒有看見草地上的那一幕,也應該知道的。他聽說過有些人具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可以馴服鹿、鳥、馬匹,甚至是大象和獅子。

  但他從未親眼目睹。一隻鹿把頭*在她的膝上?

  感覺到震驚而怪異,他回到小屋,裡面的小小世界對他而言已經很熟悉了,但這次他走進去時,卻帶著另一種不同的觀察角度。

  *近一點看,他發現籠子裡面的動物跟他一樣,並不是俘虜。他站在最頂端一個籠子的正前方。

  裡面那只獾是瞎的,從籠子的木欄裡看向外面的混濁眼睛看不到任何東西,平扁的黑鼻子抽動著,耳朵豎起。

  洛傑拾起因動物跑動而掉在籠子附近的一顆小莓子,用指尖頂著成熟的紫莓,遞到獾的鼻子前。它靜止了一秒鐘,嗅了一下,突然抓起果子,塞進嘴裡,只留下一滴亮紫色的汁液在洛傑的指尖上。

  他在衣服上擦擦手,然後觀察著整面牆邊被關著的動物。瞎眼獾的旁邊是一隻隻剩下三隻腳的垂耳兔,另一隻兔子有一道橫劃過整個臀部的疤痕——鐵製捕獸器留下的痕跡,不用花多少腦力也可以瞭解,這兩隻兔子發生了什麼事。

  附近一個柳條籠子裡的貂鼬,淡粉紅色的皮膚尚有著深紅色的斑點。事實上,他是*頭上幾撮少得可憐的紅毛,才判斷出它是一隻貂,毛的頂端正要轉成白色,準備應付即將來臨的冬雪。這只枯瘦、光禿禿的貂鼬沒有半點毛渣,所以他知道她並沒有像剃光他一樣,剃掉它的毛。

  洛傑將重量*在枴杖上,伸出手摸摸臉上和下巴的鬍渣。感覺很奇怪,彷彿他一絲不掛地站在全世界人的眼前。自從青春期以後,他就沒剃光過那把紅鬍子,只是為了要反駁父親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過他嘴上無毛的事。

  鬍子會長回來,要是洛傑想要。但也許他不要了,也許他想要用刮得乾乾淨淨的臉面對那個謀殺者,如此,他的臉——清清楚楚的五官——會是那個混蛋懦夫最後看到的東西。等洛傑解決掉他以後,那個想吊死他的人會帶著洛傑的長相下地獄,到任何一個等著他的煉獄去。

  一個籠子搖晃著,讓洛傑抬起視線。那個木門似乎鬆了,不過尚未松到讓裡面的狐狸溜出來。狐狸用黑色的爪子抓著門,偏著頭看他,警覺的暗棕色眼睛左右搖擺著,洛傑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人的眼睛,而不是動物的。

  然後它試著轉身,走向放在籠子角落的一小碟水,但那隻狐狸只能拖著右腿,然後絆了一跤。它低下小小的頭,對著地面,挫敗地躺在原地。

  狐狸是森林裡最敏捷的動物,不過這一隻除外。因為它的一隻後腳跛了,彷彿整只腿都沒了骨頭。

  而他這個騎士也不能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錯誤施加報復,就像這隻狐狸無法衝過森林一般。他瘸了,像這些動物一樣殘廢,只能*一根榆木枴杖站著,聲音比耳語大不了多少,被吊過的喉嚨乾澀而浮腫。

  吊。人們吊死盜賊、偷獵者和叛徒,而不是國王的騎士。

  這令人感到羞辱,而他想要嘶吼出心裡的憤怒、挫敗,還有更糟的……對發生在身上的事所感到的極度羞愧。

  他繃緊下巴,整個身體像是一隻射中樹幹的箭身開始發抖。每個獵人都知道:箭會顫動,是因為射出的力量無法控制地在箭身上下流竄,這力量對箭已經毫無用處,因為它再也無法移動了,只能待在射中的地方。

  洛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站在原地,像箭一樣固定著。他緊抓著枴杖,手完全失去了感覺,而自由的那隻手收得比下巴還緊,也開始顫抖。

  很久以後,至於究竟是多久,他也不知道,因為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站在原地,除了憤怒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當這終於結束時,他筋疲力竭地坐倒在一張搖擺著的凳子上,環顧這間小屋,他目前唯一的庇護所。

  他還有其他選擇:跛著腳回去葛萊摩,但他並不打算這麼做。現在的他太虛弱了,必須給自己更多的時間去思索,並讓身體復原,擬訂計劃也需要時間。

  有人想要他死,渴望到試圖吊死他。

  目前他會讓他們認為他已經死了,至少在他有能力反擊以前,都會保持如此。然後他會離開這裡,找到那個犯人。他伸出手,摸摸浮腫的喉嚨,然後閉上眼睛,因為那裡依然疼痛。

  過了幾分鐘,他睜開眼睛,但不用視覺,而是用身體去感覺,然後以榮譽發誓:他會讓做出這件事的人嘗到苦頭。

  不到一個心跳的時間,他聽到她的笑聲:像風一樣遙遠、清晰而潔淨。他想應該是從草地那裡傳來的,聲音由打開的窗戶沖刷過他,似乎穿透了他的皮膚,帶著某種輕柔而自由的東西,和他剛剛所感覺到的情緒完全相反的東西,沉澱在他的體內。光明沖掉了黑暗。

  他站在這裡,因憤怒而顫抖,心裡計劃著復仇,而她卻在外面的原野上笑著、唱著歌、餵食野生動物。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在一個怪異的世界——一處介於戰場和魔幻森林之間的土地上,這裡的事物並不都是外表所呈現的樣子,只要許一個願望,現實就會消失無蹤,痛楚也全被快樂所取代了。他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快樂,直到此刻。

  他本來以為她不過是個小偷和半瘋的女巫,總有一天會變成古怪的老太婆,只能從將動物鎖在籠子裡、大男人綁在地上這種事裡,得到某種變態的樂趣。

  但證據擺在眼前:在有著這些殘疾的情況下,這些動物無法在曠野自力更生。她救了它們,就像她救了他,一個他不太常思及的事實,雖然她一直在提醒他。

  他欠她一筆;她是對的。

  但他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注意到這個事實。她覺得有義務救他,就像救那些動物一樣。第一次在石圈看到她時,他應該就意識到這一點才對。當他站在森林邊緣,*著樹幹,無法自制地注視著她時,這個事實又再次擊中了他。

  他應該相信自己的第一個反應,因為他的本能通常是對的;但他沒有,對被吊起來這件事的怒氣,不只奪走了他的聲音和驕傲。

  還使他變得盲目。

  鼓起勇氣面對野獸需要時間。

  黛琳拾起籃子,掛在手臂上,赤腳走過溫暖的土壤,繞過轉角,站在打開的門口看。

  他坐在她的凳子上,一隻關節泛白的手緊抓著榆木枴杖。

  看來像要殺了全世界的人。

  也許自己不應該鬆開他,這個想法溜過她的腦海。

  為了祈求幸運,她從一把藥草裡折下了一根迷迭香,踮起腳尖,伸出手。把迷迭香掛在門口可以驅趕惡魔,因此她插了一根到門框的縫隙裡。小心總不會有錯,畢竟在她手裡沒有乾草叉或是木棍,只有本能和盲目的信念。

  他似乎連她站在那裡都沒有注意到,眼光和思緒飄到很遙遠的地方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將籃子從手肘滑到手上,抓著提手,將籃子前後搖晃著,偷偷地準備好。

  她打算要是他食言攻擊她,可以用它來丟他。

  但他沒有。他抬起頭,像是真的很驚訝她站在那裡,沒有試著說話,只是用充滿異常好奇的眼睛看著她,而不是威脅,好像他是第一次見到她。

  「枴杖好用嗎?」她說道,因為沉默比這種愚蠢的單向對話更糟。

  他點點頭。

  「那就好。」她走過去,但不敢*太近,然後把籃子放在桌上,抓起藥草束,越過房間到一個雕刻盒子旁邊,拉出一個小亞麻線球。

  她用線綁住藥草束,強烈地感覺到他的視線跟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他的眼睛像是火一般爬上她的背,因此她開始哼唱一個小調,假裝沒有注意到他正瞪著她。或即使她注意到了,也沒有被影響。

  但內心裡,她的情緒混雜著:恐懼、緊張和一種無以名之的感受在腹部翻湧,像是打算一飛沖天的蜂鳥。

  她低頭瞪著線球,她沒有刀子可以割斷它。

  但常識告訴她最好不要讓他知道刀子藏在哪裡,因此她將線球舉到嘴邊,用牙齒咬斷。完成綁藥草的工作後,她又量了一段有一臂之長的麻線,用牙齒夾住,然後用力拉。當它沒有斷時,她用力咬了又咬,但它仍然沒有斷裂。

  為什麼每當她希望線斷掉時,它就堅固得很,而當她希望它不要斷時,它卻總是斷掉呢?

  她不停拉、扯、咬著它,並用眼角注視著他。

  他站了起來。

  她嘴裡咬著線,抬頭看。

  他一手拄著枴杖。

  她的呼吸卡在胸口,看著他一跛一跛地走過房間,從藏刀子的地方抽出小刀,彷彿刀子是他藏的。

  她驚訝得無法動彈,連一步也動不了。

  他轉身,手裡拿著刀子,一步一步走向她。

  她的心臟躍上喉嚨,無法呼吸。她是呆子!

  此時他抬起頭,突然停止移動,專注地看著她的臉。

  她感覺到血液往腳底流竄,懷疑這會不會是自己最後感覺到的事。

  他迅速反轉刀子,刀身抵著掌心,刀柄向外,朝向她。顯然,他是打算把刀子拿給她,接著他又蹣跚地多走了幾步。

  她猜想要是他打算割了她的喉嚨,早就這麼做了。然而,從她的表情或其他地方,他知道了她的想法;無論究竟是如何,她都感覺到不舒服。她寧願他一點都不瞭解她。

  她若無其事地接過刀子,彷彿她的心跳沒有加速,膝蓋也沒有僵硬,然後割斷繩子,把藥草束放到一邊,按著又割了一段麻線。

  至於他只是偏著頭繼續看著她,像動物想要知道自己不瞭解的東西時會有的動作。

  「我已經綁完藥草了,」她多此一舉地解釋道,因為無法忍受這種沉默以及他的凝視。「這個……」她舉起另一條線。「……是用來抓蚊蠅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平穩沉靜,可恥的是:她內心真正的感受並非如此。

  為了安全起見,她依然把刀子緊抓在手裡,轉過身,從架子上拿下一個裝著水和蜂蜜的陶罐,然後把繩子浸到裡面幾分鐘,讓它吸飽水分,再拿起來,檢查上面的蜂蜜。接著,她走到房間中央,用一手將那個會搖晃的板凳拖到屋樑底下。

  她開始爬到板凳上。

  他發出暗啞的聲音,搖搖頭。

  「怎麼了?」

  他指向板凳,一手放在上面,讓她知道那有多不穩。

  像是她不知道它會搖晃似的。他以為她那麼笨嗎?很早以前她就學會要怎麼在上面取得平衡了,這也是唯一她能碰到高處的架子和屋樑的辦法。「我得用凳子才能把這根線綁到那裡。」她指向綁捕蠅繩的地方。

  那是屋樑上的一根小釘子。要是他認為她現在站在板凳上很危險,他應該瞧瞧那天她試著釘這根釘子的情形。她跌下來兩次,好幾天都要跛著腳走路。

  她看到他困窘的表情。「我要把這根繩子綁到那上面。」她又解釋一次,一邊揮舞著那根沾滿蜂蜜的線。

  他瞪著屋樑上的釘子,然後眼睛轉回她的臉,搖搖頭。

  「我告訴過你,這根線是為蒼蠅綁的。」她重複一次,當他蹣跚著*近時,試著不讓自己逃走。他停在距離自己不到一臂之遙的地方,瞪著她,彷彿她應該要讀懂他的思緒一樣。

  「蒼蠅和蚊子會飛到線上,然後黏住,」她簡單地解釋道。「然後我會帶它們到戶外放生。」

  他先是盯著她不放,然後微笑,事實上,是露齒笑了起來。

  現在他只要用一根老鷹的羽毛就可以把她撂倒。她的驚訝必定顯露在臉上,因為他開始大笑。

  笑聲混濁而厚重,彷彿他是在水面下笑似的。地似乎和她一樣對從喉嚨發出的怪異聲音感到相同的訝異。他靜了下來,舉起手摸摸脖子,似乎這才想起剛剛發生了什麼。

  他們倆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他摸著脖子上的紅色勒痕,而她則是瞪著它。

  她身邊所有的一切都沒有改變,每樣東西都是熟悉的:所在的小屋、土牆、金雀花和石楠編成的屋頂。這裡是黛琳唯一知道的,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而它仍然和以前一樣。同樣的鴿子和麻雀在窗邊啁啾著,蒼蠅依然在頭頂的蜂蜜線附近嗡嗡地飛著。

  但一陣柔和的風吹起,讓外面的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然後穿過打開的窗子,輕撫過她的頭髮,讓她的嘴巴變的乾澀。她可以品嚐、聞到秋天的氣息,乾燥的空氣代表季節轉換的奇異香味,但空氣裡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不只是季節在改變,現在還有其他改變正在進行,此刻就在她身上。

  大部分的情形,她都一直要到事後,才會發現一切已經有所不同。她會突然抬起頭,看到事物已然全非。

  但有時候,像是現在,當她只是希望盡力過好自己的生活,勉強在這個不容易保持沉靜的世界裡,維持一種安靜的存在時,就會有一些事情發生。一些她無法確切描述、掌握或控制的事,然而她可以確確實實地看到這些改變的發生。

  她知道自己仍然對此無能為力,因為命運有它自己的意志,而只有笨蛋才會抵抗日月運行的法則、自然、宿命和上帝的安排。但她知道,非常清楚自己的生命將從此不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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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31:48 |只看該作者
  而她知道:現在就是這些時刻的其中之一。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種莫名的情緒懸宕在兩人之間。他的手依然摸著喉嚨,幾乎像是不敢放開。

  一個騎士會害怕?愚蠢的想法,但她確實可以看見他的恐懼,充滿在他的眼中。突然間,它就在空氣中,在彼此之間繃緊,那尖銳、明顯的恐懼。

  她看過許多受傷的動物,很清楚恐懼是什麼樣子。她伸出手,碰碰眼睛附近的疤痕。恐懼是她居住在森林裡的原因,躲開人們毫無理由便做出殘酷行為的世界。

  在這個人所遭遇過的一切——他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名騎士——她知道他有足夠的理由和她一樣害怕,和那只被截斷後腳、留在森林邊緣的陷阱中的兔子一樣害怕。

