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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官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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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珍.安.克蘭茲]夏日月蝕灣(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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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48:42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我看。」她說。

  「你不算。你再過幾個星期就要搬走了,記得嗎?」他握住她的手臂把她帶離酒館門口。「你到這裡來做什麼?希望你不是打算去『月全蝕小館』吃午餐。你不是在月蝕灣長大的,對佛萊的食物可能缺乏必要的免疫力。」

  「我沒有打算去那裡吃東西。我看到你進去,猜你可能是去打聽畫的事。」

  「聰明。」對街的山迪滿懷興趣地望著他們,心不在焉地甩著滴水的橡皮刷帚。尼克再次握住奧薇的手臂。「來吧,我們趕快離開這裡。關於你的流言已經夠多了。」

  她加快腳步追上他。「你在『月全蝕小館』有沒有打聽到什麼?」

  「去『月全蝕小館』總是會有收穫。」他說。「可以算是極具啟發性的經驗。」

  她眉頭微皺。「那裡面出了什麼事?」

  「說來話長。」

  「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你慢慢說給我聽。」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她嫣然一笑。「你可以向我報告進度。」

  進度報告,他心想,他先是治療法,現在又成了公事。他們的關係不但沒有進展,好像還走岔了路。但午餐邀約不能說不重要。

  「好。」他說。「但你是客戶,所以你付錢。」

  她的臉有點紅,似乎不覺得有趣。「沒問題。去哪裡?」

  「我猜你馬上就得回藝廊。我們可以去『白熾體麵包店』買點東西帶走。」

  「不,我不用趕回去,我剛剛僱用了一位暑期助理。紀嘉怡。她說藝廊下午可以交給她去看顧。」

  「嘉怡?」他想了想。「挑得好。」

  「我也覺得不錯。可惜我沒辦法讓她做久一點。但她說現在這份工作可以給她一些喘息的空間,讓她有辦法從容物色更好的職位。也就是俗話說的騎驢找馬。」

  「聽過那句俗話。」他繼續握著她的手臂,帶她過街走向加油站。

  「嘉怡聰明又敬業。」奧薇說,快步走在他身旁。「我認為她遲早會在研究中心,或張伯倫大學謀得一份差事。」

  「也許吧!」

  奧薇終於注意到他們在過馬路,她皺起眉頭。「我們要去哪裡?」

  「去開我的車。」

  「噢。」

  他們抵達寶馬,尼克打開前座車門把奧薇推進座位裡。他關上車門,掏出皮夾。

  「我應該給你多少,山迪?」

  「二十三美元。」山迪從擋風玻璃外注視奧薇。「『月全蝕小館』裡沒事吧?」

  「當然。」尼克付完錢,走向駕駛座的車門。「對了,尤金和杜恩散佈的那個謠言原來是他們搞錯了。」

  山迪眨眨眼。「你指的是畢小───」他在尼克瞪他一眼時急忙閉嘴。他用力吞嚥一下。「搞錯了,是嗎?」

  「對,」尼克打開車門。「完全錯誤,所以你最好不要再傳。懂我的意思嗎?」

  「懂。」山迪連忙點頭。「天大的錯誤。」

  尼克坐進駕駛座。「對。」他隔著放下的車窗說。「天大的錯誤。」

  他把車駛出加油站,知道奧薇一直在盯著他看。

  「那是怎回事?」她問。

  「不重要。」

  「少來那套。你恐嚇尹山迪,我要知道為什麼。」

  他轉彎駛離海邊。「我沒有恐嚇山迪。」

  「你有,我親眼看到的。你看他的那種眼神就叫恐嚇。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他思索片刻,然後聳聳肩。「好吧,也許應該讓你知道,因為你是客戶。」

  「完全正確。」她戴上墨鏡,靠向椅背,雙臂在胸前交叉。「說吧。」

  「鎮上流傳著一個謠言,說偷走鄂堂慕那幅畫的人是你。」

  她愣了幾秒,然後在座位裡猛然轉身。「有人認為畫是我偷的?」

  「我聽山迪說的。他說他聽整天泡在『月全蝕小館』裡的那兩個人說的。」

  「惡尤金和蠢杜恩。」

  「對。」

  「他們兩個在散佈我是竊賊的謠言,對嗎?」

  「對。」

  「這個嘛,我實在不願意說,但你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推論不無道理。我是說,我具有動機和機會,對藝術界又很瞭解。像我這樣精明狡猾的畫商要詐騙愛莉、維吉和使者們那群土包子會有多困難?我只需要使畫失蹤,告訴大家它被偷了,等幾個月後安居在大都市時再使它神秘地出現就行了。說變就變,我的名字頓時成為現代藝術界的傳奇。」

  「是不困難。」他同意。

  「而在月蝕灣這裡,沒有人會知情。」

  「除了我。」他糾正。

  「你也無從得知發生了什麼事,除非你特地去留意藝術界的事件。」

  他注視著前方說:「我就會那樣做。」

  「是嗎?」

  「應該說我會特別留意與你有關的事件。」

  「噢。」她沉思片刻,顯然不知該如何是好而作罷。她握緊手臂。「說這些都沒有意義,因為我沒有偷畫。」

  「我向尤金和杜恩解釋過了。」

  「是嗎?」她的表情輕鬆多了。「你真好。」

  「好好先生就是我。」

  「我是說真的。」她說。「仔細想想,說我偷畫的謠言聽來滿合邏輯的。我可以想像通情達理的人為什麼會懷疑我是不是竊賊。我畢竟是貝蒂雅的親戚,大家都知道她在這裡做了什麼。」

  他沒說話。

  「謝謝你的支持。」

  「嘿,你是客戶。失去你,我的服務費就收不到了。」

  「什麼服務費?」她警覺地問。

  「問的好。我自己也一直在納悶。什麼服務費?」

  「你有沒有在期待收到服務費,你自己心裡明白。」她沒好氣地說。

  「是嗎?沒有服務費嗎?」

  他們進入森林,爬上俯瞰小鎮的山丘。濃密的綠蔭下涼爽舒適。他留意著熟悉的招牌。

  「別鬧了。」她不悅地說。「你我都知道你找尋那幅畫,是為了幫助愛莉和維吉他們。」

  「不盡然。」他說。

  寫著「白雪咖啡廳」的褪色招牌映入眼簾,停車場擠滿從自行車到富豪汽車的各式車輛。他知道大部分的車輛都來自附近的張伯倫大學,那裡的師生從「白雪咖啡廳」開幕起就是它的主要客源。

  他把寶馬停在一輛黃色的福斯小轎車旁。

  「要知道,」奧薇冷冷地說。「私家偵探陽剛詭秘的說話方式在你的小說裡很迷人,在現實生活裡則不然。」

  「我討厭發生那種事。」

  他解開安全帶,在她來不及追問前下車。他不想解釋他扮私家偵探其實都是為了她。他想起尤金說的話。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滋味如何?那就是尤金,真正的兩性關係專家。一針見血的洞察力。

  他關上車門,繞過車尾。等他抵達她那側時,她已經下了車,正朝他走來。她緊抓著掛在肩上的背包,步伐堅決果斷,眼神中透著危險。

  可惡!他竟然有了生理反應。

  他拉開大門,領她進入破舊卻舒適的咖啡廳。她把背包扔進雅座,然後滑進座位裡。他坐進她對面的雅座裡。

  「回到你對尤金和杜恩的解釋上。」她說。「也許你應該告訴我,你到底說了些什麼。」

  「記不清楚了。」他翻開菜單。

  「說話呀,尼克。我是認真的。你到底對尤金和杜恩說了什麼?」

  「你為什麼那麼想知道?」他問,繼續研究菜單。

  「因為我越想越擔心。我不認識他們,但根據傳聞,他們絕不會樂意聽從忠告。」

  「我設法提供誘因。」

  她渾身一僵。「我害怕的就是那樣。」

  「聽著,別擔心那個了,好嗎?」

  「我就是放心不下。」她伸手奪走菜單。「你說了什麼咒語使他們收回那些謠言?」

  也罷,他心想,反正她遲早都會知道。他靠在椅背上打量她。

  「薰衣草與皮革。」他在片刻後說。

  「什麼?」

  「薰衣草與皮革是西雅圖國會山莊附近的一家同性戀酒吧。」他說明。「大約一年前,尤金和杜恩跑到西雅圖去,幾杯啤酒下肚後決定去那家酒吧附近閒逛,打算以騷擾那裡的顧客來取樂。」

  她立刻氣憤填膺。「虧我在街上遇到他們時還以禮相待。我真心為他們感到難過。」

  「有趣的是,不愧是尤金和杜恩,他們誰不好挑,偏偏挑中兩個學過武術的傢伙,結果自然是慘遭修理。聽說尤金和杜恩的屁股都被踢爆了。真的是字面那個意思。」

  「痛快。」奧薇眉開眼笑。「我喜歡那種結局的故事。它們證實了蒂雅姨婆所說的因果報應。」

  「尤金和杜恩那夜顯然嘗到了苦果。」他拿回被她奪走的菜單再度翻看。「想也知道,他們當然不希望那件事被拿來在月蝕灣大肆宣揚。」

  「原來如此。這裡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西雅圖的糗事?」

  「相信我,那可能是在月蝕灣保守得最嚴的秘密。如果尤金和杜恩慘遭兩個男同志修理的消息傳出去,我懷疑他們兩個還能在這一帶公開露面。」

  她把手肘靠在桌上,用手托著腮幫子。「換言之,你威脅尤金和杜恩。」

  「沒錯。婉轉暗示對他們兩個不起作用。」

  「嗯。」

  他抬起頭。「怎樣?」

  「如果月蝕灣沒有人知道尤金和杜恩的西雅圖歷險記,你怎麼會知道那些細節?」

  「奈維吉。」

  「維吉?他和他們兩個有什麼關係?」

  「這又說來話長了,但我長話短說。幾年前,在那段年少輕狂的歲月裡,我們一群人常和另一群人聚在懸崖附近的路上飆車。」

  「我還以為街頭飆車是違法的。」

  「嘿,我們當時是十九歲的汽車一族。我們還能怎麼樣?」

  「對,汽車一族。說下去。」

  「當年尤金和他的寶貝福特是街頭飆車的常勝軍,但有天晚上我贏了他。他輪不起,在比賽後跟蹤我回家。那時是凌晨一點。」

  「說下去。」

  「杜恩當然跟他在一起。他們可能是互相慫恿。無論如何,尤金開始在鎮南低崖的那條路上玩遊戲。」

  「我知道,那條路上有許多急彎。玩什麼遊戲?」

  「從後面高速接近,故意撞我的後保險桿,追上來與我們並馳,在我們轉彎時突然偏向我們。」

  「我們?」

  他聳聳肩。「那天晚上傑明坐在我的車子裡。」

  「原來如此。」她若有所思地說。

  「我們不知道尤金是真想把我們逼出路面,還是只想嚇嚇我們。那天晚上輸給我可把他給氣炸了。」

  「後來呢?」

  「我判斷我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加速甩掉他,另一個是以假動作騙過他。在那些彎道上加速甩掉他大冒險,所以我選擇以假動作騙過他。我專心開車,傑明盯緊他。當尤金又作勢要追上來並馳時,傑明打信號給我。他的時間抓得非常準,我緊急煞車,尤金繼續往前衝而失去控制。他的車衝出一個低矮的懸崖,滑下一小段斜坡,落在一處淺水裡。」

  「哎唷。他和杜恩顯然沒有送命。」

  「對,多虧了潮水還沒完全漲起來。我把車停在崖頂,傑明和我下去查看情況有多嚴重。尤金癱在方向盤上。起初我們以為他死了,後來才發覺他只是被撞暈了。杜恩嚇呆了。潮水在迅速漲升,沒有時間可以求救。傑明和我把他們兩個拉出車子,拖出水面,用我放在車子後面的毛毯把他們包起來。」

  「換言之,你和傑明救了尤金和杜恩。」

  「他們兩個始終沒有原諒我們害他們出醜。」尼克嘲諷道。

  「奈維吉和這段往事又有什麼關係?」

  「維吉就住在出事地點的附近。把尤金和杜恩救出車子後,我們到維吉家求助。尤金威脅傑明和我時,維吉也在場。」

  「威脅?」

  「我說過尤金氣炸了,怪我們毀了他的愛車。但大部分只是氣自己搞砸了,使我們不得不解救他。無論如何,後來維吉把我們拉到一邊,勸我們那陣子要提防暗算。我們照做了,但尤金沒有任何舉動。幾年過去,我們認為所有相關的人全都忘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但維吉沒有忘?」

  「對。從那時起,維吉一直在注意尤金,那表示也在注意幾乎和他形影不離的杜恩。他們去年在西雅圖惹麻煩時,維吉從一個開情趣用品店的同行那裡聽說了。他寫電子郵件把那件事告訴傑明和我,提醒我們尤金那種人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手上有彈藥以備不時之需絕對划得來。」

  「今天你用了你的彈藥。」

  「可以那麼說。」

  她用一種莫測高深的奇怪表情看著他。「為了我。」

  「我不希望他們散佈那個謠言。」

  「那是你筆下的男主角楚強恩會做的事。」

  他該感到高興才對,尼克心想。但不知何故,她把他和他書中的人物連在一起卻令他不爽。他不是楚強恩,他是賀尼克。他合起菜單,直視著她。

  「不要把我和楚強恩搞混了。」他厲聲道。「他是虛構的,我是真實的。」

  她的表情立刻淡漠起來。她放下托著腮幫子的手,往後靠在椅背上。「瞭解。相信我,我不會犯那個錯誤的。」

  「很好。」他聽了更加不爽。他今天是怎麼了?

