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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影中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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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官不聊生 於 2015-3-4 18:09 編輯

影中光 作者:珍.安.克蘭茲 

簡介
住在亞利桑那州、輕語泉的路喬依是一個室內設計師,只是她的專長有點特別──用她所體會的能量原理幫助最近離婚的客戶,重新設計他們的家,也幫助他們忘記過往、重新開始。但是,喬依知道有些事情是新油漆也掩蓋不了的。當她感知某個客戶可能隱藏了一個黑暗的秘密時,便僱用了私家偵探杜艾森去找出真相。

他們並肩工作,合力解決了這個神秘事件……只是過程中差點賠上自己的生命。然而,艾森高超的偵探技巧開始回過頭來困擾喬依:她可從來不想讓以前的生命曝光,也不想讓人知道她有一種難以解釋的強大天賦,可以感知到牆壁裡面隱藏了一些過去的歷史;她從來不想讓他知道「路喬依」根本不存在,更不想愛上他。

如今,不管她如何的抗拒,艾森似乎是她唯一的希望──因為她想逃離的人已經找到她了。就在她願意冒險、開始敢於夢想一個正常的生活,以及與她深愛的男人共創未來時,她自己的過去卻為每一步路罩下陰影──威脅著要將她帶回以往的噩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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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牆壁對著她尖叫。

  「噢,可惡!」路喬依低語。她靠在無人的寢室門口,注視著那片白色的牆。別在現在,別在今天,別在這時候。我真的需要這個工作。

  牆壁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啜泣著,恐懼透過好幾層的舊壁紙和新刷的白色油漆跳動出來,寂靜的悲鳴聲在地板與天花板之間來回。

  她本能地按著太陽穴,即使毫無幫助;然後她用力閉上眼睛,全神貫注地抵擋那穿透身體、並在腹部某處形成一個冰池的冰冷電殛。

  陪她從走廊一路過來的馬大衛緊跟在她身後,因此當她突然停止,他便笨拙地撞了上去。

  「喔,抱歉,」他努力保持平衡。「我沒注意。」

  「是我的錯。」以她所希望的、還算謹慎的動作,她從寢室的門口退回到走廊。不要進去比較好,在外面或許還可以妥善應付。她朝大街擺出但願稱得上燦爛與自信的微笑。這可不容易,因為那被壓抑的聲音還在房間中迴盪著。

  她只想盡快離開這棟屋子,不管那個房間中發生過什麼,都不可能是好事。

  「嘿,」大衛輕碰她的肩。「喬依,你沒事吧?」

  她勉強朝他微微一笑。這相對起來倒還比較容易,大衛風度優雅、長相清爽,帶點浪蕩不羈的瀟灑。如果將他比喻為一部車,他會是歐洲的時髦敞篷車。由他寬敞的家、剪裁合身的襯衫和長褲,以及瑪瑙和鑽石相間的戒指看來,他也很富有。總之,直到此刻之前,她都認為他是一個理想的客戶,她悲哀地想。

  當然,現在事情已經改變了。

  「是的,我很好。」她深呼吸,應用自衛課程中學過的技巧,想著老師的指示,尋找內心深處應有的、冷靜沈穩的核心。可惜,她這方面的課程並沒有完全精通,體會到的仍是惴惴不安的感覺。

  「怎麼了?」大衛的表情已經轉為擔心。

  「只是有點頭痛,」喬依說。「我忘了吃早餐時就會這樣。」

  最近這些日子,謊言是如此輕易就脫口而出。畢竟,她有過太多的練習機會。只可惜,她還沒有聰明到可以使自己真的相信一切都很好。若能少許的自欺,在目前的情況該有多好用。

  大衛專注地看著她幾秒,終於放鬆下來。「早上忘了添加咖啡因?」

  「還有食物。我有血糖方面的毛病,三餐一不定時就會出毛病。」感受到必須更換話題的急迫,她回過頭望向房間,不假思索地便把閃過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說了出來。「那裡面的床是怎麼回事?」

  「床?」

  他們同時看向兩座厚重的床頭櫃間空無一物的橡木地板。

  喬依不自在地吞嚥一下。「這棟宅邸其他的地方都有傢俱,」她說。「我無法不注意到臥室裡沒有床。」

  「她帶走了。」他冷冷地回答。

  「你的前妻?」

  他歎了口氣。「她愛極了那張該死的床,當初找了好幾個月才買到的。我敢說,它的意義比我更加重大。她離開時,除了私人物品之外,那是她唯一堅持要帶走的東西。」

  「我懂了。」

  「你也知道離婚是怎麼回事,有時最嚴重的爭吵反而是為了那些最小的、最微不足道和最愚蠢的事。」

  不管情況如何,喬依想,那張失去蹤影的床可不小。

  「我瞭解。」

  大衛審視她的臉龐。「頭痛更嚴重了?」

  「用過午餐及一杯咖啡就會好的。」她向他保證。

  「這樣吧,你已經看過房子的其他部分,我相信大致上有個藍圖了。我們何不休息一下,到俱樂部吃點東西?也讓我們有機會討論你的第一印象。」

  吃東西的想法讓她反胃。從經驗中得知,除非胃中冰冷翻騰的感覺消失,她吞不下任何食物。而那需要一點時間。這真是一次難受的經驗,尤其是她絲毫沒有事先的準備。

  這是她自己的錯,她早該知道不能如此冒失地進入任何一個房間。但是她太過沈迷於裝潢計劃之中,全然專心地在想那些設計的問題,也由於整座屋子的其他部分都是那麼寬敞、那麼乾淨,使得她毫無戒心。她真的沒料到會有麻煩,現在只好付出一些代價。

  「我很樂意與你共進午餐,但恐怕必須延期。」她瞥了一下手錶。「我今天下午約了人,必須做些準備。」

  大衛略顯遲疑。「如果你確定──」

  「我真的必須回去了。」她在語調中加入一絲歉意。「而且,正如你說的,需要知道的我都看過了。」遠超過我想知道的呢,多謝你了。「平面圖你已經給我了,我會多印幾份,再畫一些草圖,讓你知道我的想法。」

  「我很盼望看到那些草圖。」大衛瞥向臥室,帶著幾分哀傷地搖搖頭。「我大概不是你們所謂的影像人士,必須要看到圖,才能知道怎麼回事。」

  「看到圖本來就比較容易瞭解。我查一下日曆,看哪一天可以給你。」

  她探手到大包包裡尋找。她有六個類似的背包,顏色都不一樣,好讓她做各種搭配。它們同時是公事包,也是皮包。她今天挑選的是淺淺的黃綠色,因為她喜歡這顏色跟身上深紫色的褲裝對比出來的感覺。

  包包很深,她推開相機、素描本、捲尺、裝著各色鉛筆和馬克筆的透明塑膠筆盒、樣布本,以及掛著一個骨董門鈕和她的公寓鑰匙的鑰匙圈。記事本偏偏就在最底下,她終於把它挖了出來。

  「我會寫下一些想法,」她輕快地說。「週末應該就會有初步的草圖給你看。星期五在我的辦公室,好不好?」

  「星期五?」大衛顯然頗為失望。「還要一個星期?不能早一點嗎?自從我太太離開,這個屋子變得好讓人沮喪。」

  那是一定的,她想。

  「我瞭解。」她盡量裝出一些同情。以她頸後的寒毛直豎和全身的雞皮疙瘩,這並不容易。

  「我已經盡力保持風度,可是這場離婚花了我不少錢,律師的費用還不知道要給多少呢。」

  所有證據都顯示馬大衛離婚後經濟狀況甚佳,例如這棟他要花大錢請喬依重新裝潢的房子,還有需要很高的會員費才能加入的俱樂部卡。不過,喬依不會笨到去提醒他。

  她很快就學會小心伺候那些剛離婚的人,因為他們正是喬依這種室內設計師最好的客戶。剛從破碎婚姻中出來的人,常常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裝潢那令他們觸景傷情的房子,這也被當成是一種擺脫分手之負面情緒、重新邁向新生活的治療。

  她翻著地址簿,假裝研究上面的日程表,然後很有決心地猛然合上。「我很抱歉,但是星期五真的是我僅有的時間。下午兩點,可以嗎?」

  「看來我也沒有其他的選擇。」大衛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他一向要什麼都能隨心所欲。「就星期五吧!我不是故意這麼沒有耐心,只是很想讓整個計劃趕快進行。」

  「這是一定的。任何人一決定要重新裝潢私人的居住空間,都很自然的想要加快腳步。」她一副專家的口吻,流利而專業的解釋。「然而重新裝潢整個家是很重要的工作,倉促決定,以後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價。」

  「是啊!我也是吃了大虧才學到教訓。」他再看那臥室一眼。「我急得自己重漆了這個房間後,才發現我需要專家的協助。刷一道白漆鑄成不了什麼大錯,可是怎麼看都不對。我想要它有明亮和空氣流暢的感覺,可是它──」他聳聳肩,讓未完成的話以一種「誰知道」的表情帶過。

  可是它卻偏偏有一種驗屍房的氛圍,和屍體防腐間的味道,喬依替主人做出結論。在屋外那藍寶石似的泳池上跳躍的陽光,一點也無法使這個房間有所改善。讓人不快的感覺,部分來自白色的漆,但是她很清楚,真正的問題是發生在房間裡的事。有些東西是白色油漆也掩蓋不了的。

  她知道這位理想客戶並未感受到困在四面牆壁之間的情緒。她一直遺憾,從未碰到能像她這樣地感受那些東西──好像它們是一種純粹而生猛的能量──的人。不過,她看過很多例子,知道許多人能以更深的、近似靈異的層次,對某些房間的特殊氣氛,產生微妙而不自覺的反應。

  她也是碰得頭破血流,才學到最好把這種內在知識隱藏起來。

  「你選的白色太過刺眼和明亮。」她再退後一步,更遠離那房間一些。「我知道大家都以為白色很簡單,其實它很難弄,因為它會反射太多的光,尤其在這種沙漠地帶。而且,在我們加上其他的裝飾時,也會造成很冷的陰影。最後它會變成最不容易協調的顏色,無法為人帶來心靈的平靜。漆完這裡,你沒有再繼續弄其他房間,是對的。」

  「我那時就知道這不是正確的方向,」大衛做個手勢請她先走。「喬依,我得告訴你,我決定需要專家的時候,並不像你這樣相信所謂的風水。」

  「很多人在體驗到結果之前,也都不信。」

  「我知道這是一種趨勢什麼的。俱樂部裡面的女士們都很信,魏海倫介紹你的時候,簡直把你如何在她離婚之後,藉由改造她的家而改造了她的故事,說得像神話一般。她說,因為那些不好的回憶,她本來打算把房子賣掉,還說是你改變了整個的氣氛和磁場。」

  「魏家是個很有趣的案例。」快到前門了,再過幾分種就可以出去。「海倫讓我全權處理。」

  「她也建議我這樣做。幾個月以前,就在珍妮離開後,我會認為藉由傢俱的安排來調整正面和負面的能量,根本是無稽之談。可是,我獨自在一切都跟以前一樣的這裡住得越久,就越感覺到你的設計理論或許有些道理。」

  「我並未特別奉行風水理論的某一派,」她突然發現自己說話太快。保持正常,你能應付的。「我運用好幾種不同理論的元素,再跟一些古典的設計原則組合、整理起來的,例如瓦圖理論。」

  「那是什麼?」

  「一個古老的印度科學家,他奠定了建築和設計的一些原則。我也從現代理論中,吸取跟和諧與比例有關的有用元素來搭配。我的風格其實是一種綜合學派。」

  其實,一切只是我認為舒服、自然的想法而已。可是,她知道客戶不愛聽真話。

  她很快走到屋子的前方,急於呼吸新鮮空氣。臥室的經驗使她的知覺敏銳起來之後,她便開始感受到整個屋子的牆壁都散發著黑暗而混亂的情緒。她必須盡快離開這裡。

  她終於抵達赤陶土色的門廳。緊跟在她身後的大衛替她推開前門,終於逃入十一月早晨溫暖的陽光中。

  「你確定可以自己開車回辦公室?」大衛問她。

  表現得正常一些。

  「我的車上備有可以讓我回復精力的巧克力棒。」又一個順口而出的謊言。她真的如此精於說謊了嗎?