  「我很遺憾。」她說道,將手從臉上放下,雖然明知道不可能,還是希望她剛剛說的話可以安慰他。

  他點點頭,用溫和的眼神伸出手,掌心朝上。

  她瞪著它,皺起眉頭。「你要什麼?」

  「線。」他清晰地低聲說出那些話。「線給我。」

  洛傑看著她張大嘴巴,倒抽一口氣。她搖搖頭,以為剛剛自己幻想聽到他說話,然後朝他皺起眉頭。

  「你可以說話了。」

  「用很小的聲音。」他繼續將手伸直,等她把繩子遞給他。

  她的視線從他的臉往下滑,瞪著他的手,然後開始將線遞給他,但當他的手*近她時,她攸地將手收回。

  「我不會用那個將你勒死的。」

  她的下巴防衛地抬高。「當然,我也沒想過你會這麼做。」她輕易地將線遞給他。

  他們倆都很清楚她剛剛到底在想什麼,但他瞭解自尊,也決定尊重她。

  「會痛嗎?」

  「什麼?」

  「說話,喉嚨會痛嗎?」

  「不會。」他輕而易舉地舉高手,把她的捕蠅繩綁在頭上矮梁的釘子上。

  那隻豬走了進來,鼻子朝地,聞著地面,然後走向她,在裙邊噴著鼻息。

  「出去,小豬!」她朝那個東西搖搖裙子。「這裡沒東西給你吃。」

  那隻豬抬起頭,彷彿真的知道她在說什麼,然後轉過身,低下頭。

  「我說出去。」她指向打開的門。

  那隻豬抬起眼睛,發出像是抗議的鼻息聲,一邊慢慢地踱步出去,但不久便停在門邊,用傻氣的悲傷眼睛回頭望。

  她朝那隻豬搖搖手指,而它終於放棄,消失在門口。她是個奇怪的小東西,獨居在森林中,只和有如她的孩子的動物為伴。

  她跟著他移動,但他注意到:她仍然在兩人之間保持著一條手臂的距離,並且機警地看著他。

  「我希望我可以碰到這些屋樑,」她聲音中的敬畏讓他低下頭。她歎口氣,像是他妹妹說到她們的夢想或希望時會做的那樣。「我一直希望能長高,跟古代女戰士一樣高。」

  「那樣你就可以穿上鎖子甲,並且……」他停下來,潤潤喉嚨,然後補充道:「揮舞長劍?」

  「不,我不希望傷害任何東西。」

  他想要提醒她曾經朝他揮舞過乾草叉,但又決定不要。這牽扯到邏輯問題,而他有妹妹,很清楚這種狀況。何況,這個用乾草叉威脅他,卻不願意傷害一隻蒼蠅的女人沒有任何常理可以解釋。

  「那我就可以不用踏在一堆石頭上,就可以摘到長在最高處的果子。我不知道摔進樹叢裡多少次了,只因為我想摘那些最肥美的果子,你知道,最*近太陽的水果長得最好。」

  他發現自己在想像她,這個嬌小、揮舞著乾草叉、虛張聲勢又心地善良的女人摔進樹叢的情景。

  「要是我很高,就會有夠長的手臂可以梳頭髮,不用把頭髮扭過來。」她抓起一把令人讚歎的頭髮,將頂端拿到眼前,瞪著它,然後又放掉,看著東邊的牆壁。「我也可以碰到那邊最高的架子。」她轉過身,「也可以更快爬到馬兒背上。」

  就他的記憶所及,她爬上那匹阿拉伯馬的速度已經夠快了。「你的身高剛好是女性該有的高度。」

  「你說得倒容易,你這麼高。」

  「我是男人。」

  她看著他皺眉。「什麼法律規定女人應該比較矮?」

  「規定男人應該比較高的那一條。」

  她的眼中不再充滿渴望,奮戰的精神又回來了。她抬起下巴。「那為什麼男人應該比較高?」

  「好保護女人,男人無法保護一個女巨人。」

  她將手插在腰上,發出一個很可能是輕蔑的聲音。「她可以保護自己。」、

  「如果既沒有女人,又沒有土地,那我們騎士要為何而戰?」

  「你們可以保有你們的土地。」

  「是沒錯,但我們覺得為了女人肝腦塗地有意思的多。」他的聲音到最後變得破碎,而雖然粗啞,但幾乎正常了。

  接下來是一片沉寂,他可以感覺到她正看著他,用眼睛打量著他。

  「你在開玩笑,英格蘭佬。」她似乎吃了一驚,彷彿剛剛才領悟到他一直在戲弄她。然後她微笑了起來,那個微笑讓她的臉頰變得溫暖,呈現粉紅色。

  他像是肚子被揍了一拳:那張嘴,老天,她有著多麼美的微笑呀。他凍結在原地。要是他的聲音沒有啞掉,現在也說不出話來。

  他一直瞪著她,讓她的微笑消失,變得非常不自在。她伸出手,摸摸青腫的眼睛,試著隱藏身體的一陣顫抖。

  他指向自己的眼睛。「怎麼弄的?」

  「你生病的時候,發著高燒,不停地翻來覆去,我來不及偏過頭。」

  「我打到你?」

  「嗯。」

  她的眼睛非常地腫,瘀血轉成像他鎧甲上徽章底色那樣的藍。「對不起。」

  她聳聳肩,彷彿一點也不痛——那是不可能的——當他繼續瞪著她,不發一語時,她抬起頭看著他。「所以我才把你綁起來。」

  他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卑微,伸出手,溫柔地碰觸一邊青色的瘀痕。「我從未對女人出過手。」

  「從來沒有?」

  他搖搖頭。「從來沒有,難怪你會用那根乾草叉威脅我。」

  「我很害怕。」她承認道,然後閉起眼睛,咬了下唇。嘴角還黏著一小條麻線。

  他的手緩慢地滑下她的臉頰,用一隻手指碰觸她的嘴唇。

  她往後退,皺著眉。

  「有一截線頭,」他指向自己的嘴角。「黏在那裡。」

  她用掌心擦擦嘴,讓嘴唇變得更加紅潤而豐滿。

  「你還怕我嗎?」

  「應該不會了。」

  也許你應該,他想著,再次瞪著她的嘴唇瞧,啊,威爾斯小女巫,你該跑得遠遠的,愈遠愈好。

  他抬頭看著上面的屋樑,對自己的感覺感到不滿。他破碎的聲音似乎愈來愈清楚了,他這才發現:他愈常說話,聽起來愈順耳。

  一開始他以為說話會痛,但那並不像脖子內部所感覺到的疼痛,相反的,他發覺所感覺到的是自己的低音的怪異顫動,發出聲音經過時的振動。他又摸摸喉嚨,發出聲音;他可以感覺到指尖底下那些聲音的振動。

  過了一會兒,他注意到她的凝視,才發現她一直在看他。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什麼?」

  「你什麼時候發現可以說話的?」

  「我還不能說話。」

  她轉轉眼珠,搖搖頭,彷彿他是個笨小孩。

  這是真的:他還不能說話。她沒聽到嗎?他只能像蛇一樣,嘶嘶地發出聲音,或是像個懦夫一樣輕聲細語,但他還是不能說話。

  她不再說話,只是走向桌邊,開始清理裝滿食物的籃子。

  「要是我被吊起來,沒辦法說話,」她像是在談論米迦勒節的晚宴,而不是吊死一個人似地說著。「一旦發現我可以發出一點聲音,一定會快樂到哭得像個小孩。」

  騎士是不哭的,他差點這麼說了,但還是沒有說出口。他是個騎士,但他也為伊麗哭過,而且似乎每當想起伊麗,他都會開始哭泣。到目前為止,這個傷口一直都沒有癒合,然而這次他的眼睛並沒有變得模糊。他的淚水沒有湧出,但同樣的情緒又出現了,那種失落、後悔的空洞感,那種無能為力的感受。

  同時,她越過房間,當他轉過身時,她正拉起一個水瓶,用力晃到桌上,發出巨大的撞擊聲。她一邊哼著奇怪的曲調,一邊開始清洗一堆新鮮蔬菜,然後從籃子裡拿出他所見過最大的甘藍菜,那幾乎就跟拓賓的頭一樣大。

  她沒有看向他,開口說道:「既然你的命是我救的,英格蘭佬,回答我一個問題是起碼的吧?」

  一個問題?她有上百個問題。但從她的表情,他知道她不會就此罷休。她也許是個威爾斯人,但每個地方的女人似乎都一樣。她讓他想起小妹瑪珂,總是煩著他,直到他讓步,回答她的問題,說出她想知道的一切。

  但這次,答案是當他和她的動物籠裡的那些動物說話的時候。他不願意對任何人承認,即使是對她。

  她雙手拿著那顆大甘藍菜,期待地看著他。

  「早上開始的。」好啦,他給了她一個答案。

  那似乎讓她稍微滿意了,雖然她仍好像希望他再多說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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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發表於 2015-2-17 17:32:14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洛傑持續地練習使用枴杖的技巧,發現愈常用它走路,就可以走得愈快。另外,他還發現扭傷的腳踝所造成的不便,比赤腳更少。只要附近有一顆石頭,他的腳就一定會踩到它。

  在他跟著小屋裡飄出的食物香味,離開庭院時,他的腳掌早就已經傷痕纍纍了。

  但他太餓了,無暇理會其他,只想要直接坐在搖晃的板凳上,吃著一大鍋用洋蔥、大蒜、藥草和花瓣調味的燉菜,味道有如王宮菜餚一樣美味。

  這一餐既沒酒、沒肉,也沒有麵包,因此也不需要盤子。用餐時不是用銀製或其他金屬製的餐具,而是直接從粗糙製成的木碗上吃,湯匙是用剝淨樹皮的柳枝做成的。

  但那食物的香味可以阻止一個軍隊的前進,而吃了一口以後,洛傑發現它的味道就像聞起來一樣迷人。他從來沒想過蔬菜——一種他絕不會單獨食用的食物——可以這麼美味。

  甘藍菜沒有苦味,也沒有怪味。浸過芬芳藥草的蕪菁鬆軟而多汁,大片的黑磨菇吸滿了洋蔥和大蒜的氣味,一瞬間他還以為那是羊肉或是牛肉。至於胡蘿蔔呢?他敢用自己的戰馬來下注,那些甜得不像話的胡蘿蔔,一定是用塞普勒斯產的糖醃過。

  熱騰騰、充滿口感的食物在他的胃裡,感覺起來不可思議地過癮。但說實話,就算這些燉菜是煮乾了或是半壞的,他也不會介意,因為他餓得足以吃掉一匹馬。

  不幸的是,他蠢到把這些話說出來。

  她的湯匙停在半空中,和他一起坐下以後,第一次抬起頭看他。

  「吃掉一匹馬?」她的臉上充滿恐懼的神情,大口地吞下口水,然後臉頰失去了所有的顏色,皮膚忽然轉成像餐桌中央,胡桃核中央包的那一小撮鹽一樣地蒼白。「你們英格蘭佬吃馬?」

  他忽然可以在腦中看到她奔離餐桌,由打開的窗戶跳出去,在他大開殺戒之前,跑去把那匹阿拉伯馬藏到森林深處。

  「不,我們英格蘭佬不吃馬。」

  她鬆口氣,但還是朝他皺著眉頭。

  「這種說法只是在強調我們有多餓,一個人一定要非常非常餓,才能吃掉一整匹馬。」

  她低頭瞪著湯匙,不發一語。

  他又吃了一口,補充道:「那匹阿拉伯馬很安全。」

  然後她抬起頭,沉默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在說:她覺得那樣的說話方式既愚蠢又恐怖。

  於是他們無言地用著餐。沉默似乎在兩人的眼前擴張,過沒多久,就變得和他酸痛脖子上的肌肉一樣緊繃。

  他才發現:他們兩個似乎一談話就刺激到對方。生長在一個充滿女人的家庭,洛傑習慣於輕易地就能討大部分女人的歡心,對這個年輕女子總讓自己感覺像個傻瓜的情況,不太能適應。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說:「你為什麼叫馬兒『阿拉伯馬』?」

  「那匹馬是從東方一個叫阿拉伯的地方來的。」他舀了一匙燉菜,然後將手放在桌上,瞥向空空的碗裡,很訝異自己的食物消失得這麼快。

  「你看著空碗的眼神很空洞飢餓,你想多吃一點。」

  他迅速地瞥了一眼她的碗,然後又回到自己的。

  不再多說什麼,她直接站起來,拿起他的空碗,走向房間中央火窯上的鍋子,一邊彎腰、一邊說:「你只要開口就可以了,英格蘭佬。我不是為了把你餓死才救你的。」

  她也許是個威爾斯人,但在那之前,她顯然也是一個女人,不折不扣的女人,因為看來她並不打算讓他忘記他的債務。她經常提醒他這件事,也經常提醒他,關於他已經許下的承諾。既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洛傑懷疑著:究竟是什麼讓女人認為男人一點記性也沒有。

  他環視小屋,看見一切就和以前一樣:非常地乾淨,但東西很少。事實是:他認為她並沒有太多食物,而他不打算把兩個人的分全部吃光。

  他不打算告訴她弄錯了,就算她似乎決定用那些無情的話來鞭打他。他可以瞭解,她這麼說是因為自尊。

  以一個自尊心強的人來說,她過得相當清苦。他沒看她換過衣服。那條裙子上有著泥巴印,而腳上也沒穿鞋子,連那種農家女穿的廉價木屐都沒穿。屋子裡沒有像是爐床和煙囪的應有設備,不過這地方有一種溫暖的氣息,但不是來自房間中央那個粗糙的火窯。

  她轉過身,沾滿泥沙的赤腳向他走來,然後在他面前放下滿滿一碗冒著煙的燉菜。她尚未在對面坐下來,他已經吞下了三大口。她把手肘支在桌上,雙手托著臉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說:「說說關於我那匹馬的事。」

