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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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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影中光(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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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58:50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六章

  「星期五……

  他居然來了,這姓徐的沒有受邀居然敢來。我質問凱蜜,要求她把他趕走。可是她變得非常生氣,拒絕要他離開。她說那樣做是很沒有風度的,何況房間多得是,不怕多一個客人。

  午夜……

  晚上上雞尾酒之前,我看見他們在一起。從他的眼光,我很清楚他想要引誘她。十點過後不久,他們一起去了花園。我從書房的窗戶看著他們,那可惡的傢伙居然抱住我的凱蜜親吻,而她並沒有抗拒。

  現在我知道他們根本早就計劃好,這個週末要在一起的。

  是我太傻……」

  電話的聲音把正在專心閱讀札記的艾森嚇了一跳。他看看手錶,驚訝地發現已經快要午夜了。他應該上床了。

  艾特接起電話時,感覺胃裡抽緊。這個時間很少人會打電話,邦妮是最有可能的。

  「杜艾森。」他說。

  「艾森?我是喬依。」

  輕柔的愉悅取代了不安,他靠向椅背。「怎麼回事?睡不著嗎?」

  「我必須再一次地僱用你。」

  ◇◇◇

  二十分鐘後,他走進「最後出口」,在進口處找到喬依和莉雅坐的遙遠角落才走進去。他先站在那裡看著她們。喬依每隔幾秒鐘就抬起頭,焦急地看著門口,可是看得出因為燈光太暗,她看不見他。

  他朝她們的座位走去,一路上故意在散亂排列的桌位之間穿梭而行,由於室內燈光幽暗,他幾乎已經走到她們面前,她們才看到他。

  發現他居高臨下地聳立面前,喬依明顯地嚇了一大跳。如釋重負的表情在她的臉上來了又去,現在則被警覺所取代。

  「艾森,」她的聲音很輕,給他的感覺是她正極力地控制著自己。「我沒有看到你進來。」

  莉雅的眉頭微微一皺,沒有露出太過驚訝的表情。他心想,要怎樣才能嚇到她?大概要很重大的事情吧!

  「謝謝你趕來。」喬依的口氣好像謝謝他去參加一場葬禮似的。

  「反正我也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她的臉紅了起來。

  他在她身邊坐下,故意擠著她,想要看她會怎樣做。她的反應是朝裡面縮,跟他保持一些距離。這可不是好現象。

  「你一點時間都沒有浪費。」莉雅說。

  「鼓勵客人再次使用我們的服務,是擴展生意最好的方法。可是我真的必須承認,這麼快就被再度僱用還真有點意外。」他看著喬依。「怎麼回事?又有另一個可疑的客戶?」

  「不是,」喬依說。「是我個人的問題。」

  他換個輕鬆的坐姿,一手伸到座椅的後面。「告訴我吧!」

  她放在腿上的手握成拳頭。「我遭人勒索。」

  啊,情況不妙。他應該拿出專業的心態來處理事情了。

  「從頭說起,好嗎?」

  她看著莉雅,好像在尋求精神的支持。她的同伴微微點頭。

  「兩年前,我丈夫被人謀殺。他遭到槍擊,死在我們度假小屋的後陽台上。」

  「請繼續。」

  「那是我們結婚週年的前夕、培登獨自開車過去,而且事先並沒有告訴我。他想要為我準備一個驚喜。」

  「什麼樣的驚喜?」

  「花。」喬依露出緬懷的微笑。「很多、很多的花,水仙、蘭花、很大朵的菊花。他送了很多花去,廚房、浴室、客廳到處都是。我丈夫在加州北部一所小型的學院教藝術史,是一個真正浪漫的人。」

  「噢,一個浪漫的人。」

  他一輩子也不會在山間小屋放滿了花,只為了讓一個女人感到驚喜,艾森心想。也許他的問題就在這裡。

  「他還買了禮物。」喬依張開手掌,然後又握起來。「一架照相機。」

  她臉上的表情引發了艾森一個靈感。「是你發現他的,對不對?」

  她吞嚥著。「我原本去舊金山參加一個為期三天的座談會,但我們約好會後在小屋見面。那天晚上,我打電話找他,沒有人接。我開始擔心,可是也告訴自己,他沒接電話的理由很多。然而,我仍然一大早就提前離開會場,開車去小屋。」

  「請繼續。」艾森在她突然停下時鼓勵她。

  她深吸一口氣,似要自己鎮定下來。「我打開門,立刻就知道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你看到什麼?」

  「到處都是摔碎的花瓶以及被踩爛的花,照相機也被人狠狠地踩壞了。我的感覺是現場曾經有過激烈的掙扎。可是,警方指出培登是在後陽台被人槍殺的。他顯然是出去搬一些木柴進來。沒有證據顯示他曾看到殺他的人,更別說會有打鬥的情事。」

  「警方的解釋是怎樣的?」

  「那一陣子附近常有人闖空門,」喬依說。「他們認為那個賊藏在他沒看見的地方,先開槍殺他之後,才進入小屋偷東西。」

  「他們對砸碎的花瓶和照相機的說法又是怎樣?」

  「他們的結論是小偷沒有找到現金或值錢的東西,就砸花瓶洩氣。」

  「你丈夫的皮夾呢?」

  她遲疑一下。「在附近找到,是空的。他們的結論是,小偷拿走現金和信用卡之後丟棄的。」

  「空空的皮夾正好支持警方的理論。」他輕聲說。

  「我知道。」她突然生氣地反駁。「可是我拒絕相信培登是被一個路過的竊賊所殺。」

  「你認為發生了什麼事?」

  「我相信我丈夫是被他的堂兄柯佛瑞所殺。」

  「動機是什麼?」艾森問。

  「為了爭取一家公司的控制權。柯氏實業公司是培登的祖父和叔公聯手創立的。培登沒有實際管理任何事,他只喜歡教書。可是他擁有可以左右大局的股份,他很認真地注意著公司以及家族的利益。」

  「佛瑞呢?」

  「柯佛瑞是目前的執行長,他和培登並不友好。就在謀殺案發生前不久,他們兩人還因為佛瑞想要董事會通過購併一家公司的提案,而發生激烈的爭吵。培登認為佛瑞拿公司的未來去冒險,他打算用自己的股份阻止這個計劃。佛瑞非常地生氣。」

  這絕對是需要專業思考的時間。艾森拿出紙筆,放在桌上。

  「你認為佛瑞因為培登用那些股票破壞他的計劃,所以謀殺了你丈夫?」

  「是的,」喬依的口氣很平穩。「我相信是這樣的。佛瑞的計劃本來可以完美地實現,只可惜他沒有想到一件事。培登死前不久,把他的股份做了很重要的處理。他把所有的股份留給了我。」

  艾森用小筆記本的邊緣敲著桌面。「那些股份現在由你控制了?」

  「也不盡然,」她說。「這事說來話長。但它應該是這樣的:我想培登開始認為佛瑞來意不善,他把股份設為信託的方式,附帶了一個『如果我死了』的規定──不管我是怎樣死的,股份將轉入一個由銀行管理的信託基金。」

  「信託基金的受益人是誰?」艾森問。

  「我死亡那時,柯氏家族中所有十歲以下的小孩。」她一副冷眼看好戲的表情。「柯家是個大家族,當時十歲以下的小孩,至少有十五到二十個。但是信託基金也規定,在孩子年滿三十歲之前,本人和父母都不可以動用。」

  艾森花了幾分鐘時間仔細思考並消化這個資料,隨即因為佩服而點頭。「要否定一份遺囑很容易,可是要拆散這樣一筆思考周密的信託基金就很難了。」

  「是的。培登很清楚他在做什麼,他的目的是要保護我。」

  「讓我再弄清楚一下。他的終極目標是,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柯佛瑞或者家族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拿不到這筆股份。真聰明。」

  莉雅在對面的角落中動了一下。「結果證明,也沒有那麼聰明。」

  艾森看看她,再轉回喬依。

  「你願意為我解釋嗎?」他說。

  「培登的計劃有一個漏洞,」喬依輕聲說。「也就是,我如果死了,股份的控制權會從柯佛瑞手上溜走。可是律師說服我丈夫加上一個機制,好在暫時的緊急情況時,處理例行的商務。」

  「哪種緊急情況?」

  她稍微移動她的手。「如果我因為嚴重的意外或手術,有一段時間沒有能力管理股份的時候。這種情形當然可能發生,培登也不希望股份在這時候就分給所有的孩子,因為分出去就不可能拿回來了。」

  「命運就是這麼奇怪,」莉雅嘲諷地說。「培登被謀殺後六個月,暫時的緊急情況果然就發生了。」

  艾森知道謀殺案或許另有內情,可是他必須專注於手邊的問題。「那麼這個臨時的機制如何在緊急情況時運作?」

  「如果我失去行為能力,」喬依說。「受託付的銀行可以把我的股份交給柯氏實業公司的董事會執行,直到我恢復行為能力,簽字收回此一託付。目前,柯氏實業公司的董事會被柯佛瑞所全權操控,所以我的股份等於在他手上。」

  「因為你沒有行為能力?」

  「這是他們說的。」

  「依我看,你一切都很正常啊!怎會說是沒有行為能力?」

  她雙眼清明地注視著他。「他們說我瘋了。」

  頓時一片沈默,只剩爵士樂在黑暗中沈重地迴旋著。

  「請你更仔細地說明好嗎?」他輕聲問。

  喬依放在腿上的手鬆了又握,握了又鬆。「我丈夫親愛的堂兄設法使我進入療養院並得到這樣的診斷。」

  「進入療養院。」他清楚地重複一遍。

  「是的。」

  「我承認對這方面的法律並不熟悉,」他謹慎地說。「可是要違背一個人的意志,讓人住院治療,以現在的情況應該是有點困難吧!」

  喬依的下巴繃緊,顯然還咬著牙,可能是在擔心他是否相信她所說的一切。這是一個合理的懷疑,因為他的確有疑問。

  「有人幫忙佛瑞弄妥文件,使一切合法。」她說。

  「是誰?」

  「賀亞昂醫生,加州一所名叫『燭湖莊』的私人精神病院的總監。我不知道佛瑞付了他多少錢,讓他把我關在那所療養院裡,每天讓我吃藥,使我沒有行為能力。但我相信一定是很可觀的一筆錢。」

  好,這件事越來越怪了,他提醒自己。

  「我無法不注意到,你現在並沒有被關在燭湖莊,」他說。「而是坐在輕語泉一家爵士酒吧裡。」

  「而且用的是另一個名字。」喬依說。她面帶決心地看他一眼,但仍然難以掩飾心中的絕望。「在你眼前的是一個從傳統的瘋人院逃出來的天才。」

  「這話很好笑,我並不覺得你像個瘋子。」

  她把一隻手掌平貼在桌上。「讓我解釋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洗耳恭聽。」

  「在度假小屋發現培登的那一天,我完全崩潰了。我知道他是被人謀殺的,而且我還告訴警方,我懷疑是佛瑞。他們認為這是歇斯底里的反應,我承認。」

  「在那種情況下,某些過於激動的反應是可以理解的。」

  「不錯。可是,我很有把握自己沒有錯。我去找警方,說出我的陳述,以為正義的大輪就此開始運轉。不幸的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把佛瑞和這個案子連在一起。沒有人被逮捕。他們後來找到了小偷,可是他不承認殺人。三個月後,我瞭解到殺害培登的人將逍遙法外。」

  「你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開始猜想或許是我錯了,警方是對的。在這期間,我跟可怕的哀傷以及情緒上的傷害,在奮鬥與掙扎著。然後又有生意上的事必須處理。反正事情一件又一件地來,又過了三個月,我才覺得自己能夠清晰地思考。」

  「你的下一步是什麼?」

  「我回到小屋去。」

  「去收拾你丈夫的東西?」

  「是的。」她轉開眼光,看著舞台上的樂師。「去收拾他的東西。那是我發現他之後,第一次回去。我坐在沙發上好久,想起花與花瓶散了一地,以及那個被踩壞的照相機。我越想越覺得這不是一個找不到值錢之物的小偷會有的模式。」

  「你認為那會是怎樣的模式?」他問。他發現自己對她的理論真的很好奇。

  「我不知道。」她搖頭。「我總覺得一個找不到足夠的錢的小偷,應該會破壞傢俱或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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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7:58:59 |只看該作者
  她選用的字句越來越謹慎。他認為她並沒有在說謊,可是也沒有說出全部的事實。他見過這種事,客戶經常這樣。

  他低頭看著筆記。

  「這就像你在馬大衛家看見義大利床單一樣,是嗎?」他問。「某些事情看起來怪怪的,你就立刻得出一個結論,用以支持你的理論。」

  「或許你的確可以這樣說,」她嚴厲地看著他。「可是我真的相信培登認識殺害他的人。我認為他開門讓對方進來,然後他們一定是打了架。也許先是爭吵,然後打了起來。這樣才可以解釋那些被破壞的花和被踩壞的相機。我懷疑他們吵架後,佛瑞走了又回去,躲起來槍殺了培登。」