  「好吧!那就請你自己小心開車,我們週五再見。」

  「好,週五見。」

  她裝出自認為還算亮麗的職業微笑,抓緊她的大包包,快步朝車子走去;一邊希望自己急於逃離這座尖叫之屋的企圖,不會太過明顯。

  她如釋重負地抵達車旁,迫不及待地拉開車門把包包丟入乘客座,進入車內戴上墨鏡,發動引擎。整個動作流暢而迅速的完成。她的手還在發抖,但這不是第一次,她應付得了。

  然而,她還是緊抓著方向盤才安然駛離這個偏僻的社區。她的左邊那綠得不大自然的草皮,乃是「沙漠景觀鄉村俱樂部」第六洞到第七洞的果嶺,高雅的別墅住家頗具藝術美感的散置於高爾夫球場的周邊。

  翠綠的草地過去是坡度和緩的山丘,這個高爾夫社區和與之相連的城鎮輕語泉,距離亞利桑那州首府鳳凰城市郊約一個小時車程,剛好夠撈到一些觀光客的生意,卻又足以避開城市的交通和擁擠。

  一年前她剛搬來時,覺得這兒乾燥又粗糲的風景,簡直像外太空那般奇怪,久而久之,一切倒也熟悉、甚至舒適了起來。她發現沙漠也有她未曾預料到的美,尤其是壯觀的日出和晚霞,以及亮眼的陽光和陽光替各種事物造成的、讓人驚歎的深刻陰影。強烈對比的東西一向最能吸引她,而在此地,每一樣東西都是最強烈的,絕不含蓄。

  搬到輕語泉的決定非常不錯,使得她覺得應該也可以改行,而室內設計似乎是個順理成章的行業。畢竟她擁有美術的背景,還有一雙受過優良訓練的好眼睛,而且非常善於感覺居家環境的氣氛。最好的是,不必額外的學位或資格就可以取得合法開業的執照。但是,今天的遭遇卻促使她三思。

  一名穿制服的警衛從社區大門口的崗哨小屋出來,卡其制服上的臂章顯示他是「雷氏保全公司」的僱員。警衛親切地跟她打招呼,祝她一天愉快之後,又回返他的冷氣庇護所,寫下她幾時來訪、幾時離去的紀錄。

  這個住滿有錢有地位者的社區,警衛森嚴,可是馬大衛的居所好像並沒有受惠。

  她等到遠離社區大門,才拿出手機,按了上面唯一的快速撥號的號碼。

  安莉雅在第三聲鈴聲接了電話,以低沈的嗓音報出她的店名:「幸福藝廊」。

  莉雅的店販售獨特而昂貴的禮品給一群高檔的客戶,但是喬依覺得,以好友這副嗓音,她在這個沙漠裡賣砂都有人會買。

  莉雅是她最好的朋友,甚至是唯一的朋友。她曾經有其他的朋友,但那是很久以前、她尚未躲入陰影中的另一個生命。

  「是我。」喬依說。

  「怎麼回事?理想客戶出了問題?」

  「可以這樣說。」

  「他不打算僱用你了?這個白癡。別擔心,類似的好客戶多得是,離婚率從來只有更高,沒有降低的。」

  「不幸的是,他並沒有改變主意。」喬依的聲音平直。「我倒希望他不要僱用我。」

  「那個小人要追求你嗎?」

  「他是標準的紳士。」

  「他一定有錢得要死,住在沙漠景觀社區的都是高檔人士。」莉雅終於沒有耐心了,她問:「那麼問題出在哪裡?」

  「我認為這位理想客戶謀殺了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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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二十分鐘後,喬依把車在輕語泉商業區的一處停車場停好。她走上人行道,轉進噴泉廣場那藏於棕櫚樹蔭下的進口,這是一個高檔的戶外購物商場。莉雅坐在一家咖啡店外、遮篷下的一張小桌旁等她。

  莉雅照例是冰藍和銀色的組合,極短的頭髮是白金色,與長長的假指甲搭配。她的眼睛也是很少見的銀藍色。高而苗條的她,恍如時髦的服裝模特兒。她穿著淺冰河藍的絲質襯衫,和飄逸的白色絲質長褲。銀與藍寶石的飾物在她的喉間和耳上閃閃發光。

  喬依並不確定莉雅真正的歲數。她的朋友從未主動提起,而莉雅的某種氣質讓你不敢多問私人的問題。喬依假設大概四十多,但她也不敢賭是或不是。

  在另一個時空,莉雅可能是住在巴黎的流放貴族,喝著苦艾酒,記錄著她對一些即將出名之人士的觀察。她就是一副見多識廣、看盡人世滄桑的樣子。事實上,她原來是一位很有成就的財務管理人。

  莉雅面前有一小杯濃縮咖啡,另一杯冰茶是要給喬依的。附近的桌位都沒有人坐。

  喬依把她的大包包放在一個空位上,第無數次的感覺到,自己和這位朋友的強烈對比。表面上,她們沒有任何相同之處。她自己的頭髮是較深的赭紅色,眼睛是一種模稜兩可、難以形容的金綠色,結果駕照上寫的卻是榛木色。而且她跟莉雅不一樣,她喜歡明亮、鮮艷的顏色。

  她們或許完全相反,喬依想著,但是她們的關係之密切,有些親姊妹都比不上。

  她短暫的瞥視自己的手指,它們終於不再發抖了。好現象!

  莉雅白金色的眉毛微微地皺起來。「你還好嗎?」

  「沒事,最可怕的已經過去了。我是太過意外,才會那樣驚慌。我老早就該知道,我不可以那樣漫不經心地闖進一個房間。」

  喬依拿起面前的冰茶,感激地喝了一大口。隨這種事出現而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正開始消褪,但要全部離開她的身體,還要一陣子。事件的後遺症會使她焦躁不安,而且特別的餓。

  「我點了凱撒沙拉。」莉雅說。

  「那很好,謝謝。」

  侍者送來麵包和有迷迭香味的橄欖油,他放好東西後離開。

  喬依撕下一大塊麵包去沾橄欖油,再撒上一點鹽,就趕緊塞進嘴裡去。

  「你真的沒事嗎?」莉雅仍然不信。「不是要惹你生氣,但是你的臉色真的很不好。」

  「我很好,」喬依吞下麵包說。「麻煩的是,現在我要怎麼辦?」

  雖然附近並沒有人,莉雅仍傾前低聲說:「你十分確定這位姓馬的傢伙殺了他的妻子?」

  「我當然不可能確定,」喬依又咬了一口。「我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知道那房間裡面發生過什麼事,我只是感受到那個事件遺留下來的情緒,而非事件的本身。但是我敢說,一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打一個哆嗦。「而且是最近才發生的。」

  「你那些怪異的感覺可以告訴你這麼多?」

  「是的。」她回想最當初的印象。「不只這樣,我還有一些證據可以支持我的結論。至少我認為可以。」

  莉雅追問:「什麼樣的證據?」

  「法庭不一定會承認的,不過臥室的床不見了。」

  「臥室的床?」

  「他宣稱是他的前妻帶走了。」

  「也許真的是她帶走了,一張失蹤的床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是失蹤的不只是床,整片地板都有點褪色,但是床前一塊長方形的地方卻沒有。」

  「因為那兒原來有一張小地毯?」

  「嗯──哼,」喬依繼續吃著麵包。「地毯也不見了,可是馬先生並沒有說他的前妻拿走了。而且那房間最近剛上了一層完全不對的白漆,馬先生說是他自己漆的,看起來也像,因為漆得很爛。住在那種高級社區的闊佬,根本不可能走近任何油漆桶,這種粗工一定會找工人來做。」

  「嗯。」莉雅白金色的指甲在咖啡杯上輕敲。「我承認這有點問題。」

  「我關心的是那個鮮明的白色,那是一種象徵,好像想拿最白的來蓋掉最黑暗的。」

  「我懂你的意思。」

  侍者送來沙拉,喬依開始據案大嚼。

  「不幸的是,他真的想僱用我幫他裝潢。」她在咀嚼食物之間抽空說話。「魏海倫顯然說了我很多的好話,我星期五還要見到他。」

  「你可以取銷啊?就說你手上的大案子使你忙到沒有時間見他。」

  喬依覺得好玩。「不錯的藉口。你真是很厲害,你知道嗎?」

  「只是?」

  「只是我感覺如果我拒絕,這位馬先生會非常不高興。他急著要重新裝潢,也許他的下意識也感覺到臥室裡不好的東西了,或許他的罪疚感使他認為重新裝潢會改善一些什麼。不管怎樣,我就是感覺到我若拒絕接這個案子,會有很難看的場面出現。」

  「他能怎樣?去消費者協會告你?」

  「說得也是,他能怎樣?如果他心中有鬼,就更不願意把事情鬧大而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拒絕週五的見面?」

  「你知道的。」喬依吃完最後一口,靠向椅背。「萬一他的妻子真是被他所害,怎麼辦?」

  「你到目前為止所知道的,只是臥室裡面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是的。」

  莉雅審視她良久,終於投降地歎口氣。「你就是你,不可能不管。」

  「要忘掉這種事情很困難。」喬依的口氣裡有些歉意。

  「好啦、好啦,我瞭解。」莉雅吃著自己的沙拉。「我們先要想個徹底再作決定。」

  「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我不能做最合邏輯的事情:報警。」

  「那當然。」莉雅立刻同意。「想都不能想,如果你去找他們說,你在客戶的家裡感受到不好的能量,他們會當著你的面笑掉大牙。」

  「我能不能匿名報案,假裝我看到那房子有可疑的事情發生,請他們去調查一下馬太太目前的行蹤。」

  「如果沒有人去報案說馬太太失蹤了,警局也沒有人會理你的。」莉雅回答。「你又不是她的家人,你甚至沒有見過那位女士呢!」

  「說得也是。就算我能說服警方去搜索馬先生的住處,也找不到任何證據。這我知道,我自己今天早上就看過每一個房間,包括放毛巾、床單的櫃子。」

  「也有可能發生在臥室的事情跟馬先生無關,也許是他買這房子之前就發生了。」

  「當然可能。只是,馬先生說他婚後不久就搬來了,而那是一年半以前的事情。可是臥室裡的事件是最近發生的。」

  「你真能確定?」

  「倒也不能,」喬依承認。「真正強烈的情緒會存留很久。」

  「所以也有可能是馬先生搬進來以前的事。」

  「不錯,」但我不認為如此,喬依無聲地加上這一句。她雖然說不出精確的差別,但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會有不同的質感。她在馬家這個房間裡感覺到的東西很新。「嘿,要弄清楚馬太太是否生龍活虎地健在著,應該不難。如果她正高高興興地在法國南部做上空日光浴,我就可以放心的相信她丈夫並未謀殺她了。」

  「對啊!」莉雅多少鬆了口氣。

  「我需要一個私家偵探,」喬依說。「一個很有經驗的偵探應該可以上網去查查找找,半個小時就可以給我答案。」她突然跳起來。「我立刻回來。」

  「你要去哪裡?」

  「去裡面找一本電話簿。」

  她匆匆走入咖啡店,在櫃檯的電話旁邊看到一本似乎很多人用過的電話簿。她向店員借,後者聳聳肩要她自己拿。

  她拿著電話簿回到外面,放到桌上打開來。在「徵信」這個行業底下只有兩家公司。

  第一家是「雷氏保全公司」,廣告佔了一整面,說明他們所提供的服務,包括代為調查

  員工的背景與出勤狀況、公司安檢課程、公司與社區警衛,以及最新的網路調查技術。

  第二家「杜氏徵信社」小小的廣告大概只有兩寸長一寸高,只說明它在輕語泉執業已有四十年,並保證保守所有客戶的機密和隱私,接著是電話和位於高柏街的地址。

  「看來我必須在強調公司規模之大,和強調公司歷史之久的兩家徵信社之間選擇其一。」喬依研究著杜氏徵信社的廣告。「這可能是家一人公司。」

  「挑大公司,」莉雅建議。「消息來源會比較多,也比較可能有懂得上網找東西的人才。不過,費用可能也會比較昂貴。」

  「這麼簡單的找個人能有多昂貴?」喬依把電話從包包裡挖出來。「我只想要知道馬珍妮夫人最近有沒有使用她的信用卡,或進出她的銀行帳戶。對任何調查員都是小事一樁吧?」

  她撥了雷氏保全公司的電話,立刻有一位好像很專業的接待員接聽了。她很快的查詢費用,才剛得到答案就立刻掛斷。

  「怎樣?」莉雅問。

  「就算是馬後炮吧,不過我真是天真得可以。看來這種調查其實很貴,不但以小時計費,而且最低起價是三小時?」

  莉雅聳聳肩。「顯然他們不歡迎小客戶。試試另一家吧,也許他們比較飢不擇食。」她停一下。「可能也比較不會把事情變得太複雜。」

  喬依看著她。複雜這兩個字不必解釋,兩人都很清楚這件事如果沒有小心處理,可能會惹來她們很不希望得到的注意。

  「好,我打給杜氏,」喬依再次拿起電話,盡量保持著積極樂觀的口氣。「這或許是對的,他既然開業四十年,想必會有不錯的關係,更容易從警方打聽到消息。」

  「他只要記得,絕對不可以提起你的名字。」

  喬依等著對方接電話,一邊又看看那則廣告。「他保證替客戶保守機密,我相信他的名聲也是靠這個建立起來的。」

  「他哪有什麼名聲,我們翻開電話簿之前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可見他多麼低調。」可是一直沒有人接聽電話的事實,令她皺起眉頭。她耐心地又等了一會兒,終於放棄。

  「出去吃午飯了?」莉雅嘲諷地說。

  「大概吧!高柏街離這裡不遠,我們吃完後,我過去找負責的人。」

  「你確定要這樣做?」

  「對。」她合上電話簿,拿起沒喝完的冰茶。一股滿意感穿身而過,令她精神大振。不過那也可能是食物和咖啡因的功勞。「嗯,我感覺很好,僱用杜氏徵信應該是正確的,我知道。」

  「真的?」

  「真的。」

  莉雅搖搖頭,塗著銀色唇膏的嘴露出少見的、略帶疲憊的微笑。「喬依,你的樂觀總是讓我驚訝。若不是對你一清二楚,我會以為你對宇宙這種不合理的觀點,是因為嗑了藥。」

  「我是那種杯子半滿的型。」

  「而我則為凡事都朝最壞方向去想的人,真不懂我們怎會這麼合得來。」

  「因為我們合起來剛好平衡,而且我們是同一所母校畢業的。」

  「敬我們那老好『仙那度』(譯註:比較負面的香格里拉,有逃避現實之場所的意思。)吧!」莉雅舉起她的濃縮咖啡輕碰喬依的冰茶,短暫的憤怒在眼中一閃而逝。「但願它被一座海底火山淹沒,永遠的消失。」

  喬依收起笑容。「這句話值得幹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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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喬依轉到高柏街時,樂觀的泡沫已即將破滅。市容的變化怎會這麼快,現代化的商業區只持續了幾條街,高柏街好像位於另一個時空,充滿了古老停滯的氣息。

  這兒的建築物大部分是西班牙殖民風格的兩層樓房屋,赤陶色的外部有著圓形的拱門和內縮的窗戶,屋頂都是紅色的瓷磚。幸好很多大樹是市政府為了省水而禁止種樹之前種的,在路邊製造了很多遮陽的帳篷。