  「那匹馬,」他搖著湯匙,好強調他太過輕柔、沙啞而模糊的聲音。「是葛萊摩伯爵,鮑麥威的馬。」

  她僵住,肩膀挺直,嘴唇變薄。他可以從她臉上發現:她已經完全瞭解自己偷的這匹馬,是屬於一個有權可以吊死她的人所有。

  她銳利地看他一眼。「馬兒不是我偷的。隨便你怎麼想,但我沒偷馬。」她沉思地頓了一下。「所以,那不是你的馬?」

  他搖搖頭。

  「但你還是追著我?因為將它找回去有一筆報酬?」

  「沒有。」

  「那麼,也許報酬會是:把我的頭掛在矛上。」

  「不,麥威跟我一樣,不會傷害女人。他會對你的偷竊行為加以處罰,但不致這麼嚴厲。」

  「我沒有偷竊。」

  「那匹馬並不是你的。」

  「我聽過這位麥威伯爵。」

  他並沒有忽略她試圖改變話題。「那麼你也該聽過他為人公正,並早該將馬匹歸還。」

  「我怎麼知道馬兒是他的?」

  「因為你是在麥威的領地上發現這匹馬的,」他伸出手制止打算爭論的她。「我能瞭解你一看到這匹馬就想要它的心情,那匹阿拉伯馬是我所見過最好的一匹。這個品種是來自於聖地,那裡要求馬匹必須嬌小、迅速而有耐力;你可以從側腹的肌肉看出它們的速度。」他又吃了一點,抬起頭。「你騎過那匹馬,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她不發一語,但他可以從她臉部試圖隱藏,但仍顯露的緊繃,看出她早已明白。

  「麥威伯爵是和國王去突尼斯時得到這匹馬,那是他救了一位回教酋長的報酬。」他頓了一下,湯匙停在嘴邊。「真希望我是救了那個酋長的人。我第一次看到那匹馬時,從未垂涎過任何東西的我,就非常想要它。」他的嘴巴動了動,然後吞了一口口水。

  「麥威也知道。我已經纏了他兩年,」他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就在我差點說服他的時候,你把它偷走了。」

  「我沒有偷馬兒!」

  「你沒有偷?」不需要多高的智慧,就可以知道他並不相信她。他的表情和聲調都這麼表示著。

  「沒有。」她堅定地搖著頭。

  「我幾乎逮到你的那一次,你正非常迅速地騎離葛萊摩。」

  「我真的沒有偷它。但我那天的確是騎著它離開的;一個單身女子,碰到一名全副武裝、追趕自己的武士,後面還有一大群手下。」她抬高下巴看著他。「真對不起,我那時候沒有乖乖待在原地。」

  對一個稍早之前還很怕他的人而言,她現在一點也沒有害怕的樣子,雖然她很可能應該要怕。她只是直截了當地看著他,心裡想到什麼就說。對於這種情況,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感覺,雖然他也許應該很生氣。

  她朝沉默的他瞇起眼睛,刻意地補充道:「真是遺憾,英格蘭佬,那條河擋住了你的路。」

  當時她逃脫了,現在又將那次的失敗當面丟了回來——不智的舉動。他知道自己該採取一些行動,讓她知道他並不覺得這很好笑。

  但他真的覺得很好笑。他發現自己很喜歡她的大膽,以及她面對他時那自以為是的蠻橫。對一個身經百戰的男人而言,跌倒在河裡,被鎧甲的重量壓得動彈不得,並眼睜睜地看著目標物逃脫,並不是很美好的回憶。但他想像從她的眼裡看來,一定是很好笑。「我像石頭一樣直沉下去,差點就淹死了。」

  「真的嗎?」她聽起來一點悔意也沒有。

  「嗯,在追趕一個偷馬賊的時候。」

  「我沒有偷馬兒。」

  「我猜它就像王后的寵物狗一樣,自己從葛萊摩跟著你回到你家。」

  「這比你的想像還要接近事實。」

  洛傑不相信。不像貓狗,或是那隻老是繞著她打轉的豬,馬匹並不是寵物。他等她自己將事實托出,但那個頑固的女人似乎到米迦勒節之前,都不打算開口似的。「告訴我那匹阿拉伯馬怎麼跟著你回家。」

  她深深吸一口氣,在板凳上搖來搖去,似乎打算開始說一個像聖經一樣長的故事,然後雙手抱在胸前,瞪著他。「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天!她傲慢頑固得不像話。

  「我沒有義務告訴你任何事。」

  「對,你沒有,反正我知道你就是偷了馬。」

  她歎口氣。「這八成就是你們英格蘭佬說的滑稽問答遊戲。」

  「不對,這叫做威爾斯頑固。」

  她發出一個小小的笑聲,告訴他她不認為頑固是一種民族特性,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說道:「我見到馬兒的時候,它正在河邊喝水。」

  「哪一條河?」

  「尼斯河。」

  尼斯河位在康洛斯堡外面的森林好幾哩。他仔細地看著她的臉,尋找說謊的跡象,但她的眼裡和五官都沒有一絲一毫的狡詐。她不是騙子,說謊時會很容易結巴。他對其中的可能性考慮了一會兒;那並非不可能,那匹阿拉伯馬是有可能會跑到尼斯河那麼遠的地方去。

  「我站在對岸看著它,真的很喜歡它,因為我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動物。它抬了一下頭,然後腿似乎失去力氣,跌倒在河岸上。」她回視他。「像是有人從後面打中它。」

  她低頭瞪著桌面,無意識地玩弄著上面的一根木刺,聲音變得嚴肅,而且像他一樣地安靜。「我游過一整條河到它身邊。」

  她的下巴抬高,眼睛因心疼而充滿淚水。「有兩枝箭插在馬兒的脖子上。」

  洛傑的呼吸此刻凍結在胸口,她的故事突然間變得異常真實。

  「英格蘭人的箭?」

  「不是,威爾斯人的。」她平靜地承認。「但馬兒身上蓋著一塊染成黑色的布,上面有胡桃的香味,是用來遮住它鼻子和腳上的白斑。我拔出那兩枝箭,並用河水清理馬兒的傷口。當我看見那些白色的斑紋顯露出來時,就知道有人曾經試圖要掩飾它們。除非馬兒是被偷的,否則沒有理由要將這些斑紋藏起來。」

  洛傑對那天記憶猶新。「它不是被偷了。麥威伯爵的未婚妻、可琳小姐不遵守他的命令,騎這匹馬逃出康洛斯堡。她當時喬裝成別人,因此必然也會試圖改變馬匹的外表。要是被認出來,麥威的手下是不會讓他們出城的。」

  她咬咬下唇,不發一語,但他可以看見她的腦袋正在運轉。

  「麥威只知道他的末婚妻騎著馬,走出了守衛嚴密的城牆。離開他的保護,只因為他禁止她出去。」

  「誰叫他要將她鎖在城中,不許外出。」

  「不是。」他生氣地看著她,然後簡單地說:「他只告訴她不許離開,因為當時附近有叛亂的威爾斯人攻擊。」

  「攻擊會發生,是因為你們英格蘭佬來到這裡,在不屬於你們的土地上建築城堡。」

  「土地屬於國王的。」他提醒她。「但這與話題無關,因為森林並不安全。」

  「我不喜歡有人告訴我,不能再進入我的森林。」

  也許他該走出去,用頭撞屋子的牆壁,那總比繼續進行這段對話容易且輕鬆得多。

  他用拉丁文和阿拉伯話算著數,然後等她再次看著自己,再久久地看著她,嚴肅地說:「可琳小姐是個好人,但她很固執,不喜歡人家命令她該做些什麼,不該做什麼。大部分女性都有一樣的缺點。」

  她慢慢皺起眉頭,張開嘴想說話。

  「她一進入樹林,」他迅速地接話。「就被盜匪攻擊了。她非常幸運,因為我們同時抵達了康洛斯堡,麥威跟著她之後出城,應付了那些盜賊,但那時候可琳小姐的肩膀已經中了一枝箭。」

  很好,現在她不再一副想說話的樣子了,表示她至少還有一點智力。他低下頭,發現碗又空了。她正看著他,所以他拿起碗。「我還很餓。」

  她站起來,眼睛上下打量著他。「你把那些都塞到哪裡去了?」

  「我很高,你自己也說過的。」

  她搖搖頭,走回鍋子。

  他將手掌放到桌上,挺直肩膀。「兩碗燉菜只夠填滿到我膝蓋的地方。」他自豪地告訴她。

  她嘀咕著一些關於塞住他的嘴的話,一邊用雙手抓住圍裙,用來拿起鍋子的大把手。

  在他知道她打算做什麼之前,她從火堆上的鐵架抓起鍋子,然後用力拉著那個搖晃的黑色鐵鍋到他身邊。她用力將它晃上桌子,發出一個了亮的「咚」聲。

  她拉下圍裙,往後站。「吃吧!」她拿起他的湯匙插到鍋裡,用她那種特有的得意姿勢:偏著頭,雙手插腰。「這些應該夠填到你的耳朵了吧,英格蘭佬。」

  當他不停地吃、吃、吃的時候,黛琳走了出去,迅速趕到河邊,胸口抱著一套乾淨的衣物。她跑過石橋,順著河岸來到下游一個隱密的地方,這裡的水流變寬,形成一個用來洗澡的小水池。她脫下衣服,眼睛盯著從小屋東邊窗戶透出來的微弱燈火。算算他吃完那一鍋所需要的時間,她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從從容容地洗個澡。

  她見過唯一會吃這麼多的人是狄修士,那個胖修士可以一口氣吃完五道菜,彷彿那是他的最後的晚餐。他也是外婆最喜歡消遣的人,那個穿著棕色袍子的神職人員非常迷信,每當老萊蒂接近的時候,都會在胸口畫十字,並且喃喃地祈禱。萊蒂愛死它了,最喜歡拿他的恐懼和迷信找樂子,像是朝他眨眼睛。彷彿用眼睛就可以詛咒似的,編造一些他聽不懂的威爾斯咒語,還有像蝙蝠翅膀一樣張開斗篷。

  外婆說她唯一更喜歡捉弄的,是一個英俊自大的騎士,他和全英格蘭宮廷的已婚女士都有一手。老萊蒂說過一個誇張的故事,關於她怎樣惡作劇地偷走他的衣服,讓他像嬰兒一樣光溜溜地走回康洛斯堡。

  黛琳輕輕地顫抖,不是因為冷——現在白天陽光的溫暖尚未退去——而是因為那個英格蘭佬說的關於馬兒的事。她帶走了麥威爵爺的阿拉伯馬,要是她早些知道,當馬兒一康復,她就會將它歸還。

  她一邊歎氣,一邊走到水溫極低的水池中央。現在是夏末,水位的高度無法蓋住她的全身。黛琳坐到水中,看著遠方,心似乎也沉到了水底。

  她不想把馬兒還回去。她愛它,它幾乎就像她的家人。但麥威伯爵這幾年對她外婆一直很好,老萊蒂也這麼說,但她從未暗示或是說過任何關於馬兒是來自康洛斯堡的事。

  但黛琳很瞭解老萊蒂。外婆在必要時會狡詐地保持沉默;也或許她不知道或沒認出馬兒。萊蒂知道黛琳有多愛它,她曾幫助黛琳照顧過它,因此她應該不知道它和麥威伯爵有關。

  她輕輕吹著口哨,過了一會兒,馬兒昂首闊步地來到河岸的轉角,跟著她走進水裡,喝了一口水,然後用漂亮的眼睛看著她。她伸出手,摸摸它的鼻子,然後用手包住。「你真是一個漂亮的好孩子,馬兒,你是屬於我的,對不對?」

  她親吻它的鼻子,而它直直地站著,每當她對它輕聲細語時,它便那樣。它就像她的孩子,一個高大、有著長長的腿的孩子,體型幾乎有自己的四倍大,但她並不在乎。

  它搖搖頭,嬉鬧著朝她濺水花。她輕笑著,朝它潑回去,但它很快就厭倦這個遊戲,走回溪岸,開始撥開地面,找尋好吃的青草,完全不知道黛琳心中所感到的罪惡。

  她往回躺,將頭髮浸到水面下,感覺到全身放鬆,水面下的手臂、腿和脖子都變得柔軟,而浮出水面的手和腳掌就像蒲公英種籽一樣輕飄飄地浮在水面。

  但在一個心跳的瞬間,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張開眼睛,看著對岸*近石橋的地方。

  一個巨大的黑影*近她。

  她開始發抖。

  水花四濺,他的體重讓她往小溪底部直沉下去,並將她壓抵著河床上的石頭。

  她踢著、扭動身體,從嘴裡冒出的空氣變成珍貴的氣泡往上冒。她的雙手亂揮,掙扎著,然後伸進兩人之間,盡全力推開他。

  他呻吟著失去重心。她接著嘗試讓自己恢復自由。

  她迅速地坐倒在淺水之中,頭衝出水面,喘息、咳嗽著吐出水,然後往後仰,雙手放在充滿石頭的溪床上作為支撐,一邊瞪著他。

  他就坐在身邊,眼白睜大,顯得非常無辜,好像剛才並沒有試圖淹死她。趁他尚未知道她的打算,她將雙腳放在他潮濕且毛髮茂密的胸口,用全力踢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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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33:03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小豬坐倒在地,訝異地發出埋怨的聲音,然後朝她露出寂寞的眼神,在水裡搖擺的臀部和扭動的耳朵,顯示了想要玩耍的念頭。

  「你差點把我淹死!」她用張開的手掌朝它的臉潑水,它很喜歡這樣。

  「笨小豬。」她嘀咕著,然後開始陪它玩,一邊濺起水花,一邊嘲笑它狼狽的模樣。它噴著鼻息、咕嚕咕嚕地叫著,最後終於感到厭倦,唧唧哼哼地往岸邊*近。

  她再次歎口氣,在水中翻轉身體,腹部朝下漂浮,雙手往外伸直,假裝自己是只滑過水面的鳥兒。

  不久,她的皮膚開始起雞皮疙瘩,好像碰到冷風。但這時候並沒有風,她跪倒在水池底,坐在後腳跟上,抬頭往上看。

  一個熟悉的高大黑影倚著枴杖,站在橋的附近。這一整晚,每當他看著她時,她的手心總會開始潮濕,心跳也跟著加速。她無法理解,它就是這麼發生了。他沒有說錯話,或是其他會讓她有這種感覺的話;但她所在意的,並不是他所說的,而是他沒有說出口的。

  她沒有移動,只是跪在水池中,水面拍打著她肋骨的部分。「我以為你還在吃東西。」

  「我吃完了。」他粗嘎的低語劃過夜晚的寧靜,聽起來粗獷而神秘,因為她只能聽到聲音,看不見他的表情。

  她安靜了下來,沒有別的話要說了。她等著他離開,接著用手舀起水,潑在肩膀上,感覺到一股與氣溫無關的涼意,低下頭,驚訝地發現到乳房的尖端突然變得緊繃而堅挺。

  她並不冷,於是本能地碰碰它們,並聽到他抽氣的聲音。她慶幸黑暗讓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但就在她這麼想的同時,月亮攀上了最高的樹梢。她的眼睛不曾稍離他的身影,她坐在原地,敏銳地感覺著自己每一個呼吸,察覺到一股類似蜜蜂群飛翔時會發出的嗡嗡聲穿過體內,並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知道沉默可以多麼嘈雜。