  一個年輕的女服務生出現,使他免於陷入反省的沉思中。奧薇點了沙拉。尼克發覺自己餓了,「月全蝕小館」裡的對峙令他食慾大增。他點了特大號的鮪魚三明治和薯條。

  奧薇等女服務生走開。「別誤會,我很感激你今天做的事。」她說。「但威脅尤金和杜恩是明智之舉嗎?」

  「我不擔心那兩個傢伙。」他說。

  「好吧,你擔心的是什麼?我看得出來你有心事。」

  「尤金和杜恩不是抽屜裡最鋒利的刀,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我得到的印象也是如此。所以說?」

  「所以說,他們兩個雖然喜歡散佈惡意不實的謠言,但都沒有那個智力捏造出關於你的那個謠言。」

  她挑起眉毛。「我想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仔細想想,尤金和杜恩散佈的那個是相當深奧複雜的流言。他們說明你的動機和機會,還添加了一些藝術市場運作的內幕。尤金甚至是嘗試使用出處這個字眼。」

  「不是你認為他那種人會用的詞彙。」

  「對。」

  「據我所知,他們也不大可能瞭解藝術市場。」

  「確實不大可能。」

  「那也就是說,他們可能不是謠言的來源。」

  「很可能不是。」

  她沉吟片刻,表情凝重起來。「你認為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打算查明是誰造你的謠。」他說。「我認為造謠的人可能有牽連你的動機。」

  「比方說掩飾他自己與竊案的密切關係?」

  「對。」他略微猶豫後決定和盤托出。「那個精巧的謠言還有一個地方令我困擾。」

  「什麼地方?」

  「嫁禍給使者們不是比較容易?他們在大部分鎮民眼中已經有點可疑了。但造謠的人卻選中你作為替死鬼。」

  「你認為這可能是挾怨報復?」

  「對。我得到的結論是,這不是有人在找代罪恙羊,而是偷畫的人在設計陷你於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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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涵茵隨嘉怡來到藝廊。她雙手抓著一張細心捲起的圖畫紙。

  「我把我的圖畫帶來了。」涵茵細聲說,把畫遞向奧薇。

  「謝謝。」奧薇高興地從櫃檯後面出來、接下捲成圓筒狀的畫紙。「很高興你決定參加畫展,涵茵。」

  她還來不及展開畫紙,尼克和卡森就走進了藝廊。尼克?著「白熾體麵包店」的紙袋,卡森手裡拿著一杯熱巧克力。

  「早,嘉怡。」尼克問候。「嗨,涵茵。」

  「早。」嘉怡回答。「涵茵,跟賀先生問好。」

  「你好,賀先生。」

  「這是卡森。」尼克說。

  「嗨。」卡森愉快地說。他看看涵茵,又看看奧薇手中捲起的畫。「那是你的畫嗎?」

  「對。」她說。

  「我也畫了一張。畢小姐替我的畫配了金色的畫框。」他望向奧薇。「我們帶了咖啡和鬆餅給你。」

  「謝謝。」奧薇說。

  「讓我看看涵茵的畫。」卡森說。

  「我也正要看,然後涵茵可以挑選她的畫框。」

  奧薇小心翼翼地展開畫紙,把它放在矮桌上。她看一眼圖畫,稱讚之詞己經到了嘴邊。接著她的目光又回到圖書上,蠟筆展現的非凡才華令她感到敬畏。

  形狀、色彩、明暗和表情都令人驚歎,尤其是考慮到作畫者的年齡。它在某些方面很明顯地是出自兒童之手,在其他方面卻散發出一個極有天賦,卻未經訓練的畫家的原始力量。

  「涵茵,」她柔聲說。「畫得很漂亮。難以置信。」

  涵茵一臉興奮。「你真的喜歡?」

  奧薇的視線依依不捨地離開圖畫轉向她。「是的。」她已引起嘉怡的注意。「說實話,非常優秀。」

  「我告訴過你她很行。」嘉怡驕傲地說。

  「應該說是才華洋溢。」奧薇低聲說。

  卡森這下慌了。「讓我看看。」他快步靠近,看畫的表情是越來越憤怒。「狗。」

  「那是『薩卜』。」涵茵告訴他。「它是我的狗。不完全是我的。它是外公養的,但外公說可以和我共有。」

  卡森猛地轉身面對她。「你不能畫狗參展,我已經畫了『溫士頓』。」

  「卡森,」尼克低聲說。「夠了。」

  卡森轉向父親。「但是,爸爸,她不能畫狗。我已經畫了。」

  涵茵開始顯得不確定。她從母親瞥向奧薇,然後轉頭對卡森怒目而視。「畢小姐說我想畫什麼都可以。」

  「沒錯。」奧薇平靜地說。「沒有兩幅狗的圖畫是相同的,所以畫展裡可以有許多狗的圖畫,就像我們有許多房屋和花朵的圖畫一樣。」

  卡森仍然氣憤填膺,但顯然知道他在打一場必輸的仗。「不公平。」

  「別激動,卡森。」尼克說。「你聽到畢小姐的話了,沒有兩幅狗的圖畫是相同的,所以畫展裡可以有許多狗的圖畫。」

  「每一幅都與眾不同,」奧薇向他保證。「每一幅都獨一無二。你畫的『溫士頓』和涵茵畫的『薩卜』毫無相似之處。」

  卡森繃緊小臉,但沒有進一步爭辯。

  奧薇對涵茵露出微笑。「跟我來替你的『薩卜』選一個畫框。你可以挑選黑色、紅色或金色。」

  涵茵立刻快活起來。「我想要金色,謝謝。」

  卡森的小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頭。

  尼克把卡森帶出藝廊,他們穿過街到走向碼頭。

  尼克在盡頭停下,一隻腳抵著欄杆的木板。他打開咖啡杯的蓋子。

  「要不要告訴我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卡森朝欄杆狠踢一腳。「只是不公平而已。」

  「為什麼不公平?」

  「就是不公平。在剛才之前,我的畫是唯一的狗圖畫,所以畢小姐那麼喜歡它。」

  原來是這麼回事,尼克心想。他喝一口咖啡,考慮著該如何處理這個狀況。他比卡森還要瞭解卡森的處境。每次想到傑明和他的藝術天分,以及他和奧薇有那麼多共同之處,尼克的心裡也充滿毫無道理的嫉妒。

  「畢小姐明白地表示她兩幅狗圖畫都喜歡。」尼克說。

  「她比較喜歡涵茵的。」卡森嘟囔。

  「你怎麼知道?」

  「涵茵的比較好。」卡森說。

  那是用自知無望的語氣說出來的單純陳述。

  「你為什麼那麼在意畢小姐對你畫的『溫士頓』有何看法?」尼克問。「這只是賀家人好勝心的單純體現,還是有什麼其他的因素?」

  卡森困惑地皺起眉頭。「什麼?」

  有時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卡森還不到六歲。他雖然聰明,但體現和好勝心這類字眼仍然會難倒他。

  「別忘了,兒童畫展不是比賽。畢小姐不會選出優勝作品,所有的圖畫都會展出。不會有任何人輸。」

  「那並不表示畢小姐沒有最喜歡涵茵的作品。」卡森嘟囔。

  「你在意什麼?我是說,面對事實吧!在決定畫畫參加畢小姐的兒童畫展前,你從來沒有對繪畫流露出濃厚的興趣。」

  「我希望畢小姐最喜歡我的畫。」

  「為什麼?」

  卡森聳聳肩。「她喜歡藝術家。如果她認為我是優秀的藝術家,她也許就會比較喜歡我。」

  「跟誰比?涵茵嗎?」

  卡森再度用鞋尖去踢欄杆。這一腳踢得並不用力,與其說是發洩怒氣,不如說是表示沮喪。「不知道。」

  「她很喜歡你,」尼克說。「相信我。」

  卡森又朝欄杆踢出有氣無力的一腳。一個小男孩在努力處理他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尼克心想。

  他們默默佇立,悶悶不樂地看著波光瀲灩的海灣。尼克喝完他的咖啡。

  我也希望她喜歡我。我不要她把我當成治療或公事。我要她渴望我,像我渴望她那樣。

  他聽到喀嚓聲,低頭一看,有點驚訝地發現自己捏碎了手中的空咖啡杯。他懊惱地把殘骸扔進最近的垃圾桶裡。

  一個大男人在努力處理他無法理解的複雜情緒,他心想。至少他不會亂踢欄杆。這絕對是成熟的表徵。

  「好了。」他說。「我們請畢小姐晚上到家裡來吃飯,你說怎麼樣?」

  「你想她會來嗎?」卡森問,突然熱切起來。

  「不知道。」尼克據實以答。「但我們是兩個賀家人,那表示即使到最後會失敗,我們也要努力追求目標。」

  「我知道。」卡森說。「她喜歡沙拉。告訴她我們會準備很多沙拉。」

  「好主意。」

  「沙拉,是嗎?」奧薇在幾分鐘後面對他們的邀請時說。

  「有很多、很多生菜。」卡森向她保證。「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尼克交抱雙臂靠在櫃檯上。「也許還有一些小蘿蔔。」他承諾。

  她對他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我沒辦法拒絕那樣的提議。」她說。「一言為定。」

  尼克轉向卡森。「我們最好趕快去傅氏超市,以免最好的生菜賣完了。」

  「好。」卡森轉身衝向門口。

  尼克望向奧薇。「謝謝。他正體驗到生平第一次的同行相忌。涵茵畫的『薩卜』對他造成很大的打擊。」

  「我注意到了。」

  就在此時,傑明把他的日產轎車駛進小停車場。尼克看著他下車走向商店街。

  「卡森立刻看出涵茵的畫比他的好太多。」他對奧薇說。

  「兒童書展不是比賽。」

  「是啊,我提醒他了。」他穿過展示間走向敞開的大門。「但他是賀家人,他以『溫士頓』的畫參展時就訂定了目標。他希望你認為他的畫是最棒的。現在他擔心他遠不及一個較佳的藝術家。」

  她點頭。「我瞭解。」

  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傑明停在席氏骨董店的門口。他面無表情地瞥尼克一眼,然後開門走進她祖母的店裡。

  「我真的很高興聽到你說瞭解,」尼克輕聲說。「因為我有相同的困擾。」

  她把手肘靠在櫃檯上。「你擔心你遠不及一個較佳的藝術家?」

  「同行相忌在任何年齡都不好處理。」

  他走到門外與卡森會合。

  那天晚上六點,她和卡森站在崖頂俯瞰從海裡伸出的五根手指狀岩石。

  「下面那裡叫死手灣。」卡森愉快地說明。「名字是爸爸小時候給它取的,因為岩石像那樣升出來很像一隻死人的手。」

  「那些岩石看來確實很像手指。」奧薇凝視著海灣,吹著溫和的海風。

  「那下面也有一些洞穴,昨天我和爸爸進去了,我們在巖壁上發現了一些記號。爸爸說那些記號是他小時候做的,以免莉莉姑姑和安娜姑姑在裡面迷路。」

  「不愧是賀家人,總是事先計劃。」她說。

  「對,爸爸說賀家人都會那樣做。」卡森煩惱地皺眉。「但他說有時再周詳的計劃也沒有用,他說有時會發生意料之外的事而使情況改變。」

  「你指的是涵茵畫的『薩卜』那種事嗎?」她柔聲問。

  他飛快地看她一眼後,轉開視線。「對。它比我畫的『溫士頓』好,對不對?」

  她坐到附近的一塊岩石上以便平視他的臉。「涵茵有了不起的繪畫天分。如果她肯努力又有熱情,我認為她將來很可能成為傑出的畫家。」

  「對。」卡森踢著一叢雜草。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天分。」她說。「涵茵固然有繪畫天分,但你能看出她畫得很好也是一種天分。」

  他瞥向她,仍然眉頭深鎖,但好奇心被挑了起來。「哪一種?」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一眼看出一幅畫有多好。」

  「可了不起了。」

  「是很了不起。」她就事論事地說。「你擁有鑒賞卓越的眼光,那種天分在將來會成為你的寶貴資產。」

  「你怎麼知道?」他嘟囔。

  「因為我擁有的就是那種天分。」

  那句話使他愣了幾秒,接著他露出驚駭的表情。「同一種?」

  「對。」

  「但我不想經營藝廊,我想像彌頓爺爺和索利太公那樣經營大公司。爸爸說那可能就是我將來做的事,因為我有那個基因什麼的。」

  「無論你從事哪一行,鑒賞品質與美的天分對你都會很有用。」她說。

  「你肯定嗎?」

  「百分之百。」

  「因為我不想被迫經營像你經營的那種小藝廊。」

  「放心,我懷疑你最後會以經營藝廊維生。但你將來可能會決定買藝術品放在家裡或辦公室,憑你的天分,你能夠買到卓越的藝術品。你不必花錢請顧問告訴你孰優孰劣,你能夠自己作決定。」

  「哼。」但作決定的可能顯然令他心情好多了。

  「誰知道呢?」她說。「也許有朝一日你可能會買涵茵的畫。」

  「我絕不會買她畫的笨狗,那是毫無疑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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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49:28 |只看該作者
  晚餐進行得很順利,尼克心想。他感到如釋重負,甚至十分滿意。這對他畢竟是新的經驗。倒不是他不會做菜,他好歹也為自己和卡森烹飪了好一陣子。

  但在艾咪去世一年後恢復社交生活時,他就有意無意地只和那種不喜歡和早熟的孩子一起坐在廚房裡吃飯的女人交往。

  也許賀家的女生說的沒錯。也許他只是不願用居家的眼光去看他約會的對象。看到一個女人在你的廚房裡跟你的兒子暢談狗和恐龍之後,你對她的看法就會大不相同。

  無論如何,有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今晚隔著佈滿賀家三代印記的舊木桌望向對面的奧薇和卡森時,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她好像天生就該和他們父子一起坐在這裡。

  他們玩遍了多年來堆積在玄關壁櫥裡的各種棋類遊戲,卡森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在沙發上睡著。尼克把他抱到樓上的臥室。等他回到客廳時,奧薇已經穿上了外套,正從口袋裡掏出汽車鑰匙。

  「時候不早,」她說,笑容太燦爛了點。「我該走了。謝謝你們的晚餐。」

  這回輪到她要逃跑了,他心想。

  「我送你上車。」

  他從壁櫥裡拿出外套穿上。打開前門,他聞到海水的味道,看到海灣裡起了薄霧。

  「幸好我正要走,」奧薇說,走到陽台上往四下瞧。「霧看來會越來越濃。」

  「可能吧!」他跟著她到屋外,讓前門虛掩著。「謝謝你稍早時對卡森說的話。知道你不會光憑他的圖畫評斷他,使他覺得好多了。」

  「別客氣。」

  「那孩子是賀家人,我能說什麼呢?他希望你喜歡他。只要是他認為能夠使你喜歡他的事,他都會去做。」

  「他不必擔心。我喜歡他,非常喜歡。他是個乖巧伶俐的孩子。」

  他雙手抓著欄杆,望進越來越濃的霧裡。「那我呢?」

  「你?」

  「我最好警告你,這是個有其子必有其父的案例。」

  她站在頂層台階上,用探詢的眼神看他一眼。「你希望我喜歡你?」

  「我希望你非常喜歡我。」

  她把鑰匙弄得叮噹響。「如果這是為了再次跟我上床──」

  「這確實是為了再次跟你上床,」他慢條斯理地說。「但也是為了解釋我前天晚上匆匆離開的原因。」

  「我知道你為什麼匆匆離開。你驚慌了。」

  他放開欄杆,猛地轉身握住她的肩膀。「我沒有。」

  「你有。你顯然有許多與喪妻有關的問題待解決,當你跟一個女人太親密時,你就驚慌了。」

  「胡說。」

  她同情地輕拍他的臂膀。「沒關係,我瞭解。蒂雅姨婆死後,我也花了一段時間才熬過悲傷。我甚至無法想像失去心愛的另一半會有多痛苦。」

  他更加用力握緊她。「的確很痛苦,但理由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我要告訴你一件連我的家人都不知道的事。」

  她渾身一僵。「我不確定我想聽。」

  「來不及了,不管你想不想聽,我都要說。你可能知道艾咪墜機的那架小飛機駕駛是我家的一個世交。」

  「對,大家都知道。」

  「但是除了他的妻子和我以外,沒有人知道他和艾咪的友誼已到什麼程度。」

  「尼克,別再說了。」

  「我在葬禮後才發現他們曾經是一對戀人,因吵架而分手,各自婚嫁。墜機前兩個月他們久別重逢,舊情復燃,恍然大悟他們嫁錯了人和娶錯了人。」

  她輕觸他的臉頰,沒有說話。

  「那天他們相約去滑雪勝地共度週末。他的妻子以為他去外地出差,我則以為艾咪去丹佛探望姊姊。」

  奧薇悲傷地搖搖頭,還是沒有說話。

  「葬禮後他的妻子和我長談了一番。我們一致決定,為了她的兒子和我的兒子,對外宣稱她的丈夫只是順道搭載我的妻子前往科羅拉多。大家都信以為真。」

  「原來如此。」她放下手。「很遺憾,尼克。」

  「我不要你為我感到難過,」他放開她的肩膀,捧起她的臉蛋。「我只要你瞭解我為什麼不願太快重新發展認真的感情。」

  「你害怕。」

  他繃緊下顎。「我沒有。」

  「你有。你犯了賀家人不該犯的錯誤。第一次的錯誤婚姻使你深恐再犯相同的錯誤。穩紮穩打比較容易。」

  「我承認我是犯了錯,我也承認賀家人通常不會犯那種錯誤。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

  她立刻瞭解。「因為卡森。」

  「艾咪替我生了兒子。為此,我會永遠感激她。」

  「理當如此。但那並不表示你在內心深處不會害怕再次付出感情。」

  「我不怕,」他平靜地說。「但我變得非常謹慎。艾咪和我匆促成婚,因為我們兩個都認為有激情就夠了。其實不然。下一次,我要不慌不忙,務必確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我怎麼想嗎?我認為你太過謹慎,所以男女關係一有從隨便跨越到認真的跡象,你就感到緊張不安。」她審視他的臉。「前天晚上就是那樣嗎?你以為我們的一夜情會有進一步的發展而驚慌起來?」