  喬依走到街區中段,拿起抄了地址的紙片。沒錯,她正站在高柏街四十九號的門口。

  她走過小小的天井,來到列出了這棟建築有哪幾家公司的玻璃說明櫃前,杜氏徵信社在二樓。除了一家位於一樓的「一心書屋」,其他的辦公室好像都是空的。

  她推開大門,在門檻上略作停留。畢竟她才剛得到教訓,而且老舊建築的故事或許更多。

  幸好,沒有任何可怕的情況發生。牆壁並未散發出銳利或殘暴的情緒。眼前的走廊沈浸在陰影中,不過應該沒有命案在這裡發生過,至少最近沒有。

  她朝樓梯走去,首先經過一心書屋,她注意到店門關著,看來書店主人並不熱中於鼓勵過路客進去參觀。

  她爬上燈光昏暗、嘎吱作響的樓梯,有點緊張地走過略顯陰暗的門廳。這兒有三扇門,其中關著的兩扇都沒有招牌,第三扇門處掩著、露出也是陰陰暗暗的內部,門旁的小招牌是「杜氏徵信社」。

  喬依開始遲疑,擔心自己作了錯誤的決定。或許她終究是該去位於城裡另一頭的大公司,費用貴了三倍又怎樣?一分錢一分貨嘛。

  可是,她畢竟已經來了;而且費用仍是必須考慮的因素,尤其是如果理想客戶最後不如理想,她會少掉很大一筆理想的收入。

  她推開門,謹慎的步入。跨過門檻之後,她立刻放下心來,這裡的牆壁並未發出任何警告。從裝潢和辦公室的維修狀況看來,杜氏徵信社的財務狀況並不是很好,不然就是業主認為不必在接待室花太多心思。

  室內只有一張沈重耐用的木頭桌和一張皮椅,在午後的陽光下有一種慵懶荒疏的感覺,若以黑白照片來表現,感覺應該不錯。桌上有電話,但是沒有電腦,這令她有些失望。她原本希望可以利用現代的科技很快得到答案。從缺的接待人員或秘書,又使它被扣了幾分。

  然而,真正讓她擔心的是,堆滿三分之一室內面積的紙箱,大部分封著、有幾個開了。她趨近過去,看見箱內是一盞檯燈,和幾疊尺寸不一的記事本。一半是適合放在男人襯衫口袋的小本,其他則是標準書信紙的大小。裡面還有一些看來翻過很多次的舊書。

  情況不妙,有人正在打包辦公室的東西,杜氏徵信社快要關門了。

  她不知怎地就是抑制不了好奇心,伸手拿起一本厚厚的書,看向書背:《十九世紀晚期舊金山謀殺案的歷史》。她把書放下,拿起另一本:《美洲殖民地之暴力與謀殺案調查》。

  「多麼叫人愉快的睡前讀物啊!」她喃喃低語。

  「是傑夫和席奧嗎?我就說你們也該回來了。」

  喬依嚇了一跳,手上的書也掉回箱內。聲音從裡面那間辦公室傳出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聲音不大,可是低沈且帶有與生俱來的權威。

  這種聲音令她心生警惕。

  「我希望你們沒有忘記我要的咖啡,今天下午還有很多工作呢!」

  喬依清清喉嚨。「對不起,我既不是傑夫,也不是席奧。」

  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強有力的手抓著門邊。他從陰影中往外望,帶著一種或許可以稱之為有禮之詢問的謎樣表情,靜靜地打量著她。不過,他那對眼睛根本不可能做任何有禮的事,喬依心想。它們是一種有趣的琥珀棕色,她在自然頻道和國家地理雜誌上看過類似的眼睛,它們通常長在有著最銳利之牙齒的猛獸頭上。

  他穿著一件很合身的低腰卡其色長褲,和燙得筆挺的白襯衫。襯衫的領口敞開著,袖子捲到手肘之上,兩處都露出黑色的毛。襯衫的口袋上方可以看見一本外面箱子裡還有很多的、以螺旋狀塑膠線裝訂的小記事本。

  他的站姿顯示出結實的肌肉,和從內心放射出來的自信。教她自我防衛課程的老師如果看到這個人,一定會說他已經是「萬物歸中」的人。他並不是很高,大概是中等高度,但是他的肩膀有一種流暢而內斂的威力,給人一種可以完全控制自我的感覺。也許太過自信,她想。

  他的髮色原來一定很深,因此在陰影中看來像是黑色,可是如今鬢邊和其他地方已經出現銀絲了;與他的眼角和嘴邊的紋路,倒也搭配合宜。

  那張臉與權威而平靜的聲音,也很相配──並不俊美,但是強韌,而且足以吸住旁人的目光。兩者皆屬於人們碰上災難時會自動向他求救的人,可是在平常時候就會惹人不悅,因為他們總要求什麼事都要聽他的,而且不容反對。

  他跟他的傢俱也很相配,都是耐用、常用,而且用到邊邊都磨圓了,不過他應該不會壞掉。就像外面的桌椅,要丟掉還得搬去廢物場,而且重到讓你很難搬動。

  如果這位就是杜氏徵信社的老闆,那麼電話簿裡的廣告真是失真到了極點。此人的公里數或許很高,但要報廢還早得很。

  「抱歉,我剛才站在梯子上,沒有看見你進來。我能為你提供什麼服務嗎?」他問。

  那深沈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她這才發現自己屏著氣,好像此刻和此人將對她產生一種目前仍屬未知的重要性。

  嘿,專注一點,她想著。吐氣,吸氣。就算最近的社交生活比較少,你也不必盯著陌生的男人這樣看啊!

  「我來找杜先生。」她希望自己的聲音還算鎮定。

  「我就是。」

  她輕咳一聲。「你就是杜氏徵信社的社先生?」

  「我那三天前才核發下來的執照,的確是杜氏徵信社,我是杜艾森。」

  「這我就不懂了,電話簿上說你已經為這個社區服務了四十年。」

  「那廣告是我叔叔刊的,他上個月退休,我接收了他的生意。」

  「瞭解。」她朝那些箱子擺擺手。「所以你是剛剛搬來,不是正要搬走?」

  「的確是剛搬來。」

  「我能請教你在輕語泉住多久了嗎?」

  他想了一下。「一個月多一點。」

  要求他在警局有關係真是奢望了,她應該還有時間找另一家。錢的問題當然不小,可是她或許可以要求分期付款。

  她朝門口後退一步。「那麼你是這行業的新人,對吧?」

  「不對,我在洛杉磯開業好幾年了。」

  這應該讓她安心了,可是她怎麼沒有感覺到?

  「或許我來得不是時候,」她很快地說。「你可能正忙著開箱和整理東西。」

  「還不至於忙到不能接待新的客戶。你何不進來裡面,告訴我,你為何覺得你需要人幫你調查事情?」

  她注意到這真的不是一個請求,但也不完全是命令,比較像是誘哄她進入適當的距離,再加以擊殺。

  她必須趕快決定,時間和錢是她的底線;時間快到了,錢則不多。她用力握緊包包,想裝出一副僱用私家偵探乃家常便飯的樣子。

  「你的服務怎麼收費,杜先生?」

  「進來坐下再說,」他退入辦公室內部,以讓人難以覺察的邀請、召喚她更深入他的陷阱。「我們可以進一步討論財務方面要怎樣安排。」

  她沒有任何不瞭解費用就走人的藉口。

  「好吧!」她很快地看一下手錶。「我的時間不多,如果費用談不攏,我還要去找別家。」

  「唯一的另一家是雷氏保全公司。」

  「我知道,」她冷靜地說。這是生意,她要對方知道,她也是做過調查才來的。「他們好像很先進,據說都使用高科技的方法。」

  「他們的確有很多電腦,如果那是你的意思。我也有一部,只是還沒有裝設好。」

  「噢。」

  「另外我還可以向你保證,我的費用一定比雷氏便宜。」

  「這──」

  「另外可以列入考慮的一點是,」他的嘴角微微地上揚。「新開張的我一定比較飢餓。」

  她很想朝門口逃去。「呃,這──」

  「也會比較有彈性。」

  她振作起來,朝裡間辦公室走入,只覺得自己好像是電視遊戲中走進藏有神秘禮物的三號門。你可能得到前往巴黎的已付費旅遊,你也可能輸掉到目前為止所辛苦贏得的一切。

  她在門口略停,想看看裡面會有什麼。房間內倒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只有老房子那種難免都會有的情緒。有一點哀傷的低語、有些焦慮、有些憤怒──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程度也非常的低。把它們摒擋在外,應該沒有問題。

  「有什麼不對嗎?」艾森問。

  她嚇了一跳,這才發現主人正專注地觀察著她。大多數人不會注意到她在門口的稍事遲疑,杜艾森的觀察令她有點擔心。但她也立刻提醒自己,他是私家偵探,本該注意大大小小的事。

  「沒有,當然沒有。」她答道。

  她很快走到桌前那張巨大的靠背椅,覺得坐進其中的自己好像被吞沒了。

  艾森很快走到比外面那張桌子更巨大的橡木桌後坐下,椅子抗議地發出聲音。

  她想說自己是以室內設計的眼光審視這間辦公室,然而其實是出自個人的好奇心。跟杜艾森有關的事情不知怎地使她著迷,而一個人所處的空間絕對足以透露他是怎樣的人。

  裡間辦公室和外間一樣男性化,她得承認它們透出某種時代的氣氛,也很明白的表現出一所私家偵探社該有的樣子。不過,她覺得客人的椅子太大,讓人不舒服。此外,杜先生的桌子位置不對,不能產生最好的能量氣流。而且,牆上還有兩面掛錯位置、也不成比例的鏡子。

  後面的牆壁排了一些鐵櫃,既古老又不好看。可是一個私家偵探總需要一些地方收藏文件與資料。

  門的兩邊有新的書架,只可惜杜先生所挑選的鐵架並未使房間更為可親。有一半的書架已經擺了書,大都是類似她在外面看到作學術研究的精裝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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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39:05 |只看該作者
  難以想像一名私家偵探竟然有真正的藏書,看來她從偵探小說、電視和舊電影中得到的印象並不正確。

  艾森的週遭環境未能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激起新的問題,使得她更加好奇。

  有一件事倒是很清楚,空間由他控制,而非空間控制了他。

  艾森拉開抽屜,取出一本黃本子放在身前。「從你的名字開始好嗎?」

  「路喬依,我開一家室內設計公司,『家強室內設計』。」

  「作裝潢的。」他的聲音平直。

  「我是室內設計師。」

  「都一樣。」

  「你對我這一行有隱藏的敵意嗎?」

  「我曾經跟一位裝潢專家有過不好的經驗。」

  「噢,如果你想知道,我也正跟一位私家偵探在製造不好的經驗,這可以使我在未來幾年都對你的同行產生偏見。」

  他把筆放在紙上,靜靜地打量她。

  「對不起,」他終於道歉。「我們重新開始。請問你想要我為你做什麼,路喬依?」

  「我們不是要先談費用嗎?」

  「噢,我差點忘了。」他放下筆,雙臂平放桌面,十指交叉。「正如我說的,如果你要以價錢決定,是一定會挑上我的。我的單時收費遠低於雷氏,而且最低起價只要兩小時。」

  這個消息使她振奮。「其他開銷呢?汽油費、餐費,什麼的?」

  「事情若在市區,汽油費和餐費算我的。如果必須出城,憑發票實報實銷。」

  他認為我是一個白癡。她不悅地刻意交疊雙腿,人往後靠,相信那張可怕的大椅子應該不會把她吃掉。然後,她掛上冷靜的微笑。

  「如果是這樣,我希望僱用你兩個小時,」她說。「即使我相信這件事絕對不需要花費那麼久的時間。」

  「調查新男友的背景?」他面無表情地問。

  「我的天,當然不是。」她眉頭一皺。「你經常受雇調查這種事?」

  他聳聳肩。「還沒有,你是我搬到輕語泉的第一個客戶。不過,在洛杉磯,這種要求是很常見的。」

  「或許那也難怪吧!」她想了一下。「如果你想認真進行一段關係,查一查男友也是合理的。」

  「尤其是洛杉磯那種地方。」他語帶嘲諷地同意。

  「我只是想找一個人。」

  「你想要我找誰,路小姐?」他鄭重其事地停下來。「是小姐吧?或者我應該稱呼路女士或路太太?」

  「我沒有結婚,」她很明確地說。她不希望被加上任何稱呼,那好像正式得有些荒謬。她也不要他探問以前的婚姻狀況。「叫我喬依就可以。」

  「好,你想要我找誰,喬依?」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踏上地雷區。她需要給他足夠的資料去進行,可是又不能給得太多,以免被當成瘋子。而且她也不能洩漏會引起他好奇追問的個人細節。

  「我希望你可以幫我找到一位馬珍妮太太,我可以給你她在城裡最後的地址,我相信她是最近幾個月才離開的。」

  他拿起筆開始記錄。「她是你的朋友?」他低著頭問。「或親戚?」

  「都不是,她先生叫馬大衛,住在沙漠景觀社區。」

  艾森瞥視她一眼。「城外那個擁有高爾夫球場和美麗大門的社區?」

  「是的。馬先生最近僱用我重新裝潢他的宅邸。」

  「宅邸?這是你們室內裝潢師對房子的稱呼?」

  杜艾森真是越來越惹人厭。

  「在室內設計這一行,」她刻意強調那兩個字。「宅邸通常被認為是稱呼客戶之居住空間的、一個比較優美的詞。它給人永恆和高雅的感覺,引申出一種有教養的生活方式。人們喜歡把這些品質和他們的家聯想在一起。」

  「生活方式的問題,是嗎?」他一副覺得喬依很好笑的樣子。

  「當然,如果你唸不出來,」她甜甜地補上一句。「說房子也可以。」

  「謝謝,我會的。你對於馬珍妮太太可能會去哪裡,有任何想法嗎?」

  「一點也沒有。她的丈夫馬大衛說,她在他們進行離婚的某一天就走了,那是幾個月以前的事情。我想證實他的說法。」

  艾森眉毛一揚。「你真的不是在調查約會的對象?」

  「馬大衛只是一個客戶。」喬依冷冷地說。

  「既然如此,你為何如此關心他的准前妻?」

  這問題令她擔心。「你一定要知道理由才能決定要不要接這個工作嗎?」

  「不必,至少現在不必知道。」

  「你的廣告上強調,你很重視隱私和機密。」

  「那是我叔叔刊的廣告。」

  她開始遲疑。雙手放到大靠背椅的扶手上,喬依準備讓自己離開這軟綿綿的大白鯊。

  「如果你不打算遵守我所認為的這家公司歷史悠久的準則,」她說。「早該在對話開始之前就說明白。正如你指出的,我還有另一個選擇。」

  他放下筆,靠向椅背。「對於保守客戶機密的大原則,這家公司一點改變也沒有。」

  「很好。」她放鬆了一點點。

  「但是我希望在開始調查之前,知道得越多越好。」

  這回換她眉毛高抬。「人們之所以找私家偵探而非求助於警方,就是因為他們不想解釋所有的原因。」

  他的嘴角微微一揚。「是嗎?」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時間和預算真的把她限制了,她必須在星期五之前得到答案。「你要這個工作還是不要,杜先生?」