  他思考了一下。這不是不可能。他很早以前就已經學到,說到謀殺,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我相信你從小屋回去之後又去找佛瑞對質?」他問。

  「對,可是我沒有處理得好。我弄出了讓大家都很……尷尬的情況,而且是好幾次。我記憶最深的兩次是,有一次我到他家,當著他太太的面指責他是殺人兇手。另一次鬧得更大,我衝進正在開會的董事會。」

  「你當著所有董事會的成員指責他殺了你丈夫?」

  她歎口氣。「正如我剛才說的,我的處理方法絕對稱不上漂亮。」

  「的確。後來呢?」

  「我不知道我究竟想要達到什麼目的。也許我以為我能爭取到幾個董事的支持,結果我得到的只是他們拿我當……」

  「瘋子?」

  「差不多。」她聳聳肩。「類似的事情還發生過好幾次。警方對我的指控,根本毫無興趣。佛瑞讓大家相信培登被殺的那晚,他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柯家的其他人都接受了警方的理論。他們只希望我坐下來,閉上嘴。他們家的人本來就不是很喜歡我。」

  「為什麼?」

  「沒有錢、沒有背景、沒有社會關係。」

  「我可以假設這使得你更為焦慮嗎?」他問。

  「對,我變得非常焦慮,所以我越叫越大聲。幾個星期之後,佛瑞找了賀亞昂來。我不知道他是怎樣認識賀醫師和他的醫院的,可是他告訴賀醫生,我越來越不講理,而且開始發出威脅。佛瑞說,我畢竟是家人,他不想把我交給警察。賀亞昂向他保證會好好地照顧我,他的確做到了。」

  「賀亞昂做了什麼?」

  「他宣稱我對自己和他人都構成威脅,」喬依的嘴角一撇。「然後他開始治療我。」

  「他讓你吃了藥?」

  「噢,對,他讓我吃了很多藥。」

  說完話,她閉上了眼睛。

  抵抗眼淚、回憶,或兩者都有?他想。

  當她再張開眼睛時,他看見那雙眼睛裡面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可是她的聲音卻平穩得有些不自然。「醫務士第一次替我打針之後,我完全昏了過去,等我醒來,我已經在『仙那度』了。」

  「『仙那度』?」

  喬依跟莉雅交換一個眼光。「我們對燭湖莊的別稱。」

  艾森對著莉雅揚起眉毛。「你也是那裡的病人?」

  「我住過一陣子。」

  「另一場脫逃?」

  「嗯。」

  「目前也用假的身份?」

  莉雅沒說話。

  喬依清清喉嚨。「我的身份不全然是假的,只是隱藏了一部分。」

  「你願意解釋嗎?」他禮貌地問。

  這回是莉雅回答他。

  「我有一些關係,」莉雅平靜地說。「我去燭湖莊之前,已經做好一些安排。有個我很信任、但現在已經死亡的人,把我介紹給一個在網路上銷售身份的中間人,代號『商人』。他的行事很隱密。你必須有一個特別的密碼才可能聯絡他,而且他只接受某些客戶。如果你上得了他的A級名單,他提供的服務就可能很多。如果你真要走上不歸路,他可以賣給你一個全新的生活。可是,喬依只想要躲藏一段時間。」

  「事實上,」喬依打岔道。「我必須延用我的舊身份,用以確定我能取回柯氏實業公司的股份。我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我怕如果我用了新的身份,在法律上會有問題。」

  「路喬依是你的真名?」艾森問道。

  「可以這樣說吧,喬依是中間名,路是我結婚以前的姓。法律上沒有規定我不能恢復娘家的姓,對吧?」

  「追查一個人時,姓名其實沒有那麼重要,」艾森說。「同名同姓的人幾千幾百,太多了。數字才是重要的,我猜想你一定不會再使用原來的信用卡或銀行帳戶。可是,社會安全卡的號碼和駕照號碼呢?」

  「『商人』提供一個他稱之為『網路蜘蛛網罩』的服務,」她說。「我不知道技術上要怎麼弄,我只知道他可以把任何查詢我的身份的詢問,全部傳到他那裡去。他保證會給任何要尋找我的人一個合適的答覆。」

  「如果是來自政府或執法機構,他就給真的。」

  「對,可是找我的都不是這些來源。」她的手一揮。「我從來不會讓政府或執法機構有需要調查我的背景的理由。至於其他的網上尋人者,『商人』說他會把水弄濁,讓對方摸不清方向。這個方法好像有效。我們逃走之後不久,他通知我們,說燭湖莊有人僱用調查人員要找我和莉雅。他向我們保證,他已經安排了一家墨西哥報紙,刊出極可能是我們兩人死於一場旅館火災的報導。」

  他想了一下。「報稅的時候會不會有問題?」

  她坐得非常直,雙眼因為決心堅強而轉暗。「到需要報稅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

  「在那之後,『商人』不曾再通知我們還有誰在找我們,」莉雅作出結論。「可是顯然是有人找到喬依了。」

  艾森心想,還以為搬到小城市來,案件都會很簡單,便有更多時間可以享受社交生活。真是奢望啊!輕語泉的生意飛快地複雜起來,而且他居然還跟一個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女人上床。

  「我在燭湖莊待了六個月,」喬依說。「就用意與目的來說,我等於是在坐牢。」她毫不幽默地笑一笑。「除了我還多得到所謂的治療。」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艾森問。

  喬依伸出一隻手指放在雞尾酒的紙巾上,再用另一隻手指轉動它。那樣子看起來好像要深思熟慮才願意回答。

  「那又是另一個很長的故事,」她說,一邊停下轉動紙巾的動作。「你真的現在想聽?」

  「可以等一等。」他說,但是不能等太久。「好吧,現在請說出跟我有關的部分。」

  「勒索的信。」喬依說。

  「我假設找到你的人威脅要把你的下落說出去。」

  「是有這樣的暗示。」她在大包包中搜尋,拿出一張公司信紙,一語不發地交給他。「這是今天晚上在我的床上發現的。」

  「他進入了你的公寓?」他盡力保持辦事的聲調,不想驚嚇到她。

  「是的。他很清楚我住在哪裡,也有辦法打開所有的鎖。」

  這可不是好消息,他想。

  他看看信紙上的小商標。「燭湖莊,就這樣。沒有地址也沒有電話。」

  「當然沒有。」莉雅端起她的濃縮咖啡,喝了一大口。「賀亞昂的客人都是經過介紹來的,他不相信廣告。隱密和私下作業是燭湖莊的兩大支柱。」

  「燭湖莊是那種供你把發了瘋的叔叔藏起來、以免遊艇俱樂部的朋友,發現你家有些尷尬基因的地方。」喬依說。

  「那是一個非常、非常私人的機構。」莉雅說。

  「坐落於一個精心設計、讓人心曠神怡的地點。」喬依喃喃地說。「一個親切穩定的環境,讓敏感而無法應付外界之多變生活的人,因為這種靜謐和井然的秩序而得到舒緩。」

  「你好像是在唸什麼宣傳文字。」艾森仍然盯著那張勒索信。

  「賀亞昂帶領新客戶參觀時,都是這樣說的。」

  艾森抬起頭來。「這封信可以給我嗎?」

  喬依竟然有些遲疑。「我不知道,這是我唯一的證據。」

  她無法完全信任他使他有些不悅。然後他立刻瞭解到,一個曾被懷疑為心智不正常的女人,的確要對唯一能證明她的故事為真的證據,多加小心。

  「我瞭解這是你的證據,」他耐心地說。「所以我才需要它。」

  她咬著唇,跟莉雅交換了一個眼光,終於點頭。「好吧。」

  他把紙張摺起來,放進襯衫的口袋。「我相信你很快會再聽到他的消息。依照你們的猜測,誰有可能找到你?而且怎樣找到的?」

  喬依和莉雅再度進行她們不必言語的溝通,然後喬依又伸手到包包中拿出另一張紙。「我們列了一張名單。」

  「好的開始。」

  「有些事你應該知道,」喬依謹慎地說。「我只需要再躲藏六個星期。」

  「六個星期之後怎樣?」

  「我要去報我丈夫被殺之仇。」她的眼神嚴厲。「那不可能足夠,但至少我做了一些。」

  他渾身發涼。「你將要怎麼做?」

  「毀掉柯佛瑞唯一關心的東西,柯氏實業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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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二天一早,八點剛過,艾森走進古書成行的書店。辛格從陰影中出現。

  「大清早就來逛書店?」

  「接了一個新案子,需要顧問幫忙。」

  「生意不錯唷。」

  「舊客戶。」

  「那麼就是那位室內設計師嘍?」辛格靠在櫃檯上。「她又懷疑哪個客戶啦?這裡面好像有個模式正在形成,小心出牌,這可能就要成為杜氏徵信社的招牌菜啦。」

  「這次是她遭人勒索。」

  辛格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情況不妙。」

  「的確。」艾森拿出勒索信,攤在玻璃櫃檯上。「據我盡力尋找到的資料,這家私人精神病院的總監是一位名叫賀亞昂的醫生。我是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找的,可是資料非常有限,而且我沒有時間了。你能替我更深入地搜尋嗎?」

  「沒問題。」辛格傾身研究那張紙。「沒什麼創意,從報紙上剪一些字。」

  「那混帳東西把它留在喬依的床上。」

  辛格的一道眉毛高高揚起。「這表示他在城裡,至少昨天晚上在。」

  「這也表示他對開鎖有一套,」艾森說。「喬依門上的鎖都不簡單。」

  辛格看著他。「也許是買通了經理。」

  艾森搖頭。「喬依告訴我,她搬進去以後,悄悄地把鎖全都換成新的。她並沒有把鑰匙給經理。」

  「好,你在找一個目前可能是住在某家旅館的開鎖高手。」

  「而且應該跟燭湖莊有關聯。喬依給了我幾個那邊的工作人員的名字,我要開始打電話到他們的辦公室,看看有誰出差去了。如果他昨晚在輕語泉,今天不可能回到燭湖莊。我查過飛機班次了。」

  「我懂了,誰不在工作崗位上,你就在輕語泉找他或她。」

  「就是這個計劃。」

  辛格從凳子上站起來。「我去找找這家機構有些什麼。你說是一家私人的精神病院?介意我問喬依跟那裡有什麼關係嗎?」

  「我的客戶希望保密。」

  「懂了。」辛格點頭。「她曾經是那裡的病人。別擔心,既然我是你的兼差顧問,我認為自己也應受杜氏徵信社替客戶保密的約束。」

  「我相信你應該會有這樣的認知。」

  「我只是好奇,喬依是因為病情好轉出院的嗎?」

  「不是,她是逃走的。」

  「來自杜鵑窩的逃兵。我說,小杜,你還真會挑選客戶和女友。」

  「新店開張和新交女友的時候,哪能太挑剔呢!噢,對了,還有一件事,」他拿出筆記本。「喬依從網路上透過一個自稱為『商人』的身份掮客買了一個假身份。這傢伙理論上應該是有很高的防火牆才對,可是某個人還是找到了喬依。我想知道他是怎樣找到的。」

  辛格顯然十分感興趣。「任何防火牆都不可能完美。你知道怎樣跟那傢伙聯絡嗎?」

  「莉雅給了我一個特殊的密碼。」艾森打開筆記本,唸給辛格抄下來。

  「我去想想辦法,」辛格研究著那組密碼。「這應該很有趣。」

  艾森走出書店,兩階一步地跑上樓。進辦公室坐下後,立刻開始工作。

  他拿起電話。

  「……有人向我介紹賀亞昂醫師……」

  「賀醫生現在有客人,今天下午也沒空。我能請問是誰介紹的嗎?」

  「是很私人的事,我改天再打電話。」

  艾森掛了電話,又撥號。

  「……我是修車廠的老包。朗文在嗎?我必須問一下他的排氣管要怎麼修?」

  「朗文今天沒有排班。這個電話是他給你的嗎?他上班時間不能接電話的……」

  「……我需要找阿尼,因為他的房租支票跳票了……」

  「阿尼今天休假。而且他上班時也不能接電話,請打到家裡找他……」

  他的運氣在第四通電話好轉。

  ◇◇◇

  九點剛過,艾森走進她的辦公室。他往客人座位癱下去,伸長了腿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放在頭的後面。他倒是很快就把這裡當家了,她彆扭地想。好吧,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有時會很討厭的。

  「你對葛雷恩的瞭解有多少?」他說。

  喬依感覺到一陣冷流沖刷而過。「原來是他?」

  「可能是他。你提到的兩個醫務士,朗文和阿尼因為今天沒有班,也不在醫院裡。他們不是沒有可能,可是葛雷恩最令我有興趣。他今天早上絕對沒有在辦公室,那邊的說法是他出差去了。」