  「最後一次澄清,我沒有驚慌。還有,我必須鄭重聲明,我從來沒有打算跟你只有一夜情而已。」

  「對不起,你心慌意亂,是不是因為擔心我們夏日小小的放縱,會變得太複雜、太沉重?」

  他拒絕讓她逼得他發脾氣,他這會兒有目標要達成。賀家人絕不失焦。

  「有錯請更正。」他說。「但我得到的印象是,你也沒有在尋找短期關係以外的東西,生性瀟灑小姐。」

  她臉紅了。「前天晚上奪門而出的人不是我。我對夏日小小的放縱很滿意。」

  「我沒有奪門而出。我是匆匆離去,但我沒有用跑的。」

  「細枝末節。」

  「重要的細節。我想要提醒你,我第二天一早就出現在你的藝廊。」他說。「我又不是一走了之。還有,當你說跟我上床有治療的功效時,你認為我作何感想?你把它說得好像是按摩水療或補藥之類的。」

  她輕咬下唇。「在某種意義上,確實是。」

  「好極了。幫個忙,下次想要物理治療時,打電話找按摩師或指壓師。再不然去買個震動器。」

  她杏眼圓睜,他覺得她看來有點慌張了。不知何故,那帶給他極大的滿足。

  「別逼我。」她警告。

  「我哪有逼你。」他把她拉近。「這樣才叫逼你。」

  他親吻她,竭盡所能地引誘她做出回應。他不知道他期待什麼,但知道他想要什麼。他訂定了目標。他要逼她承認跟他上床絕不只是具有療效的補藥。

  她沒有作勢掙脫時,他有點意外又相當安心。遲疑片刻後,她的唇開始軟化。她摟住他的脖子,手指伸進他的頭髮裡。熱情在他體內激盪,點燃了他的感官。

  至少這一點他沒有搞錯,他心想,她仍然渴望他。在那方面,一切都沒有改變。他可以感覺到熱情在她體內迅速上升。

  她在他懷裡顫抖,更加用力摟緊他的脖子。他感到洋洋得意,但更感到如釋重負。

  他離開她的唇,輕咬她的耳垂。「你至少得承認跟我上床的感覺很棒。」

  「我從來沒有說過不棒。」她仰起頭,讓他親吻她的粉頸。「真的很棒。」

  「那麼為什麼不盡情享受?」她的肌膚和髮香混合成令人迷醉的氣味,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她的味道。「我們還有剩餘的夏季。」

  她在他懷裡一僵,手指停止在他的髮間移動。她緩緩推開他,抬起低垂的眼睫。「你說的或許沒錯。」

  他親吻她的鼻尖。「不是或許。」

  「前天晚上我可能是反應過度了。」

  「可以理解。」他向她保證。「你這一年來很不好過,生活裡有太多的情緒起伏。對事業和未來作出重大的決定。壓力很大。」

  「沒錯。」

  「有件事你說的或許沒錯。」他慷慨地說。「把自己想成某種物理治療師並不容易,但我不得不承認淋漓盡致的性愛具有治療的功效。」

  「可能釋放出很多腦內啡,還兼具運動的功效。」

  「對,運動。」他不確定談話的方向是他想要的,但也沒有多少選擇。

  「就像在海灘上快步走。」她若有所思地說。

  他強迫自己從一數到十,然後擠出一個微笑。「不需要分析得那麼透徹。男歡女愛是很正常的事,兩個健康、負責又正好是自由之身的成年人,沒有理由不一起享受。」

  她退後一步,溜出他的懷抱。「我會考慮。」

  他愣在原地。「你會考慮?」

  「對。」她轉身步下台階。「我今晚沒辦法答覆你。我現在思緒不清,我不想根據過於激動的情緒作出輕率的決定。我相信你一定能瞭解。」

  「現在是誰驚慌了?」他輕聲問。

  「你認為我不敢和你談戀愛?」

  「對。我正是那樣想的。」

  「你說的或許沒錯。」她用惋惜卻認命的語氣說。「就像你說的,我最近承受了很大的壓力。很難釐清理性和情感。」

  他跟著她步下台階,陪她走向車子。她在車門邊停下時,他也在她背後停下。他伸手打開車門時,讓手指輕擦過她的臀部。

  「明天見。」他說。「今晚試著睡點覺。」

  她滑進駕駛座。「我相信我會睡得很好,謝謝。」

  「你真幸運。」

  她把鑰匙插進點火開關裡。「我還想說一件事。」

  「什麼事?」

  「我認為你應該打電話給傑明,請他出來喝杯啤酒,或男人想把話談開時,會做的事。」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你們曾經是知己好友,沒有理由不能再做朋友。在內心深處,他知道你沒有和他的妻子發生婚外情。」說完,她轉動鑰匙,拉上車門,駛進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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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二天早上十點多,尼克把車開進「白熾體麵包店」的停車場,看到黑色加長型轎車停在前門附近時,就知道今天的日子不好過。司機坐在方向盤後面邊喝咖啡邊看報。

  「我不需要受這個氣,」尼克在卡森爬出後座時,喃喃自語。「我真的不需要。」

  卡森抬頭望向他。「你不需要什麼,爸爸?」

  「你馬上就會知道。」他關上後車門,走向麵包店。

  「我今天要熱巧克力和橘子鬆餅。」卡森興致勃勃地說。「我們可以順便買咖啡和鬆餅給畢小姐,好不好?」

  「這我得考慮、考慮。」他還在為她昨晚臨別前說的話生氣。她好大的膽子,竟敢建議他主動與傑明重修舊好。

  卡森面露驚訝。「為什麼?我們向來帶咖啡和鬆餅去給她。」

  「情況變複雜了。」

  「但我們一定得帶咖啡和鬆餅去給她。我們向來帶那些東西給她,現在她會等我們帶去。爸爸,你保證過你不會做惹她生氣的事。」

  「好吧、好吧,我們買咖啡和鬆餅給她就是了。」

  他打開麵包店大門,卡森立刻看到坐在桌邊的兩個人。他興奮地往前衝。

  「太公。」卡森回頭。「爸爸,是太公,他來了。」

  「我注意到了。」尼克說。他和索利的目光在卡森頭頂交會,接著他瞥向一臉自鳴得意的米契。「真是意外。」

  他從容不迫地跟著卡森走向兩個老人一起喝咖啡的桌子。兩跟手杖並靠在一張椅子上。那些手杖使人產生錯誤的印象,尼克心想。如果你在乍看之下認為它們暗示著軟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他看過米契和索利幾十年前從軍時的合照。當時他們正值英氣風發的年齡,強壯能幹,準備大展抱負。但相片是他們在遙遠的叢林裡戰火餘生後不久拍攝的,那段經歷給他們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今日仍可在他們的眼中看到那個印記。他們是鐵錚錚的硬漢,走進暗巷時會希望他們在你背後的那種人。

  他們兩個都固執得要命,尤其是要別人順他們的意時。但平心而論,那些正是麥家和賀家代代相傳的特質,尼克心想。

  索利在卡森衝到他的椅子邊停下時,朝他咧嘴而笑。他伸手擁抱卡森,疼愛地摸摸他的頭。

  「嗨,小寶貝,你好嗎?」

  「嘀。」卡森回答。「太公,你來看我參展的畫嗎?如果是,那你得等幾天。書展下星期才舉行。我畫了『溫士頓』。」

  「我絕不會錯過畫展的。」索利向他保證,把他輕輕推向櫃檯。「去買鬆餅吃,記在我的帳上。」

  「好。」卡森跑開。

  尼克望向米契。「這是你的傑作吧?」

  「只是認為應該讓你祖父知道月蝕灣這裡發生什麼事。」米契幸災樂禍地回答說。

  「聽說你最近很忙,尼克。」索利拿起他的咖啡。「除了設法找以前屬於施拓姆的一幅畫以外,還和畢奧薇交往。」

  「不見得是那個順序,但沒錯,我的暑假到目前為止大致是那樣。」尼克認命地抓張椅子坐下。「但這種情況很有希望會改善。」

  在「築夢園」吃了午餐,和忙著招待客人的瑞夫和安娜匆匆談了些話之後,尼克和索利帶著卡森和「溫士頓」到老宅子下方的海灘散步。

  索利看卡森追著「溫士頓」在海灘上跑來跑去。

  「總有一天你得讓那孩子擁有他自己的狗。」他說。

  「等他滿六歲。」尼克說。

  「下個月就滿了。」

  「我知道。卡森幾乎是每天都提醒我。」

  「六歲。」索利不可思議地搖搖頭。「時間過得真快。我記得以前常和彌頓、你和一隻名叫『裘裘』的狗在這個海灘散步。」

  「如果這是光陰似箭、卡森需要一個母親和我該再婚這類話題的開場白,我們可不可以直接跳到最後一段?」尼克說。「我聽了太多次,都能倒背如流了。」

  「別激動。我們都很擔心你和卡森。你知道的,賀家的男人是有家室的男人。」

  「卡森和我有許多家人,我每次轉身都會撞上家人。例如今天早上,我走進麵包店想買杯咖啡,結果看到什麼?家人。」

  「你這個年紀的男人腳踏數條船太不像賀家人了。」

  「我沒有腳踏數條船。」

  「那你把與幾個不同的女人交往叫做什麼?」

  「社交生活。我必須鄭重聲明,我不是同時和幾個不同的女人交往。可惡!這三年來我也只和六個不同的女人交往過。我認為那不算太多。」

  「你的祖母、母親和兩個妹妹卻認為太多。」

  「她們全都走火入魔似地要我再婚。」

  「她們認為你有某種心理障礙。她們認為你無法對另一個女人認真,是因為你害怕像失去艾咪一樣失去她。」

  「你的看法呢?」

  「我?」索利似乎有點意外被問及意見。他在一塊岩石旁停下。「我認為你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女人。」

  一直繃緊神經準備聽訓的尼克略微放鬆。「對,跟我的看法差不多。」

  「但奧薇不一樣,對不對?」

  真不該放鬆戒心的,尼克心想。「米契叫你來的,對不對?」

  「米契覺得他必須保護奧薇。」

  「奧薇可以照顧自己。」

  「那你呢?」索利輕聲間。

  尼克愣了一下才領悟。「別告訴我,你擔心有麻煩的人是我。」

  「有個問題問你。」索利望著在一個洞穴口探險的卡森和「溫士頓」。

  「什麼問題?」

  「你對奧薇發表『談話』了嗎?」

  「真要命。我開始覺得西北部的每個人,好像都知道我社交生活的所有細節。太恐怖了。」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對奧薇發表你獨創的『別認真』演說了嗎?」

  「知道嗎?我不打算回答那個問題。」

  索利點點頭。「事情這回出了差錯,是不是?真給米契猜對了。」

  「我想我們最好換個話題,爺爺。」

  「好主意。感情諮詢不是我的專長。但信不信由你,我是來瞭解情況,不是來對你施壓的。我想不需要我插手,你就能處理你自己的愛情生活。」

  尼克聳起眉毛。「真令我吃驚。從何時起我的家人不再一有機會就對我施壓?」

  索利長歎一聲。「在你成長期間,我給了你太多壓力。要知道,我一直以為你會接管賀氏投資。」

  「我知道。」

  「那天你走進我的辦公室說你要離開公司時,我處理得不好。大發脾氣,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

  「我也是。」尼克輕聲說。

  「那天下午彌頓怒氣沖沖地到辦公室找我,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生氣。他叫我別再找你的麻煩,說你、莉莉和安娜都像我一樣有權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說他不會坐視我逼你們做我希望你們做的事。那天真夠我受的了。」

  「爸爸說了那些話?」尼克十分意外。他知道父親支持他離開公司的決定,但不知道彌頓竟然為了那件事和索利槓上了。

  「對。如今回想起來,我明白他是在保護你和你的兩個妹妹,不讓你們承受我在他成長期間施加在他身上的那種壓力。要知道,我不是有意強行塑造任何人,我只是一直夢想賀氏投資會代代相傳。我只是不敢相信我的孫子竟然不想要我辛苦大半生所創造出來的東西。」

  「問題是,賀氏投資是你的創造物。而我需要全部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你在你的寫作裡找到了,現在我都明白了。」索利繃緊下顎。「但有件事一直令我納悶。」

  尼克戒慎地瞥向他。「什麼事?」

  「在第一木書出版後離開賀氏投資,是不是使你的婚姻亮起紅燈?」

  尼克倒抽口氣。「你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是你的奶奶猜出你和艾咪到最後相處得並不好,她憑直覺感到問題始於你決定離開賀氏投資。她總覺得艾咪視公司為婚約的一部分。」

  尼克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壓根兒沒料到有人知道他的婚姻問題。

  「奶奶猜的沒錯。」他在片刻後說。「艾咪跟那天開飛機的那個男人發生婚外情。如果她還活著,我想我們會離婚。她想要退出。」

  「而你一定受不了她的不安於室。你是賀家人。」

  「對。」

  「料想也是這個情形。」索利繼續把注意力放在曾孫子和狗身上。「這才是你遲遲不願對另一個女人認真的真正原因。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

  「可惡!最近好像每個人都想對我做心理分析。」

  索利眉頭一皺。「每個人?據我所知,只有蕾秋猜出你和艾咪之間的問題。我們從來沒有對家裡的任何人提起,外人就更不說了。」

  「我告訴奧薇我和艾咪間的情形,她立刻推得和奶奶相同的結論。」

  「啊,女人,總是企圖分析什麼原因使男人這樣做。」

  「對。」

  「但願她們知道我們其實有多簡單。」

  「最好繼續讓她們猜,」尼克說。「可能會使我們顯得比較耐人尋味。」

  「有道理。」索利把杖尖插進沙裡,再度開始步行。「關於那個話題,能說的大概都說了。談談那幅失竊的畫吧!你真的要像你書裡那個叫楚強恩的人一樣扮私家偵探?」

  「是愛莉、維吉和奧薇耍我到處問問看。」尼克跟在他身旁。「他們認為魏警長查錯了方向,我有點贊成他們的看法。警長懷疑是其中一個使者偷走了畫,而且已經運到西雅圖或波特蘭銷贓了。」