  「我要。如果那些問題讓你困擾,我很抱歉。但收集資料本來就是我的工作,喬依。」

  「我只是想知道馬太太在哪裡,這對一個職業偵探能有多難?你只要查一查她有沒有在某個地方用過信用卡或支票,不是嗎?一個高中生都可能辦得到的。」

  「是啊!我近來也很擔心這些高中生會成為競爭對手。」

  她很確定這是在取笑她了。她把自己推出座位的一半,要離開這頭大嘴野獸,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你覺得能力不足,」她冷冷地說。「或者沒有更多資料就沒辦法進行,請儘管告訴我。我得去找幾個聰明的高中學生。」

  「坐下吧,」他說。「請。」

  那不完全是命令,當然不可能。畢竟他不可能強迫她坐在那裡,問題在於她只是說空話唬唬人,而他早已猜到。

  她坐回去。「你要或不要去調查?」

  「我會替你去找這位馬珍妮太太,但是有一件事我想先說清楚。如果她不同意,我不會把她的聯絡方式告訴你。這你瞭解嗎?」

  她真是嚇了一大跳。「等一下,你以為我要知道她現在的地址,是想對她採取某種行動?」

  「這種事的確發生過。」

  她渾身一顫。「說得也是。放心,我並不想知道她住在哪裡,我也不想跟她聯絡。」

  「你只是想要知道她是否已經離開馬先生的生活,是嗎?」

  看來除非提得出能讓他滿意的理由,他是不會善罷甘休。或許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借用他最先提供的藉口。

  「好吧!」她盡力裝出認命的樣子。「正如你所暗示的,這是我個人的理由。大衛的確是客戶,但他也是一位成功、聰明且頗具吸引力的男人,而且他似乎對我有興趣,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嗯──哼,我想我知道。」

  懷疑他的語氣究竟是什麼意思,她怒目看去,但杜先生只是氣定神閒地坐在那裡,等著她往下說。她重整戰略。她在仙那度的治療師麥凡芮醫生最喜歡用這一套。這種審問技巧其實是建立在一項很簡單的事實之上,那就是大多數的人對於沈默都會覺得很不舒服,也會覺得緊張,便會自告奮勇地說話,以填滿那種真空。

  發現杜艾森居然想採取同樣的策略,使她很生氣。但是她也立刻提醒自己,杜先生只是想挖取答案,而不是對她個人有何偏見。

  「正如我說過的,大衛讓我相信他將要離婚。我想要知道他是真的自由了,或者只是即將自由,才好決定是否要談更進一步的關係。」

  艾森沒有動,目光也從未離開她的臉。「好。」

  這是什麼意思?「好?這表示你現在就要開始調查了嗎?」

  「不是。」

  「我受夠了。」她跳出椅子的虎口。「我只要你進行一項簡單的調查,也把我不願意人家探問的個人理由告訴了你。我真不知道你還需要什麼?」

  「兩個小時的預付金,現金、信用卡、支票,隨便你。」

  「這表示你要接這個工作了?」

  「是的,小姐。我跟您一樣,目前都沒有太多的選擇。我正努力要在此地建立我的事業。」

  她拉開大包包,找出皮夾、拿出一張信用卡扔在桌上。「給你,開始忙吧!」

  他拿起信用卡走到角落信用卡機器所擺置的地方。

  她看著他打了幾個數字,拿起卡片刷過去。「你雖然還沒有時間把電腦架設起來,信用卡機倒是已經連上了線。」

  「事有先後,最重要的先做。」

  「的確不難看出你的先後次序在哪裡,先付錢永遠是最重要的,對吧?」

  「我經營的不是慈善事業。」

  「放心,我一百萬年也不會誤認你可能做任何施捨。」等著機器吐出給她簽名的單據,她以批評的眼光再次打量這個辦公室。她如果聰明,就根本不應該開口,可是她又忍不住要提供一些免費的建議。「如果我是你,我會換一張小一點的客戶坐椅,它實在太大了,毫無歡迎之意。」

  「也許是你個子太小。」他毫無興趣多聽,全心注意機器印出來的紙張。

  就這樣,一點也沒有那你說如何改進會比較好的意思。如果這個固執的傢伙聽不進任何建議,那是他家的事。可是這桌子讓她更擔心,還有那些位置不佳的鏡子。

  她清清喉嚨。

  「依我看,這張桌子靠近窗戶會比較好,我也建議你把鏡子拿掉,或至少移到另一面牆,」她急急忙忙地說完。「這樣會產生一種更讓人安定平靜的能量流。」

  他橫她一眼。「能量流?」

  果真沒錯,徹底的浪費時間。「算了。你對風水這一類可以把環境組合得更為和諧的設計理論,可能並不熟悉。」

  「我聽說過,」他撕下單據交給她。「只是不習慣跟著流行走。」

  「我一點也不意外。」她搶過單據,看到總價卻皺起眉頭。比雷氏少了些,但也不是很便宜。

  似乎知道她的想法,杜艾森冷冷地把嘴一抿。「我雖然比較便宜,終究不可能免費。」

  她歎口氣,拿起筆潦草地簽下名字。

  他拿走簽好名字的那一張,似乎頗為滿意地檢查著。「這是一個特殊的時刻。」

  「從哪一方面來說?」

  「這代表我在輕語泉的第一筆生意,我可能會把它裱個框掛起來。想想看,你寶貴的簽名會在我的牆上展示好幾年。」

  「包括我的信用卡卡號?免了吧,杜先生。我如果是你,就不會太過興奮。我不大可能再來光顧的。」

  「天下事誰能預知?如果這位馬先生不適於談進一步的關係,你可能會要我去調查另一個男人。」

  不知為了什麼白癡原因,她竟然開始猜測杜艾森是否正跟誰有著進一步的關係。她看向他的手,那兒沒有婚戒。如果找人調查他,會查出什麼?肯定會有一堆前任女朋友,可能還包括一個前妻。

  真是的,她竟然想到他的婚姻狀況去了,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她把簽名的筆放回包包內,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不必夢想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至少收場的話是由她說的。

  「等一下。」艾森說。

  她扭頭問:「又怎樣了?」

  「你放進包包的筆是我的,請你還我好嗎?我正努力節省辦公室的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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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40:02 |只看該作者
第四章

  葛雷恩心臟灼燒的毛病,通常只在他的僱主那間靜悄悄的豪華辦公套房才會發生。他在工人階層的環境中長大,習慣了只有油漆的牆壁,和灌模成形、弄成假木頭顏色的塑膠傢俱,而非鑲了高級木板的牆,和外國進口的真正的樹。

  賀亞昂醫師曾經告訴他,他的辦公室設計成那樣的用意,是要安撫病人,和爭取家屬的信心。但是那些花俏的地毯和牆上昂貴的畫,卻對雷恩產生相反的效果。他真的非常討厭這個房間。至於所謂的壓力板機,他媽的,他站在這裡等賀亞昂講電話不過幾分鐘,已經覺得心臟快要燃燒起來。

  這也許就是那些古怪的所謂精神病後遺症,他想,就是在燭湖莊這種鬼地方工作的人,常常談到的瘋狂情事。某種恐懼症或什麼的。他之所以不喜歡來這個辦公室,是因為它讓他聯想到他最嚴重的胃病。他擔任安全室主任期間,幾次極其不愉快的對話都是在這間辦公室內發生的。

  事情本來還好,直到那兩位女病人失去蹤影。燭湖莊的職位是他這輩子最好的工作,而且有許多額外的好處。有生以來的第一次,他開始賺了些錢,可是也開始花錢。有些開銷總是少不了,保時捷車要錢,高級音響系統也需要不少錢。

  他從來不會管錢,原因當然是因為錢總是不夠。現金好像自來水流過手指,可是在燭湖莊工作真好,每個月都有薪水進來。

  可是兩個病人不見了,美好的天堂開始變質,他的胃也開始痛起來。

  她們剛逃走時情況最慘,賀亞昂大發脾氣,大罵他的安全系統不夠安全。雷恩十分擔心會被革職,他不可能再找到這麼好的工作,尤其這位僱主肯定不會給他一封說好話的介紹信。

  賀亞昂命令他找回這兩個病人時,他簡直進退兩難,也無比的慌亂。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進行調查。賀亞昂的行政助理費娜,那只可惡的母狗,語帶嘲諷的建議他去僱用一個懂得使用高科技電腦的、貨真價實的偵探。

  他私心感到大為驚訝的是,他竟然走了狗屎運。病人失蹤後幾個星期,有人在報紙上看到,說有兩個女的在墨西哥一家旅館的火災中喪生。現場沒有任何身份證明,當局也找不到死者的親人。唯一的線索是一枝原子筆和兩隻拖鞋,這幾樣東西上面都有燭湖莊的字樣。

  這個答案讓葛雷恩如釋重負。賀亞昂或許會少掉一些收入,但這傢伙是個生意人,這邊少了,另一邊再開財源就是。

  事實上,賀亞昂的收入也沒有短少。這讓雷恩佩服得五體投地,精明的賀醫生照樣膽大包天地向柯姓女病人的親戚收錢,也仍從另一個女人的信託基金扣下燭湖莊高昂的費用。

  兩位病人的家屬可能很久都不會知道真相。燭湖莊是一所非常私人、非常隱密,也非常昂貴的私人精神病院,而且遠遠的隱藏在北加州山區裡一座偏僻的湖邊。燭湖村雖然就在附近,但是除了夏天偶爾有人來露營,秋天偶爾有人來打獵之外,這地方根本就被人從地圖上給遺忘了。

  雷恩知道,地處偏遠正是吸引賀亞昂那些客戶的原因之一。這醫院剛好滿足了一些想要把他們生病的親人隱藏起來、並就此忘記的有錢人。而那兩位女病人也跟其他病人一樣,幾乎沒有訪客。

  但是賀亞昂的陰謀總有被拆穿的時候,兩位病人的親友總會出現,那時交不出人來事情就大了。得知兩個病人顯然死在墨西哥之後,雷恩以為他的難題應該過去了。然而,上星期有個叫「高飛男孩」的人從網上聯絡他:

  「……我聽說你在尋找一個失蹤的病人。我能幫你,費用如下,不可還價……」

  雷恩心臟灼燒的毛病再次出現,而且越來越嚴重。

  賀亞昂終於放下電話,摘下眼鏡,看著葛雷恩。

  「我今天下午很忙,要見兩個想要入院的人。你的事很重要嗎?」

  就連賀亞昂的聲音都使灼燒加重。那是一個有錢人高傲的聲音,點明了他們之間的差異。賀亞昂是個騙子,可是他跟雷恩不一樣,他永遠逃得掉。

  賀亞昂長相好看,有著一頭厚厚的銀灰色頭髮,以及網球選手般精瘦的身材,而且還受過良好的教育。他也具有很容易取信於那些有錢顧客的魅力。

  「駭客入侵了我們的資料,我們可能要花一筆錢,可是應該可以買到柯家那個女人確實的資料。」

  「另一個呢?」

  「還是沒有。」

  賀亞昂雖然皺著眉頭,但是並沒有真的很失望,只是略顯遺憾。好像雷恩向他報告的是,他的股票一支賠錢了,但是另一支可能會賺錢。

  「反正她也沒有姓柯的那麼重要。」賀亞昂說。「你拿到的是什麼?」

  「根據『高飛男孩』說,她用另一個名字好端端地活著。他說有些網上掮客設了一個程式,把假的資料和線索提供給任何想要找她的人。所以我們一開始僱用的調查員才會找不到真的線索。」

  「她在哪裡?」賀亞昂嚴厲地問。「我要你們立刻去接她回來。」

  雷恩胸中的火燒得更高。他需要口袋裡的藥片,可是當著老闆的面吃藥,肯定不是好主意。他應該表現出鎮定和掌控全局的模樣。

  「可能不容易。對方只說她在洛杉磯地區,他也沒有確切地點。」

  「洛杉磯地區?」賀亞昂修過的指甲抓緊一枝金筆。「那對我們有何幫助?洛杉磯地區很大的。」

  「我知道,不過現在有了名字和新身份的一些細節,找到她應該不難。如果你允許,我

  將在今天下午出發。」

  「不要企圖自己帶她回來。找到人後監視著她,然後立刻打電話給我,我會派朗文和阿尼去幫你。他們懂得使用帶她回來需要的藥物。」

  「是。」雷恩讓聲音盡量地尊敬。「我要指出的是,一旦找到她,要如何帶她回來?」

  「兩個醫務士會使她容易應付。」

  雷恩覺得賀亞昂或許有一些花俏的學位,常識卻很不足。

  「我的意思是,姓柯的女人已經用另一個名字生活了將近一年,她應該也在工作,這表示她會有朋友、同事、鄰居,我們當然不能在街上抓了她就走。」

  「那當然。」賀亞昂放下金筆,起身走到窗前。「事情必須做得很機密。」

  「對,所以我的想法是,我去洛杉磯,找到這個女的,觀察出她的例行行蹤,再找合適的機會,不驚動別人地把她帶回來。」

  賀亞昂看著湖水思考雷恩的建議。

  葛雷恩的胸內灼熱不已。

  「好,」賀亞昂終於說。「這樣很合理。我們不要引起任何注意,帶她回來的行動要盡量地小心和安靜。」

  雷恩輕吁一口氣,向門口退去。「我已經定了機票,只需要回家拿幾件衣服。因為開車去機場很遠,請恕我現在就告退。」

  「讓我知道進度。」

  「是。」

  「我不喜歡這種狀況,」賀亞昂喃喃低語。「可是我們也只能感謝『高飛男孩』找上我們,而不是柯佛瑞。」

  雷恩聳聳肩。駭客找上療養院並無神秘之處,對方不難猜到這種地方的運作方式。他知道燭湖莊肯定想盡量不引人注意的把病人找回來。

  雷恩清清喉嚨。「去找柯先生的風險大了許多,他沒有特殊的理由必須保密。柯佛瑞有錢有勢,他甚至可能去報警,那時『高飛男孩』的如意算盤就毀了。」

  賀亞昂皺起眉頭。「『高飛男孩』怎會認為我就願意付錢買消息?」

  「誰知道?也許他滲透進去的『身份掮客』的網站資料庫裡,有柯佛瑞付了多少錢才把他的親戚放在這裡的紀錄,『高飛男孩』知道這樣一筆收入對燭湖莊的意義。更重要的是,他猜出你銷售的是沈默,這個地方經不起負面的宣傳。」