  「我在洗澡。」

  他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做出回答。「嗯,你,還有其他這幾隻動物。」

  「小豬喜歡玩水。」她虛弱地說。

  當這個英格蘭佬像剛才一樣,停頓一下才說話,或是閉嘴保持沉默的時候,她往往猜測這究竟是因為他的聲音,抑或是他真的無話可說。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一個粗嘎微弱的聲音,她根本無法瞭解到總是隱藏在話語背後的真正感覺。

  但她確實可以感覺到他在看她。她總是可以感覺到他什麼時候在看她:當他站在那棵老榆木底下、當他走過房間、或當朦朧的秋月半露出臉,慢慢升到空中,而他站在橋邊時。

  她在等他離開,不過他顯然並不打算離開。

  他隨意地*在枴杖上,將上衣拉過頭頂。

  「你在幹什麼?」

  「跟你做一樣的事。」他低沉的聲音讓她必須很仔細聽,才能確定他的意思。

  他將上衣丟進水池。「我再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味道了,你的豬聞起來還比我香。」

  「小豬很乾淨,因為它太喜歡水了。」她轉過身,正好小豬爬上岸,慢慢跟著馬兒走開。背叛者。

  她稍微將身體扳直,往後移,*在另一側的岸邊,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他們之間感覺像是一點距離也沒有似的。

  正在轉圓的月亮選擇在這時候從樹梢後面出現。灑落的月光只照亮了他一半的身影,看來像是只上半臉妝的小丑。

  但這個男人的一半已經足夠了。她感覺到下腹部一陣銳利的痛楚,彷彿被一條繩子緊綁住,而這條繩子的另一端正繫在乳房堅硬的頂端。她的手滑下腹部,伸到水面下平放著,感覺自己像是個住在陌生軀體裡的靈魂。

  她稍微調整姿勢,往下看,然後再抬起頭,像是第一次見面一樣地瞪著他。他袒露的胸膛上佈滿毛髮,和她雙腿之間的毛髮一樣濃密。

  由他發燒期間幫他洗澡的經驗中,她很清楚那些胸毛是紅色的。在他的鼠蹊部位和四肢也都有相同顏色的毛髮,像是狐狸在夏天長出來的豐潤毛色。

  她感到不安而焦躁,雙手舉高到河岸,伸進岸邊的濕草叢中。月亮似乎變得更亮了,而她看著他的手伸向褲帶。

  然後最奇怪的事發生了:她完全忘了呼吸。

  他用一種難以理解的表情看著她,而她的心跳,開始像每當*近他時、就會發生的那種傻氣方式抽痛著。她原先以為心跳加速是因為恐懼,但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她知道自己並不怕他。

  當她終於恢復呼吸時,才發現到自己的呼吸變得短而急,跟辛苦地跑完很長的距離以後的情形一樣,一次要吸進兩、三口少量的空氣。

  但是為著種種奇怪的理由、為著所感覺到的一切,這時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她將視線自他的身上轉離。她不瞭解其中的原因,但也並不在乎,因為某種比她的理智和思考更強而有力的東西,讓她不得不盯著他瞧。

  她見過他一絲不掛的模樣,幫他擦拭過身體,還幫助過他如廁:她曾經將那個男人的根部握在手中。

  但那不一樣。那時候她並不曾這樣心亂如麻地想著這個男人,心不會跳得像是蜂鳥的翅膀,血液裡也不會奔騰著警覺。她只是做必須做的事,機械式地幫助這個瀕臨死亡的男人。他只是她必須救助的對象,一個不知名、也不曾說過話的對象。

  他*著枴杖。將受傷的腳由褲子拉出來,再將另一腳抽開,將褲子丟進水中。她看著它變濕,跟上衣一樣沉入水中,輕輕地在身邊漂著。對於眼前的一切,她是以一種遙遠而不確實的方式,感覺它們的發生,像是在石圈中會有的那種神智恍惚現象。

  他現在站在她的眼前,高大的身影在陰暗昏黃的月光中,身上只纏著腰布,充滿了生命力。她非常清楚他是誰,還有他是多麼巨大。

  蠢女孩……他並沒有那些遠方森林裡,有著重重黑影的樹木來得高大,也沒有森林深處的那棵老橡木巨大。

  但無論如何,他現在感覺起來比那些都巨大。也許因為他是人類,而不是一些只在她想像中才具有面孔的樹木。

  她可以感覺到他正看著自己,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因為夜是如此地寧靜。

  連蟋蟀的歌聲都不見了,彷彿也遺棄了她。水面平靜,空氣中沒有一點風,樹梢沒有婆娑作響,草地也沒有葉片滾動的聲音。聽不見蚊子和蛾拍動翅膀的聲音,貓頭鷹也不在高高的樹枝上呼嚕著,更沒有夜鶯飛掠過一棵棵樹,在半滿的月下唱著歌。

  在這片寧靜中應該一點聲音也沒有,但有一種超越聲音的東西,一種讓她感覺緊張而期待,似乎整個世界突然間都停止了呼吸。

  他滑進幾乎不到腰間的水裡,將枴杖留在岸邊,舉起手,潛進水中,順著一條平滑的線,然後到她面前才浮出水面。他坐在水底,兩腿在她的身側伸直,頭髮因潮濕而整齊地順著臉龐撥到後面,水滴滑下他的鼻子和睫毛。

  她離開岸邊,跟他一樣潛進水中,劃到水池的另一側,然後破出水面,因為濕發的重量,頭往後仰,一部分的頭髮因為太長的關係還沉在水裡。她站起來,轉過身,赫然發現他就在身邊,臉上掛著一抹微笑。

  她甜美地微笑,彷彿沒有被他的伎倆嚇到,然後稍微沉進水中。膝蓋刷過他堅硬大腿骨的一側。

  他突然往下看。

  她大笑,朝他潑水,接著離開。玩把戲她也會。

  但他移動的速度太快,她根本沒有機會思考。他*近她,巨大的臉貼近,幾乎就要碰到她的。

  她才剛來得及吸進一口氣,便被他的雙手抱住。他拉著她一起倒進水池裡,彼此的身體緊貼著。她沒有掙扎,直接沉了下去,然後讓水的浮力將她舉起,兩個人緊貼著漂浮在水上。

  她在水中睜開眼睛,等到因為動作所引起的氣泡漂走之後,她看到半輪白色明月高高地掛在水面之上,讓水面看起來像是一層銀絲,包圍著在她上方的他的頭顱。

  他移動手,抓住她的裸腰,將她舉離水中,壓著她*在岸邊。一切發生得太快,她只能抓住他的肩膀,眨掉眼眶中的水,而他模糊的臉開始變得清晰。

  他沒有微笑,而是瞪著她的嘴,然後他的視線回到她浮腫的眼睛,彷彿要因為那醜陋的景象而發起抖來。

  但在她能說出一些辛辣的話之前,他抬起下巴,用嘴碰觸了一下她的眼睛,溫柔得讓她幾乎沒感覺到那個吻。她抽一口氣,動彈不得。他有低下頭看著她,用碰觸眼睛同樣的方式,極盡溫柔地輕輕碰觸她的嘴唇。

  她看過的男人都來自村莊,而他們沒有一個人是溫柔的。年輕的男孩用石頭砸她,嘴裡還著辱罵。她從未被男人如此對待過,也不知道男人可以如此溫和地碰觸其他人,而當然也不會期待一個生活在戰場上的男人、一個騎士,會有這種舉動。

  她感覺到他跪倒在自己的雙腿之間,結實而男性化的腿壓著她的大腿內側,他皮膚上鬈曲的毛髮和周圍絲般柔滑的水,感覺非常地不同。

  他的大手扶著她的臉抬起來,讓彼此的鼻子和嘴唇接觸著,彷彿它們生來就該如此。舔舐她嘴縫的舌頭告訴她,他想要更多。而一等她張開嘴,他的舌頭便深入,填滿她的口腔,然後後撤並拉著她的舌頭回到他的嘴裡,彼此交纏著移動,將悸動的血液送到她的乳房和兩腿之間。

  這種感覺是如此美好,她無法停止這種舌頭的遊戲,雙手伸向他,拉扯著他胸膛的毛髮,用它揉搓著她緊繃的乳房。她確定自己一定會發狂。

  但她並沒有發狂。他將她的手拉過肩膀,胸膛緊壓著她,並將她拉抵著他的身體移動,他的手順著她的脖子、肩膀、手臂到達一側的乳房,手指劃著它們圓潤的曲線,然後又順著腰部來到臀部,拉開她的腿。水將那裡的熱度稍微降低,直到他將手指一次又一次地刷過她的雙腿之間。

  她抵著他的嘴呻吟,而他的嘴離開她的。他將她舉高,好將她的乳房含得更深,並用舌頭和牙齒輕彈。她倒抽口氣,頭往後仰向河岸。同時間,他的手指滑進她。她發出小小的尖叫。

  「噓——」他停住。她聽見他吞嚥的聲音,彷彿剛吞下了一個字。他用半是氣音的低音詛咒著。

  她慵懶地睜開眼睛,看著他月光下的英俊面容。

  他轉過頭,怪異地看著她,彷彿她突然長出了角。「天,我想要對你做什麼?」

  她很清楚他在做什麼,就她而言,他可以做一整晚。「你在跟我做愛。」她試著將他的頭拉回來。

  在她能吻他之前,他說:「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黛琳。」

  他往後退一步,一手抓過頭髮。「這就是我報答救命之恩的方式嗎?」

  她覺得這是不錯的報答方式,比她所能想到的更好,但他看起來似乎很生氣。她不懂為什麼。

  他看向遠方的黑暗,低語道:「我到底算什麼?」

  「那很奇妙。」她答道。

  他迅速轉過頭,往下朝她皺著眉頭。

  「你的手實在很奇妙,英格蘭佬,我喜歡你剛剛碰我的方式。」

  他罵了一句髒話。

  她知道那句髒話的意思,那是一個古老的薩克遜話,正好是她想要做的事。

  她直直地望著地,告訴他那正是她想和他一起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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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33:39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洛傑保持了幾分鐘的靜默。她站在眼前,像個裸體的水妖,說出她想要做的事——那同時也正是他的身體所渴望的——在這種情形下他根本無法思考。他深吸一口氣,試著用些許的理智來思考。

  老天,就在不久之前,他差點就對著她喊出伊麗的名字。那讓他冷靜了下來,讓他沒有就在這河岸上佔有她。

  在心裡,他很清楚她不是伊麗。她是不同的:味道、香氣、嘴唇、撫摸起來的感覺,還有她的肌膚;另外,奔流在他血液中的感情也不是愛。他和女人上床的原因只是因為慾望;她們願意提供,他也不介意拿取。

  但他只愛伊麗。

  這既不是慾望,也不是愛,而是一種好多年沒有真正體會過的火熱感受,一種狂熱的需要。一個男人想將自己埋在這個女人體內,單純只是因為感覺起來很對,而不是因為方便,或那是被禁止的。

  他站在水中,明白到他已經不再瞭解自己,無法理解自己突然變成的這個陌生人。他將水裡的身體往後移,在兩人之間騰出一點空間。「我不能對你做出這種事。」

  「為什麼?你有妻子嗎?」

  「不,」他發現她的問題諷刺地好笑……而且就像是女人會有的問題。他入情入理地告訴她。「要是我已經結婚,就不會和你一起在這個水池裡了。」

  「外婆告訴過我,英格蘭佬不一定都會尊重自己的婚誓,還有英格蘭騎士也喜歡引誘已婚女子上床。」

  「我修正剛剛的話,要是我已經結婚,就不應該和你一起在這個水池裡。」

  她站在原地,陷入思緒之中,然後又用那種坦率的眼神看著他。「你從來不曾和已婚女子做愛過?」

  多麼合乎邏輯的問題。突然間,這段對話的主題變成了他過去的操守。幾分鐘以前,他還深陷在火熱迫切的激情之中,連自己都大吃一驚;而現在他卻看著這個有著充滿詩意名字的威爾斯女人,面對他過去床伴的問題。

  「你有。」她說道,聲音裡沒有一點驚訝,但聲調卻帶著讓他發火的批評。就像是不得不面對母親,將一切全盤托出。

  「我不會對你做出這種事,」他說,將話題導回正確的方向。「你可能會懷孕。」

  她似乎在腦中咀嚼了一、兩分鐘這個想法。「我想要孩子,」她斷然地說,然後用比較深思熟慮的語調補充道:「要是我們做愛,生出來的孩子應該會有紅色的頭髮。」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驚訝。她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幾乎就像是心裡一想到什麼,嘴巴馬上就會說出來。

  「來。」她張開雙臂,美麗迷人的裸露身軀就站在他的眼前,完全不被這尷尬的情況所影響。「我想要你的孩子,」她頓了一下,然後非常認真地補充道:「即使你是一個英格蘭佬。」

  把我釘上十字架吧,他想著,沒有一個認識他的人會相信,他竟然會有說不的時候。但他站在原地望著她,只看到純粹的激情和自己的需要。他長而疲倦地深吸一口氣,看向她的背後,給自己一點時間思考。

  她正在等他,而他知道自己將不會如她所願。雖然他很想要,天,他真的非常想要。

  有一點非常之荒謬,他一向以縱容自己的慾望聞名。他覺得此時此刻的自己彷彿正在為自己曾經犯下、以及以後會犯的每一件罪行付出代價:這就是煉獄。

  「你知道的,英格蘭佬,我一直很想要孩子。」她並沒有在看他,而是望向水中。「我想我要孩子。我會教他們不要傷害別人,也不要為了消遣而欺負動物。」她看回他的臉。「我的孩子,」她用激烈的決心說。「絕不會丟石頭或是架設捕獸夾。」

  「人們以動物為食,你想要全世界的人都吃樹根或果實嗎?」

  她的下頜像往常一樣抬起。「相信我,英格蘭佬,我知道生存是怎麼一回事。」

  他認為她懂,她像這樣子單獨生活。但獨居顯然是她自己的選擇,她選擇將自己藏起來。

  「我的孩子絕不會把別人吊在樹上,也會要別人不要做出這麼殘酷的行為。」

  她剛剛將自己的信念轉過來,與他的想法相契合。這個有著一頭狂野長髮的威爾斯小女人,她可以伸出手馴服一頭鹿,或是輕易地燃起一個男人的熱情;他現在相信她可以成為一位成功的外交家。

