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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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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影中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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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42:55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好嘛,」喬依說。「告訴我們,你怎樣找到那張床的?」

  艾森拿起莉雅堅持要叫的香檳,喝了一口再放下。他平常不會叫香檳,可是喬依似乎很喜歡。順從顧客永遠是對的。反正一回到「夜風樓」,他就可以犒賞自己一大杯真正的威士忌,他這樣安慰自己。

  時間不早了,裝潢新潮的噴泉廣場小餐廳的客人逐漸散去,只剩幾桌客人和遠處五、六個可能是談生意的人。其中一個看來有點面熟。

  冗長的警局詢問之後,喬依建議他們出來吃點東西。他們都累壞了,她說她很擔心兩人所承擔的壓力,認為他們需要減壓。

  「晚餐我請客,」她說。「在發生這種事情的今天,這是我起碼應該做的。」

  這樣好的提議,當然不能拒絕,何況他正好有很多話要說。喬依邀了安莉雅同行。這使得他不能利用兩人的親密晚餐,告訴她今天下午為什麼不該獨自出門,反而陷在一種無話可說的尷尬中。

  其實,他一點也沒有抱怨的理由。要不是莉雅幫忙,他可能到現在還找不到喬依。

  每次一想到喬依把自己反鎖在高科技的鋼門酒窖,以躲避一個瘋狂的殺妻兇手,他就再次感覺到不可理喻的憤怒和冰冷的害怕當頭罩下。她實在太有可能遭到毒手了。

  現在他們三個人擠在餐廳角落的火車座,啜飲著香檳。或許這樣也好,他想。他跟喬依應該保持只有生意往來的關係,如果他們今天晚上單獨吃飯,他很有可能做出一些愚蠢的事。

  問題是,即使他真的十足十的生氣,他也很想帶她上床。事發之後的緊張使得他有點粗暴,必須費很大的力氣才能藏起他的壞脾氣。

  「那張床,」他努力維持一種中立的口氣。「噢,對,被證實為是馬大衛所犯下的最大的錯誤。把妻子的屍體用浴簾包起來,埋在後院裡並不困難。可是他的確挖不了那麼大的洞,足以埋下一張六尺乘七尺的床。」

  「那會引起鄰居的注意。」喬依嘲弄地說。

  「可是他也不能隨便把它丟棄,人們經常到廢物場找還可以用的東西,而那張床的狀況很好。」

  「只有那些血跡不好。」莉雅緩緩轉動手上的香檳酒杯。「他知道沾有血跡的床墊如果被人找到,就會變成他犯罪的證據。」

  艾森點頭。表面上,他看不出莉雅和喬依有何相像之處,可是兩人之間有很深的情感聯繫,則是無庸置疑。

  他在猜她們是否為性伴侶。他的直覺說不是,可是這方面的事情,他已經愈來愈不敢依賴直覺。女人是一種神秘的生物。何況今晚的他只想跟喬依來上一段火熱的、汗淋淋的性事,所以他的直覺會否認任何事。

  別再胡思亂想了,拿出你的專業訓練來。

  喬依對他微微一笑。她的臉色已經比幾個小時之前、剛從酒窖衝出來時好了許多,可是雙眼還是亮得不大自然。他知道原因,知道她也正跟自己一樣感受到腎上腺素大量分泌之後、一時還平靜不下來的後果。

  「大衛對於你找不到那張床,是那麼的自信。」她說。「他說即使你想到儲藏公司的方向,它們也多得你無從找到正確的一家。他說整個州有好幾百家,甚至好幾千家。」

  「也許真有那麼多,」艾森掀開桌子中央替墨西哥玉米餅保溫的陶蓋,拿出一個餅浸入每人面前都有一碗的醬汁裡面,然後咬了一口。「我只需調查從沙漠景觀社區半個小時可以到達的那幾家。而為了隱藏身份,馬大衛一定會找一家很大的公司,讓人家不至於記得他。這個大原則使得可能性縮小到數量有限的幾家,然後我坐下來打電話。」

  「等一下,」喬依舉起一隻手。「你為何認為他只會找距離沙漠景觀社區半小時車程內的儲藏公司?」

  「我先找到他租用卡車和還車的時間,扣除他把床放進儲藏室所需的時間,他最遠能到哪裡,就很容易算出來了。」

  他停下來吃東西,注意到另一頭的生意聚會好像要散了。桌首那個沙色頭髮、身穿高級亞麻西裝的人拿起帳單,準備付賬。

  擁有大筆預算可以招待客戶的感覺真好啊,他想,轉身注意自己的客戶和她的朋友。

  喬依崇拜地看著他。「真讓人欽佩,被你一說好像事情都很簡單而有道理。你們這種偵探腦筋實在叫人驚歎。」

  「謝謝,」艾森說。「我從來就希望人家是因我的腦筋而愛我。」

  完了,這根本不是他原來想說的話。看來,他還是少碰香檳為妙。它跟仍在他體內流竄的腎上腺素,似乎會產生不好的混合效應。

  莉雅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可是沒有多說什麼。如果喬依覺得他想要人家愛他的腦筋這話有所不妥,她也沒有表現出來。

  「不過我還是有些困惑,」喬依再度認真起來。「你怎樣找到馬大衛租用卡車的公司,又怎樣得知他離開沙漠景觀社區的確切時間?」

  艾森正要開始回答,卻因為那個穿亞麻西裝的人突然來到他們桌邊而被打斷。

  「杜艾森,」雷尼爾正朝他露齒而笑。「很高興見到你。我聽說你今天完成了一個大案子,恭喜啊!」

  「閒話傳得真快啊!」艾森說。

  「我自有消息來源。」尼爾說著,看看艾森下巴上貼著繃帶的傷口。「好像你還小有損傷。」

  「只是一片飛來的玻璃。」艾森看看其他人,開始介紹。「路喬依,安莉雅,這位是雷尼爾先生。」

  喬依立刻聯想到。「雷氏保全公司?」

  尼爾讚賞地一笑。「正是,很高興認識你。據我所知,杜先生今天下午拿下馬大衛時,有一位女士在場。大概就是兩位美麗的小姐之一吧?」

  「我希望你不要多加猜測,」艾森平直地說。「我的客戶希望保持低調。」

  「沒問題。」尼爾把注意力轉向莉雅。「杜艾森真是一個幸運的男人,有兩位美麗的小姐相伴。看來他比我更會享樂呢!」

  莉雅的微笑只勉強稱得上禮貌,一點友善的感覺都沒有。可是,雷尼爾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艾森的頭指向正朝門口走去的五、六個人。「客戶晚餐?」

  「是啊!一些例行公事。」雷尼爾滿意地看向那些人。「艾斯提拉社區的經理和他的幾個手下。」

  「城外那個新的社區?」喬依問。

  尼爾點頭。「雷氏保全應該會負責那個社區的警衛業務。」

  「恭喜,」艾森說。「一定是一張很不錯的合約。」

  「謝謝。我改天打電話給你,杜艾森。我們有很多工作,有的部分可能需要外包。你對於接我們的工作有沒有興趣?」

  「那要看是什麼工作。」艾森謹慎地說。

  「我再跟你聯絡。」尼爾發現他不受歡迎了,對喬依和莉雅點點頭,眼光並在莉雅的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這才後退一步。「我就不打擾三位的晚餐了。改天見嘍,杜艾森。」

  他朝餐廳的門走去。

  「我稱呼他是我的競爭對手,」艾森說。「其實我們甚至不在同一個場地比賽。」

  「或許不在一起。」喬依好像覺得有趣。「可是我覺得他嫉妒你。」

  「因為我可以跟你們一起晚餐,而他必須去應付艾斯提拉的經理?就這一點來說,他的確有理由嫉妒。」艾森點點頭。

  喬依卻搖頭表示異議。「他不是嫉妒你跟我們吃晚餐,而是你今天下午所做的事情。」

  「她說得對。」莉雅平靜但肯定地說。「雷尼爾或許是本地保全業的大亨,可是身為高階管理人,他卻沒有機會大展身手,幹些英雄救美的實際行動。」

  喬依笑了出來。「當你忙著替沙漠景觀或艾斯提拉這種社區提供保全服務,每個警衛的背景都得調查清楚時,哪有時間去擺姿勢打擊魔鬼呢!」

  「說到這裡,」艾森說。「當我知道你今天下午自己一個人和馬大衛,在那棟空房子裡面時,我的姿勢一點也擺不出來。就算是事後的檢討吧,我真要感謝上帝,讓你有腦筋躲進那座漂亮的冷凍庫。」

  「那不是冷凍庫,是擁有自己的溫度與濕度控制之最新科技的藏酒窖。」喬依用非常平穩的聲音,耐心解釋。「因為戴先生收藏了一批價值非凡的酒,所以它的設計原本就能防止外人入侵。」

  「還有一件事,」他繼續切入主題。「你應該繼續待在那座擁有最新科技的冷凍庫,直到我清除入侵的外人。」

  她沒有說話。

  「有那麼大的酒窖真特別,」莉雅慢慢地說。她以銳利的眼神審視喬依。「你真的都很好?」

  「真的。」喬依很肯定。「那就像一般的房間。我只是很感謝當我需要時,它剛好在那裡。」

  莉雅緊緊地抿著嘴。「再喝一點香檳吧!」

  她沒有等她回答,逕自拿起酒瓶就替喬依再倒一杯。

  艾森在一旁默默地觀察兩個女人。我一定漏掉了什麼。這一定不是她們第一次歷劫歸來,他有種感覺,知道她們兩人之間有很重要的東西,而那是他必須知道的。

  喬依轉而看著艾森。「你剛才正要告訴我們,你怎會對馬大衛某一天的行蹤瞭解得那麼多?」

  「是啊,」莉雅也用一種好奇的表情看著他。「把你的故事說完吧!你是如何弄到那些數字和事實的?」

  「雷尼爾是一個苛刻的僱主,」艾森說。「他向沙漠景觀社區委員會收取很高的費用,提供保全的服務。可是,他並沒有付出合理的薪資給手下。」

  喬依張大了眼睛。「你付錢給大門的某個警衛,他讓你看了進出的紀錄?」

  「對。」

  「最直接的方式,我喜歡。」莉雅說。

  「既優雅又簡單,我怎會沒有想到?」喬依稱奇道。

  「或許因為你不是訓練有素的偵探。」艾森說。

  「說的也是。」她同意道。「賄賂雷氏保全的警衛需要多少錢?」

  「你收到帳單時就會知道了。這筆錢和我給儲藏公司管理員的錢,都會列在雜支的項目裡。」

  ◇◇◇

  出了餐廳,沙漠的夜給人很好的感受,可是卻安撫不了喬依奇怪的情緒。她擔心是否喝了太多香檳,莉雅替她加添了很多次的酒。她很清楚好友是故意要讓她有點醉意,因為莉雅擔心她躲在酒窖的時間。上了鎖的小房間。

  正如莉雅所懷疑的,這個經驗的確帶回了很多不愉快的回憶,很可能會在今晚引發一連串她在「仙那度」時的噩夢。可是,她今天下午並沒有太多的選擇。酒窖至少讓她安全地撐

  到艾森趕來救她,這才是最重要的。

  只可惜她在「仙那度」時,並沒有艾森可以趕來搭救。她和莉雅被迫自尋生路,以逃離那裡的噩夢。

  她以眼角看向正陪著她們朝車子走去的艾森,他黑色的頭髮在路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臉部則隱在陰影之中。他以一種悠然自得的信心行走於黑暗裡,神態放鬆卻又對週遭的環境保持著警覺。她感覺這是他已成天性的一種習慣。

  他們三人進入艾森的休旅車,莉雅說出所住之公寓大廈的方向。到達之後,喬依和艾森把她送到她家的門口。

  她在鋪有白色地毯的大廳門口停住,以搜尋的眼光最後一次看著喬依。

  「你今晚一個人,真的沒有問題嗎?」莉雅問道。「我很歡迎你留在這裡,你知道的。」

  「謝謝你,我不會有事。」這是謊話,今晚絕對不會好過。可是,那些噩夢是誰也幫不了的,她必須獨力面對。「不必擔心我,我如果睡不著,會利用那些時間去想出一些理由,好對戴家夫婦解釋,他們的西班牙骨董櫃為什麼會有彈孔。」