  賀亞昂的手握緊又鬆開。

  說完他的觀點,葛雷恩很滿意地轉身走過厚厚的米色地毯。

  來到外間辦公室,黎費娜放下文件抬起頭。藍眼金髮的她美麗極了,可是他卻把她當成響尾蛇。他相信她跟賀亞昂有染,可是又謠傳她跟會計部一個男的在交往。他毫無羨慕之意,跟蛇睡覺,遲早會被咬到。

  「你要去洛杉磯找那姓柯的女人?」費娜問道。

  她知道裡面的對話,雷恩並不訝異。費娜也許在療養院的許多地方都裝有監聽設備,這也是他必須時時和處處小心的緣故。

  「是啊!」他看看手錶繼續走。「我得走了,怕趕不上飛機。」

  費娜並沒有祝他一路順風,只回頭繼續整理她的檔案。

  到達走廊的安全之地時,胸中的灼痛已經憋得他快無法忍受,趕緊從口袋抓出藥瓶,旋開瓶蓋、倒出幾顆藥片到手掌心,慌亂的扔進嘴裡嚼動。

  他知道心灼燒的狀況為何今天特別嚴重。因為他已經作出決定,而那表示開始對賀亞昂說謊。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為如此一來他等於把回頭的橋全部燒掉了。

  他告訴賀亞昂,「高飛男孩」只說出姓柯的女人現在所用的名字,以及她在洛杉磯附近。這根本是胡說八道。他完全不敢讓賀亞昂和李費娜知道,「高飛男孩」其實有多麼厲害。

  根據這名駭客所提供的資料,姓柯的那女人根本不在洛杉磯地區。她在亞利桑那州一個名叫輕語泉的城市。「高飛男孩」並且附贈公司及住家的地址與電話號碼,亦即葛雷恩需要的資料早已一應俱全。

  如果這些資料是在一年前、那女人剛失蹤時得到,他會立刻去向賀亞昂報告。可是就在這一年的某一個時刻,也許是他發現自己一、兩個小時就要吃一些治療胃痛的制酸藥片時,他就決定不管薪水多高,他已經不想替賀亞昂這個雜種工作了。

  問題是,昂貴的生活方式和他從來存不了錢的事實,使得他並沒有舒舒服服退休的本錢。當這個駭客夾帶那女人的資料出現時,他少有的創造力突然迸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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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傑夫和席奧說你的第一位客戶今天上門了。」邦妮從桌子的另一頭說著話。

  「他們說對了。」艾森叉了一大塊炭烤比目魚,望向也坐在餐桌旁的兩個侄子。「不過她對我的專業技能似乎沒有太好的印象,那急著逃跑的模樣,還差點在樓梯上把你們兩個給撞倒了,對吧?」

  「反正你已經拿到她預付的費用了。」傑夫滿嘴的馬鈴薯。

  「我或許沒有在禮儀學校拿到第一名,」艾森說。「經營生意總還懂得一些。黃金律的第一條就是,一定要在客戶離開辦公室前拿到訂金。」

  傑夫咧開嘴笑了起來。八歲的他比弟弟大兩歲,雖然還有些成長中男孩難免的笨拙,但是他笑起來的神情,簡直就跟他父親一模一樣。

  艾森看向桌子那邊,瞥見邦妮眼中一閃而過的渴念。德魯去世已經三年,他相信他的弟媳已經設法接受了那份損失。可是他很清楚不管多久,只要看見兒子,邦妮就無法不想到她的丈夫。德魯是她的摯愛。

  然而在傑夫和席奧掛上父親的微笑、發出父親的笑聲時,想念杜德魯的,並不是只有邦妮。艾森也在那些時候倍加想念他的弟弟。

  德魯小他四歲。兄弟倆一向非常親密,但是任何熟識他們的人都會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就個性和脾氣來說,他們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德魯凡事熱心、樂觀,絕頂聰明,對管理和財務頗有天賦,是天生的商界高手。他也很早很快地在商界有了成就。

  德魯在崔石工業公司的董事會選他當上執行總裁的七個月後失蹤,同時不見蹤影的還有公司的一大筆錢。

  警方的推論是,德魯拋下家人、朋友和洛杉磯的生活卷款潛逃,而且已經在加勒比海的某處用一個新的名字逍遙去了。這種事常常發生的,警察說。

  艾森和邦妮卻堅信不可能如此。只是,當艾森內心深處已經感覺到弟弟的死亡時,邦妮仍然滿懷希望。而當某個靈媒宣稱她一直感應到什麼之後,情況惡化了一千倍,邦妮更是堅信德魯還活著。

  艾森運用只有自己知道的方法應付沈重的哀痛。他懷著復仇的決心與讓所有認識他的人──包括他的妻子──都很震驚的憤怒,著手追尋真相。

  他開始到處打探不久,一個雙眼有如短腿獵犬、瘦得像具骷髏的人來到杜氏保全公司。他穿著一套唯一的特點就是邋遢的廉價棕色西裝。

  「我代表某些人來找你。」那人以顯然受過傷的沙啞聲音說。

  「不用你說,我也猜得出來。」艾森靠向他銀灰色的皮製辦公椅。「我能假設這些人很關心我正在進行的調查嗎?」

  「是的。大家的看法是,你弟弟還沒有死,可是如果他死了,這些人要你知道,他們為你的損失感到遺憾。」

  「多麼有同情心啊!」

  「的確,他們也要你瞭解,他們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真好,那他們就沒什麼好擔心了,不是嗎?」

  「問題是,」那男人說。「他們投資了很多錢在某個公司,他們希望你不要在這個時候攪局。就財務方面來說,這是一個很敏感的階段。」

  「他們建議我該怎樣做?」

  「讓警方去調查。」

  「他們根本查不到什麼。」

  「我的僱主懇請你做一個好市民,讓有關單位處理這個案件。」

  「我請問你,如果你是我,你會讓有關單位去處理嗎?」

  那人不作反應。「我的僱主也要我告訴你,如果你停止調查,你的銀行帳戶會多出很大的一筆錢。」

  艾森想了想。

  「你的僱主是誰?」他問。

  「我沒有權利回答這個問題。」

  艾森傾身向前。「既然如此,我只請你轉告一句話,請他們滾一邊涼快去。」

  「杜先生,請你相信我,這真的不是一個好主意。」

  「你走吧。」艾森輕聲說。

  那人研究他好一會兒。「你不會改變主意的,對不對?」

  「對。」

  「看得出來。」

  他沒再多說什麼就走了。

  艾森的調查得到了極為深入的結果,最後毀滅了崔石工業公司的一個競爭對手,以及企圖在背後操縱整件陰謀的有力人士。這件醜聞波及一缸子躲在陰影裡面的權力掮客、政治與商界人士,還有許多因為內幕消息而做了重大投資的人。

  艾森終於在沙漠中一個淺淺的墳墓裡面找到德魯的屍體。僱用殺手的是崔石公司之競爭者的主要股東魏西蒙,他和殺手都被警方逮捕。但是旋即被保釋在外的殺手還來不及作證指控僱主,便因車禍而死亡,魏西蒙則無罪開釋。

  一個月後,魏西蒙因為遊艇意外身亡。

  命運真是一件有趣的事。

  崔石工業公司的對手被迫宣告破產,還有好幾家公司也因為這件調查而葬身火海。杜艾森一手建立的杜氏保全公司也搖搖欲墜。

  他的第三次婚姻也瓦解了,家人認為原因是調查的壓力太大和公司的財務不佳。艾森懶得改正他們的結論,只在心裡面認定自己不適合結婚。

  報紙上提起杜氏保全公司在這個財經醜聞中所扮演的角色,使得原來就管理不善的公司宣告破產。但是艾森知道他的客戶集體棄他而去的真正原因,肯定是受到了某些人的警告。

  這個人在拍賣公司前來公開拍賣杜氏保全公司的傢俱時,再次出現。

  艾森雙手抱胸、靠在原來屬於他的豪華辦公桌前,等著拍賣人員過來處理。那是一張會讓人印象深刻的傢俱,亮晶晶的鋼和巨大的弧形玻璃,當初的室內設計師向艾森保證,桌子的本身就是一種宣稱。

  來人沒說什麼,好像很有興趣地看著拍賣員拚命想要激起在場參觀者的購買慾望。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是從哪裡學到這種說話方式的?」他終於開口。

  艾森沒有答腔。

  那人歎了一口好像扛著全世界重量的氣。「你應該在你還有機會的時候罷手,就可以全身而退了,你知道嗎?如果你不攪局,現在很有可能還坐在這張漂亮的辦公桌後面。」

  艾森看著他。「你上次來找我好像沒有說出名字。」

  「施哈利。」

  「施哈利,把靈魂賣給一群狗雜種,他們根本不記得你的姓名、也不管你是否心臟病發或撞車死掉,反正你是隨時可以替換的,那種滋味很好嗎?」

  「人總要生活。」

  艾森回頭去看拍賣員。

  施哈利動了一下。「你上次問我,我為誰工作,我沒有回答。」

  艾森沒說話。

  「他們都是一所豪華的私人俱樂部的會員,」施哈利說。「那種什麼都有的俱樂部,你知道的,兩個大泳池、三溫暖、蒸氣室、手球場,還有一個高爾夫球場。在俱樂部裡工作的男男女女都穿得像個模特兒。他們說,只要你是那個俱樂部的會員,你要什麼都有。」

  艾森看著拍賣員漫天稱讚原本放在杜氏保全公司接待室的兩張鋼架皮面的椅子,它們來自義大利,當初花了很多錢。他那時非常反對,可是焦慮不已的設計師堅稱接待室給客人的第一個印象重要得不得了。根據那設計師的說法,那兩張椅子是一種投資。