  「我的孩子將會改變這個世界。」

  他看著她,想到自己的母親。他母親曾經希望他改變世界嗎?他並沒有。他確曾跟麥威和國王到東方去,為了贏得一些城市的控制權而戰鬥,並失去比他們所希望更多的地方。但即使他們贏了,也沒有改變什麼;十字軍既無理想,也無榮譽可言。這是不容辯駁的事實。

  一旦他們領悟到這一點,便全部班師回朝。愛德華回來統治英格蘭,麥威回來保衛葛萊摩邊境,而洛傑處理和羅馬及法國的外交事務,並在宮廷中過著淫蜂浪蝶的生活,直到伊麗突然間成了寡婦——或是他們這樣以為——而畢修格一從日耳曼回來,國王建造另一座邊境城堡的命令,跟著下來了。

  但在此刻,在聽到這個直言不諱的威爾斯女人說出自己對她孩子的期望之前,洛傑從未想過父母對延續後代的期望,也沒有想過這背後的理由。

  他完全不知道母親為什麼想要孩子,但他很清楚父親的理由:費桑迪伯爵想要孩子來控制,就像領主控制農奴一般,完全是被權力慾望所驅使。

  「過來。」她再次說道。

  洛傑抬起頭看著她,因為想到父親而緊繃著。

  她的手張開著,裸露的肌膚和乳房閃爍著水光和銀色的月光。

  一部分的他想要走進她的懷裡,取走她所給予的一切。她有某種安撫他的特質,從她站立的方式,他們彷彿擁有比同樣身為人類,或是比性愛還要親密的關係。

  這一刻,他想自己可以瞭解為什麼森林中的動物一點也不怕她。她有一種他需要的東西,不是身體,也不是親吻、碰觸或是將自己深深埋在她的體內,而是別的東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只知道無論那是什麼力量,它都驅走了他心中的地獄。

  「到我這裡來。」她說道,而他確定夏娃將蘋果遞給亞當時,就是使用這樣的聲音。

  從他嘴裡發出的恐怖聲音是一陣笑聲,從喉嚨中湧出粗嘎噪音裡面沒有一點輕鬆。「你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將雙手放回身側。「不到幾分鐘之前,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現在你知道了,但我並不會因此而變成另一個人。我還是剛剛跟你做愛的黛琳。」

  「我沒有和你做愛,」接著他一手抓過頭髮。「還沒有。」

  「一樣。」她將手放在腰上。「我並沒有不同,英格蘭佬。」

  只是一句話,還不到眨一次眼的時間,一切又變得怪異了。一堵自我和想法的高牆橫亙在兩人之間,而他們彼此都像頑固的山羊一樣,用力地想撞倒它。

  她聳聳肩,彷彿他的任何事對她都不重要。而為著某種他不喜歡深入去想的理由,他為此生氣。

  「我不認為你的名字會改變我的心意,」她說道。「還有什麼是我需要知道的?除了你是個英格蘭佬。」

  她一直這樣提醒他。「也許你會想要知道這個你剛剛要求他幫你生孩子的男人的名字。」雖然只是一個粗啞的聲音,說出來的話卻是意在羞辱她,而且充滿了憤怒和殘酷。

  她僵了一下,彷彿他剛剛甩了她一巴掌。

  他們倆站在原地,靜默而頑固地抱著自尊。

  她終於從僵持的視線中轉過頭去,咬了咬下唇,然後避開他的眼睛。「你叫什麼名字,英格蘭佬?」

  「我是沃斯堡的費洛傑。」而且還是個自私的混蛋。

  「費?」她再次抬起頭,看著他一會兒。「你的父親沒有娶你的母親?」

  「他們結了婚。我的高高祖父才是私生子,但現在的費家沒有半個私生子,我父親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他的聲調充滿苦澀與怒氣,就像每當他講到他的父親時那樣。

  「你不喜歡你父親?」

  「對,我不喜歡我父親。」

  她低頭看著水面。「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是誰。」

  「我希望我也不知道。」他毫不思索地脫口而出。

  她表情的改變讓他嚇了一跳。她的驕傲消失了,毫無防備地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空白眼神,讓他幾乎希望自己沒開過口。

  她的肩膀垂下,背也略微駝了一點,像是一個年老的女人,歷經風霜的背上背負著一生的苦痛。「不。」她慢慢地搖著頭。「你錯了。」

  然後她爬上岸,突然變成跟剛才在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她穿上一件鋪在草地上的上衣,接著穿上裙子,靜靜地彎下腰,拾起髒衣服,緊抱在胸前,站在原地,瞪向森林上方的東邊遠山。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走開,走上小橋,然後停下來轉向他,手放在橋的石頭上,月光在身後閃爍著,臉孔籠罩在黑影中。「你不會真的希望如此的,沃斯堡的費洛傑,」她說道。「因為我只知道一半的自己。」

  黛琳第一次向外婆問起父親的事時,才五歲。老萊蒂一開始沒有回答她,像是被她的問題給凍結在原地,然後她看向遠方,即使是五歲的小孩也不會弄錯她臉上以及腦中的空白。

  幾年以後,黛琳才瞭解老萊蒂的表情是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會有的神情,但那個時候,她很年幼,而世界對她而言還是非常狹小的。孩子們只活在眼前的時刻中,對於只看得到一點的未來,只想得到當天會發生些什麼。小孩並沒有來自過去的教訓可以參考,也想不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也沒有可以借鏡的錯誤經驗。

  黛琳只知道自己不像村子裡的孩子一樣有父母。她聽過村裡流傳的謠言,看過他們有些人用一種彷彿她不乾淨的眼神看著她,有些人在她*近時還會在胸口畫十字。當她問老萊蒂地做了什麼時,她只說她什麼也沒做。

  五歲的她比一隻夏天的小羊大不了多少,頭髮鬈曲豐厚有如春天的羊毛,雙手還和嬰兒一樣圓滾滾的。她還太小,不知道憎恨的表情是什麼樣子,也不瞭解。她只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同,而他們不希望她*近。

  老萊蒂是她的外婆,也是唯一能告訴她父母是誰的人,但她什麼也沒說。外婆只是看向遠方寧靜的山脈,那個傳說是安妮失蹤的地方,有時候她會哭,哭到那雙古怪的黑眼睛變成紅色,像她們在沼澤採集的那些秋天的小紅莓一樣的紅色。

  後來黛琳便不再問關於父親的事了,但她還是很想知道。等她長大後的有一天,正好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好天氣,一切看起來都適合再次提起關於父親的問題,而這次外婆看向東方的地平線,守衛在布洛肯山谷上的石圈就坐落在那裡。

  萊蒂在森林邊緣的一塊平坦的硬石上坐了下來,盯著自己蒼白、充滿皺紋的腳。她保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過了很久,肩膀變得佝僂而沉重,略微彎了下來,而即使在和黛琳談完之後,即使在前往葛萊摩之後,在好幾年過去之後,她的肩膀也不曾再挺直過。從那天起,老萊蒂開始駝著背走路。

  但在陽光普照的那一天,老萊蒂說出關於她的母親安妮的事,告訴她當羊水破了而生產並不順利時,安妮如何拖著因陣痛而受苦的懷孕身軀,跌跌撞撞地一路跑上高原。

  安妮躺在石圈中央產下了黛琳。萊蒂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找到她的女兒,而等到那時候,安妮的生命幾乎已經完全隨著鮮血流出身體,滲到石圈中央的棕色土壤中。

  萊蒂抱著安妮初生的孩子,問著相同的問題。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

  安妮深吸口氣,搖著頭、胸膛中聽起來顯得非常空洞。「我以對他的愛發過誓永遠不會洩漏出去。」她一邊說著,一邊慢慢閉上眼睛。

  萊蒂哭嚎著,懇求她說出那個男人的名字。

  安妮並沒有張開眼睛,但是她說道:「答案在石頭之中。」然後離開了人世。

  英格蘭肯特

  接近破曉時分,一個人影悄悄越過裡茲堡的內城,沿著城牆慢慢移動。站在城牆上的警衛,正在執行最後一個小時辛苦的夜間守衛工作。兩個執著長矛和弩的警衛在城牆上方的走道相遇,並在炮口的地方停下來,談論今天來到城堡的那群演員,還有城堡新來的洗衣婦。所有的警衛都注意到那個年輕女人的豐滿身材、明亮紅髮和誘人的五官。兩個人因為幾個猥褻的笑話,發出低沉的笑聲,然後繼續工作。

  那個黑影蹲下,沿著城牆跑到一座通往外城牆、水車和眺望台的石拱門。火把在牆上的鐵架上發出黯淡的光芒,附近的警衛將靴子*在油桶上,一邊磨著短劍,希望時間能加快速度,讓他能早點完成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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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發表於 2015-2-17 17:33:46 |只看該作者
  突然間有一個金屬抵著岩石摩擦的聲音,像是一把劍插進城牆裡發出的聲音。守衛抬起頭,一手握著劍鞘。這名守衛沒有移動,屏住呼吸,等待、聆聽著。

  但時間悄悄地過去,彷彿那陣噪音不過是一場夢,他也沒有再聽到什麼。他仍然小心翼翼地從牆上拿起火把,走向拱門,然後看向內城牆。他沒有看到任何東西,便繼續站在原地,花了比必要更長的時間觀察。

  他搖搖頭,轉身在拱門底下消失。一直等到一陣小小的、如同孩子般的哭嚎聲從附近某處傳來時,他才又出現,走進內城,保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警覺。

  庭院裡有動靜,對面的牆上有人影在晃動。他抽出劍,小心地移動,然後一陣沙沙聲讓他停了下來,轉過頭,看見東南邊角落的乾草堆有東西晃動。

  他盡可能安靜地逼近,手裡高舉著火把,另一手的劍也蓄勢待發,繞過乾草堆,看見一對驚訝的眼睛回瞪著自己。

  守衛停住砍下劍的動作,詛咒那只回瞪著他的蠢山羊。他將山羊拖回畜欄,掛上門閂,然後走回崗位,無所事事地等待換班的鈴響。

  那個守衛坐在桶子上,繼續磨刀子的工作:他得做點事——無論是什麼事——來消磨工作的無趣。

  他沒有看見外城牆附近的人影。當他在驅趕山羊時,那個人影悄悄溜出了拱門。沒有人看見那個人影溜進磨坊,或是他從磨坊地板的活板門逃出去。由活板門下的老舊階梯可以通住護城河,然後會來到遠處的那條河。

  那個人影越過水,消失在是樹林中,然後騎上準備在那裡的馬,過了幾分鐘後,人影便離開了,騎過肯特平緩的丘陵,前往威爾斯邊界。

  在入睡前的寧靜時刻中,黛琳躺在黑暗之中,不專心地聽著小豬打鼾的聲音,思緒回溯過這一天所發生的事,然後記起了小時候老萊蒂告訴過她的一件事。

  她曾說過一個督伊德的傳說:要是她將手放在一棵下面藏有妖精的楓樹幹上,就可以感覺到它們在裡面跳舞的節奏。

  黛琳知道那不是真的。妖精們並不住在楓樹中,而是住在那個英格蘭佬的嘴唇和手裡。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對她的影響:那種每當他看著她,或是碰觸她時,她所感受到的悸動。

  那一定是妖精的魔法,那一定得是。

  黛琳夢到了吻:長長的、溫暖的吻,讓她感覺頭像是風中的線一樣輕,血液炙熱得過了頭。她驚醒過來,全身流滿汗水而潮濕,然後眨眨眼睛,好一會兒驚訝到無法反應,才發現到自己正瞪著那個英格蘭佬。

  他站在身邊俯視著她。

  她先是皺了皺眉,接著揉揉眼睛。外面仍然很暗,雨的濕潤氣息從上方打開的窗子傳了進來。

  「回你自己的床上。」他告訴她。

  她左右看看,她是躺在自己用乾草鋪的床上沒錯,自從發現他以後,她就一直睡在同樣的地方。「我已經在我的床上了。」

  「回去。」他又說了一次。「我已經將枕頭套放回床架上了。」他停頓一下,朝裡面的房間點點頭。「在那裡。」

  她瞥向把床墊拖過去的角落,它已不在那裡。她轉向他。「你要睡在哪裡?」

  「這裡的乾草堆上。我差不多康復了,你不必再把床讓給我了。回去。」

  她將頭躺回熟睡到一動也不動的小豬身上,打了個呵欠,將雙手塞到臉頰和粗糙的棕色豬毛中間,然後閉上眼睛。「我在這裡很好,英格蘭佬。」

  「你和一隻豬睡在一起。」

  「嗯。」她半打著呵欠說。

  幾秒之後,她感覺到他在自己身邊跪下。她震驚地睜開眼睛,剛好看到他的肩膀漸漸迫近。「你做什麼!」

  他用鋼鐵般的掌握抓住她的手,用力拉。一聲驚叫從她的口中溜出,他將她攔腰掛在寬闊的肩膀上,然後站起來。

  「放我下來,英格蘭佬!」她對著他的背說話。

  「不。」他伸出手,抓住*在牆上的枴杖,然後塞到手臂下。

  她有兩個選擇:加以抵抗——這樣他還是會將她帶回床上,或者她也可以坦然接受。既然她不願意走回床上的唯一理由只是因為太累了,有人願意免費送她回去也不錯。他迅速而輕易地扛著她移動。