  「好吧,我們明天見。」莉雅看向艾森。「你大概也需要休息了。」

  「大概吧!」他說著,口氣不是特別關心。

  莉雅關上門,喬依聽見她拉上門閂,接著是門鏈。

  艾森和喬依轉身下樓,他扭頭看看莉雅的門。「看來你的朋友很重視住家的安全。」

  「我也一樣,女人永遠必須謹慎小心。」

  「是啊!你今天下午就證明了,不是嗎?」

  她注意到他又恢復那種「我只保持中立、什麼也不透露」的口氣。他也跟她一樣,正處在一種瀕臨崩潰、無從預測的情緒裡面,可是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只能提醒自己,他今天下午經歷了一場極具殺傷力的經驗。

  他們返回他的車上,空間突然變得非常的小,氣氛也比剛才三個人時更為親密。她無緣無故地感覺艾森好像坐得太近。

  他不像魁梧的雷尼爾,似乎在大學時就玩美式橄欖球,或經常讓女性有壓迫感。然而,杜艾森仍給人一種總是會多佔一些空間的感覺。他的靠近正對她的神經末梢產生奇怪的影響,這種奇怪的感覺是以前跟任何男人相處時,從來不曾發生過的,即使在她的另一個生命裡。

  她擔心自己是否正罹患了某種震驚之後的後遺症。

  他開車前往不遠處她所住的兩層樓公寓,把車停在房子前面。

  他一語不發地下車,走過來替她開門。她知道他或許正在想什麼。王牌偵探如他,一定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黃金公寓」根本沒有它豪華的名字那樣稱頭。然而,這個地方或許稱不上黃金屋,也沒有莉雅所住的公寓大廈那麼高級,可是廣告上所刊出的條件都具備了:乾淨、安靜。還有最重要的是,她負擔得起。

  她抓緊包包,逃出那個密閉的空間,與他一同走向綠色的鑄鐵大門。

  時間真的很晚了,她伸手到包包尋找沈重的鑰匙圈時,心想,將近午夜了吧!一切的感覺好奇怪,即使今天跟他經歷過那不可思議的事件,他們還是很陌生的兩個人。她對他幾乎一無所知。可是,他卻在這裡、正在送她回家。如果他知道他是她搬來輕語泉這一年來最靠近她住處的男人,不知他會說什麼?

  然而,他也可能對這小小的事實毫無興趣。也許只是交出一張條目清楚的支出明細表,並問她幾時有空去替他裝潢他的那個房間。

  「嘿,我來替你開。」艾森從她手上拿走鑰匙圈,並在發現它很沈重時,低聲說了些什麼。他把鑰匙圈拿高到亮光處,看著上面所繫的一個黃銅門鈕。「如果你想替你的皮包增加重量,為什麼不找一塊漂亮的岩石?」

  「這是一個骨董門鈕,幾個月前裝修一棟舊住宅時發現的。我找了本地一個金屬藝術家替我連到鑰匙圈上。」

  「我當然看得出它是一個舊門鈕,」他將鑰匙插入鐵門的鎖孔。「我只是不懂你為何用它來串鑰匙,有某種設計上的意義嗎?」

  她酷酷地一笑。「它夠大,我一下子就能從包包裡找到。」

  「嗯哼,」他似乎不為她的解釋所動。「你最好別被它砸到大拇趾,你會跛著腳走一個星期。」

  「我會小心。」她很快地溜進大門,領先走上通往小小前廳的走道。他拿著門鈕鑰匙圈跟在後面。

  「這裡是銀色的、長的那一枝。」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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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43:02 |只看該作者
  他開了門,走進去站在一旁。她移進門廳開始猶豫起來。她是應該在這裡跟他說再見呢,還是讓他送到公寓的門口?她是否應該請救命恩人進屋去喝一杯咖啡?

  想到讓他進入她的公寓,一股既冷又熱的感覺再次穿身而過。那一定不是一個好主意,所以聰明的人應該在門廳說再見。可是,她又為何遲疑?

  艾森以一種評估的神情研究著她。「你真的沒問題嗎?你的臉色不好呢!」

  「謝啦,你還真會奉承客戶,不是嗎?」

  「把它當成專家的觀察。」

  「我只是還有一點定不下來。我跟莉雅說我累壞了,那是真的,然而事實雖然如此,可是我整個人都還很興奮。那種感覺好像一輩子都不會入睡似的。」

  「這是腎上腺素分泌過多的現象,」他說。「我們都一樣。那會使神經系統錯亂,需要一小段時間才能調適過來。」

  「我知道。」她想都沒想地回答。

  「以前經歷過這種事?」

  她說錯話了,今天的事和過多的香檳使得她的警戒心低得危險。她真的應該在說出更多同樣愚蠢的話之前,趕快上樓回到自己的公寓。

  「我聽說過這種症候群,」她不著痕跡地說。「聽來你似乎有過親身經歷。」

  「一、兩次,工作的關係難免會碰上。」他看向樓梯間。「你一定是住在樓上。」

  「是的。」這是再次向他道謝,然後說再見的好時刻。可是,不知怎地,話就是卡在喉嚨中出不來。

  他又挑剔地看她一眼,用力抓住她的手肘。「我還是送你到門口比較好,以你目前的狀況,讓你一個人到處亂跑會有危險。」

  「我沒事的,真的。」她像抓住浮木一般地抓緊包包。「你才是今天受到更大創傷的人。」

  但是當他引導她上樓時,喬依並沒有抗拒。他的力量清清楚楚地從手臂傳過來,如果他真的用力,她相信自己一定掙脫不開。可是她也感覺到,自我控制早已成為他的一部分。強大的力量和堅定的自律,形成一種讓人抗拒不了的性感組合。

  也許一切都是今晚的奇怪情緒作祟。她將近第兩百次地提醒自己,他不是她喜歡的型。

  來到樓梯頂,艾森打量著走廊上成排的門。「哪一家?」

  「角落那一家。」

  他走到門前,選出正確的鑰匙,開了門讓她走進小小的家。

  她很快走進窄小的門廳,開了鑲在天花板、燈光柔和的頂燈,看著他。「我有沒有因為你今天做的事向你道謝?」

  他斜靠在門框上,雙手朝胸前一抱。「你提過好幾次了。你如果再說,我可能又會開始我那一套『你今天下午不應該單獨到戴家』的訓話。」

  她打個哆嗦。「我再也不想聽那段訓話了,不過我仍然很想讓你知道,我很感激你今天所做的事。」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而我的台詞應該是這樣,這是我分內的工作,夫人,明天早上你會收到帳單。」

  她不明所以地覺得非常好笑,而微笑變成格格輕笑,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事情不對了。她從未如此格格傻笑,至少從來沒有發出如此既不自然、又高音調的笑聲。我失控了。

  她驚駭地扔下包包,雙手摀住自己的嘴。留意到艾森正密切地注意著,她趕緊做一個深呼吸。再一個。

  天可憐見,她的怪笑終於停止。她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雙手,同時感覺到雙頰因為尷尬而火紅。

  「抱歉。」她咕噥道。

  「我也不對,」他說。「那不是我最好的台詞。」

  「看來今晚不應該喝香檳。」她說。

  「可是當時的感覺很好。」

  「的確。」

  「我能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嗎?」

  「我不知道。」他的表情讓她無端端地緊張起來。「什麼問題?」

  「你和莉雅。你們,嗯,是一對嗎?」

  她花了至少兩個心跳的時間來消化這個問題,好不容易才弄懂他的意思。

  「不是,」她說。「我們是朋友,非常親近的朋友。但我們不是愛人。我不是同性戀,而莉雅,呃,坦白說,我並不知道她是什麼。莉雅就是莉雅,我們從來沒有談過她的性傾向。」

  「我猜也是這樣,可是,我想確定一下。」

  「為什麼?」她輕聲問。

  艾森刻意地挺直身體,放開他的手,往小門廳更踏進一步。

  「因為我不想在我吻你的時候,讓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他說。

  時間在這一刻暫時停止,就像跑到馬路上的小馴鹿突然被汽車的大燈照到。她拚命想搜尋一個聰明的回答,想找一句伶牙俐齒的、世故成熟的話語,來打破那令她動彈不得的黑色魔咒。可是她的腦筋拒絕運作。

  幾個小時以來一直衝激著她的那股混亂不安的能量,突然之間全部暴漲到最高潮。她身上的每條神經,就像今天下午在酒窖裡聽到外面的槍聲響起時那樣,因為緊張而嘶嘶作響。

  那個恐怖片刻的回憶,把她從啞口無言中震了出來。

  「我害怕極了,以為他開槍殺了你。」她輕聲耳語地說。

  艾森伸出雙手放在她的肩上。他的手指略微用力,實驗性地輕握,好像等著看她是否會逃走。他慢慢地把她拉向自己。

  「所以我才一直罵你今天下午不應該自己去那裡。」他說。

  他是真的生氣了,她想。是嗎?

  除了他眼中的熱度,她什麼都不確定了。那股熱力如此強大,她相信連冰山都會被融化。至少它就很成功地融化了她內心深處冰凍了許久的某些東西。

  她舉起手指,畫過他下巴邊緣貼著的繃帶。從警局出來後,他曾回家洗澡更衣,顯然也刮了鬍子。

  這樣的觸摸,引發了一種讓她難以置信的迷醉之感。

  「你真的對我很生氣嗎?」她著了迷似地問。

  「我也不確定了,」他喃喃地說。「也許我是氣我自己怎會讓情況失控到那種地步。我根本不應該讓你陷入這一團混亂之中。」

  「那不是你的錯。」

  「是的,那是我的錯。」他用力把她拉過來貼住自己,嘴唇則壓在離她的嘴很近的地方。「而這也將是我的錯,除了我無人可怪。」

  他的嘴印上她的,用力且需索。她的反應急速而立刻,帶著強大的電流。興奮的感覺一波波沖激而上,她發現自己真的在發抖。

  發出一聲極小而模糊的呻吟之後,她伸出手臂環繞著他的頸項,緊緊地貼著他。激烈的情感洶湧而出,讓她既暈眩又無法呼吸。她知道慾望是怎麼回事,可是從來不像這樣。她可以感覺下體越來越濕,而他才只有親吻她而已。

  她知道腦袋理智的那部分很想衝破一切迷霧,提醒她三思,可是她不想理會那個警告。她很清楚自己正航入一個地圖上沒有標示的危險地區,可是她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她和艾森剛剛與一個冷血殺手擦身而過。以她的感覺來說,即使他們從此不再見面,今天的事件也在兩人之間創造出不可分割的聯繫。然而話說回來,這或許是人們把一夜情合理化的藉口。

  反正她可以接受。

  她依稀感覺到艾森一手把門關上,另一手則緊緊地抱著她。而她忙著親吻他的喉間、耳朵、嘴唇──還忙著享受緊貼在他堅硬身軀上那種最基本的快樂。

  即使他已經洗過澡、換了衣服,可是她好像還是感覺到,今天所經歷的暴力之氣仍纏繞在他的身上。她希望把它們從他的身上趕走,並用現在充滿她全身的狂喜與極樂,取而代之。

  艾森勉為其難地將唇自她的嘴上拉開,沈重地呼吸著。他的手指插入她的頭髮裡面,雙掌溫柔地捧著她的臉。

  「這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主意。」他聲音濁重地說。

  「可能不是。」

  「然而,我想不出更好的。」

  「我也一樣。」

  從某個深處泉湧而上的緊急,奔流至她的全身,所經之處只留下一蓬又一蓬的火花。她可以感覺到艾森的身上也有同樣的電流在辟辟啪啪地通過。他們居然沒有使公寓內的電線短路,實在是一種奇跡。

  他抱起她走出小門廳,注意著角度以免她撞到什麼,來到沈浸於陰影中的小小客廳。他把她放入最近的一件傢俱,一張典雅的弧形沙發。有那麼一會兒,她真擔心這件優美的小傢俱會被兩人加起來的體重壓垮。

  沙發震了一下,但仍保持直立。然而,它終究沒有大到可以容納他們兩個人。當他整個壓到她身上時,艾森帶著她以他的手臂先著陸,跌到了地毯上。

  但是他對高度的改變好像毫無所覺。

  她無法呼吸,可是呼吸是她目前最不關心的事。她的手指抓向他的襯衫鈕釦,感覺自己好像吃了春藥,而他是她的犧牲品。

  其實他也正在努力地跟她的上衣奮鬥,衣服終於被他拉開而消失在某處。清涼的空氣吹拂她熱燙的肌膚,內衣跟著失去蹤影。他的手掌輕輕地在她的乳頭上繞圈子,她渾身打顫,指甲指入他背部的肌肉。

  他的一隻手伸到她的裙下,暖熱的手掌沿著大腿的內側而上,直到觸及已濕的內褲。他的手短暫地輕壓著她。當她拱身回應時,他在她的耳中低語──說著一些粗啞的、世俗的、無比性感的話語。從來沒有任何男人這樣對她說話,她只感覺到震驚。