  椅子終於被人以微不足道的價錢買去。什麼鬼投資,他想,老天為證,我這輩子絕不再聽信任何設計師的話了。

  「這個私人俱樂部叫什麼名字?」他隨口問道,並不指望對方會回答。

  「知道了對你也沒有好處,你動不了他們任何一個。他們對於如何保持雙手的乾淨,一直是非常謹慎的。」

  「你要把名字告訴我嗎?」

  「他們稱呼那個俱樂部叫『避靜會』,」施哈利說。「要我去找你的人姓鄧,是一年半前令弟出事時的會長。」

  艾森知道那個人,是南加州的知名人士。

  「這或許沒什麼意義,」施哈利繼續說。「但是他們幾個月前改選了會長。因為鄧先生似乎沒能依照會員的要求把事情辦好,錯誤的代價是很嚴重的。」

  「看來『避靜會』的經營也像一般的公司講求績效。」

  「是啊!」施哈利轉身要離開前,又停了一下。「呃,我聽說你發生財務困難之後,就沒有替他們工作了。」

  「那你現在做什麼?」

  「我擔任保全顧問。」

  「賺得到錢嗎?」

  「那總是一種生活方式,至少有自己的名片了。」施哈利拿出一個皮夾,抽出一張顏色清爽的名片遞給艾森。「需要意見的時候,請撥電話。」

  他慢慢走過人群,失去蹤影。

  艾森在拍賣會中待到自己受不了了才離開。他那昂貴的辦公桌被人以不到原價十分之一的一百七十五元的賤價買走,這算什麼宣稱?然而話說回來,或許也真的宣稱了一切。

  邦妮把馬鈴薯傳給傑夫的時候,看了艾森一眼。「你這位新客戶要求你做哪方面的工作?」

  艾森把心思拉回現場。「一次例行性的調查,她想知道目前交往中一位男士的背景。花十分鐘就可以搞定的。」

  「你已經弄好了?」

  「還沒有。」他拿起小麵包,塗上奶油。「下午要裝電腦的時候碰上一些困難。」

  「艾森伯父要把電腦升級,」傑夫說。「可是作業系統跟新電腦不相容。」

  「我的手提電腦放在家裡,」艾森說。「晚上回家後查一下,明天早上就能給客戶答案了。」

  「說起你那個稱為家的粉紅色古怪地方,你可曾考慮我說過的,把它賣掉的意見?」

  「誰會買它?」艾森咬著小麵包。「維克叔叔搬去夏威夷前之所以會那麼便宜地賣給我,就是因為沒有人要啊!他前前後後讓輕語泉每一家房地產經紀公司都試過了。」

  「我覺得『夜風樓』好酷哦,」席奧大聲說。「而且它有游泳池。」

  「而且還有像電影院的大螢幕電視,」傑夫說。「它甚至還有可以做爆米花的機器。」

  「除了電路的稍加改善,維克叔叔對這棟老房子所做的比較認真的升級,就是那電影院和爆米花機器,」艾森說。「至少他還懂得電路必須先改善。」

  「我真希望我們住在那裡,」傑夫說。「每天晚上可以在電影院看電視。」

  「對啊,我們這房子好無聊。」席奧幫腔道。

  「『夜風樓』唯一的問題,」傑夫皺起眉頭。「就是它是粉紅色的。」

  「因為原來屋主的太太喜歡粉紅色,」艾森解釋道。「而且是非常喜歡。」

  「維克叔公告訴我,她還陰魂不散地住在那幢房子裡,」席奧說。「一個什麼恨太太的。」

  「是傅太太,」艾森說。「她叫傅凱蜜,是一個不得意的女演員。」

  「不得意是什麼意思?」席奧問。

  艾森跟邦妮交換一個眼色。「意思是她沒有成名。」

  「噢。」席奧想了一下,顯然覺得這並不重要。「反正啊,就是她死了,而那位傅先生就發瘋了。他一個人住在那房子裡,一直到死都沒有改變任何東西。」

  「不幸的是,後來的幾位屋主也沒有。」邦妮嘲弄地說。「總該有哪個人把那可怕的粉紅色改一改吧!」

  「十年前,貝蒂嬸嬸去世後,維克叔叔以一筆很小的錢買了那裡,在那之前,房子都是空的。」艾森說。「可是維克叔叔也沒有多餘的錢重新裝潢。」

  「你應該注意到,你的維克叔叔也沒有選擇退休後住在『夜風樓』。」邦妮指出。「你一把他的生意買過去,他立刻就飛去夏威夷了。」

  「他說他已經厭煩了沙漠,」艾森給自己添加一些馬鈴薯。「想看一些海洋和沙灘。」

  「他告訴我,他想看穿著比基尼泳裝的女孩,一整天都看。」傑夫大聲說。

  「對,」席奧也不甘示弱,「他說沙灘上有些女孩連泳裝都不穿的。」

  「真的?」艾森正要吃馬鈴薯的手停下來。「我有維克叔叔在茂伊島的地址,也許我應該在下次放幾天假的時候去找他,也去海灘或什麼地方走一走。」

  傑夫笑得差點從椅子上跌下去。

  席奧踢著椅子的橫桿。「你真的喜歡看沒有穿衣服的女生嗎,艾森伯父?」

  「這個嘛,」艾森說。「如果要我在工作以及躺在海邊看沒有穿衣服的女生之間選擇,我當然要說──」

  「我想,」邦妮口氣堅定地打斷他們的談話。「你們這關於女生的話題應該到此為此。回到『夜風樓』的事,傑夫說,你的這位客戶是個室內設計師?」

  「搞裝潢的。那關『夜風樓』什麼事?」

  邦妮不理他惡劣的口氣。「我想等你替她辦完事情,也許可以請她替你把那只粉紅色大象做點什麼事。」

  「宅邸。」艾森忍不住說道。

  「你說什麼?」

  「權威人士說,房子應該稱呼為宅邸,聽起來比較有格調。不過,相信我,那是一點機會也沒有──」

  他發現傑夫和席奧正以期待的眼神看著他,抓到他使用邦妮說不可以使用的字眼,是他倆最喜愛的遊戲之一。

  「我絕不可能僱用路小姐重新裝潢『夜風樓』。」艾森結束他的話。

  傑夫和席奧失望地重拾他們的食物。

  「為什麼?」邦妮問道。

  「理由有二,」艾森吃完他的馬鈴薯。「第一即使我想重新裝潢,目前這個階段我也沒有錢僱用她。第二,我想路小姐還沒有踏進『夜風樓』的門,就要昏倒了。」

  傑夫停下正在咀嚼的動作,兩眼因好奇而發亮。「她為什麼會昏倒,艾森伯父?」

  「她是不是會怕鬼?」席奧問。

  「路喬依大概不會怕鬼,」艾森說。「不過我怕她那敏感的設計家神經會在看到我那宅邸的裝潢時,受到重大的創傷。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夜風樓』絕不可能獲得今年的最佳住宅獎。」

  「說得真客氣,」邦呢低聲咕噥。「那裡幾乎就是好萊塢的佈景。」

  「你想路小姐會不會真的驚訝到在門口就昏倒了?」傑夫問。

  「即使那樣我也不會驚訝。」艾森說。

  「也許她會先抽筋一下或什麼的。」席奧另有意見。

  「嗯,像這樣。」傑夫猛然扭動他的左臂。

  「或者像這樣。」席奧的頭兩邊搖晃。

  兩個男孩越笑越高興,動作也越來越有創意。

  艾森欣賞地看著他們的表演。「真不錯,我相信她就是會這樣地扭一扭再倒下去。」

  坐在另一端的邦妮沈重地歎一口氣。「為什麼只要你跟我們一起吃晚餐,結局總會變成這樣,艾森?」

  「這樣很好啊、他們真有天分。」

  ◇◇◇

  一個小時之後,他開車回「夜風樓」。從車子裡出來,他站在車道上審視他的宅邸,以一種無法解釋的理由猜想路喬依會怎樣看它。好吧!或許這地方真的像是好萊塢胡思亂想出來的西班牙殖民時代的佈景,而且它的確很粉紅──不是已經曬了很多太陽的、褪色的粉紅──而是像剛剛嚼過的泡泡糖的粉紅。但是,那又怎樣?它很有個性,至少跟別的房子都不一樣。而且它很寬敞,有很大的空間容納他的書和私人的東西。

  最好的是,該有的傢俱都有了,公司破產和離婚的兩大災難,使他完全沒有心思去搞這方面的任何事。

  誰管路喬依會有什麼意見?他何必關心她對「夜風樓」的想法?

  他回想今天下午所得到的印象。光亮柔順的赭紅色頭髮綰成一個別緻而頗有現代感的髮髻,表情生動、引人注目的臉,和一雙迷濛而神秘的眼睛,似乎隱藏著誘人去發掘的秘密。她的衣服品味非常的奇怪,依他所記得的幼稚園老師的教導,那個亮度的鮮綠色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搭配那種紫色。這種事總該有點規則吧,至少幼稚園時代是有的。

  他有種感覺,覺得路喬依從來就不是會依照配色法用色的人。話說回來,他自己也不是。

  他知道他絕對不應該從任何私人的角度去思考她的事情。她是一個客戶,許久以前,他已經得過很痛苦的教訓,不可以跟客戶約會。何況,她很可能會極力反對「夜風樓」這種到處都用粉紅色的裝潢。

  他步上階梯,走過有著粉彩似粉紅色石柱的前廳,進入火鶴那種粉紅色的走廊。

  公平來說,屋子的室內並非百分之百的粉紅。很多地方鑲了金色,也有一些白色的木板,地毯的主要圖案雖是巨型的粉紅色蘭花,但葉子還是綠色的。

  一路扭開電燈,他來到這佔地寬廣的房舍中、一個可以俯瞰著花園,以及花園再過去一道淺峽谷的房間。經過他還沒有時間開箱上架的一箱箱的書,來到窗前一張巨大的粉紅鑲金的書桌前。他開啟放在桌上的筆記型電腦,翻開今天下午跟路喬依對話時所做的記錄。

  他從一些例行的管道開始查詢。如果事情順利,他應該可以在十分鐘內找到馬珍妮夫人的下落。多麼容易賺的錢,一定是老天知道他正好需要而送上來的。

  問題是,事情一點也不順利。

  馬珍妮夫人已經有好幾個月不曾使用信用卡,也沒開過任何支票。他疑惑地繼續追查。

  他並沒有找到馬珍妮提出要與馬大衛離婚的資料,也沒有她曾僱用任何搬家公司幫她把家當搬去另一個城市的紀錄。

  四十五分鐘以後,他靠向椅背,伸長了桌下的腿,雙手插入褲袋中,瞪著電腦的螢幕沈思起來。

  馬珍妮失蹤了,而他認為路喬依早在僱用他找人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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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41:42 |只看該作者
第六章

  喬依在電話鈴響第一聲的時候就接了起來。

  「家強室內設計。」

  「你沒有說實話。」艾森在另一頭說。

  他那狀似漫不經心的指控,彷彿別人對他說謊已是家常便飯。以他所從事的行業,或許的確如此,喬依想著。

  她凍在座椅上無法動彈,視而不見地盯著對面牆上掛著的三幅黑白照片。她在沙漠的夕照中看到那突出於岩石之上的奇怪建築物時,總共拍了三張照片。她原想從其中挑選一張裝框,可是看來看去竟覺得每一張都抓到了一些說不出來的元素,令她無從選擇。最後,她把三張都裱框掛起來。

  有個客戶在幾天後看到它們,告訴她那房子是本地著名的「夜風樓」。

  「你還在嗎?」艾森問道。

  先不要慌,她想,也許事情並沒有聽起來那麼嚴重。

  「當然在。」她的聲音平直。

  他在搜尋馬珍妮的過程中,對她的事知道了多少?他是否誤打誤撞地發現到事實?他在阻隔她的過去與未來那道防火牆上,找到什麼裂縫了嗎?那麼莉雅呢?老天!她會不會也掀翻了好朋友的偽裝?她真是個白癡,她根本不該僱用任何私家偵探去調查任何事。

  振作一點,她告訴自己,深呼吸,用腦筋思考。

  她和莉雅所購買的新身份是最高檔的,莉雅堅持支付鉅額現金,要求最好的。杜艾森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挖到那麼深。

  何況他沒有理由調查她的過去,她付錢要他找馬珍妮,他又何必浪費時間去打探客戶的背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力持鎮定。「你找到馬珍妮了嗎?」

  「沒有。」艾森說。

  她將話筒緊緊貼在耳朵上。「你找不到她?」

  「不是,」艾森說。「我的想法是,你早就認為我不會找到她。而這使得整件事變得非常有趣,你知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們需要談一談。」他才說完就突然掛掉電話。

  喬依全身充滿了憤怒。「我的天,他怎麼可以這樣掛我電話?」

  辦公室的門突然毫無預警地打開,嚇了她一大跳。她把椅子轉過去。

  艾森走了進來,而他那身打扮好像剛從一個建築工地出來:沾有油漆的骯髒牛仔褲、牛仔布襯衫、高筒工作靴,一頂繡有本地一家酒吧「地獄佳人」商標的帽子。那是一家卡車工人和摩托車騎士常去的地方,她從來就不喜歡老在這種地方遊蕩的男人。

  既然如此,何以杜艾森的出現竟讓她產生了既冷又熱的顫抖感?看來她沒有約會的時間顯然是太長了。

  艾森把手機放入牛仔褲的口袋。「我剛好到附近辦事,就過來了。」

  她慢慢放下話筒,設法要自己鎮定下來。至少這一次她佔便宜,坐在辦公桌後的人是她。

  「如此戲劇化的進門方式,是你那一行的花樣之一嗎,杜先生?」

  「事實是,我們需要談一談,而且必須現在就談。」他朝她桌前的兩張椅子走去,突然注意到牆上的三張照片。「這是誰拍的?」

  「我。」

  「噢。」

  「別管那些照片,杜先生。」她急切地傾身向前,雙手疊在桌上。「請坐,並且請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他又看了那三張照片一眼,才入座。可是喬依立刻後悔了,她昂貴的待客椅可能要被他骯髒的長褲毀了。

  艾森對於可能毀去她的椅子顯然一無所知,靠向蜂蜜色澤的皮椅,伸長了著靴的雙腿,腳踝交疊。他從口袋裡拿出記事本打開來。

  「我找不到馬珍妮夫人慶祝她即將離婚的任何證據。」他看著筆記。「最近她都沒有使用信用卡,也沒有使用金融卡從夫妻的聯合帳戶提領任何現金,也沒有使用任何支票。」他抬起頭。「那個帳戶一直開著,馬大衛並沒有把它結清關閉。」

  「這代表什麼?」

  「你要我瞎猜?那我就告訴你,這代表馬先生並不特別擔心他未來的前妻把它領光。」

  「噢。」情況果如她所害怕的那樣嚴重。

  「馬珍妮在本市似乎沒有親近的朋友。這方面我還在查,但看起來不妙。她搬來輕語泉沒有多久,僅有的社交活動限於招待她丈夫的商界友人。但是這一類的活動也不多。」

  「有任何親戚嗎?」喬依問。

  「只有幾個遠房表姊妹,一位年老的姨婆住在印第安那州。我今早打過電話,他們都說最近沒有人見過她,而且他們只在小時候見過,關係不是很親近。」

  「換句話說,就是沒有人會急著去警察局報失蹤。」

  「的確。另一項法律事實是,離婚的程序並沒有在進行。」

  這絕對是最嚴重的狀態了,她想。珍妮完全符合一個沒有外援、受虐妻子的情況。現在,她該怎麼辦?