  「對一個差點被吊死,腳又扭傷得很厲害的人而言,你倒是很強壯,英格蘭佬。」她低下頭,直瀉而下的長髮發幾乎要垂到地上。

  他不發一語,只是跛著腳走向裡面的房間,彷彿肩膀上扛的不過是根羽毛。她嘀咕著說:「一定是因為吃了足以餵飽一村子人的食物。」

  「一定是因為跟一個頑固的威爾斯女人打過交道。」他說道。

  「我才不頑固,頑固的是你。我喜歡待在原來的地方睡覺,可是你,因為某些錯誤的騎士精神,覺得必須為我的舒適負責。」

  他嘀咕著某些關於不智的話。

  「我在那裡很舒服。」

  「我不舒服。」

  「放我下來。」

  「我生來只是要為你服務……」他將她拋到床上,行了個誇張的鞠躬禮。「……我的森林小姐。」他挺直身軀,朝她露出自大的男性笑容。

  她朝他皺著眉,然後爬到床邊,用雙手抓住枕頭套的邊緣,傾身看著他受傷的腳。「你怎麼能這麼容易就辦到?不會很痛嗎?」

  他聳聳肩,彷彿用單腳蹲下,然後承載著兩個人的重量再站起來,一點也不費力。「戰士必須有創造力,必須*自己的雙腳思考(譯註:此謂自己想辦法),就算他只剩一隻腳。」

  小豬踱進房間,兇惡地噴著鼻息,發出唧唧哼哼的聲音,讓兩個人都低下頭看著它。它停在幾步之外,用類似豬的哀怨眼神看著跪在床上的她。

  「喔,不是的!我沒有丟下你,小豬,」她指向那個英格蘭佬。「要怪就怪他。」

  小豬將眼睛轉向那個名叫洛傑的英格蘭佬,又哼了幾聲,然後退後幾步,停一下,用衝刺的速度跑過房間,接著跳上床,到她的身邊。

  洛傑搖搖頭。「你還是要跟牲畜一起睡。」

  「嗯,我一直都是跟小豬睡的。」

  「我的一些手下也是這麼說我。」他低語著。

  「什麼?」

  「沒事。」他看著她,搖搖頭,然後若有所思地瞪著小豬。「它以為自己是一條狗。」

  「不是,不過它喜歡我行我素。」當他再次抬起頭看著她時,她補充道:「它是個豬腦袋。」

  他瞪著她一會兒,顯示出他的驚訝。

  她露出笑容,接著他開始大笑:一種像是晚上池塘裡的青蛙會發出的傻氣嘎嘎笑聲。過了一下,兩人的笑聲止歇,開始看著彼此。

  她對這種表情感到害怕,即使在黑暗之中,她還是能察覺兩人之間發生的東西:和在水池裡驅使他們的同樣強烈的感覺。她瞪著他的嘴,只看得到它有力的線條,雖然被黑暗所籠罩,但還是能夠辨識得出來。

  她夢到過那些吻,那張嘴所製造的吻,被妖精施了魔法的吻,她只希望那真的是如此。她尷尬地轉開頭,然後說:「毛毯讓你蓋,不用再拿給我。」

  他開始抗議,但她舉起手。「小豬可以讓我取暖。」

  他不發一語。

  「要是你不同意,我就不睡。」她用極度的固執說。

  他露出微笑。

  她可以看見他雪白的牙齒。

  「好吧。」他轉身,走向大房間,然後停下來,又轉回頭。

  她屏住呼吸。

  「晚安,黛琳。」

  她吐出一口氣,並微笑。「晚安,英格蘭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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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34:30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起來,英格蘭佬!」

  洛傑很快地爬了起來,將她的那只寵物豬嚇得逃走,它唧唧哼哼地發著牢騷,匆匆跑過房間。洛傑將頭髮從眼前撥開,抬頭看到黛琳的微笑。用這抹微笑作為一天的開始,是不錯的方式。

  他用一隻手肘支撐著身體,自得地欣賞著她,從眼睛——其中之一還帶著一點淡黃色的瘀痕,但已經不再浮腫了——到她沒穿鞋的腳踝。

  她就在不到一臂之遙,雙手插在腰上,用她那種驕橫的姿態站立著,一隻光腳不耐地拍打著地板。「你就要把一整天當中最好的時間都睡掉了。告訴我,英格蘭佬,勇猛的戰士們都是在下午才打仗的嗎?或者騎士們只在特定的時間裡,才為豐饒的土地和美麗的淑女拋頭顱、灑熱血?比如說吃完大約十道菜以後?」

  「你這傢伙一大早就這麼無禮。」他埋怨著,兩手互握著,然後越過頭頂伸直,很快地看了外面一眼。

  地面被昨晚大部分的時間下著的秋雨打濕了,但現在雨已經止歇。陽光剛剛透過雲層,天空還染著粉紅和青藍的黎明色彩。他皺起眉頭,放鬆手,看向她。「天亮多久了?」

  「沒多久。」她仍然站在原地等著。

  他用手揉了一下眼睛,打了個呵欠。

  她走離幾步,背向他,從木桶裡舀了一些東西到木杯裡,然後轉回身。「喏,」她遞出杯子。「喝吧。」

  他接過杯子,低頭看著裡面的清澈液體。「這是什麼?」

  「雨水。」

  他嗅了嗅,聞起來像是水。

  「我告訴過你,我不是為了毒死你才救你的。」

  「也許不是,可是上次你餵我喝的東西讓我昏迷不醒。」

  「沒錯,」她臉上的微笑說明她贏得了那場勝利,並對此感到驕傲。「那時候,我認為你昏迷比較好,但是我今天有個計劃。」

  觀察著杯裡的清澈液體,看起來像是水。「我為什麼要喝這個?」

  「雨水是最乾淨澄澈的水。它是從天上,介於地面與天空之間的雲所降下來的,那使得它具有更多的力量,可以幫助你的聲音恢復。」

  他朝她露出微笑,過了一會兒,嗆出笑聲來,並彎下腰,小心將重心保持在完好的腳上。

  「什麼事這麼好笑?」

  「那我為什麼不在下次下雨時,張開嘴站在外面,一邊把腳伸出去,這樣兩個都可以治好了。」

  「既然你的嘴已經跟腳長在一起,我想就沒必要這麼做了。」她轉身,顯然對他感到很憤怒。

  「黛琳。」

  「幹麼?」她厲聲說,背朝著他,假裝正忙著做某件事情。

  「我只是在玩,開玩笑;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

  「你沒有傷害我,英格蘭佬,」她轉過來面對他,下頜驕傲地抬高,背*著架子,手緊抓著架子邊緣。「我必須對你的想法足夠在意,你才有能力傷害我。」

  他又做錯了。他伸出手抓過頭髮,做了一次長長的深呼吸。「我很抱歉。」

  她站在原地,沒有回應,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到某種東西,某種她的真實感受。然後她斂起眼神,瞪著地板,但他已經看到那裡面的傷痛了。「你嘲笑我。」

  「嗯,我的確是笑了出來,而且我對此感到抱歉。」

  「要是我不相信自然,不相信藏在大地、天空和風中的力量,我就不會相信你可以活下來。是這份信仰讓我相信自己能夠救你,相信你能活下來;而你真的活下來了。信仰是構成現在的我們,以及未來的我們的一部分。」

  他思索著她的話。所有的男人都相信著某件事:戰士相信自己的力量和戰技,還有為何而戰的理由;農民相信領主能保衛自己的安全;大多數人也相信著國王,而神職人員則相信上帝。他問自己:為什麼女人不能像男人一樣,對某些事有著強烈的信仰;這是他以前從未想過的問題。

  她用受傷的表情看著他。「你一定有一套立身處世的信仰吧?」

  「嗯。」傷害了她,讓他再次感覺到自己像個傻瓜。不管她的威爾斯咒語和水的魔法聽起來有多愚蠢,他那樣做都是不對的。

  但他道歉了,不只一次,而是兩次;他不會再道歉了。

  她由對面牆上的架子拿下一個籃子,掛在手上。

  他安靜地看著她僵硬的動作,改變了談話的方向。「你說你今天有個計劃。」

  「嗯。」她用難以判定的表情仔細地看著他一會兒,一手*在糾纏的籃子邊緣。

  他等待著,但當她沒有回應時,他又試了一次。「你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興奮,告訴我什麼事使你這麼高興。」

  她直直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的眼中或表情裡找出某種東西,而她看見的東西——無論那是什麼——讓她僵直的肩膀鬆懈了下來。

  休戰,他想著。

  她頓了一會兒,說道:「既然我看到你不停地吃著,我想你一定很喜歡蘑菇?」

  「蘑菇?」他毫無意義地重複了一次。「嗯,堡裡的廚師常煮那個,只要聞到那令人垂涎的香味,就可以讓人從夢鄉中完全清醒過來。」

  「怎麼煮?」

  「磨菇、洋蔥加上培根。」

  她的豬發出一陣尖銳的嚎叫,突然從角落衝出來,跑進裡面的房間,顫抖地鑽進床底避難。

  「什麼鬼……」洛傑搖搖頭,耳朵嗡嗡作響;那是他聽過最恐怖的聲音。

  黛琳露出一抹明瞭的笑容。「你不能在小豬附近說那個字。」

  「什麼字?」洛傑皺著眉,用手指的底部碰碰耳朵,然後抬起頭,想了想,重複一次。「培根?」

  房間裡傳來另一聲恐怖、冗長而痛苦的嚎叫聲。

  她打了個冷顫。

  洛傑彎著腰,咬緊牙關,等到聲音退去,才瞥了她一眼。

  「嗯,就是這個字。」她點點頭說。

  他身體傾左。從床底下,他可以看見那隻豬警戒的眼白正瞪著自己。這只圓滾滾而奇怪的動物,可能發出那種幾乎貫穿耳膜的聲音嗎?顯然可以。

  「別理它,等一下它就會出來了。」她*近低聲說道,彷彿那隻豬可以聽懂他們的話似的。「不過盡量別再說那個字了。」

  再說一次?天……除非他想要讓某個人變成聾子。

  「既然你喜歡蘑菇,」她彷彿沒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似地繼續說:「我想我們可以一起出去採集。我們兩個人,應該可以找到更多的蘑菇。」

  他點點頭,似乎完全理解了她的話,但事實上,他一點也不懂。

  「昨天晚上你有聽到雷聲嗎?那表示森林裡會有蘑菇。「

  雷聲和蘑菇?她以為閃電會劈開大地,讓蘑菇從草地上長出來嗎?天,他還以為雨水的魔法已經很好笑了。他站在原地,瞪向窗外,外面陽光正破出雲層,天空開始變成清澈的藍色。他轉過身,用非常練達的外交辭令說:「我不懂蘑菇,你得告訴我怎麼做。」

  一抹遲疑的微笑在她臉上擴散開來,她的身體也不再僵硬了。「我會教你,英格蘭佬。」她越過他。「抓緊枴杖,我們出發吧,一天都快過掉一半了。」

  一半?他跟著她走出去,進入金黃色的陽光之中。見鬼了,現在才剛剛天亮,但洛傑睿智地保持緘默,跟著她越過石橋後的草地,這時她的豬也追了上來,安靜地跟在後面。

  他們走進草地時,沒有人說話,但他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看向身邊的她。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但是以一種奇異、狂野的方式。

  洛傑對美女已經習以為常,那些美女都有著雪白的肌膚,波浪秀髮上裝飾寶石,身上穿著用上好衣料做成的衣服,服裝的鮮艷色彩或是襯托她們的肌膚,或是強調出眼睛的色彩。

  她的肌膚閃耀著金褐色的光芒,頭髮飄散在風中,但他在她身上所看見的美麗是非常不同的:原始而不受控制的美。當她移動時,帶著一種混合著純潔而急切的感覺,一種她特有的姿態,讓他感覺似乎可以看到生命力就從她的體內深處湧出。

  某些時候,一些偶然的機會裡,當他發現她正在看他,或是她在微笑的時候,在她身上除了生命力以外,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無論那是什麼,他所感覺到的這股奇異力量,似乎以一種強大而不尋常的方式將她和他聯結在一起,彷彿她的某一部分也是屬於他的。而在這以前,他連這些部分的存在都不知道。

  他繼續看著她;她依然用旺盛的熱情前進著,但現在她將腳步慢下來以配合他,雖然他用枴杖前進並沒有什麼困難,甚至可能不需要它都可以走動,她還是保持在他身邊,既沒有超前,也沒有落後,亦步亦趨地跟著他走。

  他忍不住微笑了起來,因為不用多久就可以發現:配合著他的腳步的她,也是用跛行的方式在走。那並不明顯,他想可能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前方,臉上帶著一絲微笑。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森林的色彩:長青木的綠色,和秋葉的金紅。葉片落在從草地邊緣延伸到森林中的小徑上。

  夏天的痕跡猶在,尚未消失,但在幾天之後,它們將消失無蹤。當他一邊走著,一邊左顧右盼的時候,一個清晰的想法忽然出現,嚇了他一跳。要是週遭的世界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改變——夏天迅速地轉變成秋天,他的生命也可能這麼快就變了模樣。

  他現在身處在一個陌生的奇異環境中,但感到十分適得其所。他和一個並不熟識的女子在一起,但不知為何,他卻感覺到對她的瞭解可能比他對自己的瞭解還深。

  他突然看見一些他甚至不記得看過的東西,一些以前從未注意到的瑣碎事物:天空和葉片的顏色、風和雨的聲音和一個女人走路的方式。

  他變得不同、改變了。他的思路、視野都起了轉變,彷彿突然間開始從另一個人的角度看這個世界。

  而他懷疑生命是否真的可以這麼簡單。

  接近森林邊緣時,黛琳在一叢沾著新鮮雨滴的鵝草旁蹲了下來,放下籃子,手肘放在膝蓋上,然後搜尋著周圍,當眼睛看到一抹白色時,她停了下來。

  「看。」她一邊告訴他,一邊輕輕地分開草叢。一小堆有著圓胖蕈傘、看起來像是小月亮的白色蘑菇就藏在那裡,看起來非常完美,似乎剛剛從陰暗的土壤中冒出頭來。

  他將枴杖*在樹上,輕易地在她身邊蹲下,肩膀幾乎碰到她,身體的溫度非常地接近,然後她發現他把身體的大部分重量放在健全的那隻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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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2-17 17:34:39 |只看該作者
  當他看著那堆磨菇時,她則瞪著他彎著的腿。他的大腿被褲子遮蓋著,但腿上的肌肉緊繃地鼓起,整條腿上都佈滿了粗壯的肌腱。這是一雙戰士的腿,精壯而有力,她曾經在馬兒的腹部看過同樣強壯的筋骨和肌肉。

  難怪他可以這麼迅速輕易地將她舉起來。

  「現在怎麼辦?」

  她嚇了一跳,迅速地抬起頭,感覺到血潮湧上臉頰,趕快將頭轉向新發現的蘑菇,專注地看著它們。「抓住莖的部份,這裡,像這樣,看到沒?然後輕輕拿起來。」

  她頓了一下,然後補充道:「記得有一次,我發現一個被風吹斜的籬雀巢。其中一個鮮藍色的鳥蛋掉了下來,但沒有破。它們是這麼精巧——我指籬雀蛋,而且蛋殼又薄:我不敢相信那顆蛋竟然沒有破,不過我也知道要是蛋沒有放回巢裡,鳥媽媽不會孵它。我必須非常溫柔而且小心地將蛋放回巢裡。」她笑道。「我記得在那整個過程中我都不敢呼吸。」

  她抬頭看著他,微笑著說:「當你摘這些蘑菇時,一邊想著一些嬌弱的東西,英格蘭佬,什麼東西是你必須用最輕柔的手來碰觸的?」

  「女人。」他毫不猶疑,而且極度認真地說。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很快地避開他的眼睛,繼續說:「你必須溫柔地對待這些白色的磨菇,因為它們很脆弱,不過它們也是你所能吃到最美味的東西。」她摘下一朵,然後朝草叢裡的那堆東西點點頭。「試試看。」

  他照她所說的做,但心裡懷著恐懼,畢竟他的手很大,而那些莖既短小又纖細。

  「不,不是這樣。」她將手放到他的大手底下,引導著他的手指。「像這樣。」

  他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就像他的體溫一樣溫暖,她看到它在早晨的空氣中凝結成霧氣,和她的呼吸混合在一起。他們的手一起放在磨菇下面,她的關節碰觸到濕涼的草地。

  但她幾乎沒有感覺到雨水的濕意。他的掌心非常粗糙,武器的握柄和韁繩的皮革所形成的一些小繭,讓他的皮膚變得乾硬。

  她抬起頭,看見他正盯著她的嘴看,她回敬他毫不掩飾的目光。「你想吻我。」

  「嗯,我想吻你。」但他並沒有採取行動。

  她等了一下,但沒有多久,便滑著跪了下來,讓自己更*近他,正跪在他的雙腿之間。她沒有將手移離他的手,依然放在草地上,只將另一隻自由的手滑上他頸背,將他的頭拉下來,貼近她。

  當他們的嘴唇碰觸到彼此時,她閉上眼睛,張開嘴,吐出一聲輕柔的歎息。他迅速地加深這個吻,差點讓她跌倒,但他並沒有粗魯或是強迫性地吻她,也沒有佔她的便宜,雖然他很顯然可以這麼做。

  他慢而溫柔地吻著她,就像舉起籬雀蛋一樣地溫柔。她張開眼睛,發現他的眼睛正睜大地看著她,表情緊張而急切;但那個吻,那個美妙溫暖的吻卻是輕輕柔柔的。她不知道當他的眼睛充滿著猛烈而緊張的情緒時,怎麼還能這麼溫柔地吻她。她不知道要怎麼稱呼那些情緒,只感覺到它和在她雙腿之間燃燒著的魔幻感受是相同的東西。

  慾望?熱情?疼痛,渴望的疼痛?妖精的舞蹈?