  「他是燭湖莊安全室的主任。」

  「你昨天告訴我了。你能不能解釋他怎會有資源找到你,以及他怎會知道怎樣開鎖。你能描述他的外形嗎?」

  「矮壯,頭髮不多,衣著很沒有品味。」她停下來,回想她想得起來的細節。「我猜他大約五十多歲、快六十。他的工作是直接向賀亞昂報告,我和莉雅逃走後他可能被賀亞昂罵得很慘吧。」

  「葛雷恩對電腦很行嗎?功力高到足以利用網路找到你?」

  她皺皺鼻子。「依他的外表看,我不認為他對任何事情可以很行。不過電腦這種東西莫測高深……我真的不知道。」

  「你提過他的衣著。他都怎麼穿?」

  「平常在燭湖莊的時候,總是穿著便宜的西裝,偶爾因為緊急事件在週末出現時,也是低價的馬球衫和特多龍長褲。而且他戴著一枚很誇張的鑽戒,莉雅相信那是假的。」

  「汽車?」

  「紅色的保時捷,那是他的驕傲和歡樂。我看過它停在停車場,醫務士們也談論過。」

  艾森想了想。「他應該不會開過來,太招搖了。戴眼鏡嗎?有沒有疤痕?任何怪異的行為?」

  「他戴太陽眼鏡,大概是想跟保時捷搭配。我不記得有任何疤痕。」

  「好。」艾森放開手指,準備站起來。「我走了,你若再想到什麼打電話告訴我。」

  「等一下,」她跳起來。「你要去哪裡?」

  「去找出葛雷恩是不是在輕語泉。」

  「你要怎麼找?」

  「傳統的方法,到處打聽,知道是誰後就把他找出來。」

  他已經走到門口了,轉動門鈕。她可以感覺到一種控制得宜的精力在運轉,一種獵人要出發了的狀態,她想。他正在做他天生擅長的事。

  「艾森?」

  他在門口停住,轉身看著她。「怎樣?」

  「小心。」

  他狀似驚訝,隨即微微地笑起來。

  「永遠都會的。」他說。

  她還來不及回答,他就走了。

  ◇◇◇

  他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話簿。輕語泉及其附近的度假中心、飯店、汽車旅館很多。這裡畢竟是亞利桑那州,是愛打高爾夫球和喜歡太陽的人的天堂。可是在剔除掉高收費的機構之後,剩下的就不多了。以他的感覺,葛雷恩應該會覺得躲在隱密的場所比較舒服。就勒索的本質來說,執行的人也應該力求低調。

  就他推測,葛雷恩也不會離他的目標太遠。他會想要監視著喬依。

  如果你的問題設計得好,人們其實很願意提供答案。

  「……我要找我叔叔,他得了老年癡呆症,從家裡走失了。戴著一枚亮晶晶的戒指,頭髮稀稀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有病。因為記不住自己的名字,老是胡亂稱呼自己,我們真的很擔心……」

  當天早上十一點半,他開車進入「日昇汽車旅館」鋪著碎石片的停車場。那兒停了六、七輛車,左邊的角落有一家連鎖速食店。旅館的右邊有一棟窗戶用木板釘起來的舊房子,再過去則是一排顯然已經廢棄很久的破破爛爛的倉庫。

  艾森坐在車內一會兒,研究著汽車旅館的兩層樓建築。大部分窗戶的窗簾都開著,或者部分拉開,只有一個房間完全放了下來。

  他從休旅車出來,拿出工具箱,從建築物最邊邊的戶外樓梯上了樓。他沿著二樓的陽台走著,在窗簾深垂的那間房門外停住,舉手敲門。

  有一陣子的沈默。

  「是誰?」

  男人的聲音。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抱歉打擾你,先生。」艾森故意讓聲音一點也不抱歉,而是顯得很煩躁。「管理室打電話給我們公司,說你樓下的房間漏水了。我檢查過樓下的房間,確定水是從你這個房間漏下去的。我必須檢查你的浴室。」

  「以後再來。」

  「對不起,先生,這事有一點緊急。樓下漏水已經造成很嚴重的損失,我必須趕快修好。」

  「真是的。好啦、好啦,馬上就來。」

  過了一會兒,門才打開,一個頭髮稀疏的矮壯男人從門縫裡往外看,某一隻手指上的確戴了一隻很假、很亮的鑽石戒指。他仔細地看著艾森身上穿著的灰色工作服和手上的工具箱。最後,他顯然是滿意了,這才後退一步。

  「快一點弄好嗎?我正在談一筆生意。」

  艾森從他呼出的氣息中聞出用以治療胃痛那種制酸劑的味道,他走進房裡,關上房門。

  「這很快的,葛雷恩。」他說。

  「那就好,我正在──」葛雷恩猛然停住。他的嘴張開、合起,又張開。「怎麼回事?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

  「我代表你想要勒索的那位小姐,她僱用我找到你,並請你停止這種惡劣的行為。」艾森說。

  「不可能。」

  「你本來就不可能勒索她。你仔細想想我的進度,才半天的工夫,我就找到你了。而這是最困難的部分。至於阻止你繼續,那根本是小事一樁。」

  「你瘋了。」

  「這年頭瘋子多得是。」

  「給我聽著,你這個狗娘養的──」

  「我叫杜艾森。」

  「誰管你叫什麼,但是我可以免費給你一個忠告,如果你是替那姓柯的女人工作,你的麻煩就大了。她是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

  「我早就知道了,而你是負責把她關起來的人。」

  「你知道她為什麼被關起來嗎?」

  「我知道那是賀亞昂的陰謀,」艾森說。「只要有錢,他可以替你把不喜歡的親戚關起來。這個行銷策略倒是不錯。」

  「陰謀?她是這樣說的嗎?」葛雷恩把嘴一撇,一副不屑的樣子。「而你居然相信她。狗屎!她要不是給了你很多錢,就是你睡了她。是哪一樣?」

  「不關你的事。」

  「讓我告訴你,她的親戚為什麼不要她在他們的眼前出現,甚至想都不要想到她。」葛雷恩說。「她聽到聲音呢,兄弟。」他用食指指著自己的耳朵,然後繞了一個圓圈。「她聽到牆壁裡面有聲音。」

  「你應該是燭湖莊安全室的主任吧,我不知道你還兼任精神科的醫生。你真的是一個病態的傢伙,葛雷恩。」

  「我才不管醫療部門的事,我知道是因為離開之前印了那個女人的資料帶出來。既然現在沒事,我就把那些資料都看了。她會被送到燭湖莊,是因為她指控一家大公司的總執行長殺了她的丈夫,理由是她聽到現場的牆壁一直發出尖叫的聲音。」

  艾森冷笑一聲。「嘿,你當真相信賀醫生替那些病人偽造的紀錄?」

  「我相信這個案子的紀錄,」葛雷恩越說越快。「她在燭湖莊的主治醫生麥凡芮在早期的紀錄中也證實了這種事。事實上,麥醫生甚至對她做了些私人的研究,宣稱這是極其少見的幻聽。」

  「哇。」

  「你一定要聽我說,朋友,姓柯的那女人不只是瘋狂──她其實很危險。她和另一個病人從醫院逃走的時候,差一點殺了兩個醫務士。」

  「讓我猜猜,可是你們並沒有報警,對不對?」

  葛雷恩哼了一聲。「賀醫生連聽都不聽,他非常重視一切要盡量低調。他認為他的病人不希望外界知道他們。」

  「那兩個醫務士呢?難道他們不想報警?」

  「不,賀醫生用錢封了他們的嘴。可是,我說的都是實情。這位小姐是如假包換的瘋子,朋友。我如果是你,就盡快放手,降低損失。」

  「這就怪了,我也正要給你相同的建議呢!」艾森平靜地說。「你才應該趕快放手,降低損失。因為如果你不照辦,我就要去報警了。」

  「你少唬人了,」葛雷恩很得意。「你沒有任何證據。何況,姓柯的那女人也不會讓你報警。她知道如果警方知道她原來是精神病院的病人,立刻會聯絡她的家人和她的醫生。她頭還沒轉過來,就會被送回醫院去了。相信我,她一點機會也沒有。賀醫生最會處理這種情況了,他是專家。」

  艾森搖頭。「她絕對不會被送回去的,我已經替她保了險。」

  葛雷恩第一次露出警覺的樣子。「我才不信你能有什麼計劃不讓她被送回去,她的家人和醫生都迫不及待地要把她放回鋪了棉墊的禁閉室。」

  艾森說出他將阻止喬依被送回燭湖莊的計劃。

  ◇◇◇

  這傢伙挺嚇人的。杜艾森的陰謀非常地聰明,讓人歎為觀止。如果他真的可以執行。然而,看著他眼中那冰冷的信心,葛雷恩相信這狗娘養的一定會設法做到。

  葛雷恩站在旅館房間的中央,拚命想著該如何從自己一手造成的困境裡全身而退。他不得不向杜艾森投降,他殺出來的角度太過正中要害。而那個姓柯的瘋女人很可能會因為完全沒有後退之路,只好配合他的計劃,根本沒有看到柯艾森為她設下的陷阱。

  看到高手出招,葛雷恩不會笨到認不出來。他懊惱地從口袋中挖出一個大瓶子,旋開瓶蓋,倒出一大把制酸劑。等這件事情辦完,他最好去看個醫生,他的胃痛越來越嚴重了。

  他把藥片塞進嘴裡,用力地咬碎。就此看來,他必須盡快變換車道。杜艾森一旦採取行動,一切就分崩離析了。葛雷恩知道自己必須先下手。

  他開始在已經磨損而掉線的地毯上走來走去。他必須想出一個備用的計劃,而且要趕快採取行動。他握有很有價值的情報,如果不能用來勒索那姓柯的女人,他應該可以找到另一個買主。

  他認為至少還有一個人應該願意付大筆錢來得知那個瘋女人的下落。不過,他對於是否打這個電話一直有些遲疑。對付逃跑的病人是一回事,可是跟另一個具有潛能的客戶談判,確實使他擔心。

  他停下腳步,看向小桌子上面那個大信封。那裡面裝著她的資料,他離開燭湖莊之前,把卷宗裡的每一張紙都印了一份。那個電話號碼也在裡面。

  他走過去,拿起信封袋,把裡面的東西倒到桌子上。拿起印有他想要的姓名、地址的那張紙看著,然後他打開卷宗,看著賀醫生手寫的紀錄。

  ……病人堅信她的丈夫為柯佛瑞所殺。她為嚴重的幻聽所苦,宣稱她感覺到屍體被發現的小屋牆壁一再地發出「尖叫聲」。

  病人對柯佛瑞發出很認真的言語威脅,並發誓要毀掉柯佛瑞和柯氏實業公司。病人顯然已經具有危險性,在此執迷不悟並有幻聽的情況下,會對自己和他人形成威脅……

  雷恩放下卷宗,又倒出更多藥片吞下。他遲遲不敢跟這位潛在客戶接觸是有理由的。他對賀亞昂那家療養院的本質非常清楚,不管賀醫生在病歷上寫些什麼,很有可能病人說的話才是真的。柯氏實業公司的總裁極有可能就是殺害那女人丈夫的兇手。

  如有可能,葛雷恩實在不想跟一個看見有人擋路、就一槍給他斃命的人打交道。可是,他已經沒有太多的選擇。杜艾森把他逼進牆角了。

  迅速消逝中的不是只有時間,雷恩心想。他的現金也少得拉警報了。他離開之前把存在銀行裡的錢全部領了出來,可是那也只有幾百塊而已。

  來到輕語泉之前,他用的都是公司的卡,和他自己的信用卡。在那之後就開始花用他辛苦存下來的錢去付這家爛旅館的房租,和害他一直胃痛的速食。他沒有把握賀亞昂什麼時候會起疑心,開始追蹤公司卡的錢是在哪裡消費的。一張從亞利桑那州輕語泉出現的旅館帳單,等於拉著招牌告訴賀醫師,他並沒有在洛杉磯尋找病人。

  他可以把那個戒指送進當鋪,可是它絕對當不了太多錢。

  當初開頭的時候,他以為這事情很簡單的。他只要跑來此地,從那姓柯的女人手上拿到她讓他封口的錢,就可以在燭湖莊的任何人發現任何事之前遠走高飛。他還曾經想像在賀亞昂發現被騙之前,自己已經住在佛羅里達州、或者加勒比海某個小島的海邊。

  可是,杜艾森偏偏殺了出來,把一切破壞殆盡。

  這也是他一生的寫照,雷恩想著。總是有人迫不及待地要破壞他的如意算盤。

  如果他要從這件事賺到任何甜頭,他就必須鋌而走險。他必須趕緊在柯佛瑞發現杜艾森棋高一著之前,掐住他的喉嚨,逼出一點東西來。

  胸口的灼痛是前所未有的嚴重,吃再多的藥片好像都沒有效。他拿起梳妝檯上的液體制酸劑打開來,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那火好像小一點了,他總算有辦法開始思考輕重緩急的次序。有一件事非常的清楚,既然已被杜艾森發現,這個跳蚤屋似的汽車旅館也住不得了。