  「對,」她說。「噢,對,求求你。」

  他拉下她的內褲,把她的裙子推高到腿上。

  「如果我太快了,你要告訴我。」他對著她的嘴說。「我感覺自己是一個自由落體。」

  「你沒有太快。」

  她彎起一條腿繞著他的,隔著他的長褲感覺到他火熱的部位。當她的腳沿著他的小腿移動時,他一時無法呼吸並開始呻吟。

  釦子迸跳、飛躍、打在小小的咖啡桌上。她肯定對那件襯衫造成了無可彌補的損害,然而她一點也不在乎。至少她把它扯開了,這才是現在最重要的事。

  她將手掌平貼在他光裸的胸前,感受隆起於平滑皮膚下的結實肌肉。

  噢,脫去他的襯衫絕對是正確的。

  她繼續向他的長褲進攻。

  「停一下。」他貼在她的頸邊說。

  「我正在努力。」

  他開始微笑,然後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接著伸出一隻手到兩人的身體之間,按住她忙亂的手指。

  「我來。」他說。

  他扭動著離開她站起來,在她的注視下脫去短統靴子、長褲、內褲和襯衫。雖然瀕臨著游泳池和花園的窗戶的窗簾緊緊地拉上,可是仍有足夠的光線透進來,照出他堅硬身體的諸多個面。在她的小小客廳裡,他顯得比真的人更為龐大許多。

  他再次回到她的身上。興奮之情像煙火般四處迸飛,她轉頭開始輕輕地啃咬他的手臂。咬他。她從來不曾在床上做出這麼瘋狂的事。黑暗中,他輕聲笑了出來。

  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她弧形的髖部,她感覺他的嘴在她的胸前、小腹,越來越往下。當他找到那個隱藏的、極度敏感的小點時,她差點尖聲叫了出來。

  她沒有預料到這個。對於她那早已生銹的感官,這實在太過火了,尤其她已許久沒有親密的性經驗。她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他的頭髮裡面,整個下半身像握起的拳頭般地揪緊起來。

  「艾森。」她的手指用力地壓緊。

  他移上來包住她、進入她。比真的龐大許多。

  那太緊的感覺,就像一刀切過痛苦與快樂,讓她在兩邊徘徊。她想,她受不了了,她不可能承受得了。

  然而,她的高潮卻毫無預警地震撼而過。這不是她記憶中以往所習慣的那種甜蜜而愉悅的釋放之感。這是一種強而有力、橫掃千軍、使她無法呼吸的激情。她是如此地震驚與訝異,甚至無法發出聲音。

  強大的釋放駕馭著她,把她整個人席捲而去,扔進狂風暴雨之中。

  艾森退出一、兩寸後,再次衝刺而入。她先感覺到他背上的每一條肌肉的抽緊,然後他的高潮也把他席捲而去。

  在差點來不及的那一剎那,他的嘴覆上她的。他那心滿意足、粗啞而勝利的戰吼便大部分地讓她吸收了。

  許久之後,艾森終於將自己從激情之後,那種如絲的幻境中拉了回來。他看看手錶,凌晨一點。身旁的喬依像湯匙一樣倚偎著他的身體而臥,柔軟而滑膩的臀部溫暖地貼在他的腿上。

  他想不起上一次性愛給他這麼美好的感覺,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他的確有好一陣子沒有做了,但他也早已成熟到可以明白,禁慾加上過度分泌的腎上腺素,會使得事情更為甜美。不過,一切還是很值得回味。至少,他會記得很久。

  想到在她體內是多麼地好,她怎樣地纏繞著他、在他的懷中發抖,他上了癮的身體又開始不安分起來。

  她張開迷濛的眼睛,看著他。

  「你要走了。」她平靜地說。

  那是一個直接而平常的觀察,不是問題或請求,甚至不是抗議。可是卻不可思議地撼動了他。他試著在陰影中讀出她的表情,發現她期待他走,甚至想要他走。

  他從不認為自己浪漫或感情用事,可是她這樣理所當然地讓他出門,卻令他有些不安。剛才發生的事情,在她的心裡沒有任何意義嗎?難道只有他這麼喜歡他們之間的性愛嗎?

  「看情形。」他說。他決定把這件事情公開化,最好是把事情弄清楚,也不要帶著他到底是做錯了什麼的疑問離開。因為他感覺只要他走出門去,一定會再想辦法進來。「你想要我走嗎?」

  有那麼一剎那,他可以肯定她要說是,他的心因此冷了一下。可是她開始猶豫。陰影中,她的表情很認真,好像她正想要做一個會讓她害怕的重大決定。

  「不,」她輕歎一聲。「我不要你走。」

  「好,」他的內部再度熱起來。「我也還不想離開。可是我想請求我們移到床上。」他小心地坐起來。「我假設你的床至少會比那張小人國沙發多少大一點吧!」

  她眨了幾下眼睛,讓他覺得她似乎後悔邀他留下了。他的胃部揪結起來。

  然後,她露出了微笑。「我想我的床應該容得下我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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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43:55 |只看該作者
第九章

  ……穿著白上衣的醫務士抓著她的手臂,拉著她經過轉角進入長長的走廊。恐懼自她的內心深處升起,因為這條長廊是整座醫院裡最讓她討厭的地方。她絕望地用腳跟壓抵在地上,想要掙脫那人的掌握。

  醫務士生氣地搖她。「別再來這一套胡鬧了,母狗。你今天下午要見麥醫生,我沒有時間跟你這樣弄。」

  他的名字叫朗文,可是她給醫院所有的醫務士一個標籤,把他們全部叫做「笨熊」。她憎恨他們每一個人,可是她最恨的是朗文和阿尼。這兩個人只在病人有家屬或訪客時,才假裝關心病人,可是他們跟住戶──行政單位對病人的外交辭令──單獨相處的時候,永遠都很粗魯而草率,有時甚至殘忍。

  她假裝吞了早上該吃的藥,可是她懷疑麥醫生可能要人在她的麥片粥早餐裡面加了什麼,所以她覺得很不舒服。她的頭很暈,而且平衡感有問題。

  麥醫生一定又在進行她小小的實驗了。

  朗文今天早上好像很匆忙,急速地拉她經過走廊。她看見牆上箱子裡金屬的紅色消防筒,立刻知道尖叫房間就在前面的右手邊。

  那門有的時候關著,尖叫的聲音就會悶一點。可是它今天是開著的。恐懼緊緊地抓住她。被困在牆上的啜泣聲音有的還很新鮮,有的甚至是昨天晚上才發生的。

  朗文抓著她經過那可怕的小房間,她武裝起來,可是任何方法也無法減輕那些打擊。白色的牆就像以往一樣,無聲地尖叫著。痛苦、憤怒和恐懼混合在一起,攻擊著她的理智。最近她開始懷疑,麥醫生用的一些藥使她變得更敏感。

  她不想看到室內,可是又不能不看。房間內並沒有人,佈置也很尋常,白色的醫務櫃、血壓計、水槽和小小的桌椅。

  檢查檯放置在房間中央,鋪著一張消過毒的白色紙,冰冷的金屬綁人裝置從檯子下面延伸出來。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醫療檢查檯,只是那幾面牆會尖叫……◇◇◇

  感覺到喬依的身體突然僵硬,他立刻清醒過來。他們相擁著入眠,他的手舒服地放在她的腿上,因此立刻感覺到緊張入侵了她的睡眠。手掌下的皮膚變冷,雞皮疙瘩開始出現。

  「不。」她的手臂猛然抖動,可是人並沒有醒過來。「不。」

  她像陷在折磨或恐懼中,開始扭動。

  「喬依。」他立刻坐起來,把她拉進懷裡,「喬依,不要緊張,蜜糖。你只是在作夢。」

  她打了一個哆嗦,眼睛猛然張開,震驚而暈眩地看著他。她似乎仍深陷在噩夢之中,沒有認出他是誰。

  「喬依,注意聽。」他的口氣不再溫和,而是一種命令,聲調是緊急事件發生時的冷硬和堅定,要求她一定要有所回應。「你快醒來,現在就醒過來。」

  她又一陣顫抖,然後好像慢慢地變回她自己。不知她剛才去了哪裡?他心想。

  她的肌肉放鬆,開始垂軟下來。她搖搖頭。

  「抱歉,」她低語。「我有時候會作噩夢,不是故意要嚇你。」

  「不必擔心那個。你現在好些了嗎?」

  「好了,謝謝你。」

  可是他並不同意。噩夢的勢力還在。

  「來。」他轉身下床,找到長褲。「我們去廚房,我給你弄一杯熱牛奶。」

  「請你不用擔心,我可以應付噩夢。」

  「喝過熱牛奶會應付得更好。」他彎身把她從床上挖起來。

  她站到地上後,他取過掛在牆上的藍色緞袍替她披上。

  這時她已經屈服,乖乖地穿好衣服、繫上腰帶,隨他走到廚房。

  他讓她坐在圓桌旁的高椅子上,開始在小小的廚房工作起來。他在冰箱中找到脫脂牛奶,倒進從櫥櫃裡找出來的小鍋。他知道她正焦慮不安地看著他,只是一直都沒有說話。

  他熱好牛奶,倒入一隻馬克杯中,拿過來放在她面前。然後他在另一張椅子坐下,雙手放在桌面上。

  「喝下去。」他命令道。

  「你這樣做真好,可是我不喜歡熱牛奶。」

  「喝下去,」他又說。「也許沒有任何效用,可是會使你舒服一點。」

  「好吧!」她捧起馬克杯,試著喝一小口,立刻做了一個鬼臉。「你這人很專制,可是你一定早就知道。」

  「我聽別人提過這個優點一、兩次,可是我認為我是很可悲地被誤解了。」

  她點點頭。「那當然。」她又多喝了一些牛奶。

  「想把那個噩夢告訴我嗎?」過了一會兒,他說。

  「不想。」她很快地說。「我不想說,那會使它更像真的,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隨你。」

  「我說了什麼嗎?」她謹慎地問。

  「你作噩夢的時候?」他搖搖頭,不懂她為何擔心。「你沒說什麼,只說了幾次不。」

  她好像鬆了一口氣。「只有這樣?」

  「嗯。為什麼?」

  「只是想知道,或許有點不好意思吧!」

  「你記得自己在夢裡說了什麼?」

  「倒也不是。」她低頭看著牛奶。「就是那種你拚命想逃離一種不知名的威脅那種噩夢,大家都會作的那種夢。」

  她在說謊,他想,可是即使有點好奇,現在也不是追問的時候。

  「想想今天的遭遇,作些噩夢大概也是很自然的吧!」他說。

  「或許吧!」

  他看著剩下的緊張隨著逐漸喝光的牛奶而褪去。

  過了一會兒後,他洗了杯子,帶她回到臥室。

  他們上了床,他把她緊緊地抱著,感覺她放鬆地倚偎過來。

  她開口時,他還以為她早就睡著了。

  「謝謝你的牛奶。」她輕聲說。

  「隨時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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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發表於 2015-3-4 17:44:15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賀亞昂的辦公室門被打開,麥凡芮醫生抓著一疊文件走了進來,圓圓的臉上有著許多的不贊同。

  她的一圈灰髮,小小的眼鏡和保守的套裝,令賀亞昂想起他的祖母。祖母的廚房有餅乾的味道,可是也有隨手就拿得到的皮帶。如果她的小男人不聽話,祖母是會毫不猶豫地就拿起皮帶抽打的。總不能讓你變得像你爸爸那樣沒有出息,對吧?