  她拿起一枝筆,想讓自己有事可做。「謝謝你為我調查了這些事。除去昨天所付的基本費用之外,我還欠你嗎?」

  「是的,很多呢!」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多少?」

  「我們先從一些答案開始。你認為馬珍妮發生了什麼事?」

  她沒說話。

  「她失蹤之前,你認識她嗎?」

  「不認識,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你認為馬大衛謀殺了他的妻子,是嗎?」

  她略微猶豫,之後點了點頭。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結論呢!」艾森嘲弄地問。「我可否請教你是怎樣得到的?」

  「只是我昨天去看他的宅邸時,得到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不好的感覺?」他不予置評地重複。

  「一種第六感吧!」

  「我希望你不要認為這是男性沙文主義,但我從不相信女性的第六感。」

  正常的表現,正常的思考。

  「主臥室的床不見了,」她平靜地說。「整個屋子就是那張床和床前的小地毯不見蹤影,而且室內刷了一層新的油漆。」

  他的眉毛揚了起來。「這就足以讓你認為馬珍妮遭到了不幸?」

  她決定採取較為審慎的作法,「杜先生,我是一個專業的室內設計師。我很清楚你對我的行業沒有好評,但是我向你保證,室內設計師因為個人的訓練和努力,可以具有非常敏銳的觀察力。我確信馬家一定有問題。」

  「好吧!你不必激動,我們慢慢談。你確定馬大衛沒有把床賣掉?」

  「大衛告訴我,那張床對他的妻子很重要,所以她帶走了。他說那是一張很大、很貴的床,可是──」

  「怎樣?」

  「我在床單間看到兩套義大利亞麻床單,連包裝都還沒有拆開。」

  「那又怎樣?」

  她拿起筆在桌上敲。「如果你常逛精品店,你就會知道那兩套床單價值不菲,珍妮如果搬走了床,一定會把床單帶走。」

  艾森想了想,點點頭。「你的話有道理。馬大衛可曾暗示他太太把床存放在某處?」

  「沒有。」

  「有沒有說她怎樣把床搬走?」

  「沒有。」這一連串的問題讓她越來越緊張。「從事私家偵探的是你,又不是我。」

  「對噢,我怎麼老是忘記。」他拿出筆寫了些東西。「你昨天去馬家的時候,還有其他的事情讓你起疑嗎?」

  除了哭叫的牆壁?不,這可不能說,太離譜了。

  「還有另一件奇怪的事。」她慢慢地說。

  「什麼事?」

  「浴簾。主臥室有一個以玻璃為牆的大淋浴間,和兩座分開的浴缸。另外兩間臥室的設計像是客房,只有浴缸兼淋浴設備,可是都沒有浴簾。」

  他茫然地看著她。「請你再解釋一下。」

  「兩間客房都是肥皂、毛巾等一應俱全,可見都是準備隨時讓人使用的。然而卻沒有浴簾,讓我就是覺得奇怪。」她聳聳肩。

  他看著她好一會兒。

  「你應該知道,」他終於說。「我們還沒有足夠的證據報警。」

  「我當然知道,所以才雇你去調查。」

  「請容我更正,你來找我是因為我比雷氏保全公司便宜很多,不過我們現在不去深究這個了。」他合起記事本,收入口袋中。「我們還有其他的事要做。」

  「例如什麼?」

  「我想去看看馬家的房子,啊,對不起,是馬家的宅邸。」

  她張口結舌地瞪著他。「你想破門而入啊?」

  「當然不是吶,小姐,只有電視裡的私家偵探才幹這種事。我像是希望我的執照被吊銷嗎?」

  「當然不像。」

  他的回答是完全符合邏輯的,可是她竟然覺得有點失望。也許她是任由自己對私家偵探的想像太過天馬行空了。

  「你想破門而入或許也不可能,」她擺出一副冷眼旁觀的樣子。「沙漠景觀社區警衛森嚴,是有圍牆和大門的呢!我看你也通不過那些警衛。」

  艾森沒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倒是她被看得越來越不自在。

  她是否冒犯了他,或者更糟的,使他覺得尷尬了。杜氏徵信社是家一人公司,他沒有雷氏那麼多資源。她不能期待奇跡,一分錢一分貨的。

  她清清喉嚨。「我想我付你的兩小時預付金應該已經用完了。」

  「沒錯,」他說得很順。「第一天晚上就用光了。」

  「正是我所擔心的。」她坐直起來,盡己所能地怒視著他。「這個調查還要花掉我多少錢?」

  「目前還不知道,我可能還要兩、三天才能弄清楚狀況。」

  「兩、三天?」她被激怒了。「我可負擔不起你兩、三天的費用。」

  「別緊張,我們總能有個折衷的辦法。畢竟我打算在輕語泉營業,而你是我的第一個客戶。我希望留下好的紀錄,供人打聽。」

  「你有什麼建議?」她警覺地問。

  「這個主意是我弟妹想出來的,當時我不以為意。但是昨天晚上,當我發現這件事所要花費的時間可能長過我的預設時,我開始接受它或許是個可行的計劃。」

  「請你說明好嗎?」

  「我的地方需要裝潢。」他說。

  她愣了一下。「我還滿喜歡你的辦公室啊,它自有一股寒酸的魅力。」

  「寒酸怎麼可能有魅力?」

  「你只要把那張過大的客人坐椅換掉,把你的桌子換個位置,再拿掉牆上的鏡子,我相信你立刻會發現整個能量流會變得非常好。」

  「現在的能量流就不錯了。過大的客人椅是要讓客人知道,在那個房間控制事情的不是他,使他們更想把問題交給我處理。我喜歡桌子所在的位置,就算它阻礙了能量流也沒關係,鏡子也一樣。需要裝潢的不是我的辦公室。」

  「不然是哪裡?」

  「我的新家。」他微微一笑。「我是說,我的新宅邸。」

  「你的宅邸?」她雙手一推桌子,倏地站了起來。「你在開玩笑嗎?你期望我替你重新設計整個的居住空間,用以交換你這一點點的偵探工作?」

  「我覺得很公平啊!」

  「我可不覺得。聽起來像要──」她突然住口,「強姦我」好像不是恰當的說辭。

  艾森看著她,很有禮貌地等待著。她有種感覺,好像他猜到了她本來想說什麼,這使得她的臉紅了起來。

  她把肩膀往後挺,雙手當胸交抱。「聽起來好像要佔我便宜。要我裝潢全家的費用是很高的,我不可能拿它來支付你的調查費。」

  「好吧!正如我所說的,我是很有彈性的。一個房間,怎麼樣?」

  她遲疑了一下,終於聳聳肩。「好,一個房間。」

  「就這樣說定了,但是哪個房間由我決定。」

  「行,就這樣決定。現在請你告訴我,你要怎樣進去馬家?」

  「這個容易,」艾森回答。「你會帶我進去。」

  「怎麼帶你進去?」

  「從現在起你可以叫我鮑伯,頭銜隨你指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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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41:49 |只看該作者
  一個小時之後,艾森站在馬家的主臥室中央,努力想壓制狂奔的腎上腺素。他很清楚自己如此興奮的原因。如果,他跟喬依的理論沒有錯,他們正跟兇手站在同一個房間裡。

  至少,他跟馬大衛是在同一個房間裡,喬依雙手抱胸站在門口。她的演技一直還不錯,不知怎地,到了這房間就有些緊張。

  馬大衛在一小段距離外看著他。據喬依報告,聽到她想帶承包工程的人去看他的房子時,馬大衛雖略感驚訝,但是立刻同意了,甚至還提議提早下班來見他們。

  「我對這個空間的照明設計,你的想法怎樣,鮑伯?」喬依從門口問他。

  「沒問題,」艾森輕鬆愉快地回答。「這兒屋頂很高,放低天花板在後面加燈的感覺應該不錯。你要我給你詳細的估價嗎?」

  「目前還不用,」她說。「我只是想知道你認為可不可行。」

  「燈光沒有問題,不過天花板上放個圖,可能就有點奇怪了。」

  大衛看向喬依。「你要在天花板上畫圖?」

  「我只是喜歡那種選擇。我認識幾個藝術家,他們的作品可以讓這裡變得非常特別,例如傍晚的天空什麼的。」

  大衛若有所思地點著頭。「這想法似乎還不錯,我自己就想不出來。」

  「可能會很貴,」艾森警告他。「她想用在天花板上的燈絕對不便宜,而只有天知道那些藝術家要價多少。」

  喬依冷冷地瞪他一眼。「價錢不關你的事,鮑伯。」

  「對,」大衛幫腔道。「價錢不是問題。我最近和我太太分開了,我想要這間主臥室有個全新的外貌。」

  「天哪!」艾森輕吹一聲口哨。「我也經歷過幾次,對臥室的事清楚得很。」

  喬依對此評論似乎有些驚訝,但他沒有理會。大衛眉頭緊皺的表情更值得觀察。

  「臥室的事?」大衛僵立著問。「我不懂你的意思。」

  艾森搖搖頭。「我可是很有經驗的,三個已離婚的前妻。看來我就是不會討好女人吧。」

  「也不能這麼說,」大衛的聲音平平的。「女人並不容易應付。」他並沒有看向喬依的方向。

  艾森聳聳肩。「付了錢給前妻和律師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約會,對吧?或許你甚至等不及文件出來。也許你立刻需要的就是一個能瞭解你的伴,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不,鮑伯,」喬依冰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例如我,就不懂你的意思。」

  「對不起,路小姐,我無意冒犯。」他以一種誇張的耐性解釋。「但這是身在這種處境的男人的真實狀況。正如我說的,你會想開始約會,帶一個新女友回家,音樂、美酒,然後開始述說你悲慘的故事。」他對大衛眨眨眼睛。「我說得沒錯吧?」

  「我不知道,」大衛說。「我還沒有重拾社交生活。」

  「噢,相信我,事情都是這樣的。你們在前面的房間進行順利,你建議到臥室來,她也不反對。你們走過走廊,進入臥室,突然之間,她看到了床,一切立刻冰凍下來。」

  大衛和喬依好像被他的敘述變成了石柱,呆呆地看著他。

  「她為什麼停下來?」大衛的聲音有些沙啞。

  「當然是因為那張可惡的床,」艾森說。「她的臉上突然出現奇怪的表情,直視著你的眼睛問你,那是否是你的前妻所睡的床。好個沈重的問題啊!」

  「的確,」大衛苦笑一下。「我有點瞭解你的意思了。」

  「女人絕不願意在你跟你前妻的床上做任何事情的,」艾森說。「女人的某種堅持吧,我想。」

  艾森看向喬依,發現她臉上有一種痛苦的表情。可是她保持沈默。

  反倒是大衛輕鬆愉快了起來,微笑地遞給艾森一個男人之間的眼色。「我得承認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去想,你這一提,我才發現舊床的確可能帶來不少尷尬的問題。不過,我倒很高興我沒有這個問題。」

  「是啊!」艾森打量室內寬闊的空間。「看得出來,你的床不見了。」

  「我的前妻離開時,把它也帶走了。」

  「放到卡車上就載走了是嗎?女人有時候也挺極端的。」

  「和她其他的東西一起載走了。其實,我還幫她打包呢!」

  「這種事我也做過幾次。」艾森承認道。「好聚好散嘛。她要了床,就當成是你好運吧!重買是要花不少錢,不過從長久的觀點來看,還是值得的。相信我。」

  「我相信你,鮑伯,」大衛低聲說。「畢竟你是有經驗的人。離了三次婚?」

  「是啊,多到我的律師逢年過節和我的生日都寄卡片給我呢!」

  「他應該送花才對。」喬依的聲音有些緊張。她決斷地退後一步,離開臥室門口。「我們該走了。如果你已經看好電力管線的位置,我便可以在星期五和大衛見面的時候給他一個草圖了。」

  「我看好了。」艾森向大衛伸出手去。「馬先生,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你重新裝潢的工程進行順利。路小姐的設計錯不了,她絕對是最好的專家。」

  大衛與他簡短握手,眼睛卻看著喬依。「我很盼望和她一起工作。」

  「我也是,」艾森說。「那一向都很有趣,你知道我的意思。」

  喬依沒有做任何反應,只是腳跟一轉,就朝大廳走去。

  她好像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那間臥室,艾森心想。隨著她出門朝她的車走去時,他仍在猜想原因。他說要來看馬家的房子時,她就有些緊張,但還很願意配合。他們前來這裡的一路上,她也還好,可是一到那間主臥室就完全改變了。

  他坐入乘客座,關上門。喬依上車,繫好安全帶,立刻就發動車子開走。

  他戴上太陽眼鏡,觀察她緊繃的側面。她的雙手緊握著方向盤,用那種專業賽車手即將進入終點的專注開著車。

  「你沒事吧?」他在她慢下車速以便經過警衛室時問她。

  「我當然沒事。」

  「你在馬家的表現很好,若非事先知道你是設計師,我會說你似乎頗有我這一行的經驗。」

  她的指關節都發白了。「這是什麼意思?」

  「你的掩護工作做得無懈可擊。至少在我們抵達主臥室之前,然後你就有些緊張了。」

  「也許是因為你和大衛荒謬的談起換妻如換床的事。」

  「這是事實,我就碰過幾次困難。」

  「你真的離過三次婚?或者那只是引導他談起失蹤的床的藉口?」

  「我真的離過三次婚。」

  「老天爺,有孩子嗎?」

  「沒有。」看來她顯然以為他是完美先生,但他又為何在乎她的觀點呢?「你呢?你應該結婚了吧?」

  「沒有。」

  「離婚?」

  「沒有。」她在警衛室前停下。「我跟一個人交往很久,後來沒有結果。」

  他感覺到她砰地關上了門,不想談這個話題。看來這段關係似乎留下了傷痕。然而關上的門總是激發他更大的好奇心,如果他偷看一下會發生什麼事呢?