  「這個米契已告訴我了。」

  「聽到奧薇是主嫌的謠言後,我對這件事認真多了。」

  「奧薇?」索利皺起眉頭。「這可有意思了。」

  「我也那麼想,」尼克說。「尤其是考慮到她在鎮上人緣不錯。把嫌疑指向被本地人視為怪人和外人的使者們不是簡單得多嗎?」

  「你認為是私人恩怨,對嗎?有人出於某種理由而故意栽贓嫁禍給奧薇。」

  「在我看來是如此。」

  「你確定她沒有激怒鎮上的某個人?也許是作品被她拒絕的藝術家挾怨報復?」

  「我想不是。」尼克仔細看他一眼。「我開始懷疑這件事肇因於過去。」

  「貝蒂雅。」

  「對。」

  「但當年的受害者只有米契和我。而我們兩個即使想要報復,也都老得報復不動了。」

  「只要動機夠強,沒有人會老得報復不動。但我同意你和米契不是這件事的幕後黑手。我想知道的是,你認為月蝕灣有沒有其他人對貝蒂雅懷有極深的怨恨,而企圖拿奧薇洩恨?」

  索利默默思索片刻,最後他說:「在商場上打滾六十年使我學到任何事都與私人有關。像蒂雅那種大金額的詐騙案通常都會造成不小的附帶傷害。」

  「意思是除了你和米契以外,可能還有其他人受害?」

  「有可能。我無法告訴你任何名字,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會怎麼做。我會跟米契討論。要知道,他和我從來沒有真正談過蒂雅害我們破產倒閉時,出事的細節。我們忙著責怪對方和累積怨恨,但現在我們或許可以心平氣和地討論它。兩個人湊在一起重建事件原貌。」

  「謝謝。如果你們想出任何可能的名字,讓我知道。」

  「好。但你明白這是很大膽的假設吧?」

  「當然。但目前我也只能大膽假設了。」

  索利停下來把手杖尖端往沙裡戳了幾下。「要不要我幫你一個忙,讓你擁有一些屬於自己的時間?」

  「你在自告奮勇當保母嗎?」

  「我想我可以帶卡森回波特蘭幾天。莉莉和我可以照顧他,讓蓋比和彌頓去為合併案的細節爭執。你可以趁這段時間專心找尋那幅失竊的畫。」

  「好啊!如果卡森願意,歡迎你帶他去,但別假裝是想幫我的忙。你只是想要另一個塑造他的機會,你認為你能把他變成賀家的下一個企業帝國創建者。」

  「你不得不承認那孩子很有商業天分。」索利輕聲低笑。「記不記得幾個月前你帶他到鳳凰城時,他在家門口擺冷飲攤賺了多少錢?真的是天生好手。」

  尼克看著兒子和「溫士頓」玩耍,驕傲之情油然而生。「我們等著瞧吧!」

  「是啊!是得等著瞧。對了,別告訴我,我帶走卡森幾天不是在幫你的忙。我還以為你會感謝我給你一點空間,好進行你的追求行動。」

  「追求行動。」尼克絆了一跌,站穩後對索利怒目而視。「你在胡說什麼?」

  「在我那樣嘗試逼你接管賀氏投資之後,我想這是我虧欠你的。」索利說。「我只有一句話要說。我認為你選得不錯。我很喜歡奧薇。」

  「可惡!誰說我要追求畢奧薇了?」

  「像這樣幫你讓我覺得很開心。我想我在人生暮年越來越多愁善感了。」

  「暮年個鬼!你才沒有多愁善感,你還是像以前一樣事事都要管。」

  「我能說什麼呢?這是祖傳天性。」

  兩個小時後,他們出發前往波特蘭。索利等他們出了鎮界後,才拿起行動電話打給米契。

  「怎麼樣?」米契問。「你都跟尼克說清楚了嗎?」

  索利瞥向坐在身旁的卡森,小男孩正專心在看一本關於狗的書。「不必擔心我的孫子和畢小姐的,呃,交往了。」

  米契在電話彼端用力哼了一聲。「我不信。」

  「這件事你只有相信我了,米契。在此期間發生了一件和那幅失竊的畫有關的事,尼克有預感這是私人恩怨。他認為竊賊可能是因為蒂雅害賀麥企業倒閉那件事,而懷恨在心至今的某個人。」

  「但當年破產的是你我。據我所知,只有我們被騙上當。怎麼會有其他人懷恨至今?」

  「不知道。我建議我們先把當年可能與蒂雅和賀麥企業有關的每個人列成名單。」

  「那需要花不少腦筋。」

  「我知道。不如這樣吧。你列出你的名單,我列出我的,然後我們可以討論和比較彼此的名單。也許我們會想到什麼。」

  「我盡力。」米契停頓一下。「你確定尼克不會對奧薇始亂終棄?」

  「放心吧!」

  索利切斷電話,望向卡森。「挑好你想要哪種狗了嗎?」

  「我要一隻像『溫士頓』那樣的狗。」

  「另一隻『溫士頓』是不可能出錯的選擇。」索利摸摸卡森的頭,然後把手伸進公事包裡。「那提醒了我,我把你的投資組合用電腦列印了一張。要不要看看那些冷飲利潤現在怎麼樣了?」

  卡森立刻合起書本。「我賺了多少?」他興奮地問。

  「你買的費斯玩具股票很不錯。」

  「我說過他們製造的玩具很好。」

  「你是說過。」索利把結算單放在兩人中間的座椅上。「看看最下面那行,你賺了三百美元。」

  「哇塞!」卡森抓起結算單,立刻開始問和各個記載事項有關的問題。

  索利靠在椅背上,準備沉湎在他最喜愛的嗜好中:把投資策略的奧秘傳授給他熱切求知的曾孫。

  活著真好,他心想,他有卡森。而兩個小時前安娜告訴他,他很快就會有第二個曾孫。從蓋比和莉莉的恩愛模樣看來,他幾乎可以肯定近日內又會有喜訊傳出。

  他只需要把尼克和奧薇導入正軌,生活就會幾乎接近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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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50:04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七章

  愛莉的戰情室裡發出神秘綠光,奧薇極感興趣地打量從厚重鐵門邊緣滲出的寒光。

  「她會不會是在解凍她幾個月前宣稱,研究中心企圖藏匿的那些冷凍外星人?」奧薇問道。

  「談到愛莉和她的陰謀論,沒有任何事會令我訝異。」尼克推開門,後退一步讓奧薇先進去。

  奧薇走進戰情室,看到神秘綠光原來來自電腦螢幕。三個身穿寬鬆長袍、佩帶許多仿古埃及首飾的未來歷史使者在伏案工作。其中兩個在仔細查閱厚厚的日誌,另一個在敲擊鍵盤輸入資料。奧薇和尼克進入時,他們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室內陳設簡單樸素。一張大型的月蝕灣地形圖貼在大桌子的桌面上,靠牆的鐵架上擺滿日誌。

  愛莉身著迷彩裝坐在桌子後面的木椅上,嘴裡叼著一枝未點燃的粗短雪茄。檯燈的狹窄光線低低地照在地形圖上,愛莉的臉大部分都在陰影裡。

  「你們也該到了。」愛莉指指桌子對面的椅子。「坐。要不要咖啡?」

  奧薇瞥向角落的咖啡機,她可以聞到咖啡燒焦的味道。咖啡壺顯然已經在保溫摯上擺了很久。「謝謝,不用了。」她客氣地說,坐到一張椅子上。「我今天已經喝了很多。」

  「我也不用。」尼克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用下巴指指三個使者。「日誌工程進行得如何?」

  「符合預定進度,我打算保持下去。」愛莉滿意地說。「研究中心那些壞蛋休想阻止我們。但我們遇到了一個問題。」

  「怎麼了?」尼克問。

  「研究中心那幫人捏造了一個謠言。上午在傅氏超市聽說的。」愛莉激動地說。

  奧薇歎口氣。「說我監守自盜和故佈疑陣的謠言嗎?」

  「答對了。」愛莉哼了一聲說。「你們也聽說了?」

  「對。」尼克回答。「謠言似乎來自尤金和杜恩。我已經設法使他們閉嘴,但直覺地感到他們不是原始來源。」

  顯然是研究中心企圖利用他們散播謠言。」愛莉說。「那兩個笨蛋絕不會探究傳聞起源,他們只會高興地逢人便說。利用他們的人知道那是他們的天性。」

  尼克思索片刻。「你說你在傅氏超市聽到那個謠言?」

  「結帳櫃檯。」愛莉說。「聽到史佩荻告訴鄧梅嬌。」

  奧薇聽了有點憂慮不安。鄧梅嬌的女兒凱莉是兒童畫展的參展者之一;任職鎮議會的鄧戈敦表明要參選下屆鎮長。鄧家自翔為社區的棟樑。

  「佩荻和梅嬌,是嗎?」尼克靠向椅背,伸直雙腿,雙手的十指合成尖塔狀。「我們必須追查出這個謠言的起源。」

  「我們知道它的起源,」愛莉厲聲道。「研究中心那幫人捏造的。我敢說他們把畫在研究中心裡。聽著,我想出一個計劃──」

  「不行。」尼克舉手示意她噤聲。「門兒都沒有。你休想叫我和奧薇進入研究中心找那幅畫。」

  「非進去不可。」愛莉說。「看不出有別的方法可以找到那幅畫。」

  「再給我幾天。」尼克說。「我正從幾方面切入。」

  愛莉面露狐疑。「哪幾方面?」

  「事情有點複雜,我還不打算討論。就說我認為這件事的根源在過去,我已經請我祖父幫忙了。他和麥米契在做一些機密背景調查。收到結果時,我會聯絡你。」

  「機密背景,是嗎?」愛莉嚼著雪茄思索。「你估計什麼時候會收到他們的報告?」

  「很快,」尼克保證道,他站起來。「就這幾天。在我回報你之前,暫停進入研究中心的計劃,好嗎?如果現在行動,你會打草驚蛇,他們說不定會移動畫。說不定運到加州。畫一出月蝕灣,我們就別想找到它了。」

  愛莉嚼幾下雪茄,然後決斷地點個頭。「好。給你幾天時間讓你完成機密背景調查。如果索利和米契沒有給你有用的情報,我們就得進去。那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好。我會保持聯絡。」尼克握住奧薇的手臂,把她從椅子里拉起來。「走吧,親愛的,我們有工作要做。」

  親愛的三個字使她愣了幾秒。她猜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他用了那個暱稱。她思忖著,任他把她拖出戰情室。

  外面在飄著細雨,小屋周圍的樹林籠罩在薄霧中。尼克催她上車,然後迅速把車駛離愛莉的車道。

  「機密背景調查?」她挖苦地問。

  「我覺得聽來很有軍事味道。」

  「確實唬住愛莉了,但你只替我們爭取到一點時間。你想在那點時間內完成什麼?」

  「難倒我了,但我別無選擇,我必須立刻想出辦法來。我可不想被捲入愛莉在研究中心的任何秘密行動。」

  「根據米契的說法聽來,那有點像家族傳統。先是安娜和瑞夫替愛莉執行任務,接著是莉莉和蓋比。」

  「他們很幸運沒有人因非法入侵而被捕。」尼克把車轉上大馬路。「我可不打算傚法他們的英雄行徑,尤其是根本沒有理由認為畫被藏在研究中心。」

  她眼中的笑意消失。「但你確實認為它還在鎮上某個地方,對不對?」

  「對。」他看著路面說。「我認為偷畫賊的動機是私人恩怨,而不是為了牟利。那表示它可能還在鎮上某個地方。我們必須找出那些謠言的源頭。」

  不久後他們回到商店街尾的停車場,尼克下車送奧薇到藝廊門口。

  不久前聽愛莉提到在傅氏超市聽說謠言時,產生的憂慮不安再度襲向她。而在藝廊裡,櫃檯後面的嘉怡似乎與鄧梅嬌起了爭執。

  「那是荒謬的謠言,鄧太太。」嘉怡語氣強烈地說。「我無法想像是誰造的謠,但那完全沒有事實根據。」

  梅嬌顯然不打算接受保證或安撫。「抱歉。」她說,但表情中毫無悔意,只有堅決。「但不管謠言是真是假,我都必須堅持你把小女的畫還給我。只要有疑雲籠罩著畢奧薇和輝景藝廊,我就不能讓凱莉參展。我必須考慮到外子在社區的地位。」

  感覺到身旁的尼克氣憤得渾身一僵,奧薇連忙上前緩和緊張的氣氛。

  「我猜這是為了與我有關的流言。」她冷靜說。

  嘉怡和梅嬌猛地轉身。嘉怡的表情和梅嬌一樣堅決。

  看到尼克站在奧薇身旁似乎使梅嬌吃了一驚。她開口要對他說話,但被嘉怡搶先一步。

  「如果畫展裡沒有她的畫,凱莉會很傷心。」嘉怡對奧薇說。她瞪梅嬌一眼。「我相信鄧太太不會希望她的女兒因為無聊的流言而感到被忽視。你知道小孩子有多麼敏感。」

  梅嬌滿臉通紅,但心意已決。「抱歉,奧薇。凱莉或許不瞭解我這樣做的原因,但這都是為了她好。我相信你能體諒我的處境。鄧家三代都是這個社區受尊敬的成員。」

  「你覺得怎樣對你女兒最好就該那樣做。」奧薇說。「很遺憾你聽信我偷了鄂堂慕畫作的謠言,但那是你的選擇。我去把畫拿來給你。」

  梅嬌嘴唇一抿。「我沒有說我相信流言,只不過凱莉的畫參加展出會不大好看。」

  「太可笑了。」嘉怡氣呼呼地說。「幫助平息流言的最好方法,就是讓你女兒的畫和其他小朋友的畫一起展出。你明明知道把畫抽走是在火上加油。」

  奧薇很感動,但不打算讓嘉怡替她應戰。「沒關係,我會把畫還給你。」

  她繞過櫃檯,打開工作室的門走進去。

  「很抱歉,但這真的不是我的問題,不是嗎?」梅嬌冷冷地說。

  「那要看你怎麼看,梅嬌。」尼克說。

  奧薇在工作室裡聽了不禁瑟縮一下。尼克真的火大了。

  但梅嬌顯然沒有聽出尼克的話是棉裡裹刺。

  「尼克,」她的態度迅速轉變,變得十分熱情友善。「聽說你來避暑。歡迎你回月蝕灣來小住。」

  「謝謝。」尼克說。

  「在傅氏超市的架上看到你的新書。」梅嬌說。「封面很吸引人。」

  「是嗎?」

  「是的。要知道,我對色彩和設計很有概念。相信內容一定也很精采。據說你的書非常暢銷。可惜我最近沒空看書。」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尼克喃喃地道。

  奧薇忍住一聲呻吟,急忙翻找凱莉的畫。她再不快點出去,尼克就要大開殺戒了。

  「要知道,戈敦準備競選下屆鎮長。」梅嬌繼續以輕鬆親切的語氣說,渾然不覺自己正走在鋼索上。「競選工作和凱莉的暑期活動忙得我沒機會看報紙以外的東西。」

  「我懂你的意思。」尼克說。「我最近也很忙,忙著追查是誰造奧薇的謠。」

  「噢,對。」梅嬌聽來有點為難,好像她沒料到談話會往這個方向走。「對,聽說你在調查那幅畫的事。有什麼發現嗎?」

  「事實上,我就快查出來了。」

  「太好了。」梅嬌敷衍道。

  「我正在努力證實一項推測。我認為找出是誰造的謠就等於抓到偷畫的賊。」

  梅嬌清清喉嚨。「是嗎?我看不出兩者有什麼關聯。」

  「絕對有關聯。」尼克以專家的權威語氣向她保證。「造謠的人顯然是為了轉移他人的注意而放煙幕,這是做賊喊捉賊的老招了。」

  「是嗎?」梅嬌警覺地問。

  「當然。竊賊和壞蛋經常這樣做,所以執法人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調查和罪行有關的謠言。這就叫追查線索。」