  「我把柯莎拉的檔案帶來了。」凡芮說。「可是我不懂你為何還要再檢討一次,我今天下午很忙的。」

  「請坐,」賀亞昂說。「我有些消息。」

  他也不喜歡這段對話。他並不喜歡麥凡芮,可是她仍是全院最瞭解柯莎拉的人。而且她個人有強大動機,希望柯莎拉回來。

  「什麼消息?」凡芮質問。

  「葛雷恩找到她了。」

  「我不懂。」凡芮在他桌前的兩張椅子之一坐下,帶來的文件壓在腿上。「你上次不是說她和一同逃走的另一個病人,死於墨西哥的一場火災。」

  「這顯然是她們偽造的假死事件,至少柯莎拉並沒有死。」

  「是嗎?」凡芮漫不經心地拿下眼鏡,用襯衫的下襬擦著。「這實在很驚人,我怎麼也沒有想到。」

  「幾天前,網路上有個叫『高飛男孩』的人跟葛雷恩接觸。他說他闖進了一個專門在網上販賣假身份的人的資料庫,並在對方發現之前偷了幾份資料出來。」

  「真難以相信,我當然聽過這種事,可是從來也沒有──」

  「這人說有我們醫院病人的資料,要我們付錢才給我們。」賀亞昂對於自己的話竟被打斷很不耐煩。

  「原來如此。」她把眼鏡戴回去。「你怎麼做?」

  「我授權給他一大筆錢,讓葛雷恩交給他。葛雷恩說對方因此說出柯莎拉的一些資料,和她住在洛杉磯的事實。我們同意他應該去證實她的身份,然後我們再設法把她帶回來。」

  「那當然,我們當然不想抓錯人。法律也是禁止這種事的。」

  賀亞昂咬著牙。有時候麥凡芮的口氣簡直毫無尊敬可言。

  「葛雷恩幾天前去了洛杉磯,現在卻失蹤了。」他說。

  「失蹤?」

  「他顯然是背叛了對我和對這醫院的忠誠。我不知道他拿著柯莎拉的資料有什麼企圖,但我已經知道他並無把她安全帶回來的意思。」

  「他在哪裡?」

  「幸好黎小姐幾乎立刻就對他的行為起了疑心,也採取了行動。她要會計部的埃爾根據他的公司卡追蹤,知道他去了洛杉磯,租了一輛車,然後就不見了。」

  凡芮不解地問:「他會去哪裡?」

  「應該是去找柯莎拉,黎小姐正在找出有關的資料。」

  「可是葛雷恩到底要做什麼?」

  「我相信他是要利用這個消息賺錢,某種勒索吧,我想。」

  凡芮的眼睛突然出現憤怒。「我必須告訴你,賀醫生,我早就對葛雷恩的能力和態度有很大的懷疑。我從不相信他把醫院或病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狗屁!賀亞昂想。但是他總算沒有說出來,仍擺出專業的樣子。「看來你的印象是對的,但目前要緊的是柯莎拉。」

  「的確,她已經一年沒有接受治療,也沒有吃藥,情況一定很可怕,必須馬上帶她回來。這樣對她是最好的。」

  對你的計劃最好吧,賀亞昂只敢想不敢說。柯莎拉回到療養院後,麥凡芮想做什麼都無所謂。他只想到隨著病人回來的好處。

  門開了,黎費娜走了進來。

  「我找到柯莎拉的地址了,是從葛雷恩和那個駭客的通信中找到的。葛雷恩雖然已經將之刪除,可是我把它復原了。他的電腦一向不行。」

  黎費娜美麗的臉就像往常一樣地面無表情。賀亞昂無法想像不久之前他們還有過一段情,當時他認為自己很幸運。可是當她要求結束時,他還是鬆了一口氣,他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掌握她。

  費娜是除了他的祖母之外有能力讓他害怕的女人。

  「莎拉在哪裡?」凡芮質問。

  費娜看看她的筆記。「亞利桑那州一個叫輕語泉的城市,改名叫路喬依。」

  「葛雷恩呢?你找到他了嗎?」

  「沒有,看來他還算聰明,沒有繼續使用醫院的卡,可能猜到我們會循線追查他的行蹤。」

  「先不必管他,」賀亞昂說。「當務之急是把莎拉弄回來。我會派兩個認識她的醫務士過去,他們受過應付病人的訓練。你等一下找會計部的埃爾進來,我要他安排這些人的旅費,還要他少說話。」

  「是。」費娜說。「錯誤的報導是醫院最吃不消的。」

  五分鐘後,埃爾來到。如果麥凡芮讓他想到祖母,埃爾則像他每個星期天被祖母強迫去聽講道的牧師──那個因為在佛州召妓而震驚整個社區的假道學。

  亞昂對他簡單說明了情況。

  埃爾的眼中立刻充滿因正義感而燃燒的火焰。

  「我就說不應該把公司的卡給葛雷恩用。」他文不對題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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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發表於 2015-3-4 17:44:53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她在略微朦朧的狀態中醒來,但是沒有平常作噩夢的早晨那種被搾乾的感覺。她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想弄清楚那個將她吵醒的、持續不斷的聲音是什麼。

  床的感覺好像也不大對,她終於想到那是因為床上只有她一個人。發現自己怎會這麼快就習慣了艾森在身旁的熟悉感和舒適感,使得喬依打從心底不安起來。只有一個夜晚。這好像不是一件好事。

  她張開眼睛,靠著枕頭坐起來。

  艾森已經走了。

  床頭的鍾提供了他不見蹤影的可能解釋,快十點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兩枝指針,她從來不曾睡到這麼晚。

  那讓人懊惱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推開棉被,坐到床邊去接電話。

  「喂?」

  「他有沒有過夜?」莉雅單刀直入地問。

  「算是有吧──」

  「這是什麼答案?有或沒有?」

  「他原來在這裡。」

  「我就知道可能會這樣。」莉雅似乎很高興。「原因是吃飯期間,他看著你的樣子。我能假設你們回到你的公寓之後,情況熱烈了起來嗎?」

  「他說是下午和晚上腎上腺素過度分泌的結果。」

  「腎上腺素……」莉雅的口氣若有所思。「這倒是跟陌生人來上火熱一夜情的最佳藉口。」

  「今天早上我也是這樣對自己說的。」她站起來,穿上睡袍。「天知道我多麼需要一個合理化的藉口。我無法相信我竟然做了這種事,莉雅。我對男人沒有興趣的,自從──」她突然住口。「你知道的。」

  「我知道。」

  「可是昨天卻像水壩的門全開了。如果你想知道實情,我只能說整個經驗非常地超現實。」

  莉雅輕聲笑了出來。「也許是因為你禁慾太久,所以覺得有點怪異。別擔心太多,你有絕對的權利偶爾放縱一下。他還在那裡嗎?」

  「不在,他走了。我好像應該學別人那樣,對一大早偷偷溜走的男人說些抱怨的話,可是情況好像情有可原。」

  「因為今天不是週末,而且現在快十點了,而他畢竟還有一個公司要經營。」

  「大概吧!我自己也有一家公司。我剛剛才想起十一點鐘約了客戶,何況我還得找人去修補昨天在戴家造成的傷害。我完全不敢想像當他們發現他們的西班牙骨董木櫃竟然出現彈痕時,我應該說什麼。」

  「放輕鬆吧!也許他們只會認為這讓將來的雞尾酒會,多了一個精彩的故事可以講給大家聽。」

  「我當然希望他們能用這種態度來看待這次的事件。」她穿上拖鞋,抓著電話朝廚房走去。「我無法相信我竟然會睡得那麼沈,連他離開都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他不想吵醒你。」

  「更有可能是,因為他不想做出『我會再打電話』這一類的禮貌性承諾。」她拿起茶壺裝了些水。「根據他自己說出來的實際紀錄,杜艾森可能有承諾方面的問題。」

  「什麼實際紀錄?」

  「他承認離了三次婚。」

  「你的話也許對,看來他不像是走永久路線的那一型。不過,你目前也沒有在尋找永久的關係,不是嗎?」

  這是一個令人喪氣的觀察,可又完全正確。有所承諾的關係,將牽涉到她還不敢冒險讓人知道的真相、信任和親密。

  「你要表達的重點,我知道了。」她把水壺的插頭插上,拿出裝著最喜歡的茶葉的瓷罐。「何況三次離婚的紀錄也真的很嚇人。」

  「也不見得,」莉雅沈靜地說。「真正嚇人的,你我都親身經歷過。杜艾森不在那些項目裡面。」

  「這倒是真的。」

  「我不是要改變話題,不過今天的報紙你看了嗎?」莉雅問道。

  喬依正要說沒有時,注意到「輕語泉論壇報」就在廚房的桌上。想必是艾森在她的門口發現、並在離開之前拿了進來。她應該被此體貼之舉感動嗎?也許他只是拿進來,方便他在上班前看完。有承諾恐懼症的人就是這一點麻煩,你不知道該替他的行為貼上哪一種標籤。

  「報紙在這裡,」她說。「不過我還沒有看。」

  「你應該會對第二版下方的報導感到興趣。」

  「噢哦,我應該先有什麼心理準備嗎?」

  「或許。」

  喬依把報紙拿到高桌子來,發現第二版已經被摺在上面,那大標題讓人不想看到也難。

  沙漠景觀住民承認殺妻

  一股不安穿身而過。

  「情況有多嚴重?」喬依問道。「昨天做筆錄的羅警官答應盡量不要提到我。」

  「沒有提到你,以及你的家強室內設計公司,戴家夫婦也都沒有見報。只寫說槍戰是在一處民宅發生的。」

  「謝天謝地。艾森呢?這是他在輕語泉的第一個案子,應該得到最大的功勞。」

  「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莉雅說。「你看最後那幾段。」

  喬依把報紙拿近,看到了他畫了大大的箭頭,要她看的部分:

  ……警方發言人承認,要不是一位私家偵探追蹤嫌犯馬大衛到昨天的那處住宅,這件謀殺案或許永遠也不會被發現。「他追查馬珍妮行蹤的努力破了這個案子。」該發言人說。

  我們聯絡替沙漠景觀與此地幾個社區提供保全服務的雷氏保全公司,請他們發表意見。但是該公司的總裁雷尼爾只說,為客戶保密是該公司長久以來的政策。

  「雷氏保全!」喬依一拍報紙。「這白癡記者搞錯公司了。」

  「他可能順理成章地假設應該是雷氏公司的手下,畢竟他們是此地保全業的大哥。」

  「記者不應該光憑假設就下筆,」她氣得用報紙拍著桌緣。「他們應該報導事實。」

  「是嗎?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沒聽說過。」

  喬依歎了口氣。「可憐的艾森。他冒著生命的危險,做盡一切的工作,功勞卻是別人的。」

  「看看好的一面吧!他昨晚把你弄上床了,這也是難能可貴的成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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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發表於 2015-3-4 17:44:58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一心書屋」掛在天花板某處的鈴發出聲響。艾森關上門,讓自己適應店內的昏暗。他跟店老闆柯辛格認識只有三個星期,還搞不清楚他把室內弄得如此昏暗,是因為要節省電費,或是為了增加氣氛。這畢竟是一家骨董書店。

  店內放滿了書,使得他幾乎沒有辦法走動。如果被喬依看到,她也許會建議辛格把所有的書都弄走。它們一定弄亂了所有的能量流。

  對於一家規模這麼小的書店來說,書店內的收藏其實很豐富,絕版書及珍版書擺滿了從地面到天花板的每一層書架。舊書與皮面書那種讓人愉快又微帶霉味的氣息,充滿整個空間。

  書店後方有影子動了一下,辛格的側面出現在藍綠色背景的電腦螢幕上。

  如果你在街上看到他,並且不知道他的職業,你絕對猜不到他會是一家骨董書店的老闆。就表面上看,他一點學術或學者的味道也沒有。

  辛格壯如岩石,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岩石,是那種最大塊的花岡巖。他像一座小山,年約五十幾。恍如一塊已暴露在各種元素下若干億年的石頭那樣,似乎已飽經風霜,但可絕對沒有軟化。

  他的頭髮全部剃光,亮晶晶的、彷彿抹了油。捲起的褪色牛仔布襯衫下,露出了手臂上精美的刺青。他有一張酷似職業摔跤選手被摔壞的臉。

  辛格的眼睛從一副金邊眼鏡的上方向他看過來。「收到我留的消息了?」

  「我早上進辦公室時看到的。」

  辛格哼了一聲。「我聽到你在半個小時之前進來。昨天忙到很晚?」

  「我不知道你對我的行程那麼清楚。」

  「無可避免,畢竟我們是本棟樓房僅有的兩個住戶,何況你的辦公室又在我的正上方。從這道樓梯上下的每個人,我都知道。」

  「我昨天有一點忙,晚上又跟客戶出去。」

  辛格把手肘靠在櫃檯上,一臉很有興趣的樣子。「關於你昨天在忙的事。」

  「怎樣?」

  「我在報上看到馬大衛和他那張染了血的床墊,那有可能是你的傑作嗎?」

  「你怎麼猜到的?」

  「我在這裡事情不多,」辛格說。「所以就坐著觀察。我記得你那位嬌小的客戶小姐上上下下這道樓梯,而報上提到現場有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女性。還有,我也記得你昨天一大早出去,一整天都沒有回來。另外,就我所知,雷氏保全的業務比較是為公司行號提供保全服務,無法想像他的人會挖出一張沾了血的床墊。所以,一加一就等於二了。」