  警衛出來了,喬依搖下窗戶與他禮貌的對話,警衛點頭跟她說再見。

  喬依立刻以高速離開。

  「怎樣?」她稍後問道。「你看到什麼有用的線索了嗎?」

  「或許有。」

  她不悅地看他一眼。「這算什麼?或許有?」

  「目前我只能這樣說。」他扭頭看到警衛放下一根橫桿,雷氏保全的人就是這樣的一板一眼,然而這或許就是他們成功的原因。

  「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喬依問。

  他把注意力轉回前面的路。「現在我要找到那張失蹤的床。」

  「為什麼浪費時間去追蹤一張床?」

  「我的感覺是,找到床就可以找到馬珍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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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42:08 |只看該作者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喬依獨自站在戴家宅邸的前廳,享受著整個空間所流露的優美而溫暖的感覺。

  從事新職業的這一年來,她發現這是整個設計過程中最讓她喜愛的一刻。從窗飾到地毯都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傢俱也送來放好,工人都走了,她的作品已經完成,可是主人還沒有搬進他們的新家。

  整個地方暫時歸她所有。這是她唯一的機會,獨自走遍每個空間,替自己的作品打分數。這也是決定自己是否已經完成當初之設計目標的機會。

  這座優美的宅邸是她接到的少數幾件大工程之一,也是一項挑戰。她已經花費好幾個月的心血在其中。有意思的是,戴家夫婦在交給她一張詳細的要求表之後,就出發去環遊世界了。

  「我們結婚不久的時候曾經因為全家的重新裝潢,差點鬧到離婚。」戴瑪莉解釋道。「我們做很多事情都可以合作無間,可是裝潢絕不是其中之一。這一次我們採取無為之治,我只想在旅行回來的時候,走進一個完全裝修完成的家。」

  戴家夫婦下個月就要回來了,喬依相信他們應該會喜歡。他們是一對六十來歲的夫妻,事業成功、活力充沛、喜歡團體生活,平日的生活方式也都非常積極而活躍。她刻意地創造一個嫻雅的背景,好把他們活潑的天性更閃亮的襯托出來。

  這座宅邸是全新完工的,佔地寬廣、比例均衡,天花板很高,視野良好。她一直跟建築師保持密切的合作,因為她希望她的設計使得他用心所規劃出來的空間得到最好的利用。她或許是這一行的新手,但是直覺和她的美術學位讓她知道,建築體本身的外在元素必須和室內的各種元素合作無間,才能達到和諧的最高境界。

  她讓沈重的棗紅色包包從肩上滑下來,讓它留在前廳鋪了瓷磚的地上,緩緩步入寬敞的大房間。她看向一組組小型但親密的座位組,感覺到用它們來提高這個極大空間的舒適度與親密感,效果非常的好。她想像這裡來了一百位客人,許多人集中在一個空間,所產生的活動量和聲音有時會失控,但她很自信這個房間一定可以勝任。

  她繼續巡視,偶爾停下來調整一、兩樣東西。靜謐和安詳的感覺包圍著她,令她想起自己之所以來到這裡,除了因為這是最後審視這件作品的好機會,更因為她非常地需要她為此處所設計的寧靜。

  重返馬大衛家的主臥室,帶來比第一次更嚴重的困擾。在牆壁之間迴盪的尖叫聲並沒有變小,看不見的痛苦是那樣的強烈,令她無法理解別人為何注意不到。

  大衛顯然毫無所覺,就像上一次一樣。可是,有那麼幾秒鐘,她似乎感覺到,艾森可以體會她在那個可怕的房間所承受的折磨。她想,一定是他在那個空間移動的方式,讓她得到這個結論。好像他也變得很有警覺性或怎麼的。他並不是走過或晃過那個房間,他像個闖空門的小偷那樣地小心翼翼。

  然後,她豁然領悟,並不是牆壁所發出的能量在影響他。她在艾森身上看見的是,一個滿懷期待的獵人上路了。

  她來到有著黃銅鍋具和花岡石檯面的亮晶晶的廚房,在它的中央猛然停住。一股小小的寒顫竄身而過。在某些情況下,杜艾森可能相當危險。

  如果她不曾極度不安地發現自己被他所吸引,這個領悟原本不會造成很大的困擾。她也是直到今天才終於面對這個事實。她並不瞭解每次面對他時,所感受到的興奮的刺激感,然而否認這感覺的存在,也是沒有意義的。

  最奇怪的部分是,她已有兩年不曾多看任何男人一眼,現在卻對這個大言不慚地承認自己離過三次婚的低收入私家偵探,想入非非。

  杜艾森絕絕對對不是她的型。深愛藝術與歷史、溫文儒雅的培登才是她的型。不管她對杜艾森有什麼感覺,一定是長久以來飽受忽視的賀爾蒙在作祟。

  她離開廚房和相鄰的食品間,經過電腦溫度控制、人可以走進去的鋼門酒窖。除去頻繁的宴客活動,戴氏夫婦還收藏了一批名酒。酒窖的門目前並未上鎖,因為他們的收藏品還沒有運進來。戴艾德留有明確的指示,說明他要在回國後親自監督這項必須謹慎執行的過程。

  她走過中央走廊,欣賞著腳下以瓷磚精心鋪出來的藝術圖案。來到設備齊全的健身房和三溫暖室,她停下來檢查這些高科技的設備是否都妥善地安裝了。

  她正要前往客房所在的那一翼時,聽到房子的後方有微弱的聲音。她當場僵立,雙掌好像剛從冰桶中拔出似的冰涼。

  那也可能是她想像出來的一個小小的斷裂聲,這麼大的空房子,有點回聲也是難免的吧。可是以她的感覺,在走廊流動的空氣似乎有了改變。從廚房通往泳池的法式落地窗剛剛被打開了。

  她不再是單獨一個人在這幢大房子裡面。

  ◇◇◇

  「你要快一點噢,」儲藏公司的管理員一邊開著儲藏大樓二樓的鎖,一邊緊張地扭頭往後看。「有人可能會過來,你知道。而且如果老闆知道我讓你進來,會把我開除的。」

  「我只需要幾分鐘。」艾森塞給他幾張鈔票。「回你的位子去,剩下的我出來的時候給你。」

  「快一點就是了,好嗎?」

  「當然。」

  管理員把錢藏入口袋,匆匆下樓去了。

  艾森沿著長長的走道,找到二O三號。根據管理員的說辭,這個儲藏間的確租給一個外表的描述頗為符合馬大衛的男人。馬大衛用了另一個名字,而且付現,可是管理員記得那張床。很大的一張,說他太太走了,而他不想看到它。他給我二十元,要我幫他搬進儲藏間。

  艾森打開帶來的小工具袋,取出合用的器械。那個普通的掛鎖,十五秒就被他撬開了。艾森把鐵卷門朝天花板推上去。

  他先看到床頭板,那是一片巨大、上有雕刻的木板,在陰影中靠在左邊的牆壁上。

  走道上陰慘慘的白色日光燈對室內的照明毫無幫助,可是仍然看得出那張巨大的床墊,它被人用好幾公尺長的不透明塑膠布層層捆住。

  他拿出手電筒扭亮,沿著床墊的邊緣檢查。除了床組之外,儲藏室內還有好幾個紙箱。

  他從工具袋拿出小刀,割開第一個箱子,毫不驚訝地發現裡面果然是一些女性的衣服。好的開始,他想,他的新客戶應該會滿意了。不過若要應付警察,最好是多一點東西。

  他在割開床墊的層層屍衣時,找到了需要的東西。

  那張大床沾了許多幹掉之後變成棕色的液體。

  血。

  ◇◇◇

  驚慌失措的感覺既快且猛地當頭打下。「仙那度」那些可惡的雜種追蹤到她了嗎?或者她當真壞運當頭,偏偏選了一個竊賊預定闖入這棟尚無人住宅的下午,來做這趟自我欣賞之旅?她剛才進來的時候,關掉了複雜的保全系統,正好讓宵小輕易得逞。

  不管答案是什麼,她都被困住了。裝有手機的包包,遠在遙不可及的前廳。即使就在手邊,她也不可能使用,因為空屋裡回聲特大,闖入者勢必會聽見她說的每一句話。

  遠在天邊的不只手機,還有她的汽車鑰匙。

  她唯一佔有的優勢,是對室內的空間瞭如指掌。

  脈搏沈重地跳著,她脫下涼鞋,舉步沿著客房的走道返回廚房。

  「我不得不處罰你,喬依,」馬大衛的聲音從大房間的某處傳來。「就像我對珍妮一樣。你就像她,讓我沒有辦法信任你。我並不想傷害她,可是她逼迫我不得不經常地懲罰她。然後,她開始吵著要離婚。我當然不能讓她那樣做,對不對?所以,我就只能把她殺了。」

  她的呼吸差一點停止。是馬大衛,不是「仙那度」的人或闖空門的賊。這到底要算是好消息或壞消息呢?

  「你知道我是怎樣猜出來的嗎?」馬大衛的口氣好像是每週業務報告的演講。「我不是那麼笨的,你該知道。你第一次到我家,我就知道你在主臥室裡看到了什麼。本來一切都很好,可是你突然緊張起來。我看得出來。你迫不及待地要走,而且你還問到那張床。」

  她可以聽見他在大廳的腳步聲,他根本懶得隱藏自己。他的傲慢與自信,使她相信他一定帶了槍。

  「我跟蹤你回辦公室,」大衛說。「看到你在咖啡店見了朋友。我想或許沒有問題。可是我正要離開時,卻看到你站起來,走了幾條街到一傢俬家偵探的辦公室。」

  她並未發出任何聲響,慢慢地朝目標前進。

  「我告訴自己,你也許有自己的問題,要找私家偵探解決。畢竟,如果你懷疑我殺了珍妮,你會直接去找警察,對吧?可是你卻在昨天早上打電話給我說要帶一個承包商過來;在你很肯定地告訴我星期五之前都沒有空之後。我就知道你就像珍妮一樣,是在欺騙我了。」

  他越來越靠近了。

  「當那個承包商也問起那張床的時候,我立刻知道他或許就是你僱用去找珍妮的私家偵探。我也知道你之所以沒有立刻去找警察,是因為你沒有證據。」

  她再走一步。

  「你知道嗎,喬依?你的偵探永遠找不到那張床,我把它藏起來了。你知道這一州有幾百家、甚至幾千家儲藏公司嗎?」馬大衛得意地輕聲笑了出來。「我也不知道,那就像大海撈針吧!即使姓杜的傢伙想到從這個角度去找,他也無從找起。」

  她的手碰到冰冷、堅硬的鋼門。

  「我恐怕你今天就要成為一個闖空門的竊賊的犧牲品了,事情這樣結束真是太可惜了,我很需要一些好風水來幫我的。」

  ◇◇◇

  艾森站在喬依的辦公室,聽著她的手機鈴聲,最後轉到語音信箱。

  「我是路喬依,請留言。」

  「我是杜艾森,請盡快跟我聯絡。」說完把自己的手機放入口袋,一邊感覺緊張像一股股電流刺痛著他,一切似乎很不對勁。

  他再次檢查喬依的月曆,小小方格裡並沒有寫任何字。她見鬼的是到哪裡去了?他討厭客戶這樣無緣無故地不見蹤影,這通常代表麻煩。

  他翻找她的電話簿,找到馬大衛的電話。一個女人用很愉快的聲音接聽。

  「馬氏投資公司。」

  「請接馬大衛先生。」

  「馬先生今天下午不在,需要留話嗎?」

  「不用,我會再聯絡。」

  他檢查電話的快速撥號功能,發現只有一個號碼,而且連名字都沒有,只記錄了一個字:雅。

  他按了電話。

  「幸福藝廊。」

  「我要找喬依。」

  「請問哪位找她?」

  「杜艾森,我替她工作。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須立刻找到她,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杜氏徵信社的杜艾森?」

  「是的。」

  「我是喬依的好朋友。什麼事不對嗎?」

  「她不在辦公室,可是她的月曆也沒有寫她今天下午要去哪裡。」

  「事情跟馬大衛有關?」

  「是的。」他努力地保持耐性。「請告訴我,她可能在哪裡。」

  「我們中午一起吃飯,她說下午要去一個客戶的家做最後的巡禮。」

  「請告訴我是哪一家?」

  「戴艾德的家,通訊簿上應該有地址。這是怎麼回事,杜先生?你找到重要的東西了嗎?」

  「我找到床了。」

  ◇◇◇

  喬依的車停在車道上,除此之外沒有馬大衛或任何人也在此地的暗示。

  艾森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好的徵兆,可是他的第六感不同意。

  他取出手槍下了車。這附近的每戶住家佔地都很大,最近的鄰居在起碼四百公尺之外,根本不用擔心會打擾到任何人。

  他走到前門,它輕易地被扭開。

  進門就是一個高雅的前廳,他首先注意到地上紅色的大包包。他第二個注意到的事情是,室內有一股涼風,所以屋子應該還有另一道門或窗戶開著。

  「喬依?」

  沒有回應。

  牆上有對講機裝置,最上面的一個按鈕寫著:全部。他按下它。

  「喬依,我是杜艾森。請回話。」

  他的聲音在整座屋子裡迴盪。

  「艾森,出去,」喬依在對講機中喊叫。她也按了「全部」,警告聲從屋內的每一部對講機吼出。「馬大衛在這裡,他有槍。」

  「那有什麼了不起,我也有。你還好嗎?」

  「我還好,我在酒窖裡。」她有些喘,可是聲音清醒。「酒窖的門被我鎖住了,他進不來。他剛才在廚房,可是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我的天!你出去吧,快去報警。」

  他沒有回答她,只是脫下鞋子,靜悄悄地沿著中央走道而行。他看到廚房和客廳了。

  腳步聲突然出現在廚房裡,馬大衛朝著通往露台和泳池的門跑去。

  「別跑了,馬大衛,一切都過去了。」

  馬大衛轉身,舉槍。

  艾森連忙躲到最近的一座雕刻木櫃後面。

  馬大衛胡亂開槍。

  附近一座放有骨董銀器和珠寶的玻璃櫃爆炸了,一陣玻璃雨降在艾森身上。

  「你碰不了我的,」馬大衛吼叫。「你無法證明任何事!」

  槍聲再響,咚咚咚地打進結實的木櫃裡。

  這傢伙瘋掉了,艾森心想。

  他從木櫃的邊緣探出去,開了一槍。

  馬大衛發出一聲慘叫,從躲藏的地方跳出來,跌到鋪著瓷磚的地板上。他丟掉手上的槍,抱著他的右腿。

  艾森數到五才站起來,玻璃屑紛紛從他的頭頂和襯衫往下掉。

  「艾森,等一下,」喬依抓著涼鞋從走廊那邊跑過來。「到處都是玻璃,而你已經在流血了。」

  他的眼睛仍然盯著馬大衛。「你今天不應該一個人來這裡。」

  她沒理會這話,逕自穿上涼鞋。

  「你等一下,」她的聲音出奇的溫柔。「我找一條地毯來。」

  她對他說話的口氣,好像他受到震驚,他這才瞭解。她不知道他其實是非常的生氣。

  「先去把馬大衛的槍撿起來。」他說。

  「好。」她過去拿起武器,回來交給他。然後她抓起一條長形地毯,鋪在玻璃最多的地方。

  她直起身時,他仔細地看向她的臉,有點蒼白,但沒有失控。

  她皺起雙眉很快地打量他,然後解開脖子上一條橘紅相間的領巾交給他。「傷口應該不嚴重,可是還是壓著比較好。」

  他這才感覺到下巴一直有血滴下來,他接過領巾壓著傷口,一邊走過客廳朝馬大衛躺著呻吟的地方走去。

  喬依跟著他。

  馬大衛咬著牙,雙手抓著大腿,底下的瓷磚地上已經流了一攤血。

  「你無法證明,」馬大衛抬起因憤怒和痛楚而扭曲的臉。「你什麼也無法證明。」

  「別太有自信,」艾森從襯衫拍下一些玻璃屑,一邊拿出手機。「我找到那張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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