  「是嗎?」梅嬌再度清清喉嚨。「這我就不清楚了。」

  「可能是因為你從來沒看過我的小說。」尼克非常客氣地說。

  奧薇咬牙切齒。外面的情況越來越凶險。她加速翻找。她相當確定凱莉畫的是房屋,好像還有一朵大黃花。

  「我正在製作名單列出每個複述過那個謠言的人。」尼克解釋。「調查來源。看看是誰試圖散佈謠言。」

  「聽來不大有幫助。」梅嬌說,語氣有點氣急敗壞了。

  「等名單製作好,我會把它交給魏席恩,讓他仔細調查名單上的每個人。我有把握名單上的某個人會被證明就是竊賊。」

  「我不認為你可以那樣假定。」梅嬌的聲音裡出現驚恐。「我是說,那樣太荒謬了。鎮上的每個人都在散佈那個流言。」

  「不是每個人。」尼克說。「例如,我敢說嘉怡就沒有複述那個謠言。」

  「對,我沒有。」嘉怡愉快地說。「我才不會散佈那種胡言亂語。我得考慮我在社區的地位,畢竟我家在月蝕灣也住了三代。跟你一樣,梅嬌。」

  「哦,我在傅氏超市聽史佩荻說的。」梅嬌辯解。「我不知道她從哪裡聽來的。」

  「謝謝,我會找佩荻談。」尼克圓滑地說。

  「為什麼要浪費你的時間?」梅嬌問。「找畫是魏席恩的工作。」

  「我這是在幫忙。」尼克說。「奧薇是所謂的家族密友。」

  另一陣短暫的沉默。

  「原來如此。」梅嬌小心翼翼地說。

  奧薇看到凱莉的畫,把它從那一整疊配好畫框的畫裡抽出來。她快步走出工作室。

  「這是你女兒的畫,」她把它遞給櫃檯對面的梅嬌。「畫得很不錯,色彩感很敏銳。告訴她畫框她可以留著。藝廊敬贈。」

  「謝謝。真的很遺憾。但我必須考慮戈敦的地位。」梅嬌略帶猶豫地接過畫,然後轉向尼克。「祝你調查順利。」

  「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找出偷畫的人是誰。」尼克胸有成竹地說。「我的名單就快列好了。」

  「呃,好。我當然希望狀況趕快解除。」梅嬌露出優雅的笑容。「對了,既然你們在月蝕灣避暑,我一定會把凱莉的慶生會邀請函寄給卡森。要知道,凱莉八月就滿六歲了。」

  「謝謝你的好意,但不用麻煩了。」尼克說。「我相信你能體諒我的難處。如果某個小朋友的母親在我的名單上,那麼我絕不能讓卡森參加那個小朋友的慶生會。要知道,我必須考慮卡森在社區的地位。」

  梅嬌目瞪口呆,一臉驚駭。

  奧薇有股衝動想要雙手掩面,身旁的嘉怡根本無意隱藏滿意的笑容。

  梅嬌迅速恢復自制。「你怎麼可以暗示我……我在你的名單上?」

  「別把那個放在心上,梅嬌。」尼克說。「等這件事結束,我相信大家遲早會忘記誰在名單上和誰不在名單上。」

  「你──」梅嬌氣得說不出話來,站在原地對尼克怒目而視。

  「要知道,」尼克若無其事地繼續說。「如果你願意協助調查,我會感激不盡。事實上,我家的每個人都會感謝你的協助。考慮到你在社區的地位,你可以幫上大忙。」

  梅嬌動了兩下嘴巴才說出話來。「我當然十分樂意,但真的不知道能怎樣幫你。我跟你說過了,散佈流言的是史佩荻。」

  「我接下來就要找佩荻談。」尼克向她保證。「不過你這麼熱心,有一件非常有助於縮減名單的事,倒是你可以做的。」

  「什麼事?」

  尼克瞥向她手裡的畫。「把凱莉的畫留下,那樣一來,全鎮的人都會明白你不相信謠言是真的。」

  梅嬌中了圈套,在場的人都知道。她惡狠狠地瞪奧薇一眼,把畫放到櫃檯上,然後轉頭對尼克微笑。「如果你真的認為這樣有助於──」

  「哦,有,」尼克說。「毫無疑問。就像我剛才說的,感激不盡。」

  「關於你的名單。」梅嬌慢吞吞地說。

  「我顯然不必把你列入其中。」尼克說。

  那似乎使梅嬌略感安慰,她快步走向門口。「希望你和席恩很快就會解決這件事。」

  「會的。」尼克說。

  他們默默地注視著梅嬌走向停車場。

  奧薇把手肘擱在櫃檯上,用手托著腮幫子,輪流打量尼克和嘉怡。「別誤會,我非常感動,但強迫梅嬌把凱莉的畫留下來是明智之舉嗎?」

  「管它明不明智。」嘉怡說。「真爽。」

  「拜託,那是鄧梅嬌呀!」奧薇提醒她。「她的丈夫是鎮議員,還有可能是下一任的月蝕灣鎮長。」

  「那又怎樣?」嘉怡輕聲低笑。「這位是賀尼克,他的家族可以買賣整個鎮議會和鎮長。事實上,如果傳聞屬實,他們曾經那樣做過好多次。」

  「公平點。」尼克對她說。「歷屆議會和鎮長都願意用給我們賀家人方便,來交換我們對圖書館興建經費和碼頭整修工程的捐款,又不是我們的錯。」

  奧薇對他有了新的認識。「唷,我想我剛剛目睹了所謂的『仗勢欺人』。」

  「別緊張,梅嬌是活該。」嘉怡說。「她高中時就是勢利眼。你應該注意到了,她並沒有表示要寄慶生會邀請函給我的涵茵。」

  「對,她是沒有。」奧薇承認。

  「如果能讓你覺得安慰。」尼克說。「涵茵會收到下個月卡森慶生會的邀請函。」

  嘉怡露出微笑。「謝謝,她會非常興奮。她還沒有機會在這裡交到朋友。」

  「在卡森的慶生會上,她會有很多機會認識其他與她同年齡的小朋友。」尼克說。「鎮上的每個小朋友都會受到邀請,甚至是鄧凱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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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50:39 |只看該作者
第十八章

  那天下午,奧薇在工作室替兒童畫展的圖畫配框時,聽到席傑明的聲音從展示間傳來。

  「嘉怡?」傑明聽來很意外又有點不敢置信。「姜嘉怡?」

  「現在是紀嘉怡了。嗨,傑明,好久不見。」

  「的確。上次看到你時,你還只是小孩子。」

  「不小了。上次遇見你時,我在念大學。沒想到你竟然記得。我記得那時你剛從研究所畢業,正準備到波特蘭的一所大學任教。」

  「沒錯。奶奶提到你回到鎮上,說你在找工作。」

  「如你所見,找到了。這份工作是暫時的,因為奧薇打算在夏季結束時賣掉藝廊,但它可以給我一些時間到處看看。我希望研究中心或張伯倫大學會有空缺。」

  「我在研究中心工作。」傑明說。「如果你不反對,我可以幫你留意。秋季來臨前一定會有一些職位出缺。」

  「麻煩你了。感激不盡。」

  短暫的寂靜。

  「我猜你可能聽說我去年離婚了。」傑明說。

  「你的祖母提過。」嘉怡柔聲道。「我可以體會你的感受,我自己也在兩年前離了婚。那就是我回月蝕灣的主因,我希望我的女兒能有更多家人在她身邊。」

  「聽來像是明智之舉。小孩子需要歸屬感。也許每個人都需要。」

  「那就是你回來的原因嗎?」嘉怡好奇地問。

  「可能吧!在某種意義上,月蝕灣永遠都是家。研究中心給我職位時,我覺得正是搬回來的好時機。」

  奧薇來到門口。傑明和嘉怡站在櫃檯的兩邊,眼中似乎只有對方。他們兩個都沒有注意到她,她可以發誓空氣中有火花。

  她輕聲清清喉嚨。他們兩個嚇了一跳,滿臉驚訝地轉向她。她差點笑出來。他們的表情會讓人以為她一直躲在衣櫥裡,剛剛才突然跳出來。

  「嗨,傑明。」她說。「有沒有把你的畫帶來?」

  「當然。」他指指靠在櫃檯邊的木箱。「裡面有兩幅。」

  嘉怡把上半身探出櫃檯。「奧薇說你畫畫。讓我們瞧瞧。」

  「我今天只帶了風景畫來。」傑明打開木箱。「奧薇認為那是我在月蝕灣最有可能的市場。」

  他從木箱裡拉出一幅畫把它靠在牆上。奧薇和嘉怡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審視它。

  嘉怡立刻興奮地讚美有加。「日落月蝕拱,我喜歡。更重要的是,我賣得掉。週末前就會被買走。」

  傑明和奧薇覺得有趣地互看一眼。

  「這樣吧!」傑明對嘉怡說。「如果你在一周內賣掉它,我請你到『築夢園』吃晚餐。」

  嘉怡的目光沒有離開畫。「一言為定。」

  尼克在卡拉髮廊外面堵到史佩荻。佩荻是七十幾歲的寡婦。從尼克有記憶起,她就有收集和傳播本地大小八卦的嗜好。

  「下午好,史太太。」他從寶馬的擋泥板邊走向她。「最近好嗎?」

  「喲,賀尼克,真高興看到你。聽說你到月蝕灣來避暑。」

  「是的。」

  「前天在傅氏超市的架子上看到你的新書。」

  「是嗎?」他在心中發誓絕不問她有沒有看過他的書。

  「我本來想買,因為我常看玄疑推理小說。但我看了封底,裡面沒有提到任何有關殺人狂的事。」

  「也許是因為我沒有寫進書裡。」

  「我只看關於殺人狂的小說。」

  「不出所料。」尼克說。

  「誰會想到你會成為暢銷作家?要知道,聽說你離開賀氏投資那天,我告訴席愛蒂你犯下大錯。說你不但會毀了自己的人生,還會傷透你祖父的心。」

  「幸好我們都沒事,史太太。不知道可不可以請問你幾個問題。」

  「你在找那幅失竊的畫,對不對?」佩荻歎口氣。「你當然可以問我一些問題,但若傳聞屬實,你恐怕是在浪費時間。」

  「為什麼?」

  她壓低聲音。「大家都知道最有可能的嫌疑犯是畢奧薇。」

  「奇怪你竟然會主動提起,史太太。我也聽說了這個謠言,正想查明是誰造的謠。以為你或許能告訴我。」

  「你想知道是誰造的謠?」佩荻不敢置信地問。

  「沒錯。」

  「但那有什麼要緊?我是說,當你仔細想想畢小姐最有可能是賊時,此事不就顯而易見了嗎?」

  「我就不覺得。」尼克說。

  「哦。」佩荻先是一臉困惑,接著憐憫地看他一眼,輕拍他的臂膀。「這個嘛,我猜在這種情況下,你只願意把她往好處想也是人之常情。無論如何,我勸你另外找個女朋友。」

  尼克冷冷地微笑。當私家偵探最難的地方,就在有時很難避免發脾氣,他心想。但告訴史佩荻,她是搬弄是非的好事者並無好處。

  「我不打算聽從你的勸告,史太太。因此我不得不找出真正的竊賊。」

  「但是,如過是畢小姐偷了畫───」

  「奧薇沒有偷畫。」

  她嘖嘖作聲。「你似乎十分肯定。」

  「是的,史太太。」

  「真是的,尼克,真沒想到你那麼容易上女人的當。」

  「而我還以為你是聰明人,不會被一個竊賊給騙了。」

  佩挾把頭一仰。「你說什麼?」

  「這不是很明顯嗎?造謠的人就是偷畫的人。」

  「別荒謬了。」

  「你第一次聽到這個謠言是在什麼地方,史太太?」

  佩荻抬頭挺胸。「就在卡拉髮廊這裡。」

  尼克望向她背後的櫥窗,看到兩個婦人坐在吹風機下面。她們的大腿上都擺著雜誌,但都沒有在看,而是專心地在討論店外發生的事。在幫客人燙頭髮的髮廊老闆米卡拉正從鏡子裡看著他。

  他和史佩荻談話的事不到天黑就會傳遍全鎮。

  他的新問題赫然聳現。性別的壕溝在月蝕灣仍然挖得很深。有些地方是禁止男人進入的。卡拉髮廊就是社區每個男性的未知領域。

  十五分鐘後,他走進「輝景藝廊」時,還在思索新策略的細節。

  藝廊裡空蕩蕩的,只有奧薇坐在櫃檯後面的高腳椅上記筆記。

  她抬起頭。「你來了。我正在開始擔心。有沒有找到史佩荻?」

  「找到也沒用。」他打量斜靠在牆上的兩幅加框畫。「我不記得它們。新的嗎?」

  奧薇的臉上閃過一抹怪異的表情。「對,是新的。」

  「我不是專家,但我喜歡它們。」

  「我也是。」

  「月蝕拱的黃昏畫得很迷人,碼頭夜景也很不錯。薄霧、黑水和船上的小燈給人憂鬱的感覺。誰畫的?」

  櫃檯後面的門口有人影晃動,傑明從工作室裡出來。他面無表情地望向尼克。

  「我。」傑明說。

  嘉怡來到他身邊。「很棒吧?」她興奮地說。「我已經想到一個可能的客戶了。」

  當然是傑明,尼克心想。他是怎麼了?怎麼會忘記傑明和他頗具市場的藝術天分?要不是在專心思考如何弄個人進髮廊,他就會在看到畫時恍然大悟。現在當著奧薇和嘉怡的面,他不得不保持風度和教養。

  「恭喜。」他用平和的語氣說。「畫得好。」

  「賣得掉就更好了。」傑明說,語氣和尼克一樣平和。「但我不打算在近日內辭掉白天的工作。我是說,能夠實際以畫畫維生的機率有多大?也許百萬分之一?」

  「我相信尼克很清楚你的感受。」奧薇說。「他寄出第一本原稿時,一定也有相同的疑慮。對不對,尼克?」

  她把他困死了,他心想。

  「對,」他說。「還有在那之後的每一次。感覺始終都像跳下斷崖。」

  告訴她,他和傑明的嫌隙內幕顯然是個錯誤。她到底想怎樣?為什麼不能讓他們兩個在沒有外力介入的情況下,進行他們的秘密戰爭?