  他需要一些錢以便進城去,而且要盡快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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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發表於 2015-3-4 17:59:50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柯琴麗問。

  她緊張地坐在沙發上,看著佛瑞放下電話。從他臉上可以看出某些事情出了很大的差錯。他很少顯露出強烈的情緒,但剛才和他通電話的人顯然使他非常生氣。他的樣子變得更加冷酷且自我控制,而那絕對代表了什麼。

  佛瑞五十一歲,有著臻於巔峰的體能。他擁有那種直到死都能吸引男人目光和女人喜愛的好看的骨架,六尺四寸高的身材是一副完美的衣架子;天生的非凡魅力和權威感令他的董事會,以及長年都在相互爭吵的家族,對他言聽計從──至少大部分的時間如此。

  琴麗是他的第二任妻子。三年前嫁給他時,她把那看來深不可測的冷靜與自製誤認為是他深具力量的反映。婚後不久,她便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佛瑞不是堅強,而是冷血。

  她對他的看法也是錯誤的。他並不是真的愛她,他跟她結婚的理由,純粹只是因為她來自恰當的社會階層、有良好的社會關係,以及她非常具有吸引力,並且──比他年輕了十八歲。

  等她到了四十歲,他大概便會用另一個新的模特兒來取代她吧!也許,他們甚至無法維持到那個時候。最近她察覺到他愈來愈煩躁不安,如果他正在發展一段婚外情,她也不會感到驚訝。畢竟他們這一段也是在他和前任妻子離婚之前,就存在了。

  「有個男的說,他知道柯莎拉現在的下落。」佛瑞不帶感情地說。

  她從沈思的狀態被拉了回來,瞪著他說:「你說什麼?」

  「他願意以一筆可觀的金額把消息賣給我。」

  「我不懂。莎拉在燭湖莊,她在那裡一年多了。」

  「根據電話中那個人的說法,過去這半年她並不在那裡。」

  「但這沒有道理啊!我們一直都在付賬單,她必定是在燭湖莊。」

  「有個方法可以找出她在不在。」佛瑞自腳邊窄扁的公事包取出一台小巧的手提電腦。他敲擊了一個鍵,凝視螢幕幾秒,再次拿起電話。

  他簡潔地和某個在燭湖莊接起電話的人對談。

  「我不管她是否正在進行治療,」他吼道。「把她找來聽電話。」

  另一段緊張的寂靜。

  「讓我和賀亞昂說話,」佛瑞用他總執行長的聲音說。「現在。」

  琴麗急促地起身,走向酒櫃。她為自己倒了杯隨手拿到的第一瓶酒,懷著逐漸升高的驚慌,繼續傾聽這一邊的對話。

  「別跟我說那套她精神狀態脆弱的狗屎,」佛瑞輕聲說。「你們把她給弄丟了,對不對?她失蹤多久了?」

  琴麗深深地嚥下一口酒,視而不見地瞪著舊金山灣的廣闊景色。她真正需要的是一顆放在藥櫃中的粉紅色藥丸,不過她不敢在佛瑞面前吃藥。他會認為這是軟弱的表現,即使他正是她必須向醫生求取處方的原因。

  佛瑞掛掉電話,隔著他第一任妻子設計的房間遠遠地注視著她。

  「她不見了,」佛瑞平直地說。「賀亞昂只肯承認這樣。他的說法是她前幾天溜了出去,而他們已經掌握到她的行蹤。他宣稱會派人去接她回來,我們不必擔心任何事情。」

  「那就沒問題了,等她回到燭湖莊就好了。」

  「我可不敢那麼肯定。」佛瑞站起來。「我會給姓賀的二十四小時,如果他無法在明天以前把莎拉找回來,我就親自去處理。」

  「你要去找那個和你通電話的人?那個建議把她的消息賣給我們的人?」

  「如果有必要。無論如何,莎拉必須盡快被找到並送回燭湖莊。我承擔不起讓她在年度董事會出現的後果。」

  琴麗注意到自己的手在發抖,她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能將喝了一半的酒放到漆櫃上。「你真的認為她有膽子出現在會議上?」

  「她瘋了,記得嗎?她認為我殺了培登,現在她的目標是毀掉我和公司。除非我們將她送回燭湖莊,否則我認為她一定會出現。」佛瑞拿起公事包轉向門口。「我會在書房。」

  琴麗看著他走開,這令她想起她父親總在她需要他時離開她,每個人都像這樣離開她。她吞下另一口威士忌,這昂貴的液體嘗起來像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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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發表於 2015-3-4 17:59:55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章

  「你告訴葛雷恩,你要做什麼?」

  喬依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好像她的舌頭打了結;外加她的腦袋也是。她腦筋空白地瞪著艾森,後者正癱坐在客戶椅上,不時瞥視他的表,毫不隱藏他的急於離去。一個忙於辦事和與人會面的男人。

  「你聽到了,」他說。「我告訴葛雷恩,我們要結婚了。」

  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使自己恢復鎮定。「為什麼?」

  「我認為理由很明顯。」

  「不,」喬依從齒縫擠出話來。「對我可不,請你試著用簡短而單音節的字向我解釋。」

  「別擔心,我會的字,大部分都是那樣的。好吧,這是我的想法。你曾經告訴我,你從培登那兒繼承來的股份已經交給銀行託管,而且可以隨你的意願處理了。」

  「是的。」

  「你的目標是在年度董事會上提出文件,宣佈解除銀行託管,並以你的股份投票逼使柯氏實業被購併,對不對?」

  「沒錯。」

  「但是,如果你在董事會召開之前,被燭湖莊的那些弄臣抓回去,你的偉大計劃就全部泡湯了,對不對?」

  「我僱用你就是來防止我被抓回去的,記得嗎?」

  「我也正在努力啊,小姐。但根據我的專業意見,婚姻能替你帶來無限多的保障。事實上,它還可以完全避免你被送回那些無用的小人堆裡。」

  邏輯終於開始滲入她困惑的腦中。「因為身為我的丈夫,你有權利以我的股份投票。」她緩慢地說。「你可以根據我的希望投票,達到相同的結果。」

  「正確,但實際說來更簡單。身為你的丈夫,我就成為你最近的親人。我能推翻柯佛瑞或其他任何人可能加諸給你的醫療診斷,以及把你交付精神病院的要求。」

  「說的也是,」她低語。「我從未想到這個。即使他們把我抓回去,你也可以把我接出來。」

  「對,但我不認為會到那種地步。我打賭一旦你結婚的消息傳出去,所有牽涉在內的人都會放棄把你關起來的計劃,各自在黑夜中潛逃。」

  「你是認真的,對嗎?」

  「我工作時總是認真的。最快、最方便的作法,就是搭今天稍晚的班機飛往拉斯維加斯。」他再次瞥了一下表。「我們在今晚結婚,明天回到輕語泉。」

  「你真的會為了我這麼做?只為了保證我未來六個星期的安全?」

  「你有更好的方法嗎?」

  「這個嘛,倒也沒有。不過好像有點極端。」

  「嘿,這沒什麼大不了的。相信我,我有很多經驗。」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確實是這個領域的專家。」她保持中立地說。

  「沒錯,我是專家。等董事會結束,我們就快速離婚,生活也恢復正常。」

  她清清喉嚨。「你讓它聽起來好像很簡單。」

  「本來就很簡單。」

  她揉揉太陽穴。「我很感動,真的。但是我不能允許你這麼做。」

  「為什麼不能?」

  她皺眉。「當然是因為這樣做太危險了。」

  「我真想說我的綽號就叫危險,但,當然不是。別緊張,這個方法真的有效,你等著瞧。」

  她搖著頭。「我不能讓你這麼做。在本質上,你會使自己陷入和培登一樣的處境。你還不明白嗎?佛瑞殺了培登,如果他認為你擋了他的路,誰敢說他不會把你也殺掉?」

  他的嘴彎起個弧度。「你是認真的,對吧?你在擔心我。」

  「套句俗話說,你在這場鬥爭裡一點勝算也沒有,艾森。我不要你有生命危險。」

  「你既然僱用我處理勒索的問題,」他溫和地說。「就讓我做好我的工作。」

  「我不會讓你冒險。」

  「同樣是你的丈夫,我卻不會落入和培登一樣的險境。」

  「什麼意思?」

  「一個被竊賊殺害的丈夫還說得過去,」他說。「在這個時刻,第二個丈夫若再死去,必定會引起猜疑、招徠許多問題。相信我,在他正極力避免被購併的現在,那是佛瑞最不想要的。他需要董事會及主要股東的全力支持。」

  他說得有理,她勉強承認。

  「最可能的情形是,當他發現我們結了婚,佛瑞會企圖把我收買到他那邊去。」艾森說。

  「嗯。」

  「要達成他的目標,這是唯一合理的方法。」

  「而如果他真的要收買你呢?」她問。「你會怎麼告訴他?」

  艾森起身走向桌子,雙手平放在桌面,身體前傾。「我會告訴他,滾一邊涼快去。」

  「艾森──」

  「來吧,快要一點了,我們該行動了。我載你回公寓,趁我在公司處理一些小事的時間,你打包一下。我三點半來接你,然後直接到機場。到拉斯維加斯的飛機很多,航程大約只須一小時。時差也對我們有利。」

  「什麼小事?」她追問,奮力地想要抓住最後一絲理智。

  他聳聳肩。「一些我必須先處理才能離開的事。」

  她從桌下拉出深藍色的大包包,慢慢地站起來。「例如什麼?」

  「我必須聯絡某人在我們出城時保護莉雅。」

  一股突如其來的憂慮使她停下動作。「你認為她會有危險?」

  「應該不會,葛雷恩從未提起她。」艾森站在門前,替她開著門。「而且我傾向於同意她的想法:把你的資料賣給葛雷恩的駭客如果也有她的資料,必定會同時求售。但我寧願保險一點,也不願將來後悔。」

  「我瞭解你的顧慮,不過我想你最好還是在替她僱用一個保鑣之前,先和她討論一下。」

  「莉雅是個聰明人,我不認為她會和我作對。」

  「你的意思是,不像我?」

  「你也很聰明。」他有點太圓滑地說。

  「只是有些頑固?」

  「非常頑固。」他看著她。「你要自己走出去,還是要人抱你出去?」

  她抬起下巴,盡力保持最有尊嚴的樣子走向門口。「你最近似乎老是忘記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

  「什麼事實?」

  「我是客戶。」她經過時,戳了戳他的胸膛。「你是為我工作的,杜艾森,那表示你應該聽命於我。」

  「噢,對。」他關上並鎖好她的辦公室門。「這我知道。」

  ◇◇◇

  「又要結婚了,嗯?」辛格靠向櫃檯注視艾森,臉上一副沈思的表情。「如果你早一點通知我,我可以替你辦個單身派對。」

  「謝啦。」艾森說。「這樣吧,我從拉斯維加斯回來後,你請我喝一杯啤酒。」

  「沒問題。聽著,我能理解你的理由。不過我要告訴你,和客戶結婚實在有點太過極端,即使是像你這樣一流的私家偵探。」

  「喬依也這樣說。」

  「她對這個計劃並不熱中?」

  「我盡了全力說服她,她怕我會有危險。」

  「而你告訴她,危險是你的綽號,對不對?」

  「你怎麼猜到的?」

  「那部電影我也看了。」

  「那是很酷的一句話,我等了一輩子想拿它派上用場,可惜她心情不好,無法相信。我只好借重道理和邏輯說服她。」

  「你不喜歡她不相信你?」

  「當然,我指出柯佛瑞會冒著被人調查的危險,連續兩次殺害她丈夫的可能性很低。」

  辛格摘下眼鏡開始用一塊布擦拭。「真有那麼低?」

  「當然不是。」艾森懶洋洋地靠向櫃檯。「我的事談夠了,我們來談談你吧!你有什麼消息?」

  辛格把眼鏡戴回去。「恐怕不多。到目前為止,我只確定燭湖莊是一所合法的私人醫院,它完全屬於賀亞昂醫生,並且由他管理。」

  「他哪來那麼多的錢買一家醫院?」

  「老方法,娶個有錢人。」

  「妻子是誰?」

  「賀麗莎當了大半輩子的老處女。她繼承了一筆財富,用它們來做善事。和賀亞昂結婚時,她五十四歲,他不過四十二歲,那是十一年以前的事了。她在三年後去世,心臟病。」

  「真方便,賀醫師得到她的財富?」

  「不是全部,有相當大的部分捐給各種慈善機構。」辛格查閱一些筆記。「但他也得到一部分,其中包括燭湖莊。有太多客戶願意為保有隱私付出大筆的金錢,而他又很懂得如何操控保險和政府的錢,使得燭湖莊替他賺進大把財富。」