  「你應該去當偵探。」

  「我看算了,從事你昨天做的事,有可能連命都丟了。」

  「那是客戶的錯。」艾森走到玻璃櫃前。「如有可能,我個人都盡量避免那種事情發生。」

  「責任在客戶身上?」

  「當然。」

  辛格好像若有所知。「所以你要花一個晚上對客戶解釋,如此毛躁是多麼危險的事?」

  「差不多。」艾森聳聳肩。「好消息是客戶的名字並未出現在報紙上,她應該會很高興。」

  「這也不能怪她,在客戶剛裝潢好的住宅進行槍戰,對她的公司可能是不大好的廣告。」

  「的確不大好。」

  「可是如果你的名字上了報,對你的生意卻是很好的宣傳。」

  「凡事有得必有失。」艾森雙手握住櫃檯的木邊。「我要的札記在哪裡?」

  「就在這裡。」辛格半轉身,從他的桌上拉出一個大型的信封。他把包裹交給艾森。「我透過網路,從一個對私人札記和日記有著專業研究的同業那裡找到的。我付了額外的錢,讓他們連夜送到。」

  「真厲害。」艾森打開包裹,拿出裡面一本長形的皮面精裝本。「我來找你之前,也在網路上找過。只在報上找到跟那件謀殺案有關的線索,可是札記的影子卻一點也沒有。」

  「網路為骨董業做了很大的貢獻,」辛格說。「可是我們也跟其他的任何行業一樣,要有特殊的關係才能找到好東西。」

  艾森檢查著那本簿子。皮面已經略有破損,可是內頁的情況都還很好。他看著本子裡的第一句話,那是一筆飛揚有力的草寫體。

  傅班納札記

  期待之情悄悄地充滿他的全身。他隨意地翻了幾頁,一邊著迷地讀著前面的幾行。

  「……夜風樓終於要完成了。我心愛的凱蜜終於找到了最佳的背景,來襯托她絕世的美麗……」

  艾森合上本子。「我真好運,博班納的字清晰又好認。」

  辛格的眉毛皺了起來。「我能請教你要這本札記做什麼嗎?因為你住在他所建造的那棟舊房子?」

  「那是間接的原因,」艾森把本子放回信封內。「真正使我感興趣的是傅凱蜜的死。」

  「為什麼?」

  「我研究以前的謀殺案,」艾森拿出皮夾。「那是我的嗜好。」

  「嗯,我並不知道她是被謀殺的。一般流傳的故事是,她在『夜風樓』的一場宴會中喝醉了,跌落峽谷裡去世的。」

  「這是官方的記載。可是一些舊報紙刊了不少當時的謠言,許多人,包括當時的警長,都懷疑作丈夫的因為嫉妒而在憤怒中殺了人。」

  「你這嗜好倒很特別,」辛格說。「不過,一旦深入了,大概就跟上網去下棋一樣吧!」

  「你常上網去下棋?」艾森把信用卡交給對方。

  「那只是其中之一。」辛格將卡片在機器上刷過。「從前,我曾經為一個『智庫』工作,專長是密碼。我現在當然沒做了,不過下棋可以讓我保持類似的思考。」

  「密碼?例如電腦的安全和破解?」

  「對。」

  「你一定很高竿。」

  「以前很不錯,可是很快就被燒乾了。」

  「可是你仍然可以在網路上來去自如?」

  「那當然。」

  艾森接過信用卡收據,簽了字。他拿起札記本,又停一下。

  「你接過為人當顧問的個案嗎?」他問。

  「很久沒接了。你的想法是什麼?」

  「我有時會需要能在網路上真正找到東西的人,替我調查一些背景資料。我只能從正常的管道找到一般的資料,但我真的不是電腦天才。我需要能挖得又快又深的專家,可是我現在又用不起以前在洛杉磯時用的那個人。你有興趣嗎?」

  辛格想著。「你用不起另一個人?情況似乎不妙啊!」

  「杜氏徵信社是個小公司,還在起步的階段。這種情形你不難明白。」

  「哎,有什麼不可以呢?」辛格咧嘴一笑。「也許這又是我事業上的另一個突破。骨董書這一行很有趣,下棋也不賴,然而不瞞你說,偶爾也有一些無聊。而且自從我太太離開之後,我也幾乎沒有社交生活了。」

  「我知道那種感覺。她是為了什麼離開的?」

  「她認為我不夠上進,導火線大概是我不肯加入沙漠景觀俱樂部什麼的。」

  艾森點頭。「我的第三任也說過類似的話。」

  「是嗎?那其他兩位的理由又是什麼?」

  「第一個說她嫁錯人了,第二個說我不善於溝通。不過,這或許是她禮貌的說法。」

  「不然她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我太無趣。」

  ◇◇◇

  中午之前,電話響了起來。喬依抓起話筒。

  「家強室內設計。」

  「看來你總算進辦公室工作了。」艾森說。

  埋在小腹深處、她刻意不願理它的一份小小的緊張,化解了開來。

  「你離開前應該叫醒我的。」她輕快地說。

  「我認為你需要多睡一下,噩夢耗掉你不少精力。」

  「嗯。」

  「現在感覺如何?」他問。

  「很好,謝謝你。」改變話題的時間。「對了,我看到報紙。雷尼爾真是個卑鄙的混帳東西,他居然讓記者以為他的公司跟解決謀殺案有關。真是膽大包天。」

  「我寧可談談你的帳單。」

  她注視著牆上夜風樓的照片。「提起錢的話題,不都應該拐彎抹角嗎?你簡直就像一個小小的傭兵。」

  「才小小的而已?看來我還要多努力。你自己也經營小生意,應該知道快快收帳多麼重要。你下班後到我公司來好嗎?我們可以討論一下細節。」

  我那跳動的心,靜一靜可好?「你何不把帳單寄來就好?」

  「這帳單有點複雜,我們的協議沒辦法用寫的。」他稍停。「那一部分你還記得吧?」

  「記得。」

  「那就好。我一直在想這件事,總算想好要重新裝潢哪一個房間了。」

  「多大?」她緊張地問。

  「夠大了。是我的臥室,我想帶你去看一下。」

  他的臥室,天哪!

  「我不知道今天傍晚有沒有空。」她不安地說。

  「看過臥室之後,我要帶我的兩個侄子和他們的媽媽去吃披薩。歡迎你一起參加。」

  如此隨意,只是順便的邀請。可是這已經讓她一時無言以對。跟一家人出去吃披薩,聽起來好正常,是那種真正活著的、真正的人才做的事。

  「謝謝,」她終於說。「我很樂意。」◇◇◇

  下午五點,喬依坐在艾森那張有如大白鯊巨嘴的客人座椅內,杜氏徵信社的帳單攤在她的腿上,整個人則火冒三丈。

  「雜支五百元?」她拿起那張條列分明的帳單在空中用力揮舞。「這太荒謬了吧?」

  艾森躺在他的位子上,手肘擱在椅臂上,穿著慢跑鞋的腳架在辦公桌的一角。他用舌頭弄出一個「你怎能這樣說」的聲音。

  「物價高漲,這年頭連賄賂的錢都漲價了。」他說。

  「你應該先問過我,才把錢給警衛和儲藏公司的管理員。」

  「當時都不能打電話給你,那情況是必須立刻決定。」

  「才怪!我相信如果用的是你自己的錢,你一定會更節省一些。」

  他把十指在胸前交叉,一副很有權威的樣子。「我付這些錢所得到的情報都是解決本案的關鍵。」

  「我總覺得你可以用更少的錢取得這些情報。」她往下看到另一筆開銷,立刻又憤怒起來。「這些差旅費又是什麼?你說旅費不會向我收的。」

  「那是在城內,我必須出城去調查儲藏公司。」

  「餐費?」她指著帳單上的另一項。「你在城外吃了三明治和咖啡,這也要向我收錢?」

  「人不吃飯哪有精力辦事情?」

  她正要移到下一個不可思議的項目時,聽到樓梯傳來砰砰砰的腳步聲,接著是兩個男孩在外間辦公室搶著說話的聲音。

  「艾森伯父,她還在這裡嗎?你還沒有帶她去你家吧?」

  「都是媽媽要我們去購物中心,所以我們才遲到了。」

  艾森辦公室的門被撞開,兩個穿著牛仔褲、運動衫和運動鞋的男孩衝了進來。喬依認出他們就是她第一次來這裡時,碰到的兩個男孩。

  他們停住身勢,以難以掩飾的好奇看著她。

  「哇,」大的那個說。「她還在這裡。」

  艾森看著兩個闖入者。「讓我介紹我的兩個侄子,傑夫和席奧,你們也來見見路小姐。」

  「嗨。」席奧說。

  「你好,路小姐。」傑夫說。

  「很高興認識你們。」喬依禮貌地說,心裡卻在想,她是做了什麼,怎會讓這兩個男孩對她這樣有興趣?

  傑夫轉身對著艾森。「我們能去你家了嗎?」

  「可以了。」艾森看看表。「媽媽呢?」

  「我在這裡。」門口一個親切的聲音說。

  喬依轉頭看見門口有位一頭的淺咖啡色短鬈發的迷人女子,她穿著淺黃色的罩衫、巧克力雜咖啡色的長褲。

  「我是杜邦妮,這兩個小搗蛋的媽媽,你一定就是喬依了。」邦妮說。

  「是的,」我會喜歡她,喬依心想。「你好。」

  「我們走吧!」艾森站起身來。「帶喬依去看我要重新裝潢的房間,然後去吃披薩。」

  「我能坐你的車嗎,艾森伯父?」傑夫問。

  「我也要,」席奧說。「我一定要看到路小姐見著你家的反應。」

  艾森看著喬依和邦妮。「我看全部都坐我的車吧?」

  「酷。」傑夫向門口衝去。

  「樓下見。」席奧跟著哥哥跑出去。

  「在大廳等我們。」邦妮在他們身後叫道。

  「好。」席奧邊跑邊回答。

  兩個男孩衝下樓梯不見了。

  喬依看著艾森。「你家有什麼我應該事先知道的機關嗎?」

  「只是需要一些改裝。」艾森站到一旁,讓兩位女士先出門。

  「豈只一些,」邦妮扮個鬼臉。「艾森沒告訴你嗎?他就住在『夜風樓』,城外那棟粉紅色的怪物。」

  喬依一驚,猛然在樓梯頂停住。「懸崖上那棟西班牙殖民時期式的大房子?我的天,它好大啊!而且它是四O年代的建築了,對不對?我相信住在那裡一定很有氣氛,可是開銷會像錢坑一樣,永遠填不滿。」

  「我叔叔便宜賣給了我。」艾森說。

  「維克叔叔知道沒辦法賣給任何人,」邦妮說。「算是半買半送吧!」

  「我能怎麼辦?」艾森聳聳肩。「維克叔叔看見我來了。」

  喬依跟在邦妮身後下樓。

  「舊房子如果很便宜,就要小心,」喬依說。「維修費通常會變成天價。為什麼傑夫和席奧想要知道我的反應?」

  邦妮扭頭看看。「艾森向他們保證,你一進入『夜風樓』不只會昏倒,還會抽筋。」

  喬依生氣地瞪了艾森一眼。「多謝哦。」

  「他暗示你敏感的設計師神經會受不了那麼多粉紅色的刺激。」邦妮補充說明。

  「真的?」喬依對著艾森冷笑。「顯然你對一個成功的室內設計師需要多麼堅強,毫無所知。」

  「我前幾天做那個預測時,真的不知道。」艾森同意道。「但我必須承認昨天讓我眼界大開,」他壓低聲音,傾前親密地在喬依的耳邊說話。「昨晚也學到很多事。你們室內設計師都穿成套的內衣褲嗎?」