  「黛琳。」他低喚著她的名字,溫暖而親暱的氣息碰觸她的臉頰和耳朵,並刷過臉上的髮絲。他的嘴移動到她的臉頰,然後蓋上她的眼皮。

  「我喜歡你的吻,英格蘭佬。」

  他說了些什麼,但她沒有聽見。他的手移過她的背,滑下去托住她的臀部,上下摩挲著,讓她衣裙的布料摩擦著肌膚。

  她將雙手滑上去,環住他的脖子。他們的身軀從嘴唇以下開始緊貼著彼此:她的腿在他彎曲的兩腿之間,她的小腹抵著他的腹部,他的堅硬正好嵌進她雙腿頂端的濕潤地帶。

  他用掌心將她緊壓向自己,用雙手將她的臀部稍微托起,分開她的雙腿,讓她抵著他,用一種自然而緩慢的韻律動著。

  他的吻變得堅定、深沉而充滿慾望,讓她感覺到彼此似乎只剩下唇舌和狂野、邪惡的強烈感官。那些吻感覺起來是這麼的好,因此當他放慢舌頭,然後撤出,只用嘴唇輕碰著她時,她幾乎要哭喊出聲。

  他慢慢地拉開身體,吻著她的鼻尖,然後將她放下,遠離他。

  她震驚地眨眨眼睛,因為他停止的速度太過迅速。她想要更多的吻,但自尊不允許她開口要求。

  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呼吸急促而粗重,視線鎖住彼此。

  最後黛琳拉開視線,瞪著自己的手,然後皺起眉頭,張開拳頭攤在兩人中間。他做出相同的動作,兩人的掌心裡是兩朵珍貴磨菇被壓碎的殘骸。

  過了一會兒,他們倆突然都爆笑出聲。

  「脆弱。」他微笑著說。

  「脆弱。」她同意道,回報一個微笑。「我們可能已經毀了我們的下一餐。」

  他搖搖頭。「還會有更多。」

  「好像你很懂的樣子,英格蘭佬。」

  「我懂的事很多。」由他看著她的方式,很顯然他並不是在說蘑菇。

  他對發生在彼此之間的事的瞭解嚇壞了她,但同時她自己也想要瞭解它。發生在男女之間的事並不是她所瞭解的,但她想知道,至少想知道和這個叫做洛傑的英格蘭佬一起探索。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草叢,拉下一朵黃色的蘑菇,然後舉起來給她看。「這是什麼?有些是不是有毒?」

  「這是酒杯磨菇,還有,沒錯,有些菇類是有毒的,通常是最醜的那些。」

  「棕色的這朵呢?」

  「馬菇。」

  「這個呢?」

  「頭菇。」

  「全部都可以吃嗎?」

  她點點頭。

  「那麼我可以找到一大堆蘑菇。」他吹噓道。

  「哦?」她偏著頭,手插在腰上。「那是個挑戰嗎,英格蘭佬?」

  他迅速地點點頭,朝她眨眨眼。「沒錯?」

  「等等,我們說的是蘑菇吧?」

  他沒有回答,但當他低下頭時,卻在偷偷地笑著,然後馬上從草叢裡摘了一朵漂亮的馬菇,傲慢地微笑著將它丟進空籃子裡。「一個……」

  他摘下另一朵。「兩個……」

  她連忙彎腰搜尋著草叢,然後丟了兩朵蘑菇到自己的籃子裡。「三個、四個。」

  「五個、六個。」他伸出長長的手臂說道。

  她往另一個方向爬過去。「七、八、九個!」

  現在,他正在撥開草叢。「十、十一!」

  「十二、十三、十四、還有……十五!」她大笑道。她從來不是個有風度的贏家。

  他們倆瘋狂地在森林裡爬著,先是這邊,然後那邊,把蘑菇丟進籃子裡,然後喊著數字;這漸漸變成瘋狂的競賽。

  「二十五!」她大叫。

  另外五個蘑菇從他的方向丟過空中。「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她開始將蘑菇放到裙擺裡,一邊喊著數字,一邊四處瘋狂地爬著,撥開草叢,粗魯地把蘑菇塞到裙子裡:折斷莖、弄碎蕈傘,她都不管;她要贏得比賽!

  她轉身,裙子裡裝滿了蘑菇。他和她一樣,都離籃子太遠了,大手裡疊滿了一堆蘑菇。

  他們的視線相遇,比賽的意味充斥在兩人之間。

  「這是比賽。」他的聲音自信到她難以忽視。

  「嗯。」她斷然地點點頭。沒有英格蘭佬能贏過她。

  「跪下來?」他問道,和她一樣,她可以看到他也在衡量到籃子之間的距離。

  「跪下來!」她同意道,然後傾身向前。

  他們馬上都開始往籃子的方向迅速前進,抱著滿懷的蘑菇。

  她的膝蓋短而急促地撞擊著地面。她看到他移動得比她更順暢。

  他的頭和胸膛沒有像她一樣,隨著每一個步伐劇烈地起伏著。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粗重。

  然後突然間,他領先了她,因為沒有裙子的關係,移動的速度比她快上許多。

  「你沒有裙子妨礙!」當裙擺鉤住腳踝時,她朝他大叫。

  他的一些蘑菇掉了下來,使得他必須停下撿起來。「你說的是我沒有裙於可以裝蘑菇來作弊吧!」

  「作弊!」她大笑著加速前進,一邊將裙子裡的蘑菇倒進籃子裡,一邊像只公雞一樣咯咯笑。

  事實上,他們同時抵達那裡,然後一起大笑著仰躺在草地上,雙臂張開,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她,帶著一抹微笑說:「我贏了。」

  「我贏才對。」

  「贏的人是我。」他堅持道。

  「好吧,英格蘭佬。」她歎口氣,依然平躺著,眼睛望著藍天。「算你輸。」

  「嗯,一個勇於承認失敗的輸家。我——」他頓了一下,皺起眉頭。「等等……」他轉身看著彎腰發出格格笑聲的她。

  當她的笑聲消失時,她躺回原來的姿勢,變得像他一樣安靜地思考著。她閉上眼睛休息,然後突然坐了起來,快到眼冒金星。「你的聲音!」

  他看著她,似乎摸不著頭緒的樣子,然後說道:「我的聲音怎麼了?」

  「你的聲音不再那麼低了,聽起來很清楚,英格蘭佬。它不再沙啞了。」

  他的表情突然變成一片空白,然後摸摸喉嚨。

  「一開始我沒有注意到,可是現在想想,你在叫出數字的時候,聲音就已經很清楚了。」她抬高下頜,自以為是地挺直肩膀。「或許現在你會相信雨水的魔力了吧!」

  他閉起眼睛,靜靜地躺在原地。

  看到他的表情,她的微笑慢慢地消失了。她審視著他緊繃的五官,還有嘴唇抿緊的線條,試著瞭解他的感覺;他正試著控制住一股非常非常強烈的情緒。

  「你並不相信你的聲音可以恢復。」她安靜地說道。

  他不發一語。

  「對一個剛剛找回聲音的人來說,你非常地安靜。」

  他還是保持著緘默,和一些內心的惡魔作戰著。

  她等了一會兒,用手指摘著雜草。「要是我恢復了失去的聲音,我會唱歌、朝天空大喊大叫。」

  她看著他困難地吞嚥,就像他第一次從高燒中清醒過來時那樣,那個時候,他的喉嚨浮腫而且佈滿了勒痕。

  「若我是你,英格蘭佬,我會哭。」她補充道:「我不會害怕表現出內心的感受:我會恣意地流下眼淚。」

  最後他不帶一絲感情,也不看著她地說道:「你是女人。」

  「那又如何?我是女人,所以既軟弱又愛哭?所以如果我抽抽搭搭地哭泣,沒有人會認為我是懦夫?」她瞪著他。「你侮辱我。」

  他躺在原地,搖搖頭,擠出幾聲乾澀的笑,然後轉過頭看著她說:「我每次和你說話,幾乎都侮辱到你,那已經不算新聞了,黛琳。」

  她試圖在他臉上找尋他真正的感受。她看不到隱藏的痛苦,也看不到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她知道他的內心充滿著澎湃的情緒,必須費盡全力才能壓制下去。無論他感覺到的是什麼——快樂、釋然或是痛苦——它就像出現時一樣地突然消失了,所以他才能這樣若無其事地躺在原地。

  她也一樣躺在草地,往上望。「我很高興你的聲音恢復了,英格蘭佬,即使你有時候會用它來說些蠢話。不過我想那是你腦子的問題,不是你的喉嚨。」

  他起而*著手肘,轉身看著她。「你總是有什麼說什麼嗎?」

  「不是,」她頑固地瞪著藍天。「我想的比說出來的多很多。」

  他大笑了起來,然後她聽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不知道他這麼做是出於釋然或是安逸,但她很高興他好多了,也對自己能讓他分心感到欣慰。

  周圍變得安靜,兩個人都沒有開口,只是躺在濕潤的草地上,享受從靜止不動的高大樹梢上照射下來的陽光。附近有幾隻小鳥在啁啾,一隊野雁成一直線飛過頂上,刺耳的鳴叫聲就像皇家傳令官的喇叭聲一樣響亮。

  「告訴我你在想什麼。」他問道。

  「我在想我喜歡這些森林的聲音,也喜歡這樣比矢車菊還藍的天空。我往上望,想著高高掛在天上的月亮。」她舉起手,指向還掛在西邊天空尚未消失的月亮輪廓。「隨著每個夜晚的過去,它會變得更大更圓。」

  她停下來思索一會兒,然後將手臂放到頭底下,往上看。「在白天你可以躲開星星,但你無法躲開月亮,雖然它沒有夜晚那麼明亮。月亮非常地固執,連白天都不肯回去,就像現在這樣,掛在白天藍色的天空上,無視太陽早就已經出來了。月亮低頭看著你,彷彿在說:『我看得到你,你躲不掉的。』」

  她瞥了他一眼。「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帶著柔和的微笑搖搖頭。

  「你躲不掉,因為月亮正是上帝的眼睛,當它變成滿月時,只要你仔細看,就可以看見他的臉就藏在裡面。」

  她抬頭看,並往上指。「那裡,看到了嗎?現在是白天,所以你只能看到一半。那張臉就在那裡,我們只要一抬起頭就看得到。」她歎口氣。「那是不是你所見過最美的景象?」她沒再多說什麼,直到大部分的月亮都沉到樹梢底下,再也看不到了,才將視線拉離月亮,看向他。

  他並不是看著月亮,而是用最奇特、最深沉的表情看著她:「沒錯,這是我所見過最美的景象。」

  她這才瞭解他所談的並不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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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英格蘭肯特裡茲堡

  英國國王愛德華一世的外表就像他的身份一樣,高大而威風凜凜。他的皮膚在最近的狩獵之旅後,曬成了金黃色,淺金色的頭髮閃耀著從圓窗上波浪狀的琥珀色玻璃照射進來的陽光。

  「你請我回來的口訊非常奇怪。你說洛傑爵士在布洛肯的某處失蹤了,而這件事是卡羅特伯爵之子,拓賓爵士所策劃的?」愛德華站在主堡的參議室裡,背朝著雕飾繁複的黑木長桌,雙腿隨意地交叉著,但真正瞭解國王的人絕不會用輕鬆和漠不關心來形容他。

  「這是很嚴重的控訴。」國王用深不可測的藍色眼睛看著跪在面前的每一個人。他的左眼一側微微地往下彎,這是金雀花王朝國王的一項特徵,他父親尤其明顯,但在愛德華身上,沒人敢說這是缺陷。四十一歲的他,頭腦就像碩長而精瘦的身體一樣有用。

  愛德華指示臣子們站起來。「解釋你們的懷疑?」

  寇裴恩往前站了一步。「一開始,洛傑爵士毫無預兆地在布洛肯消失,尾隨一名騎著馬的女子而去,從此沒有再出現。我們等了一天一夜,陛下,然後我們開始搜索那一帶。」

  「你們沒有發現他的下落任何的一點線索?」

  裴恩搖頭。「但拓賓出去搜尋的時間比任何人更久,在比其他人多花一天的尋找回來後,也沒有任何解釋。當我建議要向麥威爵士尋求協助時,他拒絕了,雖然明知道葛萊摩的距離較近,而且能夠提供我們搜尋上的幫助。」