  「一個真正的企業家。員工呢?」

  「大概就是你料得到的那些人:醫務士、助手、管家、廚房員工,還有一些保全人員。人員更換率似乎滿高的。」

  「醫療方面呢?」

  「目前只有一個經過完整訓練的精神科醫師──麥凡芮醫師。她監督並管理一小群所謂的治療師,他們大部分都沒有這方面的學位或經驗。這群人的汰換率也很高。」辛格在他的筆記中搜索著。「從這些換來換去的醫護人員來看,我的直覺是:燭湖莊非常依賴藥物來治療病患。」

  艾森點了點頭。「藥物比醫生便宜,而賀醫師看來像是很注意盈虧狀態的人。還有嗎?」

  「大約就這樣,除了一件事,就我目前所知,沒有任何病患的病歷或帳務紀錄是連線作業的。」

  「就一個保證給予病人隱私和低曝光率的機構來說,這樣的管理是可以預期的。那麼柯氏實業呢?有新發現嗎?」

  「都是你已經知道的,第三代房地產開發和投資公司。因為股東不多且合作緊密,財經版很少看到他們的消息;但有謠言指出一、兩年前他們購併了一間小公司,未償還的債務不斷累積,使得公司的財務問題更為嚴重。過去一年來,柯佛瑞一直竭力避免被另一家大型公司惡性購併。下個月的年度董事會將作出重大決定。」

  「關於『商人』呢?」

  「我們的商人可神秘了。我用了莉雅提供的密碼,而且留下一個名字。他回應了。」

  「是嗎?你留了什麼名字?」

  辛格聳了聳肩。「我提到曾經僱用我的一所智庫機構,他認得並且深為動容,立刻就表現得好像我是他的同行或同事。無論如何,他拒絕相信他的資料系統曾經被駭客入侵;對於自己的防護措施,他很有自信。不過他向我保證他會深入調查,也會再和我聯絡。」

  「好吧!」艾森離開櫃檯向門口走去。「如果有更多資料,你知道如何找我。」

  「當然。對了,恭喜你將要開始的第四次婚姻,你知道人們是怎麼說的。」

  艾森在門口停住,轉頭看著他。「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說?」

  「第四次總是幸運的。」

  「聽到這個真好。」

  他走到大廳,沿著樓梯到達上面一層樓,進入辦公室,在辦公桌後坐下,拿出他放重要電話號碼的舊卷宗夾。他翻閱著卡片直至找到他要的。

  施哈利在電話響第一聲時便接了起來。「施氏顧問公司。」

  「我需要一位保母看顧一個在輕語泉的女人,愈快愈好,例如今晚。你能辦到嗎?」

  一陣短暫的停頓。「如果我說可以,似乎表示我生意清淡。」

  「你到底要不要這個工作?」

  「要,」哈利說。「最近生意真的不好。」

  「你多快可以到這兒?」

  「我看看,從聖地牙哥到鳳凰城要飛大概一個小時,不過有時差;如果我現在出發,應該能在六點或六點半到達輕語泉。這樣可以嗎?」

  「可以。」他把莉雅的名字和住址給哈利。「我會跟她說,讓她知道你會過去。等我一切就緒,我要盡快和客戶出城。我們會在明天回到輕語泉。」

  「你們要去哪兒?」

  「拉斯維加斯。」

  「我猜這不是單純的賭博之旅?」

  「我要結婚了。」

  「是嗎?這是第幾次了?三次?四次?」

  「第四次。」

  「嗯,你知道人們是怎麼說的,」哈利說道。「第四次總是幸運的。」

  「我已經聽說了。」

  他把葛雷恩和目前的情況向哈利說明。

  「你到那裡的時候,葛雷恩可能已經走了。他似乎不知道安莉雅,不過我不想冒任何風險。」

  「知道了。」

  艾森掛斷電話,邦妮正好走進辦公室。

  「怎麼了?」她問。

  「恭喜我吧,」艾森說。「我要結婚了。」

  「結婚?」

  「你知道人們怎麼說的:第四次總是幸運的。」

  ◇◇◇

  「一個保鑣?」莉雅注視著艾森。「多久?」

  「幾天吧!」艾森說。「只到我們確定你不在葛雷恩的勒索名單上。」

  「假如他注意到我,應該早就採取行動了。」

  「如果喬依知道在我們出城的期間,你的安全無虞,她會比較安心。」

  他是對的,她想道,喬依會擔心。

  「好吧,」她說。「但只到你們回來為止。」

  「我很感激你的合作。他的名字是施哈利,如果一切順利,他會在六點或六點半出現。」

  她輕笑。「他是只有糾結的肌肉,或者還有點頭腦?」

  「還有點頭腦。」他望向最近的展示櫃,看到幾件獨特的珠寶。「有戒指嗎?」

  「有的。」她的頭往旁邊一斜。「別告訴我,你是要買給喬依?」

  「結婚時總該有一隻戒指。」

  她看著他好長一會兒,才輕聲說:「你經驗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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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8:00:18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章

  他們於當天傍晚飛往拉斯維加斯。十一點鐘,已經站在一家通宵營業的小小禮拜堂的聖壇之前。

  一切的儀式就是大家印象中拉斯維加斯式的婚禮,喬依心想。那是一間用假鑽石和蠟燭裝飾得閃閃發亮的小宮殿,位置就在拉斯維加斯大道旁邊的側街。藍色的地毯、白色的祭壇,還有幾個插滿人造花的花瓶。

  牧師的某些角度和貓王有著引人注目的相似。他的助手是個退休的廣告女郎,身兼女儐相、證人和秘書;他們互說誓言時,她還哭了出來,眼淚看起來十分真誠,喬依倒覺得這可能不算好的預兆。

  最令人驚惶失措的瞬間,竟然是艾森在正確的時刻,拿出一枚設計獨特的金戒指。而最美好的部分,則是她必須將全名簽在所有的法律文件上:柯莎拉喬依。她再也不用躲藏在陰影之中了。

  十五分鐘後,艾森領她走入到處都是霓虹燈的夜晚街道上。他們隨著人潮從一家壯麗的賭場移到另一家。

  喬依抓著儀式開始前助手塞給她的小小花束,一圈金色的光環在她手指閃爍。

  「每件事你都想到了,」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自然。「你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弄到一隻戒指?」

  「它不是我之前的婚姻留下的,如果你是為了這個感到困擾。」他的聲音中藏著少許的尖銳。

  她感覺自己臉頰發紅,慶幸他們是在黑夜及霓虹燈的陰影下。「我只是好奇。」

  「出發前在幸福藝廊挑的,莉雅知道你戒指的尺寸。」

  「噢。」她伸展左手手指,凝視著金色的戒圈。「它好漂亮,很貴吧。」

  「莉雅給了我很好的折扣。」

  「我相信你退還時,她會把全部款項還給你。」喬依向他保證。

  「它不會成為開銷之一,出現在我要向你收費的帳單上──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

  喬依這才瞭解到,她的話侮辱了他。

  「我已經欠她太多了,」喬依試著解釋。「我們離開『仙那度』後,我就再也拿不到自己的現金,也不能用信用卡。我們必須用她存在海外銀行的錢。現在我每個月固定還她一些錢,但是除非我把柯氏實業的股份變成現金,我才有辦法償還使用『商人』的服務,以及我開店的錢。而那要到購併完成之後的好幾個月才可能兌現。」

  艾森一副好奇的樣子。「莉雅竟然有海外帳戶?」

  「在她另一段生活中,她曾是一個非常成功的財務管理人,她為客戶也為自己做許多投資。她懂得很多你難以想像的、跟商業有關的事。讓我知道柯氏實業出現財務上的弱點,而且有一個購併計劃正在進行的人,就是她,後來的對策也都是她替我安排的。」

  「哇,真沒想到。」

  喬依看著戒指在門口霓虹燈下閃爍。「這挺叫人感動的。」她還是找不到正確的字句。

  「假如你覺得不自在,可以不用戴著。」

  「沒關係的。」

  「一隻戒指並不會使我們的婚姻更合法。」

  「我知道。」她握緊了手中的花。「我說了沒關係的。你如果可以不要這麼凶,我會很感激。我有一點緊張。」

  「我有很凶嗎?」

  「有。」

  「抱歉。」

  「我想我們都很緊張。」

  「你今晚的確有點太過敏感。」艾森簡潔地說。

  她可不認同。「我有權利敏感,我又不是每天都結婚。」

  「這個嘛,也許你並不是每天都結婚。」艾森莊重地說。「但是,我們有些人在這方面擁有相當多經驗,而我可以向你保證──」

  「噢,閉嘴!我沒心情聽你開從前那些經驗的玩笑,不要開始。」

  「好吧,反正這也不是我最喜歡的話題。」

  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他可能只是想用一些自貶的幽默,使她放鬆心情,而她卻反應過度了。

  一輛豪華的加長型轎車緩緩地駛過她的左側,轉進巨型賭場度假中心、金碧輝煌的入口。一個穿著鑲滿閃爍小金屬亮片晚禮服的女人由車裡出來,一位身著黑白相間、正式服裝的男人跟在後面。

  在右邊,穿著牛仔褲和T恤的人踏上自動走道,消失在巨型賭場的入口。

  她看到稍遠處耀眼的金銀色的廣告招牌,那是艾森預訂的飯店。他們早先來辦理住宿手續時,已把行李存在櫃檯。不過他們沒有時間查看房間,艾森就拉著她去辦理要在內華達州結婚必須辦的一些手續,她連他訂的是一間還是兩間房都不清楚。可是為了某些不尋常的理由,她用許多藉口阻止自己找出答案。

  「對不起,」她小聲地說。「我不該那樣說話,尤其在你做了這麼多之後,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樣謝謝你。」

  「忘了吧!」

  她看看迅速枯萎的花和手指上的戒指。「在這種情況下,有點困難。」

  她還以為會有一番刻薄的評論出現,但他什麼也沒說。

  他們經過一個入口,那是一家附設於賭場酒店的購物中心;另一道走廊則能欣賞世界級的大師作品。喬依知道假如他們讓自己被購物中心或藝廊所引誘,最後便會走入通往賭場的虎口了。這是拉斯維加斯的生存之道。每一頭閃閃發亮的巨獸,都有一個要人二十四小時拿錢去餵它的、永不饜足的肚子。

  「艾森?」

  「嗯?」

  「你介意我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嗎?」

  「現在才問私人問題太晚了吧,」艾森很認真地說。「你應該在嫁給那個傢伙之前就先問清楚。」

  她微微一笑。「我會記住這一點。」

  「什麼問題?」

  「你怎麼會進入私家偵探這個行業?」

  他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她以為他根本不會回答了。

  「我是家族中的失敗者,」他終於開口道。「像我的維克叔叔。從學院輟學、加入軍隊,退伍後,我在洛杉磯一家大型的保全公司工作了幾年,然後自己創業。」

  「邦妮跟我說過你弟弟的事。」

  「我就知道我們吃披薩那天晚上,她一定說了什麼。」

  喬依看著走道上的人群。「我知道那樣失去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我們都經歷過同樣的事。」

  「我瞭解它會對你的內在產生怎樣的影響,迫切地想要得到正義的伸張,到幾乎無法睡覺。可是大家都只要你保持沈默,讓官方去處理;我瞭解在半夜醒來明白他們根本幫不上忙的滋味。」

  他握住她戴著戒指的手,十指相交。

  「我知道。」他說。

  「所以你會為我做出這一切,」她緊抓著花束。「因為你有過同樣的經歷。你知道想要報仇的渴望會如何啃噬你的心、如何使人瘋狂。」

  「是啊!」他緊緊握住她的手指。「他是怎樣的人?」

  「培登?」這喚起一些舊的回憶。「有著陽光般的個性,而且深情、有愛心、很親切,真的是一個正派的人,和他那些親戚完全相反。他像站在整個家族之外,他們全是生意人,培登卻深愛他的藝術史。」

  「而你愛他。」這是一句陳述,不是問題。

  「是的,我愛他。我認識培登時,已經孤獨一人很久了。因為他和他的家人是如此不同,就某方面而言,他也是相當孤單的。我想那是我們互相吸引的原因。」她吞嚥了一下。「我們答應對方一定要彼此照顧。」

  「然後他被殺了。」

  「是的,我沒有盡到我的責任。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培登報仇。他活著的時候,很關心柯氏實業的未來;可是我真的認為就是佛瑞和公司造成他的死亡。」

  艾森依然握著她的手。「德魯比我小四歲,擁有我所沒有的一切優點、完成了我所做不到的一切事情;他讀完大學、他經商順利,而且他是一個慈善基金會的委員。他沒有搞砸任何一段婚姻,他找到一個愛他的女人,開始經營他的家庭。他是個好父親,也是整個社區的支柱。」