  不是他的話使她臉紅,她想,而是那低沈性感、輕快又帶點邪惡的語調。幸好走到樓梯最底的邦妮已經步出走廊轉進大廳,沒有聽見。

  眼前沒有傑夫和席奧的影子。

  「我要他們在大廳等我的。」邦妮擔心地又轉回走廊來。

  喬依覺得她的焦慮似乎有些不必要,兩個男孩不可能跑遠,而且高柏街或許並不繁華,但也不危險。

  「別急,」艾森平靜地說。「傑夫和席奧不會有事,我想他們應該是跑到書店裡面去了。」

  喬依聽出他說話時鎮定而安撫的語氣。他很習慣於安慰邦妮,她想。

  這時,傑夫的聲音從半開的門口傳了出來。「誰會想買這種古書?」

  回答他的人有著像大熊一樣很低的音質。

  「你的電腦裡面有沒有遊戲?」席奧問。

  書店裡面的那只熊再次發聲。

  邦妮明顯地放鬆下來。「看來他們找到另一個搗蛋的對象了。」她朝書店的門走去。「我得趕快去拯救這個可憐的人。」

  「辛格應付得了的。」艾森說。

  可是邦妮已經進去了。

  喬依跟了過去,剛好聽見傑夫興奮地介紹。

  「媽,這是柯辛格。這些古書都是他的。」

  「他說艾森伯父也買了一本,」席奧不甘寂寞地打岔道。「而且他的電腦有許多很棒的遊戲。」

  喬依凝視著昏暗的書店內部,第一個感覺是,辛格很像以前駕著哈雷機車到處跑的機車族,只是現在退休了。可是他眼中表現出來的良好幽默感,卻不符合那個形象。

  「我是杜邦妮,這兩個小傢伙是我的。抱歉來打擾你。」邦妮道著歉。

  「小事情,」辛格說。「我永遠都歡迎新血輪的加入。」辛格注視著喬依。「你是那個客戶,對吧?名字不想上報的客戶。」

  「這是路喬依。」艾森說。「喬依,這是柯辛格。」

  辛格咧開嘴笑。「你果然就是那個客戶。」

  「如假包換,」喬依扮個鬼臉。「我手上還有杜氏徵信社開出的昂貴帳單可以證明。你知道這年頭賄賂一個人要花多少錢嗎?」

  「客戶就是客戶,」艾森搖頭。「一碰到收費就是無窮的抱怨。」他對傑夫和席奧打個手勢。「走吧,兩位。我們事情很多呢,而且我也餓了。」

  「我們必須走了,」傑夫對辛格說。「但是改天可以再來。」

  「隨時歡迎。」辛格親切地說。

  「你可以在下一次的時候讓我看看你的遊戲嗎?」席奧問。「我可以帶我媽媽做的餅乾給你吃。」

  辛格看看邦妮。「那就一言為定嘍。」

  來到街上,所有的人都進入艾森的休旅車。在傍晚的陽光中,喬依看見邦妮的臉紅紅的。

  傑夫和席奧討論著他們新認識的人,重點集中在他有沒有摩托車。邦妮倒是一直保持沈默。

  「挺有趣的一個人,」邦妮終於說道。「跟想像中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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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散發著粉紅色光輝的「夜風樓」屹立在炫麗晚霞的襯托之下。艾森把車子在車道上停住時,突然想到,這個計策或許並不高明。

  原來的想法是簡單而直接的。鼓勵喬依用裝潢他家的一個房間付賬,原本是一個他想讓關係持續的手段。可是,她會不會因此認定他的品味很差?

  「我們先進去,」傑夫故作無辜地說。「我們可以替你開燈。」

  「對,我知道開關在哪裡。」席奧幫腔道。

  「去吧!」艾森把鑰匙丟給他們。

  喬依看著兩個男孩興沖沖地跑去開了壯觀的大門。

  「我被設計了,對不對?」她說。

  「如果你沒昏倒和抽筋,他們會很失望。」邦妮說。

  「我會努力地抽一下。」喬依說。

  傑夫和席奧打開大門,進入前廳,燈光亮了起來。

  艾森看著喬依走近門檻。他感覺她遲疑了一下,好像在武裝自己。也有可能她是在決定該怎樣演一點戲,娛樂兩個男孩,也或許只是他想像力太豐富。

  然後,他想起她第一次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也有的短暫遲疑。也許她要進入任何一個房間時都會這樣,室內設計師的毛病?

  她消失在燦爛的粉紅色裡面了。

  他隨後進入走廊,看見她轉了半個圈,審視著每一個精雕細琢的、有些地方鍍了金的粉紅色細節。

  「我的天,好驚人!」她驚歎道。

  邦妮笑了起來。「很難相信,對吧?」

  「的確。」喬依朝客廳走去。「不難想像一場高雅的宴會在這裡進行,美麗的服裝、漂亮的車,一定很壯觀。」

  傑夫仔細地盯著她。「你要昏倒了嗎,路小姐?」

  「可能不會。」喬依抱歉地說。

  他們好失望。「你確定?」

  「非常確定。」喬依說。

  艾森低聲輕笑。「今晚的餘興節目泡湯了。」

  「等她看到其他的房間也許就會抽筋了。」席奧仍不死心。

  邦妮看著喬依。「別理他們。」

  「到客廳來,」傑夫急切地說。「壁爐上面有一張傅太太的畫像。」

  他們聽話地晃進客廳,邦妮陪著喬依並肩而行。

  「據說創建這棟豪宅的鉅富傅班納先生非常地崇拜凱蜜,他比她年長了大約三十五歲,經常購買珠寶和皮草來討好她。凱蜜死後,他也沒有再婚。」

  他們來到畫像前面停住,喬依注視著那位穿著鑲了許多珍珠之粉紅緞質禮服的美女。

  「她好漂亮呢!」喬依終於說。

  「的確是個美女。」邦妮同意道。

  艾森自己則認為,凱蜜看起來就是一個大麻煩。他的感覺是,她是那種慣於運用美麗操縱別人的人,尤其男人。然而,他懂得什麼?一個離婚這麼多次的人也許根本不會判斷個性。

  「所以,她每天泡在鑽石堆裡面也是應該的。」

  「誰說不是,」邦妮說。「上好的珠寶對女人是錦上添花。」

  「誰管她的珠寶,」席奧說。「我們去電影院。」

  「好耶,那是整棟屋子最好玩的地方,」傑夫說。「有大螢幕的電視和一台爆米花的機器。」

  兩個男孩衝進一道弧形入口的走廊,喬依和邦妮盡責地跟隨,艾森則逗留在最後面,想要觀察喬依的反應。

  到目前一切還好,他想,至少沒有出現鄙棄的表情。但她似乎有些迷惑,也許把他的新家當成裝潢的挑戰吧!

  他們來到戲院時,傑夫和席奧正抓著雙扇門上雕刻精美的厚重門把,想要把它們推開。

  喬依仔細地看著美輪美奐的入口,蘭花粉紅的鑲板和鍍金的鑲邊。「美得讓人無法呼吸,現在若要重做,工錢不知要多少。」

  「我告訴艾森重新裝修根本不可能,能維持原狀、不讓它繼續崩壞就不錯了。」邦妮說。

  「嘿,這裡有一道窗簾,即使門開著,光線也不會透進來,」傑夫得意地炫耀。「和那邊的幃幕連接,走進去就是一個小小的吧檯。」

  「傅先生也許是想要在他的客人欣賞電影的時候,一邊供應飲料和點心。」艾森解釋道。他在似乎並不打算進入戲院的喬依身邊停住。

  「巧妙的設計。」喬依只說。

  她的熱情明顯地降低了,艾森注意到。她的微笑只是禮貌地掛在那裡,肩膀明顯地僵硬著,她已經不覺得好玩了。

  傑夫掀開天鵝絨簾幕,露出幾排鑲有金邊的粉紅色座位。

  「原來的電影螢幕外面也有一道簾幕,」傑夫對喬依解釋。「維克叔公放了一台大電視在它的前面,你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很酷。」她探身看一看,但是沒有走進去。

  「如果一邊爆米花,才更酷呢!」席奧告訴她。

  「的確很特別。」喬依說。

  艾森看一看表。「我們去看你要重弄的臥室吧,喬依。」

  傑夫立刻從戲院衝出來。「我帶你去,路小姐。」

  喬依彷彿如釋重負一般,從戲院的門口轉身離開。

  沒有抽筋,但也差不多了,艾森心想。

  來到粉紅鑲金的臥室前,喬依再次稍微佇足。然後她輕快地走了進去,饒富興味地審視那張做成一隻大型天鵝的粉紅色大床,玫瑰粉紅的牆壁,和蘭花粉紅的地毯。

  她轉過身來時,艾森因為看見她眼中真誠的笑意,而鬆了一口氣。

  「我的天!」她笑了起來。「男人要很有安全感,才能睡在這裡。」

  艾森斜靠在門口。「從這裡看峽谷,視野最美。」

  「喬依,我只跟你說,我個人覺得這裡簡直像個高級的妓院。」邦妮這樣評論。

  「媽,什麼是妓院?」傑夫問道。

  「該去吃披薩了。」艾森宣佈。

  本來可能更糟,喬依心想。她原本害怕臥室,結果卻是戲院使她嚇了一跳。幸好發生在那兒的事情已經很久了,牆壁所吸收的暴力和激情已經降低並消散掉一些了。必要時她也可以應付,但她仍很高興那不是艾森要她重新裝潢的房間。

  披薩晚餐顯然是傑夫、席奧、邦妮和艾森常常一起做的活動,對她卻是特別節目。一時之間,她以為自己又是正常人了,過著真正的生活。

  晚餐過後,大家一起步入溫暖的夜裡。噴泉廣場點著節慶似的燈光,人們在五光十色的噴泉之間散步,進出廣場周邊的許多家餐廳。

  傑夫和席奧想到一家電動玩具店去看一看,艾森好脾氣地答應了。

  邦妮和喬依坐在一張長椅上,看著三位男性越過彩色的泉水而去。

  傑夫和席奧在艾森身前身後跳著,有時東跑西跑,但總是會回到他身旁。這情形讓喬依想起一群急切的小狼,跟著縱容牠們的狼族領袖向外探索。

  「這或許不關我的事,」邦妮過了一會兒之後說。「但我很高興艾森邀你今晚和我們一起出來。」

  「你在開我玩笑?我好久沒有吃過這麼愉快的一餐了,」喬依百分之百誠實地說。「今晚真的非常快樂。」

  邦妮笑了起來。「謝謝你不嫌棄。我無法想像一個人如果有其他的選擇,會覺得跟兩個愛說話的小搗蛋,在嘈雜的餐廳吃披薩,稱得上是像樣的晚餐。」

  「傑夫和席奧是很討人喜歡的小孩。」

  「謝謝,我很抱歉席奧把披薩醬弄到你的裙子上。真的,乾洗的費用請你讓我付。」

  「別荒謬了,披薩很好吃,值得把裙子送去乾洗。」

  喬依看著兩個男孩把艾森拉進電動玩具店,一種渴望的感覺貫穿她的全身。在她的另一個生命裡,她也曾享受過親情,至少在大一那年父母因車禍身亡之前。

  那場悲劇之後,只有自己一人孤身在世的感覺,簡直像個大災難。她完全靠著埋首於功課之中,才稍稍排解可怕的沮喪、寂寞和焦慮。

  等她從學校抬起頭,她已經修完了藝術和另一個立刻就用不到的碩士學位。

  她一向知道自己對某些房屋和房間會有強烈的情緒反應。大部分時候並不會造成特別的困擾,畢竟她也常常聽到人家說去了哪裡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但是在孤獨的那幾年,她長時間深入地審視自己,對不同之室內環境的反應,明顯變得更為尖銳。為了慶祝在博物館工作屆滿一年,她送自己到歐洲旅行,結果這唯一的歐洲之旅演變成一場噩夢。兩天內參觀了三座曾經慘遭血洗的古堡之後,她的感覺僵冷到以為自己得了怪病。她立刻在次日一早買了機票回來,旅行團的龐大費用也只好報銷了。

  她終於被迫得到一個結論,不管她從一個曾經吸收過暴力、血腥或任何黑暗情事的房間裡所感受到的,絕對不應該再被歸類為正常的反應。

  認識培登的時候,她已經很會隱藏這種特殊的感受。她也學會了幾項預防措施,例如進入任何一個房間之前,都先在門口暫停一下,事先確定自己不會被不受歡迎的激烈情緒淹沒。而且直到認識莉雅,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出這方面的敏感,即使連培登都不曾。

  柯培登是一個善良且有愛心的人,他若知道了,一定會盡其所能努力去瞭解和接受──接受她是一個怪胎。然而他天生就是一個溫文儒雅的學者,她深深地瞭解,讓他知道妻子可以從牆壁感受到東西,對他是一項很不公平的重擔。她很清楚他還是會全心全力地繼續愛她,可是看她的眼光會從此改變。而她將無法應付他眼中的同情、關懷和焦慮。

  何況培登光要應付他的堂兄、和那一群貪求無厭的家族,就夠他煩惱了。

  「你知道嗎?」邦妮壓低聲音,好像要說很機密的事。「這是他最後一個太太離開他之後,艾森第一次邀請一位女士跟我及兩個孩子一起吃飯。」

  喬依清清喉嚨。「我記得聽他說過,他結婚又離婚好幾次。」

  「好幾次是太誇張了。」

  「我想他說的是三次。」她謹慎地說。

  「三次不等於好幾次。」

  喬依禮貌地點頭,不再說話。

  邦妮舉起兩隻手。「好吧、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如果是你,我也會得到相同的結論。就表面上來說,三進教堂和法院,的確是會給人沒有能力履行承諾的印象。可是,艾森的情況不一樣。」