  傑明一臉的認真。「跳下斷崖的感覺始終沒有消失嗎?」

  尼克聳聳肩。「據我所知,沒有。我的建議是習慣它。」他轉向嘉怡。「想不想扮演臥底特務?」

  「我必須穿風衣嗎?」嘉怡問。

  「除非你想在洗髮盆裡弄濕領子。」

  奧薇跳下高腳椅。「卡拉髮廊?你要嘉怡去那裡看看她能聽到什麼和謠言有關的事?」

  「對。史佩荻說她第一次聽到那個謠言就是在那裡。」

  「你對這個偵探的玩意兒是認真的,對不對?」傑明問尼克。

  「不,我只是需要一些有趣的材料來寫暑假作業的日記。」尼克回答。

  「好啦、好啦,我明白你的意思。」傑明嘟囔。「你是認真的。」他轉向奧薇。「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

  「那你得問尼克。」她油滑地說。「調查由他負責。」

  傑明看來不大高興,但盡責地轉向尼克。「讓我知道。我在這裡扎的根和你一樣深,我也許能替你節省一些時間。」

  「謝謝你,傑明。」奧薇說。「你說怎樣,尼克?」

  她不會鬆手,尼克心想。除非他忍痛開口約傑明喝酒小聚,否則她是不會滿意的。也許最容易脫身的辦法,就是當她的面開口邀請。傑明會拒絕,然後他們兩個都可以解套了。

  他看看手錶,然後望向傑明。「快五點了。我想跟嘉怡談明天她進入髮廊後需要做的事,然後我會跟奧薇去吃飯。」他從眼角瞥見她聳起眉毛。但不出他所料,她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要做什麼,所以不會設路障。「今天晚上我會去『月全蝕小館』收聽最新的八卦流言。你要不要加入我?我請你喝啤酒,我們一邊打撞球,一邊豎直耳朵,看看會聽到什麼。」

  傑明繃緊下顎。但令尼克驚訝的是,他有了輕微的動作。雖然只是僵硬地點一下頭,但絕對是接受的表示。

  「有何不可?」傑明說。

  可惡!這下子他們兩個都掉進陷阱裡了,尼克心想。

  奧薇看來歡喜在心。她給他一個嘉許的溫暖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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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50:45 |只看該作者
  一股覺悟的電流竄過他全身。就像是藝廊的地板突然在他腳底裂開,使他猝不及防地墜入萬丈深淵。

  真該死!原來他一直問錯了問題,他心想。他一直在納悶奧薇為什麼堅持干涉他的生活。其實更重要的問題是,他為什麼讓她那樣做?

  他們在「螃蟹屋」用餐,被觀光客、夏季客和一大堆本地人所包圍。

  「你不會後悔的。」奧薇真誠地說。

  「嗯哼。」他敲開一隻蟹螯,埋頭苦幹鮮嫩的蟹肉。

  「如果傑明仍然認為你和他的妻子有婚外情,他就不會同意跟你一起喝酒。」

  「嗯哼。」他對另一隻蟹螯展開攻勢,蟹殼碎裂的聲音聽了真爽。

  「他顯然想重修舊好。」

  「嗯哼。」

  「他只是一直找不到機會,現在你提供了機會。」

  「嗯哼。」他找尋另一隻蟹螯來摧毀。

  「這樣做是正確的,尼克。」

  「我不喜歡被操控。」

  「我沒有操控你。」

  「你有。」

  「我只是提出一個建議。」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她用力吞嚥一下。「好嘛,一個強而有力的建議。」

  「都是你一直煩我,才會有今晚的會面。」

  她臉紅了。「如果讓你有那種感覺,我很抱歉。」

  「我確實有那種感覺。」

  她一臉煩惱地往後坐,慢吞吞地摺餐巾。「你不是真的生氣,對不對?」

  「我真的生氣,但大部分是氣自己。」

  「因為你讓我強迫你今晚和傑明會面?」

  「嗯哼。」

  「原來如此。」她的聲音平穩,但放下餐巾時,手指在微微顫抖。「如果你覺得是那樣,為什麼不取消這項安排?」

  他苦笑著望進深淵。「來不及了。」在你不可能知道的許多方面都來不及了,他在心裡補充。

  「我不懂。」

  「是啊,看得出來。」

  「月全蝕小館」這種酒館在全世界都有它們一席之地,尼克心想。例如它是月蝕灣唯一可以讓兩個有私怨的人在中立區會面的場所。

  酒館的客人開始增加,但後面撞球區還算安靜。目前只有另一張撞球檯有人使用,幸好沒有人吸煙,所以空氣還算清新。幽暗的室內只有每張撞球檯中央的上方亮著狹長的白光。

  如果吧檯是談話的地方,那麼撞球就是遊戲,尼克心想。態度最重要。

  尼克稍微調整一下姿勢,用手指搭起橋,傾身擊球,直到球落袋才打直腰桿。

  「你應該知道我們兩個都中計了。」他說。

  在球檯的另一邊,傑明從陰影裡望著他。「我得到的印象是那樣。但是她要在她的藝廊展示我的畫。如果能有名利雙收的機會,跟你打打撞球和讓你請我喝杯啤酒,不像是付出太高的代價。」

  「嗯哼。」尼克用巧克塗球桿。「我也認為那是你同意的真正原因。奧薇有這種難以抵抗的衝動要改正補救。跟當年她的姨婆對賀麥企業做的事有關。」

  「我想也是。她說要在夏季結束時離開月蝕灣。」

  「她是那樣說的。」他研究球檯上的球,思考戰略。

  傑明隔著球檯注視他。「她還說你沒有和我的前妻發生婚外情。」

  「她說的沒錯。我沒有。」

  傑明沒有應答,但也沒有再破口大罵。

  他們默默打著撞球,酒館前面的噪音逐漸升高。有人打開了音樂,一個西部鄉村搖滾歌手哀訴著一個好女人變壞的故事。

  尼克再度擊球入袋。「要知道,妻子有外遇的男人不是只有你一個。」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說出來,大概是覺得時機恰當吧!

  傑明在球檯另一邊靜止不動。「艾咪?」

  「駕駛那架飛機的那個男人。」

  「天啊!我不知道。」

  「知道的人不多。我希望保持那樣。」

  「那當然。相信我,我瞭解你的感受。」傑明停頓一下。「奧薇說我該問問自己是你或蘿娜,曾經在別的事情上對我說謊。」

  「有答案了嗎?」

  「有。蘿娜說謊騙過我兩件事。很重要的事。我猜我們有溝通問題。」傑明用巧克塗球桿。「但想不起來你什麼時候謊騙過我。」

  尼克端詳球檯。「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甚至不大喜歡蘿娜。總覺得她認為她是委屈下嫁給你。」

  「也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不大喜歡艾咪。總覺得她愛賀氏投資多過愛你。」

  「你說的也許沒錯。」他出桿,等球落袋。「但她是個好母親。」

  「那個很重要。」傑明說。

  「非常重要。」

  「至少你有卡森。我從慘痛的經驗中發現蘿娜不想要孩子。至少不想跟我生。」

  「卡森使一切都值得。」尼克說。

  「想想看,我們兩個遇到女人時,都自認知道在做什麼。」傑明邊喝啤酒邊看尼克擊球。「想來我們要學的還有很多。」

  「對。」

  球檯邊的氣氛變得輕鬆多了,也許是因為啤酒的關係。

  「你認為是誰偷了鄂堂慕的畫?」傑明問。

  「企圖嫁禍給奧薇的那個人。我感覺得到這是私人恩怨。」

  「沒道理呀!奧薇沒有傷害過這裡的任何人。」

  「但她的姨婆有。」

  「根據老掉牙的故事,貝蒂雅的受害者是賀家人和麥家人。」傑明擺好擊球姿勢。「你認為可能有其他人?」

  「我的祖父用了附帶傷害這個字眼。」

  傑明擊球入袋。「要知道,賀麥企業倒閉時,我的祖母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她在這個小鎮長大,認識所有的人。她每個星期和三個在這鎮上也很有歷史的女人打橋牌,她們或許可以想起一些有用的往事。要不要我跟她說?看看她能不能從她的牌友那裡打聽到什麼?我相信她會很喜歡扮間諜。」

  「那就拜託了。」尼克說。

  音樂聲越來越大,人群聲越來越吵。其他的玩家陸續進入撞球室使用其他的球檯,空氣開始因有人吸煙而污濁。

  「時候不早了。」尼克說。

  傑明聳聳肩。「再玩一局?」

  「有何不可?」

  尼可剛把球擺好,一個熟悉的聲音就從酒吧間和撞球室的隔間開口處傳來。

  「喲,這不是自以為是月蝕灣之王的王八羔子嗎?」尤金模糊不清地說。「你再瞧瞧,杜恩。他在和他的死黨傑明打撞球。真令人感動,對不對?」

  其他球檯的玩家都沒有望向門口那兩個人,每個人都假裝在專心打球。但是尼克知道他們都在側耳傾聽。撞球室裡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

  「你說的對。」傑明低聲說,連看都沒有看尤金和杜恩一眼。「該走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姓賀的?」尤金咆哮。「不是該和你的那個紅髮嫌犯在一起嗎?大家都知道她跟你上床,好讓你忽略她偷畫的事實。」

  尼克緩緩放下球桿,球檯另一邊的傑明也放下球桿。這次他們兩個都望向那對蠢貨。

  撞球室裡突然鴉雀無聲,每個人都靜止不動,每個人都在等著好戲上場。

  尼克望向尤金。「你不想再多說什麼,尤金。」

  但尤金顯然醉得顧不了後果。

  「你以為你可以威脅我?」尤金雙手握拳地向前逼近。「你當真以為我會吃你那套?」

  「他說的沒錯,尤金。」傑明輕聲說。「你不想這樣做。」

  「我也不吃你那套,姓席的!你以為你媽媽嫁給姓席的,而你常和賀尼克廝混,你就可以在離開這些年後,一回來就擺出高高在上的樣子?」

  「我們走吧!」尼克對傑明說。

  「好。」傑明開始繞過球檯。

  「我和杜恩一直想知道一件事,姓賀的!」尤金停下來擋住通往門口的路。「她是天生紅頭髮嗎?她的下面是不是和上面一樣紅?」

  尼克繞過球檯桌角。

  「別激動。」傑明低聲說。「計劃是離開這裡,記得嗎?」

  尼克停在球檯的正前方。「計劃是告訴這裡的每個人,關於尤金和杜恩不久前到西雅圖冒險的小故事。」

  「閉嘴,姓賀的!」尤金大吼。「閉上你的鳥嘴。再說一個字,我就扭下你的腦袋當球踢。」

  「是嗎?」

  「限,沒有人在乎你和紅髮小妞上床。沒有人在乎你的性生活,姓賀的!」

  「顯然除了你以外,尤金。」其中一個旁觀者熱心地說。「也許是因為賀尼克的性生活比你的精采許多。」

  尤金氣得面如豬肝。他把脖子一縮,開始往前衝。就體型而言,他的速度可說是快得驚人。昔日的足球訓練,尼克心想。

  「真要命!」傑明嘟囔。「原來快速退場不過如此。」

  尼克直到最後一秒才採取行動,他橫跨一步避開衝撞。尤金的速度仍在,但身手遠不如以前靈活。他搖搖晃晃地繼續往前衝,越過尼克一秒前站的位置,直接撞上球檯,上半身伏在檯面上。

  「好了。」傑明說。「我們現在離開,對不對?」

  尼克置若罔聞地抓住尤金一側的肩膀,但還來不及出力拉他,他已經從檯面上挺起上半身,一個拳頭也已經揮在半空中。

  尼克矮身躲過攻擊,雙手握拳猛擊尤金的肚子。他覺得自己像在打非常扎實的枕頭,感覺雖然很爽,但沒有造成什麼損害。尼克急忙退開,甩甩髮麻的雙手。

  好吧!那一招也許是個錯誤。

  幸虧喝多了啤酒和撞到球檯使尤金失去平衡。當他揮動手臂再度衝鋒時,尼克伸出一隻腳把他絆翻。尤金應聲倒地,連地板都為之震動。

  杜恩怪叫一聲,抄起最近的球桿撲向尼克。傑明在他經過時,抽走他手中的球桿。

  「要知道,」傑明說。「如果你費神看過尼克的小說,你就會知道男主角打架時,一定會帶著他可靠的老搭檔博納。」

  武器被奪的杜恩緊急煞車,轉身攻擊近在咫尺的傑明。但是他那拳沒打中傑明,反而打中另一個玩家的肩膀。

  「眼,當心點,小兔崽子。」那個玩家一拳擊中杜恩,杜恩跌倒撞到從酒吧間過來看熱鬧的一個酒客。

  一個站在尼克背後的人輕聲低笑。「啊呀,那個紅髮小妞一定很騷。怎麼樣?她到底是不是天生──」

  尼克猛地轉身,一拳擊中那個人的胸膛。那個人往後倒在一張球檯上,他的球桿飛出去打中另一個人。

  撞球室頓時陷入叫喊和拳頭齊飛的混戰中。

  尼克轉身,在一堆流汗、氣喘的身體中間找尋尤金。

  「姓賀的王八蛋!」尤金已經從地板上爬了起來,他撲向尼克。

  尼克閃避時,撞到來看熱鬧的尹山迪。他們雙雙倒地滾到一張球檯底下。

  傑明彎腰望向檯子底下的兩個人。「你們沒事吧?」

  有人把傑明拉起來朝他揮拳,而那一拳擊中傑明的下顎側面,使他往後一個踉蹌撞上球檯。

  尼克推開山迪,從檯子底下衝出來。他猛撞剛剛攻擊傑明的人,和那個人一起倒下,翻滾在打翻的啤酒裡。

  佛萊拿起電話報警,魏席恩和另外兩個警員在十分鐘後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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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51:04 |只看該作者
第十九章

  午夜過後不久,尼克、傑明和瑞夫站在月蝕灣警察局前面的停車場上。

  「我非說不可,今天對我來說真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瑞夫拋接著車鑰匙。「作夢也沒想到正直卓越、社區棟樑的賀家人也有需要麥家人保釋的一天。更不說是席家人了。」

  「如果你在找永誌不忘的感激,去翻電話簿。」傑明小心翼翼地觸摸下顎。

  「我最恨保你出獄後又在那裡幸災樂禍的人。」尼克咕噥。

  「你們兩個明天看起來會很醒目。」瑞夫含笑地說。

  「要知道,我們兩個沒心情聽你囉唆。」尼克瞪他一眼。「這會兒我們只要你載我們去『月全蝕小館』拿車。你有辦法安安靜靜地做到嗎?」

  「沒辦法。」瑞夫說。「你們要搭便車就得忍受我的俏皮話。」

  尼克和傑明互看一眼。「我們可以現在就揍扁他,也可以改天再動手。」

  「我提議改天。」傑明說。「老實說,我今晚沒辦法再做激烈的運動了。」

  「好吧,改天。」尼克轉向瑞夫。「開車。」

  「榮幸之至。」瑞夫帶頭穿過停車場走向安娜的車。

  就在這時,另一輛汽車轉進停車場,它的車頭燈使尼克眼花了一下。它在不遠處緊急煞車。是奧薇的南瓜馬車。

  「愉快夜晚的完美結局。」尼克喃喃自語。「好到不能再好,對不對?」

  他們看著車門打開,奧薇從駕駛座彈出來,蓬亂的紅髮在昏黃的路燈下有如一團野火。

  「不會吧!」瑞夫說。「天啊!我真慶幸自己這會兒不是你,尼克。你自求多福吧。」

  奧薇衝向他們。她穿著印花薄紗長裙、緊身低領恤衫和拖鞋,衣服顯然穿得很匆忙。

  「我剛剛接到安娜的電話。說什麼酒館裡發生鬥毆和其中有嚴重的誤會。」

  「確實是有嚴重的誤會。」尼克說。「你忘了穿鞋子。要知道,適當鞋類的重要經常被忽略。」

  「你們兩個還好嗎?」她問。

  「當然。」尼克說。「我們沒事。對不對,傑明?」

  「我們沒事。」傑明應和。

  「他們沒事。」瑞夫向她保證。

  尼克看到她略微放鬆。肩膀的輕移使她的胸部在恤衫下移動,薄棉布短暫地繃緊在她的乳頭上,使他看出她沒有戴胸罩。

  他突然強烈意識到站在身旁的瑞夫和傑明也在看她,可能也注意到她沒有戴胸罩。

  他惱怒地脫下夾克遞向她。「拿去穿上。外面有點冷。」

  她衝著夾克皺眉頭,好像從來沒見過夾克似的。他上前擋在她和另外兩個男人中間,用力地把夾克披在她的肩膀上。夾克太大,前襟像斗蓬似地垂著。他並不十分滿意,但至少她的乳頭不會再被看見。