  一種感同身受的寒意竄身而過。「你是他的哥哥?」

  「你知道那代表了什麼嗎?」

  她輕輕、慢慢地吐了一口氣。「那可能代表在你的心底深處,你覺得應該要照顧他。」

  「是的。但我沒有做到,他死了。」

  這些話由各個角落向她入侵,不斷迴響著。

  「你認為,」她斟酌著字句。「你之所以著迷於伸張正義,而我那麼想要報復,都是因為我們覺得自己沒有善盡職責?」

  「我想那是部分的原因。你覺得呢?」

  「你可能是對的。不過那也沒能改變什麼,不是嗎?」

  他捏捏她的手。「對,它該死的什麼也沒法改變。」

  也許當她一心想替培登報仇時,什麼都沒變。但她跟艾森的關係的確和從前不一樣了。她不知道他是否察覺到這種聯繫,或這純粹只是自己的想像。

  他們經過另一個賭場度假中心前面、淺淺的人造湖。小船被燈光裝飾得五彩繽紛,在水面上飄蕩著。小小的船身搭載著嘻笑的乘客消失在橋下,前往另一個賭場。

  「你知道嗎?」艾森突然拉著她改變方向。「你是對的。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而我們都累了,或許娛樂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來吧!」

  她驚訝地緊抓著枯萎下垂的花束,加快腳步跟上去。「我們要去哪裡?」

  「我覺得手氣正好。」

  「誰不是?拉斯維加斯的一切設計就是要讓你覺得自己好運當頭。」

  「我是認真的。」

  他帶著她迅速通過賭場入口,投入這個充滿閃爍燈光、叮噹響的吃角子老虎,和許多牌桌的世界,空氣中到處都是笑聲、談話聲,和娛樂廳傳過來的音樂聲。

  艾森拖著她走到二十一點的賭檯。

  「我不會玩,」她很快地說。「至少我不知道在真正的賭場裡該怎麼玩。」

  「那麼你就站在這兒,盡量往好處想。」

  他選了一個位子。喬依雙手抓著花束,努力保持樂觀。

  艾森不動聲色地玩著,十五分鐘後當他站起來時,他看起來相當滿意。他給了發牌員一些小費,將贏得的錢收起來。

  「好消息,」他說。「我不用把那間房間的花費加在你的帳單上了,我剛剛贏到了足夠的錢。」

  那間房間。只有一間!

  「沒關係,」她匆忙地說。「我真的不介意。我明白出城的開銷不包括在你的基本收費裡。」

  「把它當作結婚禮物吧!」他給她一些二十五分的硬幣。「給你,試試你的手氣。」

  「我玩吃角子老虎從來沒有贏過。」

  「試試看嘛。」

  「噢,好吧!」她從他手中抓了幾個銅板,將它們丟進最近的機器,然後拉動搖桿。

  二十五分的硬幣愉快地掉落在托盤中,叮噹響個不停。

  「嘿,艾森,你看!」

  更多銅板像瀑布似地掉落在機器的底部。

  「噢,我的天!」喬依低呼。

  艾森懶懶地靠向這土匪似的獨臂機器,露出牙齒笑著。「我猜今天也是你的幸運之夜。」

  硬幣持續不停地落到托盤上。

  「來,替我拿著。」她把花塞給他,打開包包開始收拾她的戰利品。

  艾森等她收好,拉起她的手。「我們去喝一杯慶祝、慶祝。」

  他領著她到最靠近的酒廊,在一套面對面的座位坐下。艾森把花束放在桌上。

  一名穿著金色套裝的女侍出現。

  「香檳。」艾森說。

  女侍瞥了花束一眼,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是要慶祝嗎?」

  艾森以一個不會錯認、充滿佔有慾的動作圈住喬依。

  「我們剛結婚。」他說道。

  「是啊!這裡常常見到。」她給了艾森和喬依一個親切而真誠的微笑。「我發現他們大多維持一個星期左右,不過你們看來是很相配的一對。恭喜了。」

  ◇◇◇

  香檳帶走了一些緊張的感覺,可是卻無法平息喬依所感受到的不安──一種興奮與憂慮的綜合體。他們到達房間門口,她幾乎無法忍受胃中翻攪的焦急感。

  冷靜下來,這又不是真正的新婚夜,我只不過假裝和艾森發展一段感情。事實上,到目前為止,它會更像是一夜情。

  不過在艾森口袋中那嶄新的結婚證書,和她手指上的戒指,使一切看來是那麼地超現實。這種跟你新婚的男人只做一次的情況,該要怎麼稱呼?

  她是如此專注於思考這個問題,因此當艾森開了門,她並未像平常一樣在門檻稍作停留,而是直接走了進去。

  強烈的慾望之潮沈重地撲了過來,她鬆開手中的花,差點跌倒。

  「怎麼啦?」艾森開了電燈,抓住她的手臂穩住她。「你還好嗎?」關切出現在他的聲音中。

  「還好。」

  那是一個徹底的謊言,她一點也不好。這個地方充滿某種剛剛才有過性行為的味道,卻又不是那種圍繞在一般臥室的世俗的、但又精力十足的熱情。這個房間有著一種病態而扭曲的激情。她淺淺地呼吸,帶著絕望環視一周。

  表面上看來,每樣東西都很清新。米色的地毯用吸塵器充分清潔過;厚實的圓床披覆著金黑條紋的床罩,相配的特大號枕頭散發出乾淨清新的氣味;浴室的門半敞開,看得見一塊塊的白瓷磚。

  可是某種不健康的性意識像可怕的惡臭,攀附在那些傢俱上。

  她絕不可能在這樣的一個房間裡過夜,她需要找個藉口請艾森聯絡櫃檯要求換房間,而且要趕快換。

  她找到了。喬依抬頭看向安裝在天花板、照著床的大鏡子。

  「我可受不了那個。」她說。

  艾森跟隨她的視線看到那面鏡子,慢慢地露出笑容。「也許我不該向櫃檯詢問最近的結婚禮堂,他大概想藉著給我們升級到蜜月套房幫幫我們。」

  「你會非常介意我們自己降級嗎?那面鏡子有點超過我的忍受範圍。」

  「看吧,這就是你們室內設計師的毛病──挑剔,挑剔,挑剔。」

  話是這樣說,但他已經拿起電話。

  他的要求立刻就被同意了。他們拿好行李,下樓去領新鑰匙。

  「需要幫忙提行李嗎?」職員問道。

  「不用了,謝謝,」艾森說。「我們自己來就行。」

  兩人安靜地走過賭場來到電梯。

  五分鐘後,他們打開十一樓另一個房間的門。這回喬依記得先在門檻停一下,沒有任何緊張感衝上來,只有一些她應該應付得了的小小的激動。

  艾森看著她走進房間。「這間可以嗎?」

  「可以了,謝謝你。」她覺得尷尬,可是卻大大鬆了一口氣。「抱歉我這麼囉唆。」

  艾森拿起兩人的行李袋進入房間,將它們放在地上。「我承認鑲在床鋪上頭的鏡子的確有點不容易適應。」

  「沒錯,」她走進浴室,找到一個玻璃杯,把花束插進去。「很遺憾我的一些同行一弄起鏡子就不知道該適可而止。」

  艾森站在浴室門口,看著她把水裝入玻璃杯。「我看那些花熬不過今天晚上。」

  「或許。」

  但她就是無法這樣把它們丟掉。

  「喬依?」

  「嘿,這裡有兩個水槽,」她開心地說。「你要用哪一個?」

  他走到她站的地方,輕輕地捧住她的臉。

  「都行。」他說。「我只訂了一間房,是因為我假設我們只需要一張床。可是如果我的假設錯誤,你只需要告訴我。我還負擔得起兩個房間的開銷。」

  一股深切的暖流穿身而過。她張開手指放在他襯衫的前襟,感覺並品味他堅強的力量。他眼中的飢渴是不容錯認的,但它也受到完全的控制。如果她要他去另一個房間或是睡在地板上,他會照做的。

  「你的假設沒有錯。」她輕聲說。

  他用指關節輕輕描摹她的臉頰。「你不知道聽你這樣說,讓我多麼高興。」

  他理應獲得一些合理的解釋,她想,她的表現就像一個緊張的新娘。

  「我知道我的表現很奇怪。」

  「是壓力的關係。」

  「一部分,還有其他的。這整個情況給人很奇怪的感覺,我是說,我們只有一個晚上,而我得開始適應我們可能會睡在一起的想法,也免不了要猜測我們之間會怎樣。我們結婚了,然而那又不是真實的婚姻。我不知道,我好像抓不到頭緒。」

  「奉上專家的意見,」他親吻她的耳朵。「別再去想結婚證書和戒指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專心於『睡在一起』的部分。」

  她還來不及反應,沈重而叫人迷醉的親吻已經落了下來──充滿魔咒、將她內心的一切美妙地釋放了出來。

  專心於睡在一起的部分。

  「艾森。」她抓住他的肩膀回應他,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絕望而火熱的感覺,任由自己飄浮在這個時刻中。

  「這就對了,」他貼著她的頸間說,聲音濃重、醇厚而潮濕,夾帶著不可告人的承諾。「你抓到要領了。」

  她倚偎而上,吸取他的暖意進入她體內冰冷的地方,也想把自己的體溫與對方分享。

  他將她橫身一抱,走出浴室來到床邊放下,彎身將床罩、毯子與床單一把掀走。她扶著他褪下鞋子,他也設法擺開了鞋子的桎梏,拉著她一起跌了下去。

  她只知道接著下來是艾森躺在她的身上,一隻手肘撐著身體,以便除去她的上衣和胸罩。

  她把手滑下去,捏住他的長褲拉鏈往下拉。她的手指找到他時,發現那裡已經處於全然興奮的狀態,她輕輕地將它圈住。

  「啊,這就對了,」黑暗中,他的笑容既危險又性感。「你現在肯定是抓到頭緒了。」

  ◇◇◇

  許久之後,她張開眼睛,第一件注意到的事情是,月光在她的戒指上跳舞。那清亮的微光是如此細緻和飄忽,一如她未來的希望和可能。

  艾森動了一下,將她拉過去。「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或許不必再用另一個名字,」她耳語般道。「我要繼續叫做喬依。」一個新的名字,或許真的可以帶來新的未來。

  「杜喬依。」他探過身來深深地親吻她。「不錯,我喜歡它的發音,很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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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8:00:35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章

  「嗯,」施哈利說。「你常來這裡?」

  在面對面的火車式座椅內,莉雅凝視著坐在對面、有著一對恍如看盡世態炎涼之深沈眼睛的瘦削男人。她從未有過保鑣,因此不十分確定該如何對待他。

  她之所以答應讓他來,完全是因為喬依。很顯然的,喬依已經有夠多事情需要煩心了。和杜艾森飛到拉斯維加斯,權宜的先結個婚,已經使得她非常焦慮,若還得為朋友的安危苦惱,只會令情況雪上加霜。

  施哈利於六點十五分來到幸福藝廊,莉雅建議到外面用晚餐,然後到「最後出口」消磨夜晚。她的計劃是盡量把時間耗光,到最不得已的時候才帶他回到自己那以銀色和白色裝潢為主的公寓。她比喬依幸運,住所還有一間空臥室。不過實在很難想像任何男人──更別說是眼前的這一個──住在那裡面。

  「我喜歡爵士樂。」莉雅用指尖畫著馬丁尼酒杯的杯緣。「更正確地說,我需要它,它能帶著我暫時地進入另一個空間。」

  哈利喝一口他的氣泡水。「我瞭解你的意思。」

  舞台上的三人樂隊換了一個調子,曲名是「光輝的角落」。這是一首演奏技巧出名困難的曲子,不過莉雅聽過這個樂團演奏,知道他們駕輕就熟得很。鋼琴領頭,貝斯和鼓緩慢地加入這股氣流之中。

  當乾淨又醉人的樂聲令人驚訝地流入氣氛親密的室內時,施哈利訝異地眨了眨眼睛,非常緩慢地放下玻璃杯。他的神情是全神貫注的。

  莉雅放任自己陶醉在這恍如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天籟之中,時間似乎移到了另一個象限。

  當音樂結束,有好一會兒,他們兩人都沒有移動。然後她的同伴慢慢地轉向她。

  「除了在紐奧良,我從沒聽過這麼棒的樂團。」哈利沙啞的聲音中有一種虔誠的敬畏。

  「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也很驚訝。」她輕輕笑著。「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是的,我的確常常來這裡。」