  「邦妮,沒關係的。你不必替他辯護,艾森和我之間並沒有你認為的那種認真的關係。我們幾乎還談不上十分認識,我只是他的另一位客戶。」

  「不管你是什麼,」邦妮說。「你絕對不只是另一位客戶。如果是,他不會找你跟我們一起吃披薩。艾森從不把工作和個人的生活混在一起。」

  「是嗎?」喬依想不出任何話。

  「事實的真相是,艾森在愛情這條路上的運氣就是不好。」邦妮舉起三根手指。「他二十二歲的時候和黛西結婚,她才十九歲,兩個人都太年輕。黛西來自一個機能失常的家庭,想要抓住一個穩定的東西,艾森落入一個必須扮演白馬王子的角色。」

  「結果呢?」

  「一年之後,黛西宣稱只有偉大的宗教才能滿足和拯救她的靈魂。」

  「我的天,她去當修女了?」

  「倒也不是,」邦妮嘲弄地說。「她加入了一個很小、很排外的宗教團體。」

  「一種密教。」

  邦妮點頭。「差不多。他們離了婚,各自生活。不久,就在艾森成立保全公司不久,他認識了笛雯,這又是另一個嚴重的錯誤。」

  「為什麼?」

  「笛雯喜歡從事陽剛型工作的男人,所以她迷上了艾森。等她發現艾森其實是每天坐在辦公桌的電話或電腦前面時,她就跟著一個賽車運動員跑掉了。」

  「邦妮,我真的不是──」

  「凱麗是第三位,她是在他的公司賺了大錢之後緊抓著他不放,只要他的經濟很好,他們應該不會有問題。可是他一破產,她就無法應付了。」

  「我不知道他曾破產。」

  「那是因為他徹底調查了一樁大眾矚目的謀殺案之後,直接的結果。」邦妮緊握的雙手放在腿上,雙眼注視著附近的泉水。「洛杉磯的某些權勢人物不喜歡他找到兇手之後所揭露的經濟陰謀,刻意破壞他所有的生意。」

  「誰被謀殺了?」

  「我丈夫,德魯。」邦妮很小聲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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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46:55 |只看該作者
  喀嚓一聲,喬依渾身靜止。「他弟弟?」

  邦妮點頭。「對。」

  「這就是孩子的爸爸不在這裡的原因。噢,邦妮,我真是非常、非常地抱歉。」

  「德魯是快三年前被謀殺的。艾森花了六個月時間才找到兇手,以及僱用兇手的人。但是就在審判快要開始之前,保釋在外的殺手被不明人士所害。」

  「合理的推論是,他的僱主決定將他除去,以免他上法庭作證。」

  「對,可是沒有證據。審判進行了幾個星期,造成德魯之死的魏西蒙被無罪開釋。我們唯一的安慰是,他非法經營的生意因為媒體的大肆報導,整個財務帝國也崩潰了。」

  喬依的雙手緊緊握住膝蓋旁邊的長椅邊緣。「有的時候財務崩潰是我們唯一能獲得的正義。」

  「對,可是那不夠。」

  「沒錯,」喬依輕聲同意。「一點也不夠。」

  「在那之後,因為被魏西蒙拖累而蒙受損失的一票有錢的傢伙,認為艾森應該要受一些教訓。他們聯手迫使杜氏保全公司宣告破產,短短一年之間就毀了艾森十年才建立起來的事業。他當然也隨船一起沈入海底了。」

  「看得出他就是會這樣做的人。」

  「到最後,事業的損失和離婚的分產,使得他幾乎一無所有。他以前的對手有人邀請他去擔任顧問,然而艾森是喜歡自己當老闆的人。」

  「看得出來。」

  「幾個月前,經過很仔細地討論過後,我們決定搬到輕語泉來。我們兩人一致同意洛杉磯不是撫養孩子長大的好地方。」

  喬依看一看她。「而傑夫和席奧在哪裡,艾森就會在哪裡,對不對?」

  「艾森已經取代德魯在他們生命中的地位,」邦妮平靜地說。「對此,我會永遠地感激他。將來,傑夫和席奧也會一樣地感激。然而現在他們只是理所當然地享受他的照顧,我想這樣也是最好的。他的存在給他們很大的安全感和穩定感,也提供了一些情緒上的平衡。我仍然太容易感覺到焦慮,因此也太過保護他們。如果一切完全由我運作,他們兩個老早被我帶成神經兮兮的小孩。」

  「你想要盡量保護他們,真的情有可原。我如果是你,也會一樣。」

  「我要告訴你的是,艾森絕對有能力作出永久的承諾。」邦妮說。「其實以我的觀點看,他的承諾沒有一樣失信。他的問題在於從來沒有一位女性曾經真心地對他許下承諾。」

  「嗯。」喬依不認為事情有這麼簡單。三次的離婚紀錄,需要的解釋應不只於此。不過她沒有立場與邦妮爭辯,她又知道什麼?她認識艾森只有幾天。不過邦妮對他的忠誠倒是十分令人感動。

  「艾森會幫助我們度過最可怕的噩夢,這一點是我們絕對可以確信的。」邦妮說出她的結論。

  「我因為他曾在那裡幫忙而替你高興。」喬依說。「可是那個魏西蒙後來怎樣了?謀殺你丈夫的元兇竟然自由自在的,實在非常錯誤也太不公平了。」

  邦妮以平靜清亮的眼神看著她。「魏西蒙也沒有自由太久,審判結束之後的幾個星期,他掉到海裡淹死了。他的遊艇停在凱特林那外海,船上沒有其他任何人,他很可能是因為喝了太多酒而失足落海。」

  一股寒意竄過她的身體。她遙望帶著兩個侄子正朝她們走回來的艾森,她認識他只有幾天,可是對他的瞭解卻已經深入到完全可以體會,如果他要懲罰殺他弟弟的兇手,任何事情也阻止不了他,包括不夠完美的司法制度。

  不管魏西蒙那天晚上在船上發生了什麼事,可能都不是意外。

  她發現自己開始羨慕邦妮、艾森和兩個男孩。至少他們已經爭取到一些正義,她卻沒有那麼幸運。培登被人謀殺的事情,到現在還沒有報復。她已經有了把這個天秤平衡過來的計劃,但就算計劃成功,報復的感覺還是很虛弱且蒼白的。

  她伸手抱住自己。「我很高興魏西蒙淹死了。」她用力地說。

  「反正沒有人會替他流一滴眼淚,這是一定的。」

  「你一定有過一段很可怕的日子。」

  「的確很可怕,」邦妮站起來。「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最可怕的是靈媒的那一部分。」

  喬依立刻意識到災難要來了。她謹慎地站起來,我不想聽,她想。可是她毫無選擇。「什麼靈媒?」

  「是我自己不對,」邦妮悔恨地搖搖頭。「我應該更有理智一些。是這樣的,德魯失蹤很久了,可是我仍然拒絕相信他已經死亡。」

  「我能瞭解。」

  「一個所謂的靈媒來找我,說她可以幫我找到德魯。她不斷地告訴我,她看到德魯被關在某個地方的小房間,手腳被人綁著。她說她認為他還活著,只是被人家關了起來。我實在是太過絕望了,心甘情願地相信了她的鬼話。我花掉很大的一筆錢,得到的結果是虛假的希望,反而使得我更沒有辦法應付真相。」

  傑夫、席奧和艾森快要走到了。

  「我不會怪你,」喬依說。「任何人都會想要抓住一切可能的希望。」

  「如果你問我,」邦妮說。「這整件事最奇特的,不是魏西蒙的狗屎運,而是那個靈媒居然逃過了艾森的怒氣。」

  「噢?」

  「艾森最恨多管閒事的人。那件事發生後,艾森對任何自稱會通靈的人都深惡痛絕,他認為那些人全部都是騙子。當他發現那個靈媒騙了我多少錢之後,我發誓我以為他會當場把她勒死。」

  ◇◇◇

  半個小時之後,喬依站在小公寓的門前跟每個人說再見。

  她看著傑夫和席奧。「謝謝兩位陪我過了這麼愉快的夜晚。」

  「如果你願意,改天還可以跟我們去。」傑夫很慷慨地說。

  「謝謝,」喬依回答。「我很願意。而且,下一次我保證會買冰淇淋放在冰箱裡面等你來吃。」

  她小小冰箱的冷凍櫃居然沒有冰淇淋,讓兩個男孩驚訝得不得了。傑夫和席奧很有男人風度地接受了這個壞消息,可是喬依告訴自己下一次一定不要讓他們失望。這也使得她發現她多麼希望會有下一次。

  「我喜歡巧克力碎片。」席奧很幫忙。

  「我會記住。」喬依向他保證。

  「和你談話很愉快。」邦妮親切地笑著。

  喬依實在好想告訴邦妮,她們其實有很多的共同點,例如她們失去丈夫的方式。可是分享秘密的風險太大,就跟陷入戀情一樣的不智。

  「這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喬依說。

  「我們還會再一起出去的。」邦妮轉向兩個男孩,推著他們離開。「走吧,你們兩個,讓艾森伯父清靜地跟喬依說再見。」

  傑夫和席奧不情不願地轉身朝走廊走去,邦妮隨著他們走了。

  席奧的聲音還沿著走廊傳上來。

  「艾森伯父會親吻喬依嗎?」

  「那不關你的事。」邦妮告訴他。「走啊,男士們。」

  艾森等到他們三個走下樓梯,才對她慢慢地微笑。

  「那當然,」他說。「艾森伯父當然要親吻喬依。」

  他把雙手放在她的肩上,將她刻意地拉過去。喬依覺得微微地暈眩。

  千萬別對這個上了癮,她警告著自己,這事絕對不會有結果的,即使有也不會長久。

  可是強烈的期待淹沒了警告。她整天都在猜想,昨天晚上的激情有多少是來自他們所體驗的腎上腺素後遺症。

  他的嘴覆了上來,她的問題立刻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如果昨天的激情來自腎上腺素,那麼同樣的藥物現在也在她的血管內流動。這東西究竟要多久才會消褪啊?

  感覺到她強烈的反應,他刻意地加深那個吻。他的雙手沿著肩膀移動,手指來到她的頸後,兩隻拇指輕按她的下巴,讓她的唇任他驅使。她是如此地緊緊貼著他,感受著他興奮勃起的身體。

  「艾森伯父?」傑夫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你要下來了嗎?」

  「噓,」邦妮說。「我們去外面的花園等他。」

  艾森緩緩抬起頭。「我的起床鐘響起來了,我還是走了吧!雖然今天晚上很難入睡了。」

  他那色迷迷的眼神之威力,就像他瞇起眼來凶人時,一樣的威力十足。她吞嚥了好幾次,才找到聲音。

  「晚安。」實在很不想放開他,她玩著他的衣領。「再次謝謝你今晚邀我同行。」

  「隨時歡迎。」

  她強迫自己放開他的衣領,他退後一步站到走廊上等著。

  她慢慢地關上門,一一鎖上三道門鎖,最後加上鐵鏈時,才聽到他移動腳步朝樓梯走去。

  她轉身靠在門上,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想要客觀地把自己的感覺加以分類。暈眩是絕對有的,胃裡冒泡?也有一點。還有身體的某些部位也有一些愉快的刺痛感。暈陶陶的愉悅之感也還很強烈。

  她好想打開門鎖,衝過走廊,把艾森抓回她的公寓。唯一阻止她這樣做的,是因為邦妮和兩個孩子在樓下等他。

  不管怎樣,光是想想也讓人好興奮。

  讓她暫時活在真實的生活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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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51:09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我很喜歡她,」邦妮輕聲地說,不希望正在後車座討論辛格和他的電腦遊戲的傑夫和席奧聽見。「她跟你平常交往的人不一樣。」

  「是嗎?」艾森的眼睛仍注意著路面。「我太久沒有約會,早已忘了平常交往的是怎樣的人。」

  「別引誘我開始數落,這方面我們大概是半斤八兩的。」

  艾森很快地瞥她一眼。他沒說什麼,不過儀表板上的光線反映出他的嘴角向上面彎了一下。她很清楚這話為何讓他驚訝,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她」直取笑他缺乏社交生活,然而這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

  過去這幾年,邦妮把全副心力都放在為傑夫和席奧營造一個安全而有保障的世界。再認識其他人、甚或再次約會的可能,是她腦海中最不具份量的事。為什麼今天竟會想起這方面的事情,她自己也有些奇怪。也許是因為看到艾森和喬依在一起。他們密切接觸時,你真的可以感受到空氣間的能量撞擊出火花。