  她不理會夾克,對他怒目而視。「怎麼回事?打架是誰起的頭?」

  「伍尤金起的頭。」尼克說,然後瞥向傑明。「對不對?」

  「沒錯。」傑明說。「伍尤金挑起的。」

  瑞夫點頭。「伍尤金。」

  「事情發生時,你又不在現場,瑞夫。你怎麼知道?」

  「任何事端只要涉及『惡尤金』和『蠢杜恩』,你就知道是誰挑起的。」瑞夫解釋。

  「在月蝕灣都是這樣。」尼克說。

  傑明開口準備發表意見。她舉手示意他噤聲,然後轉向尼克。

  「為了什麼打架?」

  尼克聳聳肩。「酒吧裡打架是常有的事,傑明和我只是不巧在那裡。」

  她滿目狐疑地轉向傑明。

  「酒館裡的鬥毆有點像龍捲風,」傑明一本正經地說。「大自然的威力。突然爆發,原因不明。」

  她轉向瑞夫。「你可以回答我嗎?」

  瑞夫投降似地舉起雙手,一臉的無辜。「我不在場,記得嗎?」

  她再度望向尼克。

  「喂,是你出的主意要我請傑明喝酒。」他提醒她。

  她雙手插腰。那個動作使夾克前襟分開,使恤衫繃緊在她未加束縛的胸部上。「所以這整件事都要怪我不好?你的意思是這樣嗎?賀尼克,你怎麼可以怪罪到我頭上來?」

  尼克再度上前遮住她的身體。「你可以載我去開我的車。」

  「等一下。我還沒有說完。」她說。

  「不,你說完了。」

  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轉個身,不由分說地把她推進駕駛座裡。

  他開車跟著她回到她的住處,下車送她到她家前門。

  「你沒有必要跟我回家。」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裡。

  「現在已經過了午夜,這棟屋子又位在這麼偏僻的懸崖上。」

  「這裡是月蝕灣,」她轉動鑰匙。「可能是西北部犯罪率最低的地方。」

  「但你深夜獨自回家還是會令我擔心。」但更重要的是,今夜獨自躺在床上想著她會使他發瘋。也許是某種睪固酮殘留的鬥毆後遺症,也許是他的情況比想像中還要糟。

  她打開門,跨入屋內,打開一盞燈,轉身從門口注視他。光在她背後使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頭髮像火紅的光環圍繞著她的臉。她又在施仙女的魔法了。他想要把她推倒在床上,把自己深埋在她體內,使她永遠無法忘記她和他一樣是凡人。

  「謝謝。」她客氣地說。「如你所見,我回到家了,安然無恙。你可以走了。」

  他是如此迫切地需要她,如果她強迫他離開,他可能會跑進森林裡對著月亮嗥叫。

  他伸手抓住門框。「請我進去。」

  「我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我今晚受了不少罪,而且你已經注意到都是你害的。」

  「我跟你說過不要把酒館裡的鬥毆怪罪到我頭上來。」她把頭微微一偏。「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和傑明今晚談得如何。在鬥毆爆發前,有沒有解開一些心結?」

  「有啊!我們重修舊好了。」

  她的表情馬上變得溫柔起來。「太好了。」

  他見機不可失,一隻腳立刻跨過門檻。「現在可以讓我進去了嗎?」

  「尼克了──」

  他傾身用一個深吻封住她的嘴,但小心避免碰到她。如果在這時碰到她,他可能無法把雙手從她身上移開。至少在天亮前不可能。

  她沒有退縮。他感覺到一陣輕顫竄過她全身。有進展,他告訴自己。抬起頭時,他看到她柔軟的紅唇微微張開著。

  「你知道嗎?」他說。「我今晚不想談我和傑明的心結。」

  「我瞭解。」她伸出舌尖輕舔嘴角。「你確定你沒事?」

  「你先前已經問過那個問題了。」

  「對,我知道,但你聽來怪怪的。」

  「也許是因為我覺得怪怪的。」他覺得自己就像是全身通了高壓電。

  「也許是暴力行為的延遲反應。」

  「也許吧!」

  她抬起手。他以為她要摸他的臉,但她在最後一刻遲疑了,指尖停在離他下顎一寸處。「你的頭有沒有被打到?」

  「記不得了。」他捉住游移的指尖帶向他的唇。「可能有被打到而造成失憶。」

  「尼克。」她的聲音溫柔多了,而且還有一點沙啞。

  他合住她的指尖輕咬一口,她倒抽口氣。

  他把那個視為邀請而滑過門檻,她退後讓他入內。他關上門,朝她伸出手。

  「噢,尼克。」

  接著她就置身在他懷裡,用力抱緊他,唇貼著他的喉嚨。

  「安娜告訴我你跟人打架時,我擔心死了。」她在他頸上低語。「接著她告訴我,你打電話叫瑞夫去警察局保你出來時,我氣壞了。但我還是很害怕。」

  「沒事了。」他在她唇邊說。「都沒事了。」

  「你確定你沒事嗎?」

  「很快就會沒事的。」

  他把她抱起來,就著玄關那盞燈的微光,穿過走廊,經過浴室,進入陰影深濃的臥室。

  他第一眼看到床鋪時,以為它被鬼魂圍繞著,後來才明白那些是白紗床帳。

  仙女的閨房,他心想。

  他讓奧薇順著他的身體緩緩往下滑,直到她雙腳落地,然後才脫掉她的恤衫。她果然沒有戴胸罩。她圓潤的乳房剛好適合他的手掌。他的拇指輕輕擦過緊繃的乳頭。她閉起眼睛,另一陣輕顫竄過她。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跟著顫抖。

  他的手緩緩滑下她身側的柔嫩肌膚,找到薄紗長裙的鬆緊裙腰。他把手伸到腰帶下,把紗裙褪下她的臀部。

  接著發現她今夜忽略的內衣不只是胸罩而已。

  他讓紗裙落到她的腳踝,把手指伸進她兩腿間的密林裡。他死也不會告訴尤金或其他男人,奧薇確實是天生紅髮。

  「你沒穿內褲。」他在她赤裸的香肩上說。

  「我剛才趕著出門。」

  「我會瘋掉。」

  一抹微笑浮上她的嘴角,她開始解他的襯衫鈕扣。「因為我忘了穿內褲?」

  「離你這麼近,我很容易就會發瘋。」

  「太好了。」她撥開他的襯衫前襟,把手掌貼在他的胸膛上。「這會兒我也不覺得自己的神志完全正常。」

  他推她往後退,每一步都送上一個吻,直到她碰到高高的床鋪。白紗床帳在她背後微微飄動,守護著秘密閨房的內部。

  他一邊親吻她,一邊伸手撥開她背後的床帳。他把床罩掀到床尾,露出雪白的床單。

  他把她抱到床單上,退後繼續脫衣服。輕柔的床帳緩緩移近。在床帳的另一邊,奧薇透過迷霧般的白紗看著他。她側躺在床上,膝蓋微屈,臀部的線條優雅誘人。

  他在紗帳外站了幾秒,努力控制體內如千軍萬馬般奔騰的慾望。跟別的女人在一起時從來不曾像這樣,他困惑地心想。不只是肉體。他的年紀和經驗使他能夠從容處理生理反應。

  在靈魂深處,他知道有別的東西在發展。他一直努力漠視它、迴避它、否認它,但現實是逃避不了的。奧薇跟別的女人不一樣。

  他望著紗帳裡的她,納悶著她到底是不是以妖術迷惑住他的妖女。

  他沒有時間思忖他的困境,沉重的亢奮使他無法清楚地思考。他奮力脫完剩餘的衣服。

  他再度撥開床帳,奧薇朝他伸出雙手,把他拉到雪白的床單上。他伸手撫摸她曲線曼妙的臀部,她急切地扭身挨近他。

  「尼克。」

  「別急。」他呢喃。

  但她不聽話地貼著他的身體往下移動,他感覺到她的唇舌從他的胸膛移到腹部。

  當她的手指握住他、她的唇舌繼續往下游移時,他覺得自己快要崩解了。

  他翻身推她平躺在床上,一條腿橫跨過她的大腿壓住她。「我是說真的,這次我們要慢慢來。」

  「真的嗎?」她的聲音既淘氣又性感,顯然知道一切都受她的控制。她在他的身體下扭了扭。「你真的想慢慢來嗎?」

  「真的,」他說。「我今晚想慢慢來。更重要的是,我會確使我們慢慢來。」

  她的指尖滑下他的背。「想打賭嗎?」

  「好啊!」

  他低頭親吻她的唇。當她陶醉在那個親吻裡時,他伸手抓起床帳的一片白紗,把它纏在她的左手腕上打個結。

  「嗯?」她掙脫他的吻,雙眼倏地睜開。

  他抓起另一邊的床帳綁住她的右手腕。

  「哦。」她望著他,眼裡充滿性感的笑意。「這個有意思。」

  他壓在她身上,用手肘支撐自己的重量。「我也這麼覺得。」

  她只要扯兩下就可以掙脫床帳,但他有預感她不會那樣做。他覺得她今晚跟他一樣想玩狂野的遊戲。

  「再來呢?」她喃喃地問。

  「不知道。」他的手伸進她的兩腿之間,找到貝殼裡的珍珠。當他感覺到她移動身體尋求更多時,他不禁露出微笑。「要不要找出答案?」

  「要。」她輕舔嘴唇,低眉垂眼地望著他。

  他緩緩地撫摸她,用她的露水潤濕他的手指。

  她抬起臀部迎向他的手指,用她的身體誘惑他。她能夠引誘天使落入麻煩之中,而他絕不是天使。

  他的唇舌從在她的酥胸往下游移,直到她的氣味包圍住他。熊熊慾火在他體內燃燒,他不敢讓自己的亢奮碰觸到她的肌膚,唯恐他此刻不堪一擊的自制力會頓時瓦解。這將是一場忍耐力的考驗,他決心今晚贏得勝利。

  當她開始呻吟扭動時,他的唇舌找到她那敏感的珍珠。她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緊繃。

  「尼克。」

  他用舌頭愛撫她,直到她嬌吟著,不停扭動。

  「對,拜託,對。討厭,現在。」

  他把一隻手指探進她體內,找到那一點往上頂。她倒抽口氣。

  「對,就是那裡。哦,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尼克。」

  她在高潮中顫抖,女性原始活力的爆發令他無法呼吸。他差點來不及在自身高潮來臨前完全進入她體內。

  她突然揮臂扯開床帳的束縛,接著她的指甲陷入他的背肌裡,她的雙腿緊緊環扣住臀部。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白紗床帳像無數蜘蛛絲般將他纏陷在他自認永遠無法逃脫的羅網裡。

  他在好一會兒後才甦醒過來,但沒有立刻睜開眼睛,寧願沉醉在令他全身酥軟的滿足裡。他甘願永遠在性愛的餘波裡漂流。

  接著他感覺到柔細的白紗纏住他的右手腕,他睜開一隻眼睛。奧薇傾身把他的左手腕綁在床柱上時,她的乳房擦過他的胸膛。他睜開另一隻眼睛。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慵懶的語氣充滿濃濃的興趣。

  她跨坐在他身上,緩緩露出挑逗的微笑。「輪到我了。」

  「哇!」

  天快亮時,她感覺到他離開床鋪。吃驚、失望和莫名的怨恨在她心中悄悄浮現。睜開眼睛凝視牆壁,傾聽著他赤腳輕步走過地板。

  他當然要走了。她期待他怎麼樣?留下來直到天亮嗎?那又有什麼意義?這畢竟只是夏日戀曲而已。

  但她不打算讓他就這樣溜走。可惡!他離開她的床鋪時,至少可以好好說聲再見。

  她翻身側躺,在幽暗中搜尋他的身影,以為他會帶著他的衣服去浴室。但是她沒有看到他在地板上躡手躡腳地走著。

  他站在窗前,一隻手抵著窗台,望著窗外月光照耀下的海灣。

  「尼克?」她用手肘撐起上半身。「你在做什麼?」

  他轉頭望向床鋪。「只是在想事情。」

  「什麼事情?」

  「夏季結束時會怎樣。」

  她靜止不動,甚至屏住了呼吸。「這不是『談話』吧?如果你想要在這個時候偷偷──」

  「這不是『談話』。」他說,語氣突然粗暴起來。

  她瞠目而視。「你在生氣?」

  「也許。我想是吧!我在這兒想要跟你理性地談一談,你卻用『談話』那套胡說八道來責備我。」

  他真的在生氣。她的火氣也迅速上升。

  「好啦,對不起。」她僵硬地說。「我只是想確定你不是想在這時發表那篇愚蠢的談話,因為早就來不及了。」

  他佇立片刻,然後從窗前走回床邊俯視她。

  「來不及?」他不帶感情地重複。

  「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們都產生了關係。這段關係可能由於種種原因而不會有結果,但我死也不會讓你對它設下一些專斷的限制。」

  「這裡似乎有些混淆。」他冷冷地說。「你指責我企圖指定我們之間結束的日期時間,但老是說再過幾個星期就要離開月蝕灣的人可不是我。」

  她開口想要爭辯,但隨即又閉上嘴巴。

  好吧!算他說的有理。

  她清清喉嚨。「那不一樣。」

  「才怪!」

  她怒目而視。「我必須講究實際。我有藝廊要賣,那需要時間和規劃。然後還有搬家事宜。那些事都不能拖到最後一分鐘再來安排。」

  他單膝跪到凌亂的床上。「是你在這兒小心翼翼。」

  「才不是。」

  「見鬼的!也許我們兩個都小心翼翼了一陣子。」他欺身把她壓回床墊上。「但我認為我們都不該再那樣了。」

  「是嗎?」

  「如果你想跟我上床,小姐,你就得冒冒險。」

  「是嗎?」

  「是的。」

  「那你呢?」她問。「你也願意冒冒險嗎?」

  他在幽暗中緩緩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他的眼神從來沒有如此危險,或如此充滿許諾。

  「從遇見你的那天起,我就在冒險。」他說。「想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在一開始就對你發表『談話』嗎?」

  「想。」

  「我忘了,這就是為什麼。連想都沒想到。」他吻她一下。「明白嗎?冒險。」

  「噢。」

  他再度低下頭,把嘴湊向她的脖子。他的輕咬令她興奮,她用手臂環住他,不再去想夏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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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天上午十點半過後不久,嘉怡衝進藝廊。「你不會相信的。」

  「不會相信什麼?」奧薇從展示板後面轉出來,看到嘉怡時,當場傻了跟。「天啊!怎麼會這樣?你變成雞窩頭了。」

  「什麼?哦,對,我的頭髮。」嘉怡扮個鬼臉,伸手摸摸頭頂那個硬邦邦的大雞窩。「你欠我這次,老闆。」

  奧薇不敢置信地搖搖頭。「太令人吃驚了。」

  「卡拉還想替我染色,但我死也不肯。」

  「讓我猜猜。金色?」

  「也許吧!我沒有跟她討論到顏色,我告訴她我需要考慮、考慮。」嘉怡揮揮手。「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被困在椅子上時聽到的事。」