  「你想他有理由傷害洛傑爵士嗎?」

  「他們合不來,這不是秘密,還有拓賓的姊姊、伊麗夫人也是原因之一。」

  「我們都知道伊麗夫人和洛傑之間的事,但我認為畢修格會比雷拓賓威脅更大。」

  「但更該死的是,陛下,在我們等待你回來的期間,雷拓賓也失蹤了。」裴恩頓了一下,補充道:「無辜的人不會藏匿情報,也不會往夜裡偷偷逃走。」

  「什麼情報?」

  「到葛萊摩向麥威爵士尋求幫助,麥威爵士還不知道他的朋友發生了什麼事。」

  「洛傑也是我的好朋友。」愛德華指出。「還有,有人看見拓賓爵士逃走嗎?」

  「沒有,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打算離開,今天早上我才發現他不見了。」裴恩抱怨著。

  「布洛肯沒有洛傑坐騎的足跡嗎?」

  「拓賓說它們在布洛肯森林南方的一條河流旁消失不見。」譚約翰解釋道。「沒有人看過他,陛下,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但費爵士和他的馬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愛德華開始在他們面前踱著步,戴著戒指的手交握在背後,一直走著,上好皮革做成的尖鞋底一邊敲著地板的磚塊,顯示出他的不耐。「那裡從來沒有發生綁架事件,沒有證據顯示他被任何人俘虜。」他迅速轉身,面向那群人。「必須通知他的家人。」

  「我會派人到沃斯堡去,陛下。」裴恩告訴他。「我們應該也派人到康洛斯堡去嗎?麥威伯爵會想知道這件事的。」

  愛德華轉身面向裴恩。「不用,我會通知麥威。」愛德華說完便離開了。

  愛德華國王關上門的同時,一個黑髮的男人騎過了威爾斯的邊境。他獨自一人,沒有隨從或是僕人跟隨,只有身畔那把銀柄的長劍為伴。

  他已經騎過了黑山,在莫爾河畔的小徑上前進,去年冬天的雪水同樣流過岩石,灌入河水之中,鮭魚在水中游動,野雁用單腳站在水邊的淺灘上。他在那裡停了下來,裝滿一瓶新鮮的水,看向西南方,想著自己該做的事。

  但想了不久,他便跨上馬鞍,向著下面的山谷前進。坐騎迅速地跑著,越過蜿蜒的山脈,跨過荒涼的田野。野地上的綿羊吃著草,天空中有老鷹盤旋,而風正往遠方山上的一棵孤樹的方向吹去。

  他正在往布洛肯的方向前進。

  洛傑和黛琳吃著當天所採集的耶些蘑菇,配上更多從菜園裡摘來的蔬菜,但當晚洛傑躺在乾草床上時,他想著黛琳是怎樣小心地衡量儲藏室裡的存糧和菜園裡的蔬菜。她有的並不多,但卻願意與他分享,所求的只有當他離開時,不要把那匹阿拉伯馬帶走。

  他從來不知道飢餓的滋味。他是一名富有伯爵的獨子,母親那方的家庭更是這個土地上最古老龐大的家族之一。他被養育成一名強大的伯爵,以及後來成為英國國王的王子的朋友。即使在戰爭中被包圍時,洛傑依然是一名貴族和一位騎士。對他們而言,食物永遠是不缺的。當他加入十字軍——當時早期的戰役中,部分的人都是處於飢餓狀態的——洛傑一直都在愛德華身邊作戰。

  而國王是不會餓著的,即使在戰爭之中。

  第二天下午,洛傑離開小屋,進入樹林之中。他沒花多久的時間便完成了任務,沿著小徑走回空地,配合風吹過樹梢的沙殺聲,吹著口哨。他舉目四處張望,看著橘色的樹葉飄落到地面上,並感覺到它們在沒穿鞋的腳底下碎裂。

  他在小屋院子西緣的空地停下,看著黛琳。他當然見過女人,看過她們走路、說話、移動,但她們都非常類似,即使是伊麗都會在宴會或餐桌旁的人潮中失去身影,他得*她的黑髮認出她人做區別。

  但對於黛琳,他確定即使在倫敦最擁擠的街道上,自己也可以找到她,從她移動的方式,彷彿御風而行的迅速步伐。她的小腳像森林中的小動物一般地敏捷,而當她佇立時——那並不常見——她偏著頭的方式就像是注意聽著危險訊號的鳥兒或小鹿,彷彿她感覺自己必須隨時準備衝刺。

  她正走向小屋的南方,左右張望著,然後停在甘藍菜圃中,將手舉起,在嘴邊圍成杯狀,大叫著。「小豬!小——豬!」

  她等待著,雙手插腰,搜尋著院子,顯然因找不到那只搗蛋胖豬而沮喪。

  「今天每個人都不見了嗎?」她嘀咕著,快步越過院子,走向小溪,溪裡有幾隻野鴨大聲地鳴叫著,並拍動著翅膀。「小豬!」她拍拍手。「過來!」

  但一隻豬的影子都沒有,沒有噴氣聲、沒有蹄子踏在地面的聲音,也沒有洪亮的嚎叫聲。

  洛傑在一側考慮要試試「培根」,但想到要是那隻豬正好在附近,他的耳朵可能受不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手指敲著嘴唇,然後歎口氣,臉抬向太陽,舉起雙手,開始慢慢地轉著圈圈,再漸漸加快速度,頭髮四散,裙擺飛揚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吟唱著。

  「喔,崇高、溫暖而光明的太陽啊;

  請幫助我,趕快幫助我,

  在這裡繞著圓圈的我

  失落了東西,不知何處找尋。」

  最奇怪的事發生了:陽光變得更加燦爛,然後保持著同樣的亮度,像是在戰場或是競技賽時,從閃耀的金屬或是騎士的頭盔上反射出來的強光,迅速地讓他眼前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他走到旁邊,但陽光照射的範圍似乎變廣了,依然耀眼的光線筆直地從他的頭頂上照射下來。他向右移動,而陽光還是用同樣的方式灑落。他有一種詭異的感覺:即使他一路走到倫敦,陽光還是會跟著他。

  明亮的光線讓他開始流汗,他眨眨眼睛,因為強光的關係,眼淚也流了下來,但仍然什麼也看不到。他舉起手,擋住直射眼睛的光線。

  她還是和幾分鐘以前一樣站在原地,但頭是朝向右邊,看向草地另一端的一處樹叢,那裡的陽光像照射在他身上一樣刺眼地照耀著。他揉揉眼睛,然後再次用手遮住,正好看見那只怪豬踏著步從樹叢裡走出來,一邊聞著地面,一邊走到她的光腳旁邊,然後像一大盤火腿一樣趴了下來。

  她朝它皺著眉,但就算是洛傑也看得出來:她並不是真的生氣,只是很擔心。她蹲了下來,搔搔它的耳朵,然後它翻過身來,四腳朝天,讓她笑了出聲。

  她又笑了起來,而洛傑只是站在原地傾聽著那個聲音。她的笑聲中充滿了他很少聽到的歡愉和自由。小時候,幾個妹妹也曾這樣自由自在地笑著,但那是很久以前;宮廷裡的女性是不會無緣無故地笑出聲的。

  她站起身,然後抬起頭,朝向他的方向,愣在原地,眼睛看著他,陽光感覺上仍然包圍著他,她皺眉。「英格蘭佬?」

  「是我。」

  「原來你在這裡。」她彷彿鬆了一口氣,這讓他感覺非常舒服。他喜歡她想念他。

  洛傑走出樹叢,而陽光就像出現時一樣迅速地消失了。他抬起頭,正好看見一朵雲遮住了太陽。所以陽光為什麼會消失,很合理的解釋。

  「我還在想你去了哪裡。」她說道。他離開那些及腰的樹叢,走進空地。

  她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眼睛盯著從他手中垂掛下來的兔子。她所發出的第一個聲音像是受了傷的人所發出的哀嚎,臉上的表情充滿恐懼。「你做了什麼?」

  她的聲音很低,他幾乎得要停下來想一想,才知道她剛剛說了什麼。

  「我帶了晚餐回來。」他舉高兔子。這是他為今天的晚餐準備的禮物,也是為了償還他所欠她的食物。「我找不到其他的,不過一隻兔子就夠今天晚上和明天吃了。」

  「你殺了它。」

  「這是給你的。」他舉高兔子讓她看,很自傲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為他們倆弄到一份晚餐,尤其他並沒有武器或是陷阱可以輕易地抓到獵物。

  她的眼睛充滿震驚,他可以看見它們突然佈滿了淚水。她用手遮住嘴。

  他有妹妹,很清楚女性的恐懼是什麼樣子。某件事非常不對勁。

  她放下手,但那些淚水依然滾下了臉頰,她低語道:「你吃不飽嗎?」

  他的心彷彿沉到了腳底。「我想要為我們準備食物,回報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所以你就殺了一隻兔子,一隻體積比你小上千倍的動物?」

  「我帶了肉回來。」

  她開始哭得更加厲害,讓他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個白癡鄉巴佬。

  「你殺了一隻兔子給我?你怎麼能這麼做?」

  「我不知道。」他諷刺地說。「那似乎是個好主意,肉是可以吃的。」

  「對我不然。你看過我煮過任何肉類當食物嗎?」

  他以為那是因為她沒有力氣自己殺動物來吃,他想要用些好東西來給她一個驚喜。

  「你不知道我永遠不會要那種東西嗎?你難道一點也不瞭解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嗎?你怎麼能在這裡待了這麼久,卻不知道我連一隻動物也不會殺害!」

  洛傑看著那只免子,不知道究竟該煮了它,還是為它禱告。

  「你一點也沒有注意到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沒有發現與我有關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我絕不會吃那個可憐的東西,絕不!」她抬頭看著他,眼淚從殷紅的臉頰上奔流而下,她一面用手背抹掉它。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感覺比一隻剛剛踢了小貓的人還糟。

  她不停地哭,肩膀抽動著。

  「我們吃肉,黛琳,這並不是一種罪。」

  「我知道有些人會吃肉,但在這裡,在我住的地方,我種植甘藍菜和蕪菁、洋蔥和胡蘿蔔,這裡的莓子很甜,雨後還會有蘑菇長出來,這些食物已多過我的需要,所以我選擇不吃肉。那些動物是我的朋友,我僅有的朋友,洛傑。」她的聲音破碎。「它們是我僅有的一切。」

  他想著他們所吃的食物:燉菜、莓果、野雁的蛋和她餵他喝的湯。他不曾見她吃過肉,但在這之前,他從未注意到這件事。

  她再次面對他,表情十分嚴肅。「我永遠不會吃任何有著一張臉的東西。」她轉身奔回小屋,那隻豬跟在她後面離去。

  洛傑坐在橋的附近,背*著大樹,彎曲的樹枝覆蓋在小屋和水池的上方。在他面前是冒著煙的火堆,但冒著煙的不只是火。

  她還沒有從小屋裡出來。

  他沒有看見她出來,自己也沒有進去。

  那隻兔子被串在兩根綠橡樹枝上,慢慢地在火上烤著。他從一些砍掉的木頭那裡,推了一段飽經風吹雨淋的圓橡木過來當作凳子。現在他坐在那裡,一邊拍打蚊蠅,一邊看著烤肉,手腕放在屈起的膝蓋上。偶爾傾身翻動烤肉。

  快速轉涼的夜風中充滿了烤兔子的香味。偶爾,當油脂從肉上滴落到火中,發出嘶嘶的聲音並冒出濃煙時,他會無神地瞪著烤肉看。

  在這些嘶嘶聲和肉串間有一種明顯的寂靜,幾乎要讓他發狂。因此他拾起一根木條,戳戳炭火,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犯下這麼大的錯誤。非常大的錯誤。

  在那股寂靜中,他不停聽到她的話語,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指控自已從未試著去瞭解一個溫柔善良、只和一些傷殘的動物為友的女人,一個救了他一命的女人。

  第一次,他開始思索著她在這裡的生活,想像遠離人群的生活會是怎樣的。他來自一個大家庭裡,在那裡,任何隱私都是罕有而珍貴的。

  對她則不然,他想,她所有的生活都是隱密、防衛、空虛而寂寞的。當她吶喊著那些動物是她僅有的朋友時,聲音裡充滿了清晰可辨的痛楚。

  他將兔子從樹枝上拔起,扯下一塊肉,舉高到嘴邊,然後停住。它聞起來不再美味。他瞪著手裡的肉低語著。「吃啊,笨蛋,吃。」

  但他無法將它塞到嘴裡,只能看到眼前多毛的黑鼻子、大大的棕眼、捲曲的鬍鬚和長長的耳朵。他將肉扔到橙色的炭火中,迸出的火花就像是它剛剛燒盡了最後的一點生命。

  然後他坐在原地,沒法吃它,因為他眼前所見的儘是兔子的那張臉。

  夜裡,氣溫降低,風開始吹起,而且很快地轉強,使樹木傾斜,嘰嘎作響,樹枝斷裂碎開。突然間,毫無預警的強風愈來愈冷,轉成讓人凍徹骨髓的冰冷寒風。

  窗門撞擊著小屋的牆,黛琳在床上坐起,迷惑地從沉沉的夢鄉中驚醒過來,才發現到自己是被外面狂烈咆哮著的寒風所凍醒的。她很快地滑下床,走進前面的房間。

  火堆裡沒有煙,角落的草堆也是空的,毛毯跟每天早上一樣,摺得好好的,放在附近。「洛傑?」沒有回答,他不在。

  她拉開門出去。風強而冷,像變戲法的人拋木球一樣將巨大的樹枝拋過前院。「洛傑!」除了風聲外,什麼也沒有。

  她走近小屋的牆,讓屋簷可以擋住部分的風,然後繞過屋角,一陣強風讓她的眼睛充滿了淚水。雖然今天稍早的陽光非常明亮,赤腳下的地面卻非常地冷。

  她繼續往前進,踏過一些掉到菜圃裡的樹枝碎片。她找不到他。他離開了嗎?他有機會可以帶著馬兒離開。她趕到橋那邊,用口哨叫喚馬兒。

  過了一會兒,馬兒從橋的那邊走來,來到她的身邊。「他沒有把你帶走?」她鬆了一口氣說。

  老鷹用喙鉤在它的鬃毛上。當馬兒在她面前停下時,它往上移動,停在馬兒的頭頂,一邊呱呱叫,一邊搖晃著,每當它需要人注意時就這樣。

  「我看到你了,老鷹,現在回家吧,你們兩個。」她摸摸馬兒的鼻子,拉著它走進小屋的門。在這種寒風中,動物可以使室內溫暖些。

  她迅速繞過屋角,找尋那個英格蘭佬。外面很黑,但升起的月亮將大地從一片黑暗轉成灰色。她搜尋院子,從橋看到小屋,望向遮蔽在小溪上方的那棵大樹,長長的樹枝在狂風中像鞭子般拍打著。然後,在樹下一塊蜷曲著的物體那裡,她發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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