  「原因不難理解。」

  她把攪拌的小棒子從馬丁尼酒杯中拿出來,將橄欖放入口中。沒有理由浪費這個時刻,她想,這是一個挖掘消息的好時機。

  「你認識杜艾森很久了嗎?」她問道。

  「幾年前認識的。」哈利回答。

  「因為工作而認識?」

  哈利沈思了一會兒,點點頭。「可以這麼說。我為一些人工作,他們希望我可以嚇阻他放棄手上的案件。」

  「我猜計劃並沒有成功?」

  「對。艾森只要盯上一個目標,就絕對不會放棄。那時,他正在調查他弟弟的謀殺案,只有取他性命才能阻止他。」

  「喬依跟我說過他弟弟的事。據我所知,該為這事負責的人雖然無罪開脫,不過後來也遇上了不幸的意外。」

  「意外總是會發生。」哈利說。

  「你剛才說,除非取他性命否則無法阻止,我無法不注意到你並沒有殺他。那是否表示你對殺人這碼事,也是有所為和有所不為的?」

  「就說,我不會為錢而動手吧!」他說。

  「嗯,一個雖然細小、卻意義重大的區別。」

  「事情發生時,我不必向僱主解釋這個區別。他們勉強同意了我的解決方式,聰明的人會知道如果不同意,事情只會回過頭來糾纏不去。」

  「他們是對的嗎?」

  「大概吧!除去杜艾森會使得他們的日子非常難過,因為那時艾森已經掀起了很大的風波,他所收集的我的僱主洗錢的檔案,起碼有一英哩那麼高,他也有我去找他的錄影帶,他也有辦法把我跟我的僱主連在一起,接著他把所有資料以及我的僱主的財務行為,做了很多備分,藏在好幾個安全的地方,作為他的保險。」

  「換句話說,如果他死了,你的僱主就必須回答很多他寧可不回答的問題。」

  「對。」

  「我還是不清楚你和艾森怎麼會變成……這麼說吧,生意上的合夥人?」她溫和地追問。

  「我不喜歡我的僱主處理艾森這個問題的方式。當整件事結束,我辭職了,自己開業。」

  「當個受人僱用的保鑣?」

  「我寧願認為自己是一個安全顧問。」哈利靠回椅背,用深不可測的眼神注視她。「你的問題我都回答了,願意回答我的嗎?」

  「看情況。」她啜了一口馬丁尼。「你想知道什麼?」

  「我沒有時間聽艾森說完整個故事,不過我好像聽說,你曾和他的客戶一起待過燭湖莊那所療養院?」

  「是的。」

  他微微瞇起眼,有著深深地好奇。「你怎麼會在那裡?你真的瘋了嗎?」

  她微微一笑。「可以這麼說,我用了一個假名讓自己住進那家療養院。」

  「喔,這個嘛,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我丈夫帶著大部分的有價證券消失前,曾經企圖將我謀殺,我太瞭解他和一些不法活動的關係,於是成為他必須解決的問題。」

  「看來他失敗了。」

  「沒錯,他失敗了,但是我怕他會再次嘗試。所以我假造了自己的死亡,換了全新的身份,設了一個信託帳戶,用這個名字去住院。我還藏了第二個身份,方便出院以後使用。」

  「聽起來好像很複雜。」

  「不是聽起來,是真的很複雜。」

  「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

  「我丈夫是個非常聰明、而且極度危險的人。以他的聰明,很可能不會相信我這麼剛好就死掉。我的想法是:如果他繼續追查我的行蹤,私人的精神病院是他最不可能去找的地方。我的計劃是在燭湖莊先待個幾個月,然後第二度消失;兩次的身份變換,會使他比較不容易追蹤到我。」

  「什麼地方出了錯?」

  「一開始都很順利。燭湖莊正如我的想像,是一個偏遠的好地方,有錢人將他們不可告人的親人送到那裡去。要裝成沮喪和缺乏溝通能力並不困難,那裡並沒有深入交談的治療,只給病人吃一堆藥,而我只需把它們丟進馬桶沖掉。接著,我遇見了喬依。」

  「你們成為好夥伴?」

  「是的。喬依比較不幸,主管的精神科醫師──麥凡芮醫生對她這個病例非常有興趣,想要深入研究。因此跟我們其他人比起來,她被看管得更為緊密,比我更不容易把那一堆藥偷偷丟棄。」

  「但你們還是想出了解決的辦法。」哈利說。

  「是的。」

  「接下來呢?」

  「重新開始。」她回應。

  哈利想了想。「我好像也是如此。看來艾森似乎會對別人產生那種影響。」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這很難解釋。只是,如果你進入了他的軌道,事情就會改變。」

  彷彿發著夜光的樂音跟隨他的評論,流瀉過這片寂靜。當曲子結束,哈利用一種若有所思的深長表情看著她。

  「在燭湖莊一定很難受。」他說。

  「喬依必須比我忍受更久。我們在我入院的兩個月之後逃走,在那之前,她就在那裡,孤軍奮鬥了四個月。」

  「老天,六個月。」

  「是的。」

  「多少會留下後遺症吧?」

  「沒錯,」她承認。「兩人都有,但是我們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加以解決。」

  「什麼方式?」

  「喬依去上自我防衛的課。」

  「你呢?」

  「我買了一把槍。」

  哈利點頭。「我也會用這個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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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8:01:00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章

  午夜過後不久,在狹窄的浴室內,雷恩站在放下的馬桶蓋上。藉由浴室的小窗戶,他能非常清楚地看到在倉庫後面小巷子裡集會的人群。毒品交易似乎是每個夜晚都會舉行的儀式,而那些人看來不像暴徒。大多數情況下,買主都是些在速食店出入的青少年,他們向幾個通常在一點鐘左右出現、年紀大一點的傢伙購買酒和藥丸。

  今晚,雷恩計劃在那幾個固定的售貨員出現之前到達。

  他重重地踏下來,快速回到主要房間。稍早的下午,他已經從藏放他由燭湖莊偷來之藥物的地方,選了幾個瓶子出來;身為醫院的安全主任,使他對這些藥在街頭的價值非常瞭解。

  雷恩拿起裝著一枝小手電筒和鑰匙的袋子,他停了一下,在外邊的門把掛上破爛的「請勿打擾」標示,然後下樓往建築物的後面走去。

  汽車旅館停車場的光線充足,使他輕易就找到在廢棄房屋和倉庫後頭那條沒有鋪柏油且充滿車輪痕跡的路。他要盡可能避免使用手電筒,接近滿月的月亮發出的白光幫上了忙。

  那六、七個在倉庫的卸貨平台上晃蕩的待宰羔羊並沒有注意到他,直到他從他們的身後出現。第一個看到他的人跳了有半尺高。

  「狗屎!是個警察。」

  「我們什麼也沒做。」另一個以青少年那種獨特而擾人的高八度聲音哀鳴道。

  「是啊!我們有權利在這裡。」

  這些小鬼,雷恩想。他們可能歷史、英文和數學都考不及格,卻總是知道自己的權利。

  「別緊張,我不是警察,」雷恩說道。「我有些糖,有人有興趣嗎?」

  ◇◇◇

  十分鐘過後,比先前富有了七百五十元的雷恩向有段距離之外的汽車旅館走去。七百五十塊錢。現在的小孩到底是見鬼的哪來這麼多錢?他很確定當他還是青少年時,從來不曾有過這麼多現金。

  他本來計劃清晨才離開,因為今晚的房錢已經付了,沒有理由浪費。可是他現在很清醒,一點睡意也沒有,因此何不就此上路。七百五十元算是一筆外快了,而且他隱約覺得最好在杜艾森回過頭來調查他之前走人。

  一切的計劃都變了質,而這是第二次了。

  柯佛瑞那個混帳在他第二次打電話要去談判出售地址的價錢時,就「不在家」了。雷恩掛上電話時,很清楚這筆生意大概談不成了。目前他唯一能看到的另一個角度,就是嘗試勒索賀亞昂。如今只剩下賀醫師會有損失,因而有可能願意花些錢換取沈默。

  他會在路上給他的前任老闆打個電話,希望能有好運氣。至少賀亞昂應該是個懂生意的人。

  勒索柯家那個女人的計劃如果成功,該有多好。真是太可惡了,莫非他是走了什麼霉運?

  他的眼角餘光瞥到釘著木板的屋子外有個陰影在黑暗中動了一下。又是那些小孩,他想。太棒了,他還有不少糖果。也許今晚能撈到近千。

  他停下來,轉身。

  「嗨,小子,我有你要的東西。」

  等他發現站在木板下陷之前廊的不是一個小毒蟲,已經為時已晚。

  第一顆子彈筆直射入他的胸膛,將他撂倒。他的第一個想法是他再也無法感受到胸中的火焰,起而代之的是冰冷,他體內的一切漸漸冷了下來。

  他模糊地聽到剛才在倉庫的那些顧客之一,向自己的同伴驚叫示警。

  「噢,該死,那是一把槍。我們快走。」

  他就快要完成目標了,他想,但是又被他搞砸了,他的生命故事總是這樣。

  當殺手走得更近,將第二發子彈送入他的腦中時,他其實已經失去意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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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8:01:42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章

  喬依穿上繡有飯店字母的白色毛巾布睡袍,坐在靠近窗戶的椅子上。她拿起電話,按下第一個號碼。

  「請問哪位?」賀亞昂的聲音因為睡意和惱怒而顯得低沈。

  她聽見電視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賀亞昂顯然是在看一部老電影時睡著了。很有可能是一部恐怖片,那種瘋狂科學家在實驗室胡搞的情節。

  「你好,賀醫師,」喬依說。僅僅是透過電話和他遠距離地說話,仍然令她渾身起雞皮疙瘩。「我曾經是柯莎拉,但是現在你可以稱呼我杜喬依。你應該還記得我吧,二三二號房的病患,柯佛瑞付了許多錢要你把她關起來的那一個。有個快樂的消息,我想要第一個讓你知道。」

  「莎拉?」他現在完全清醒了。「這是怎麼回事?你在哪裡?」

  「我剛剛結婚,跟我丈夫打個招呼吧!」

  艾森坐在床邊看著她,身上只穿著一條白色的內褲。她把話筒推過去,他接過時碰到她的手,她才發現自己在發抖。原因是盛怒和從前的害怕吧,她想。她必須學會控制它們。

  「我是杜艾森,」艾森對著話筒說道,他的聲音比地獄的外圈更冷。「喬依和我剛結婚,我們有文件證明。我現在是她最近的親人,這是正式的通知,我要確定你瞭解,如果你找人抓她回去,我會緊緊追在她──和你的──後面,並且會親手拆毀你在燭湖莊經營的一切。」

  他結束了這通電話,將電話交還給喬依。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開始撥柯佛瑞沒有登記的家中號碼。

  琴麗在第四聲時接了起來,她聽起來像是喝醉了,聲音有點迷惘。

  「喂?」

  「琴麗,我是莎拉。」

  「莎拉?」

  「現在叫喬依,杜喬依。」

  「我不明白。你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一陣短暫的停歇。「你還好嗎?」

  「我非常好,琴麗。謝謝你的問候。事實上,我剛結婚。理所當然地,我想馬上和佛瑞分享這個天大的好消息,他在嗎?」

  「你結婚了?但是這不可能啊!你……你有問題,莎拉。」

  「叫我喬依。還有,請佛瑞來聽電話。」

  一陣短暫的停頓。喬依聽到琴麗模糊的聲音,接著佛瑞接起電話。

  「莎拉?是你嗎?」

  「我不再是柯莎拉了,」喬依說。「杜喬依才是我的名字,佛瑞。我要你知道我會參加年度董事會,而且我會由我的丈夫陪同。如果在大日子來臨之前,我發生了任何事,你將欣慰地聽到艾森會很樂意替我投票。」

  「這見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在哪裡?」

  「一家飯店,這是我的新婚夜。」

  「聽我說,」佛瑞用他最有權威的聲音說道。「我需要和你談一談。」

  「我們可以在董事會議上談。現在,我希望你見見我的丈夫。」

  艾森第二次接過電話。

  「我是杜艾森,」他說。「我剛和燭湖莊的賀亞昂談過,並且給了他相同的訊息。那其實非常簡單,敢碰我的妻子一根頭髮,我會把你們公司拆了。」

  他結束通話,將電話放回床頭櫃上。

  「就這樣了,」他說。「你所購買的保險現在開始生效了。」

  她坐在她的位子上看著他。「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會為我這麼做。」

  他朝她緩慢而性感的一笑。「等你收到帳單時就會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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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4 18:01:48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章

  她在陽光和手上閃閃的金黃色亮光中醒來,立刻感覺到艾森的手臂緊緊地摟著她的腰。老天仁慈,她昨晚並沒有作夢,但她不知道這是否算是好兆頭。

  她望向窗外,看著拉斯維加斯的黎明,想起了一年前她所看見的另一個破曉。自燭湖莊逃走的記憶浮現出來。

  ◇◇◇

  「真是的,」阿尼低聲咕噥道。「怎麼回事?她今晚應該吃了多一倍的藥。」

  「也許藥量還是不夠。」朗文的聲音很低,卻有著不可錯認的病態慾望。「別擔心,束帶會綁住她。我還帶了一管注射的藥,以防萬一。」

  隱約的呻吟聲後是碰撞的重擊聲。有人用拳頭很快地敲了她的門兩下,這是她們約好的信號。她筆直地坐在床上,心臟狂跳著,冷汗使她的皮膚越來越冰。

  「快打針吧!」阿尼在她門外的走廊低吼。「她太強壯了。」

  「要是她們因為藥劑太強而什麼都不知道,就一點也不好玩了。來吧,我們應付得了她的。」

  她爬下床,抓著左胸口袋繡有燭湖莊字樣的淺色棉袍。每個病人都有這樣一件用以識別的病人服和一雙拖鞋,衣服上沒有腰帶,鞋子也沒有鞋帶。

  她朝門走去,將耳朵貼上門板;那兩個傢伙已經把他們的受害者從隔壁的房間拖過走廊了。

  她一直等到確定他們已經轉過走廊,才回到床前,從床墊的破縫裡拿出她偷來的卡片鑰匙。

  這鑰匙是她經過好幾個星期的觀察和策劃才弄到的。一如她向朋友解釋的,這個計劃的關鍵完全繫於一個事實──週末夜班新來的那只笨熊有嗑藥的嗜好,而且以偷取病患的藥來滿足自己的藥癮。至於那些他不願冒險吃下肚子的,想必是拿到街上當搖頭丸賣掉,賺取外快了。