  「我說喬依不一樣,」她刻意地補充說明。「是指她跟你那些前妻不一樣。」

  「那又怎樣?我的三個前妻也都各自不一樣。」

  「不,她們並沒有那麼不一樣。你其實慣於被某一種類型的女人所吸引。」

  「什麼類型?」

  「你那三位前妻都各有自己的漂亮、聰明和優點,但是她們有兩個地方是相同的。第一,她們迷上你的原因,是你乍看之下很酷、既神秘又讓人興奮,甚至還有些危險。」

  「然而,在這些表面之下的我其實很無趣,對不對?你不必說出來,笛雯已經表現得一清二楚。」

  「不對,表面下的你絕對不是一個無趣的人,」邦妮刻意地停頓一下。「但是,你很複雜。」

  「複雜?」他玩味著這個字眼。「這也沒有比無趣好多少。」

  「對女性來說,複雜是很困難的功課。你那些前妻的另一個問題是,她們都不願意花時間去瞭解你的複雜。她們只想要你花時間去伺候她們的複雜。偏偏這幾位的病狀都不輕,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維修得當。」

  「哼。」

  「另外,你的自我控制也太強,又對某些事情像是著了魔似的。這些因素使得你可以把工作做得很好,可是要維持一段關係卻不容易。」

  「著魔?」

  「這個詞用得不好,」邦妮很快地說。「我的意思是決斷、專注,除非得到答案絕不罷休。一旦決定,就絕不容許任何事情阻礙你。看看調查德魯的案件使你蒙受多大的損失,你的公司和婚姻都賠進去了。」

  「賠得很值得。」

  她注視著他。「你永遠願意付出代價,對不對?」

  他聳聳肩。「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這個態度使你成為最棒的偵探,可也使得你讓人害怕。」

  「複雜、著魔,現在是害怕。真是不得了,看來我恢復社交生活的希望,是越來越渺小了。」

  「我的意思是,這些優點具有某種吸引力,可是那若是在一段長期的關係裡面,女性應付起來會有困難。」

  「照你這樣說,我的一輩子注定要在一連串的結婚、離婚中進進出出?」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她說得很刻意。「你需要一個可以應付你之所以為你的這些特點的女性。」

  他沈默許久。

  「你認為喬依應付得了?」他終於問。

  「我不知道,」她說,這種事必須誠實。「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我認為她比你更複雜。」

  ◇◇◇

  喬依坐在床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在脫鞋。「長話短說就是,因為他弟弟的謀殺案,艾森討厭通靈的人。」

  「你不是通靈的人,」莉雅說。「你只是對一些吸收了邪惡的房間特別敏感。」

  「我們面對現實好嗎?不管任何定義,我就是有些怪異。」

  「你沒打算要告訴他,你有些怪異吧?沒有必要啊,反正他也不會相信。」

  「我知道。」喬依往後躺到蓋住床鋪的棉被上,看著天花板。「他會認為我瘋了,或者是一個騙子,或兩者皆是。」

  「對。」

  「邦妮今天晚上告訴我的故事,讓人毛骨悚然。那個出錢找人殺她丈夫的人真的沒有被判任何罪。情況真的就會是這樣,即使我有辦法讓任何人相信是──」

  「別說出來。」

  「對不起。」

  依照莉雅的想法,她們在另一段生命裡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應該用任何方式留下痕跡,尤其不可以在電話中談論。可是有的時候,喬依會發現不能談論非常的困難。也許是因為太多東西沒有解決,她想。套句她在「仙那度」的治療師麥凡芮會說的話,未結之案。尤其,莉雅又是唯一她敢與之討論的人。

  「至少艾森弟弟這件案子還有老天還他一些公道。」莉雅說。

  「老天?鬼才相信。如果魏西蒙真是喝醉了酒、跌到海裡去,我願意吃下一棵仙人掌。」

  莉雅發出招牌的沙啞笑聲。「好吧!你還要繼續跟艾森見面嗎?」

  喬依想起他火熱的晚安親吻。「應該會吧!」

  「很好,你應該多出門。」

  「出門是一回事,玩火又不一樣了。」

  「這把火別玩得太大,有點樂趣就好。你應該享受一下的,喬依,你受了兩年的罪。」

  喬依用手肘撐起身體。「好,小玩而且有點樂趣就好。」

  莉雅說來簡單。問題是,喬依半躺在那裡想,杜艾森這人渾身都不簡單。

  她坐到床沿,抓著棉被想把它掀起來。「我該睡了,明天一早約了水電包商要談價錢。」

  「好叫人興奮。」

  「才怪。」

  她把棉被掀到床尾。

  看到從枕頭邊緣伸出來的一張商用信紙時,她整個人立刻凍住。

  「我的天哪!」

  「喬依?」莉雅的聲音尖銳起來。「你還好嗎?怎麼回事?」

  喬依盯著那張信紙,說不出話來。她認出了信紙上的商標,那是位於湖邊的一棟建築物的簡化圖案。

  圖案下面只用花體字印了該機構的名稱:燭湖莊,此外沒有地址,也沒有電話號碼。

  要傳達給她的消息,是從報紙上分別剪下單一字母再黏貼上去的:

  希望你在這裡。

  不回二三二號病房的機會須付代價。將再聯絡。

  「喬依?」莉雅的聲音充滿著緊張。「快說話,出事了嗎?」

  「是的。」喬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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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57:52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章

  艾森雙手握住黃銅門把,將門推開。進入小門廳,拉開天鵝絨的幃幕。

  他站著,望入漆黑的戲院內部。

  喬依不僅僅只是站在門檻上,她還找了藉口不進入整棟屋子裡最有趣的一個房間。

  他找到電燈開關,按了幾個。毛玻璃和黃銅的燈亮了起來,照亮了兩邊座位之間的走道。他看著深粉紅色天鵝絨的座位,思考是什麼使得喬依打冷顫。

  因為他很確定她在看到這房間時,真的打了冷顫。

  看了一會兒,他終於關掉燈光,沿著走廊回到書房。傅班納先生的札記本還在他上回看過留下的位置上。

  他坐下來,接著上次的地方開始看。

  「……我美麗的凱蜜邀請了她的幾個朋友一起來歡度這個長週末。女士們都是美女,紳士們想必也會有許多精彩的故事可說。大家也會喝很多香檳和杜松子酒。我親愛的凱蜜是那麼年輕與天真,看不出這些人其實多麼膚淺。

  我並不盼望這次聚會,可是我也無法反對。凱蜜的朋友對她很重要,我說服我的小花嫁給我的時候,她已講明除非我答應她隨時可以隨心所欲地款待朋友,她才要答應。這個週末肯定要花去不少錢,但是只要我的小花高興,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個週末還有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我看著賓客名單,姓徐的不在上面……」

  ◇◇◇

  「這是一封勒索的信。」莉雅說。

  「是的。」喬依緊握矮桌上那杯裝熱茶的馬克杯。沒有用,她還是渾身冰冷,而且抖個不停。這種冷跟她撞進暴力房間時不相上下。「這點我還看得出來。」

  「最後出口」裡的談話聲和輕柔的爵士樂在她們的四周流動,掩蓋了她們的緊張和焦慮。這是一家在晚上九點之後轉為可喝酒之俱樂部的簡餐廳,喬依和莉雅坐在靠後方的一個火車式座位裡。她們可以看到樂隊演奏的舞台,可是今晚誰也沒有心情注意音樂。

  「那個什麼可以保證我消失的特殊防火牆,根本一點用也沒有嘛。」喬依評論道。「我真想親手扼死那個介紹我們去買這個身份的中間人。」

  「商人有很好的商業名聲,」莉雅說。「我不相信他會把你的身份告知別人。」

  喬依又渾身一顫,更緊地握住杯子。「你應該知道,如果他可以出賣我,你的身份也會不保。」

  「我不認為他出賣我們任何一個人。他從事這一行很久了,我從未聽見任何暗示說他不可靠。」

  「反正有人找到我了,我們必須假設對方也知道你在這裡。」

  「相信我,」莉雅說。「我這半小時都在想這件事。」

  喬依試著整理手邊僅有的資料。「如果你不認為商人出賣我們,這封勒索信要如何解釋?」

  「我不知道哪裡出了差錯,可是至少有一個可能。」

  「什麼可能?」

  莉雅把手指從繞著裝著濃縮咖啡的小杯子上放開。「商人的生意都是利用網路做的,他的安全性應該很好,可是沒有任何系統是完美的。也許他被駭客入侵了。侵入的人可能本來就是在找你,也可能只是隨便抓了一些名字就出來了。」

  「這兩個理由都能解釋為什麼我收到勒索信,可是你卻沒有。」喬依把手肘架在桌上。「這表示勒索的人就是那個駭客。」

  「也不一定。這個駭客也可能只是在網路之間鑽縫隙的人,他把你的檔案賣給知道你有勒索價值的人。」

  喬依揉著太陽穴。「那可能是任何人。」

  「不,不會是任何人。」莉雅慢慢地說。「你的姻親可以排除在外,因為他們沒有興趣勒索你。如果他們知道了你在哪裡,只會恨不得盡快再把你關回『仙那度』去。」

  「沒錯,」喬依強迫自己思考。「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賀亞昂醫生。如果他知道我的去處,應該是會派他的爪牙來把我抓回去。」

  「越快越好,」莉雅同意。「他絕對不會想讓柯佛瑞知道你在外面遊玩了好幾個月。」

  「好,勒索者可能不是賀醫生或我親愛的姻親。」

  「對,可是弄出那封信的人對你在『仙那度』的歷史非常清楚。」

  「否則不會知道我住二三二病房。」

  「對。」

  「這號碼太正確了,」喬依努力把循環不斷的噩夢擠到一邊,盡量運用邏輯來思考事情。「只有跟燭湖莊有直接關係的人才會知道。」

  「我認為這是很正確的推論。」

  「可能是某個醫務士嗎?朗文或阿尼?」

  「可能,」莉雅慢慢地說。「雖然我不認為他們有足夠的聰明才智,或足夠的權力,取得跟你的去處有關的資訊。」

  「這話很有道理,他們很惡劣,但應該不是抽屜裡最銳利的刀。」

  「我也很懷疑他們有錢去買這種情報,即使有人提議要賣給他們。提供你的資料給勒索者的人,一定會要求很大筆的錢。」

  喬依繼續再想其他的可能。「黎費娜有可能嗎?」

  「賀亞昂的行政助理,」莉雅想了一想,點點頭。「可能。黎費娜跟那些人一樣冷血,而且她夠聰明。我相信賀亞昂知道的,她也都知道。她跟賀亞昂睡過一陣子,直到認為他很無聊才又找了新的戶頭,這你記得吧?」

  「誰會不記得。好,我們把她放到名單上,還有,別忘了安全室的主任葛雷恩。」

  「他會嗎?」莉雅說。「我不認為他夠聰明,何況我有個印象,總覺得他是賀亞昂的人馬。他乖乖地聽話做事,就可以過得很好了。記得他的保時捷嗎?還有誇張的戒指?」

  「也許他不想再替他的老闆遮掩任何事情了。」喬依想出個理由。

  「也許。」

  「我們也不能忽略麥凡芮醫生。賀亞昂只要把我關著、讓我吃藥就滿意了,可是麥醫生老是要我接受治療。她一直逼我把走進某些房間所經歷的事告訴她,老是用很多意料之外的測驗考我。」

  「她對你的病例的確特別有興趣。」莉雅承認。

  「她一定對賀亞昂的副業知道得很清楚。」

  「我同意,可是,我認為她應該也像賀亞昂一樣只想把你弄回去,而不是敲詐一筆錢。」

  「你的話也有道理。」喬依把頭埋進雙掌中。「這簡直毫無希望嘛。我們這樣永遠也無法確定勒索的人,一切都只能假設。」

  「我想,」莉雅說。「我們需要的是專家。」

  喬依猛然抬起頭,嚇住了。「去找警察?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們一知道我是從療養院逃出來的,立刻會把我送回去。」

  「我說的不是警察。」莉雅說。

  她頓時瞭解。

  喬依慢慢地靠向椅背。「不要──」

  「你有更好的主意?」

  「沒有,」她說。「可是,這真的不是一個好主意。」

  「哪裡不好?這是他的專業,他也保證會守密,而且我信任他。」

  喬依想吐。「我不想讓他知道……『仙那度』、我和會尖叫的牆。」

  「你不必把所有的細節都說出來,他不必知道房間的事情。」

  「可是他必須知道『仙那度』。」

  「沒錯,這個沒有辦法閃避。依我看,你只有兩個選擇,回家打包準備逃亡,或者打電話給杜艾森。」

  「被你這樣一說,我當然只有一個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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