  每當他拿著她午夜照例應該服用的藥──那些別人鼓勵他從麥醫師的處方里多偷一點的藥──出現時,她總是成功地裝出很平靜的樣子。這種藥的功效就是要造成病患愉快、信任、心滿意足的狀態,麥醫師希望能藉此克服病人堅決不願討論尖叫的牆壁和嚎哭的房間的固執。

  她假裝吞了幾顆,隨即無比快樂地從低垂的眼睫毛下,看著那傢伙把他想要的藥丸偷偷放入自己的口袋。

  她很有耐心地等待機會。終於,在接連五個星期都成功地偷到藥丸之後,這個醫務士開始變得粗心大意。有個星期六的夜晚,他把小紙杯裡的藥倒入自己的嘴裡之後,因為某個叫人的鈴聲響了,竟然忘記鎖上她的房門,就跑了出去。

  她等了四十分鐘,才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沿著走廊而去。她發現那只笨熊正在玻璃牆圍住的護理站內,對著一台小電視幸福地笑著。

  她拉開在洗手間外面的火災警報器。值班的笨熊還沈浸在藥品導致的迷霧裡面,乍聞震天價響的警鈴,他的反應簡直就像鬥牛場上一頭面對著條紋披風的公牛,困惑地胡亂奔撞。在接踵而來的混亂中,要拿到放在護理站辦公桌抽屜的備用萬能鑰匙,根本是輕而易舉。

  隔天,她把拿到鑰匙的事告訴她的新朋友,兩人開始訂定詳細的計劃。

  她們決定在星期天的晚上採取行動,因為週末值班的笨熊通常都比其他時段的人更為鬆懈。

  但這是星期四的晚上,朗文和阿尼一起值班。而他們抓走了她的新朋友,一個有著銀藍色眼睛的女人。

  她很清楚他們會把她帶到哪裡去:那間有著金屬腳踏、皮質束帶之診療檯,而且牆壁會尖叫的房間。

  管他週日晚上才離開的計劃,她們必須今晚行動。

  她看看住了幾個月的單人牢房最後一眼,沒有什麼是值得帶走的。她的私人財產和身份證件早在她剛來這裡時,就被鎖在一樓的一個小房間了。

  她用偷來的卡片鑰匙小心地打開她的門。靜靜地站著聽了一會兒,一片寂靜,走廊也空無人影。

  她踏上走廊,燈光在晚上被調暗但沒有完全關掉。她快速走到轉角,轉個彎,向另一段交叉的走道前進。

  來到下一個交叉點時,她再度停下來傾聽。醫院的這個部分沒有任何病患,只有晚間便應該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和診療室。

  模糊的聲音從尖叫房間傳出來。朗文、阿尼和她的朋友已經在裡面了。

  恐懼突然泉湧而上,強烈到使她幾乎向噁心的感覺屈服。

  但是她堅定地開始行動,舉起雙手用力一拍位於走廊底端的電燈開關。走廊立刻變成漆黑一片,但光線依然在尖叫房間的門下閃爍。

  她快速向前,小心行動,不發出一丁點兒的聲音。這時拖鞋就挺好用了。她摸到滅火器的櫃子打開來,雙手抓出瓶身。

  她回到尖叫房間的門口,舉起瓶子撞擊房門。

  「發生什麼事了?」阿尼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警覺。

  「一定是哪個瘋子,」朗文說。「我去處理。」

  房間的門打開,朗文跨一大步來到走廊。

  就在那個時刻,她發現長久以來都很差的運氣也許就要改變。

  朗文先看左邊而不是右邊,所以他沒有看到她舉起沈重的滅火器站在一旁。

  「可惡!」朗文低聲抱怨。「哪個瘋子關了該死的燈。」

  朗文比她高出許多,所以她只能從一個彆扭的角度把滅火器蕩出去,而非如她所願的當頭砸下。然而,那沈重的瓶子還是打到朗文的後腦勺,發出令人滿意的聲響。

  他跌到地上,但是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怎麼回事?」阿尼來到走廊,嘴巴大張著。「搞什麼鬼?」

  她拉開滅火器的扳柄,放出白色泡沫,噴得阿尼滿臉都是。

  他發出尖叫、搖搖晃晃地往後退,拚命揉著眼睛。他準備要強暴病人而鬆開的長褲,這時成了棘手的問題。

  他的腳被下垂的褲子絆到,身體便重重地摔了下去。他張嘴要叫,她則用泡沫填塞。阿尼一邊拚命地咳,一邊努力呼吸。

  她舉步進入診療室,各種強烈的情緒風暴般席捲而至。她努力不去理會那超自然的聲音,第二次舉起瓶身,準備打向阿尼的頭。

  她的朋友在手腳被綁住的限制之下瘋狂地掙扎,她已經扯掉了塞住嘴巴的東西。「先幫我。」

  她快速趕到桌旁,解開綁著她的腳的皮帶。

  阿尼伸手想抓一張椅子,她轉身提起滅火器。

  「等等。」

  她的朋友從桌上抓起一枝注射器,把針頭扎入阿尼的手臂。這醫務士呻吟、喘氣,身體漸漸軟了下去。

  「我把整枝針筒的藥全部注射進去了,他暫時不會醒來。我們快走吧!」

  她們花了一些時間將朗文拖回尖叫房間,然後找出他的車鑰匙,接著關上門並且上鎖。她們利用卡片鎖經由緊急出口,逃到一樓。

  儲放病患個人財物的櫃子在葛雷恩的辦公室。萬能鑰匙無法開那個鎖,不過它開啟了走廊另一側標示為「院務工具室」的門。葛雷恩辦公室的鑰匙就掛在集中掛放許多辦公室鑰匙的玻璃櫃裡。

  一進入安全主任的房間,她們找到個人的櫃子。櫃子外的掛鎖如此脆弱,用院務室裡的任何一個工具都能輕易將它破壞,但她們根本不需多費力氣。每個櫃子的鑰匙都在葛雷恩辦公桌的一個抽屜裡。

  標示她名字的櫃子相當容易便打開了,裡頭是她被帶到燭湖莊那晚隨身的手提袋。裝有駕照和其他的身份證件竟然都在,讓她如釋重負。現金和信用卡被拿走了,她知道那應該是她入院那天就交給了柯佛瑞。那是標準程序。但是病患的身份證件偶爾仍需用到,所以它們會被留著。

  「反正信用卡也沒多大用處,」她的朋友提醒她。「你完全不能使用,太容易追蹤了。」

  出了醫院的建築,外面是沒有月亮的寒夜,她們進入朗文的車。一路開到山區一座小城市外圍的小房子。

  「這是誰的地方?」她問她的朋友。

  「我的,用另一個名字買的。對了,從現在起你可以叫我莉雅。」

  「好名字。」

  「謝了,我在一本為嬰兒命名的書上找到的。」

  莉雅撬起門廊上一塊鬆動的木板,取出鑰匙,用它開了大門。

  進入比一張郵票大不了多少的客廳,她移開一塊牆板露出一個保險箱,輸入密碼後,拿出一小包文件。

  「那是什麼?」

  「新的身份。」莉雅說。

  「好厲害啊!在被送到『仙那度』之前,這些就都已經計劃好了,是嗎?」

  「是的。」

  「但是,為什麼?」

  「那是個很長的故事。」莉雅開始往前門走去。「等我們換了車,我會告訴你。」

  「你已經在某處藏了另一輛車?」

  「就在這裡的車庫裡。」

  第二天早晨,莉雅開始從一個海外帳戶領錢出來用。

  「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替你建立一個新的背景,」她說。「你覺得我們去度個假如何?」

  「我聽說旅遊能擴大一個人的眼界……」

  ◇◇◇

  艾森把自己從枕頭撐起來,彎過頭去親吻喬依光裸的肩膀。「你還好嗎?」

  「還好。」她翻身平躺,抬眼看著他。

  她的丈夫。

  他微微一笑。她感到全身戰慄,從頭到腳。他臉上有清晨未刮鬍子的陰影,頭髮凌亂。不管是白天的陽光下或是在午夜,他總是那麼令人迷惑。而他全是她的──至少暫時如此。

  「你在想什麼?」他問。

  「從『仙那度』逃出來的經過。」

  「告訴我。」他說。

  他已經知道其中的大部分,有權利知道剩下的。

  她把整個故事告訴他。

  他的眼神愈來愈冷。「那兩個醫務士曾經將你拖進那間診療室嗎?」

  「沒有。我猜他們認為我的瘋狂太不可預測,他們無法得知我對藥會有什麼反應。」

  他冷酷的笑容中帶著讚賞。「你很努力地製造出那種不可預測的印象,我說對了嗎?」

  「噢,當然,只要有機會。」她用手撫過他的頭髮。「我太擅長扮演二三二號房的瘋女人了,每個醫務士都躲著我。」

  他的嘴輕刷過她的唇。「這話真叫人高興,否則我的『處理』名單又要增加兩個項目。」

  從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表情,令她顫抖。

  「嚇退朗文和阿尼的功勞,也不完全都是我的。」她說。「他們也很清楚麥醫生對我特別有興趣。他們無法確定我會在治療的時候對她說什麼,或者她會選擇相信什麼。她可以很輕易地把他們開除。」

  「麥醫師都做些什麼?」

  「她監督著施加在我身上所謂的治療計劃。」

  「對。」他看起來若有所思的樣子。「根據辛格的資料,麥凡芮是燭湖莊另一位真的有執照醫生,她的工作一定很忙。為什麼她會對你特別有興趣?」

  「依照官方說法,我到『仙那度』是因為佛瑞告訴每個人,我聽到小屋的牆壁發出聲音告訴我,佛瑞就是謀殺培登的人。」

  「其中有任何事實嗎?」

  「當然沒有,我當然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只有感覺。但他也不會比較喜歡這個解釋吧,她想。「我猜麥醫師想要相信我走進一個房間,就有特殊的感覺。」

  「為什麼?」

  「有一天在治療的時候,我注意到她桌上的資料,是附近一個小鎮的警長送來的。那是一封感謝信,謝謝她最近替警局偵辦的一樁謀殺案所作的諮商服務,並附上一張支票。」

  「她為他們做什麼諮商?」

  「麥醫師看到我盯著那封信,便告訴我,她偶爾會協助一些小的警察局作罪犯的心理分析。」

  「噢,所以當她發現假使你真的可以聽見牆壁的聲音,對她來說,你可能很有利用價值,是這樣嗎?」

  「我想,她知道我並沒有聽到聲音。」喬依說,謹慎地遣辭用句。「但是她對人類直覺所產生的生物學基礎,有專業上的興趣;她甚至針對這主題寫了些論文。我認為她非常希望能夠理解:如果我真的擁有某種極端敏銳的直覺,在犯罪現場也許相當有用。這些當然全是無稽之談,不過她真的很著迷於這一類的研究。」

  「她發現也許你能幫助她?」

  「或許吧,也或許她只是從學術觀點對我感到好奇。我所能確定的是,她不斷地測試我。她總是要求我寫下對一個房間的印象。她曾經利用藥物測試,看看是否有哪些特定的藥能激發我的感覺。」

  「這樣聽來,她應該是燭湖莊的病患,而不是主治醫師。」

  「我假裝吞下那些藥。」大多數的時候。

  除了藥品被磨成粉加在食物中的那幾次,舊時的驚恐流過她的血液。她想起兩次在尖叫房間醒過來,麥醫生站在旁邊,急迫地要求她報告她感覺到什麼。

  她把往昔的記憶推到一邊,看見艾森以令人困擾的專注表情看著她。

  「怎麼了?」她問,想要使氣氛輕鬆一些。「擔心你可能真的娶了一個瘋女人嗎?」

  「不是,」他說。「但它的確提醒了我,自以為有理由把你關在燭湖莊的人,可能不只賀亞昂和柯佛瑞。」

  一陣冷顫直下她的脊椎。「你可能是對的。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

  「是啊!」他降低他的嘴找到她的。「現在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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