  「啊,對,」奧薇把一幅海頓灣的風景畫靠在展示板上。「你的臥底任務。我差點忘了。怎麼樣?」

  嘉怡驕傲地挺起肩膀。「你想笑就笑吧,但我查到你真的應該知道的事。」

  奧薇把展示板上的船塢畫取下。「好,間諜小姐,你在美容院查到什麼?」

  嘉怡靠在櫃檯上審視指甲。「不多。」

  「我不覺得意外。」她拿起海頓灣的畫。

  「只有你可能會覺得有趣的兩個小情報。」

  奧薇把海頓灣的畫掛到展示板上。「怎樣的兩個小情報?」

  「首先,我查出昨晚『月全蝕小館』打群架的原因。」

  「那是酒館裡的鬥毆,」奧薇退後一步看畫掛的正不正。「我有確實的證據可以說那種事件是隨時會發生的。它們不需要原因。」

  「這場鬥毆顯然有一個非常特定的原因。」嘉怡說。

  「真的?」奧薇把畫框稍做調整。「是什麼?」

  「你。」

  奧薇的手指停在畫框上。「有人說我是原因?」

  「事實上,今天早上每個人都這樣說。」

  奧薇緩緩轉身。「真令人惱火。」

  「令人惱火?就這樣?我期待的是比較激烈的反應。」

  「唔,同時非常令人討厭,而且完全不符合事實。」

  嘉怡垂頭喪氣地靠著櫃檯。「我真不敢相信。我注定要整天頂著這個雞窩頭,而你只會說我帶回來的情報令人惱火、討厭和完全不符合事實。」

  傑明在這時走進藝廊敞開的大門,兩隻手端著三杯咖啡。

  「什麼事令人惱火、討厭和完全不符合事實?」他戛然止步,吃驚地瞪著嘉怡。「天哪!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在髮廊慘遭修理,對不對?希望你得到的情報值得你所受的折磨。」

  「很不幸,折磨才剛開始。」嘉怡惱怒地歎道。「今天一整天我都得忍受這個雞窩頭。但我必須鄭重聲明,我打聽到的情報令人著迷極了。」

  「但願如此。有鄂堂慕的消息嗎?」

  「很不幸,今天談的全部都是昨晚那件令人興奮的事。今天早上沒有人談其他的事。」她在他走近櫃檯時說:「天啊!你青腫了一隻眼睛。」

  「早上我已經照過鏡子了。」傑明把咖啡放在櫃檯上。「跟我說我不知道的事。」

  「是昨晚的鬥毆造成的,對不對?」嘉怡一臉關切地靠過去。「我知道你和尼克在『月全蝕小館』,但不知道你受傷了。看過醫生沒有?」

  「不需要看醫生,我沒事。」他剝開咖啡杯蓋。「這杯是你的,加奶加糖。」

  「謝謝。」她接過杯子,但目光仍煩惱地望著那只青腫的眼睛。「有沒有冰敷?」

  「敷了一下。別擔心,實際上沒有看起來那樣嚴重。」傑明把第二杯遞給奧薇。「加奶不加糖,對嗎?」

  「對,謝謝。」奧薇雙手接過杯子,端詳他瘀傷的臉。「你確定你沒事?」

  「確定。」他輕聲低笑。「你們該看看另一個傢伙。」

  「哪個傢伙?」她立刻問。

  「尼克。我有預感他今天會比我更難看。我記得昨晚大部分的鬥毆他都有分,我只是不幸站在附近才遭到波及。沒錯,我認為尼克今天早上一定會兩隻眼睛都又青又腫。」

  奧薇專心剝開咖啡杯蓋,她注意到週遭突然一片死寂。抬起頭時,她發現嘉怡和傑明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有什麼不對勁嗎?」她禮貌地問。

  「哦,沒有。」傑明聳起眉毛。「只是奇怪你好像不大關心尼克。」

  「昨晚在警局外看到他時,他看起來很好。」

  「我昨晚看起來也沒事。瘀傷要過一陣子才會青腫起來,我想他今天可能慘不忍睹。」

  「不會啊!」她說。

  「你確定?」

  「稍早時我見過他。」奧薇把杯蓋扔進垃圾桶裡。

  「稍早時。」傑明重複。「今天稍早時?」

  「對。」她試著啜一口咖啡。太燙了點。她對著咖啡吹了幾下。

  「到底是多早?」嘉怡極感興趣地問。

  「我不記得精確的時間。問這個做什麼?很重要嗎?」

  「說不定。」嘉怡與傑明互看一眼。「如果是天亮前後就更要緊了。」

  「那將會是關鍵。」傑明附和。

  「那可以證實我早上得到的第二個情報。」嘉怡說。

  奧薇輪流打量他們兩個。「我是不是聽漏了什麼?」

  「你可以告訴我們,奧薇。」嘉怡回答。「我們是你的朋友。」

  「對。」傑明說。「你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

  「快說吧!」嘉怡催促。「我們在這兒如坐針氈。別吊我們胃口了。『賀無情』昨晚真的在你家待了一整夜嗎?他真的在你家吃早餐嗎?你到底有沒有破除魔咒?」

  奧薇這才想起賀尼克傳奇的第二部。他總是在天亮前離開。她感到臉頰發燙。「我真的認為那不關你們的事。」

  「天啊!」嘉怡說。「我在美容院聽到的兩個謠言都是真的。尼克為了你打架,然後又跟你過夜。你做到了。你破除了『賀無情』的魔咒。」

  奧薇被咖啡嗆到。「她們在美容院裡談的就是這件事?」

  「對。」

  「我從沒見過能破除魔咒的人。」傑明說。「你有什麼感覺?事情發生時,你有沒有一種恍惚的快感?還是你必須等待結果?」

  「對,趕快一五一十地說給我們聽。」嘉怡說。

  「等一下。」奧薇「啪」地一聲把咖啡杯放到櫃檯上,幾滴咖啡飛濺到木頭檯面上。「讓我們弄清楚一件事。逢人便說他跟人打架,是因為我建議他和傑明一起喝酒顯然令尼克感到很好玩。大笑話。哈哈。」

  「這個嘛──」

  「好吧、好吧,要你們兩個喝杯啤酒把話談開或許真是我的主意,但因此就說酒館裡的鬥毆是我的錯,也未免太過牽強了。我絕對沒有叫尼克帶你去『月全蝕小館』喝酒聊天。」

  「在這鎮上還有哪裡可以讓兩個男人喝酒敘舊?」嘉怡問。

  「奧薇,你誤會了。」傑明柔聲道。「尼克沒有逢人便說他打架是因為你的緣故。這件事今天早上傳遍全鎮是因為它是事實,昨晚在『月全蝕小館』的每個人都知道。現場有很多、很多目擊者。逢人便說的是他們。」

  「但我只不過是建議你們兩個喝一杯,」奧薇提高了嗓門。那幾乎是前所未有的事。「這樣就怪罪於我實在不公平。」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傑明說。

  「還有,關於破除魔咒的胡說八道是怎麼回事?」她再也顧不得自己越說越大聲。「難道那也有目擊者不成?」

  尼克在這時出現在門口,兩隻手端著三杯咖啡。他透過墨鏡打量藝廊裡的兩女一男,然後像是做出重大決定。

  「也許我應該等一下再來。」他開始退向外面的人行道。

  奧薇張口大叫:「不准走,現在就給我進來!聽到沒有,賀尼克?」

  「有。」尼克走向櫃檯,放下三個咖啡杯。「聽得一清二楚。」

  她交抱雙臂,面對他們三個人。「讓我們把這件事講清楚說明白。」

  「可惡!」尼克萬分勉強地脫掉墨鏡、放進口袋裡。「我們非講清楚說明白不可嗎?我討厭講清楚說明白。」他看看嘉怡手中的杯子和櫃檯上那杯咖啡。「你們已經有咖啡了。」

  「我買的。」傑明解釋。

  尼克瞥向他。「你看起來慘不忍賭。」

  「真是不公平,」傑明說。「我只是無辜的旁觀者。」

  「無辜的旁觀者有極高的事故率。」尼克以專家的語氣說。

  「我會記住的。但你這會兒可能想表達一點感激之意,姓賀的。是我在杜恩用撞球桿戳到不見天日的地方之前,奪走他手中的球桿。」

  尼克點頭。「這一點我確實銘感五內。對了,這提醒了我,你昨晚提到楚強恩的老搭檔博納。你看我的書嗎?」

  「我能說什麼呢?離婚的男人有很多空閒要打發。」

  「你的黑眼圈就是那樣來的嗎?」嘉怡問傑明。「被杜恩的撞球桿戳到?」

  「實際的情形比那樣複雜一點。」傑明說。

  「對不起。」奧薇大聲說。

  他們都一臉客氣,滿眼期待地看著她。

  「就像我在被無禮地打斷前要說的一樣。」她繼續,甚至沒有想要降低音量。「我想要知道,為什麼鎮上所有的人都認為我是昨晚酒館鬥毆的起因。」

  「可能是因為事實就是那樣。」傑明喝一口咖啡。

  「事實才不是那樣。」她駁斥。

  「根據美容院裡眾女士的說法,就是。」嘉怡插嘴。「大家都在談那件事,當然還有尼克在你家過夜的事。」

  正要喝咖啡的尼克停頓下來。「人們也在談那個?」

  「談得可起勁了。」嘉怡向他保證。

  「嗯。」他聳聳肩,繼續喝咖啡。

  奧薇舉起雙手。「好嘛,我是建議你們兩個一起喝酒,但我怎麼會知道你們會笨到去『月全蝕小館』喝?」

  「鬥毆不是因為尼克請我喝酒,」傑明鄭重澄清。「而是因為『惡尤金』向全酒館宣佈,你對尼克以身相許是別有居心。」

  她目瞪口呆。「你說什麼?」

  「尤金說你跟尼克上床,使他無法察覺你是最有可能偷畫的人。」

  奧薇設法走過去扶著櫃檯。「我的天啊!」

  傑明繼續說:「他還間到你是不是天生紅髮這類的問題。尼克當然不能任憑尤金和杜恩用那種粗鄙的字眼談論一位女士而不加以教訓。酒館鬥毆因此發生。」

  奧薇抓著櫃檯,感到迷惑慌亂,不知所措。她望向尼克,希望他會告訴她這只是個大笑話。「鬥毆真的是因我而起?」

  「別擔心八卦流言,」尼克說,滿不在乎地聳聳肩。「過幾天就煙消雲散了。」

  「你在開什麼玩笑?」傑明問。「這裡的人至今還在談論你祖父和麥米契幾十年前在傅氏超市外面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事。你怎麼會認為四、五十年後,他們就不會談論昨晚在『月全蝕小館』發生的事?」

  「傑明說的沒錯。」嘉怡說。「你是賀家人,尼克,而奧薇的姨婆正是當初挑起賀麥世仇的人。相信我,『月全蝕小館』鬥毆的故事會永遠流傳下去。」

  傑明點頭贊同。「主要是因為在這樣的小鎮上,幾乎沒有什麼事可以談論。」

  「那大概是必然之事。要知道,她是當年挑起賀麥世仇的那個壞女人貝蒂雅的親戚。」

  奧薇正要把瓶裝礦泉水放進傅氏超市的推車裡,隔壁走道罐頭區傳來的聲音使她愣住。

  「我家漢克說『月全蝕小館』好久沒有發生那種打群架事件了;自從三年前那群路過的飛車黨之後就沒有。佛萊說昨晚撞球室的損失高達兩千美元。」

  她聽出那兩個聲音是葛美琴和范珊黛。那兩個婦人有時會到「輝景藝廊」閒逛,她們都是夏季慶典委員會的委員。

  「我認為佛萊是在乘機敲竹槓。」美琴說。「魏氏兄弟跟我丈夫說佛萊想要重新粉刷『月全蝕小館』好多年了,但因負擔不起而一直拖著。這回遇到賀尼克和席傑明這兩頭肥羊自動送上門來,他怎麼會輕易放過呢?」

  「奇怪的是,尼克和傑明怎麼會一起打撞球。他們這兩年幾乎互不往來,說的精確些,從傑明離婚之後。大家都猜他們是鬧翻了。」

  「現在他們兩個都和畢奧薇約會。」珊黛發出不滿的嘖嘖聲。「那不是火上加油,要他們鬥個你死我活嗎?一個女人介入兩個男人之間最容易鬧出事情來。」

  「根據各種說法,昨晚他們在酒館的鬥毆裡是同一國的。他們想必是盡釋前嫌了。」

  「誰會料到一個賀家人和一個席家人會捲入酒館鬥毆裡?麥家人做出那種事並不令人意外,但我一直以為賀家人和席家人比較有教養。」

  「別被外表給騙了。」美琴說。「別忘了,當初是賀索利和麥米契大打出手才種下兩家的世仇。我聽說席家人也不是什麼聖人,可憐的愛蒂今天一定很不好受。聽說今天早上她為了昨晚的事差點發瘋。連店門都沒開,八成是無法面對蜚短流長。」

  「更可能是受不了對畢奧薇以禮相待。」珊黛說。「我是說,大家都知道愛蒂的寶貝孫子捲入的鬥毆是因奧薇而起。」

  「愛蒂一直以傑明為傲。我發誓傑明離婚對她的打擊遠超過對傑明本人。孫子和望族之女結婚曾經令她多麼興奮,記得嗎?但據我所知,那個望族根本不願理睬她。聽說離婚也是他們慫恿的。」

  「現在傑明又在『月全蝕小館』打群架,難怪她今天不想公開露面。」

  「對了,你有沒有聽說尼克在畢奧薇家過夜?」

  「那還用問。他的車被人看到在今天早上八點離開她家。」

  美琴格格地笑著說:「傳說她可能破除了魔咒。」

  「我倒覺得是賀尼克想在這個夏季尋歡作樂。等他回波特蘭,事情就會結束。」

  「我認為躲起來不敢見人的應該是畢奧薇。她才應該感到羞愧。仔細想想,她真個是禍水。」

  「道地的麻煩製造者。」珊黛說。「高中時代我們替那種女人取了個名字。」

  好了,我受夠了!奧薇心想。她推著推車轉過轉角,沿著罐頭區的走道前進。

  「日安,珊黛,美琴。」她對兩個婦人嫣然一笑。「天氣真好,是不是?」

  珊黛和美琴立刻噤聲。她們抓住推車把手瞪著她,好像她是平空冒出來的。

  「我沒辦法不聽到你們的談話。」奧薇在離她們不遠處停下推車、堵住走道。「我很好奇你們在高中時代到底替我這種女人取了什麼樣的名字,珊黛。」

  范珊黛的臉紅了起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一定誤會了。」

  「沒錯。」美琴連忙附和道。「你聽錯了。」她看來得意洋洋。「要知道,偷聽沒好結果。」

  「想不聽都很難,因為你們堅持在超市的走道中央談論我。」

  「我得失陪了。」美琴看看手錶。「委員會三點要開會。」

  「我也是。」珊黛說,抓緊推車把手。

  奧薇沒有移動推車讓路。「要知道,談到高中時代取的名字,我記得有一個名字非常適合兩位。第一個字和手錶的表同音。」

  珊黛目瞪口呆。「你剛剛罵我婊子?」

  「我真的沒空。」美琴說。看出無法前進,她把推車掉頭回轉,結果立刻撞上珊黛的推車。車籃卡住,車輪勾到,兩個婦人進退不得。

  奧薇打量她受困的聽眾。「好了,我有個建議。由於兩位顯然打算整天散播流言,你們說我們花幾分鐘澄清一個事實如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珊黛僵硬地說。

  奧薇置若罔聞。「我必須鄭重聲明,賀尼克沒有在早上八點離開我家。那是不折不扣的謊言。」

  美琴和珊黛看著她,突然著了迷。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他在七點三十五分整離開。」奧薇。「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我們一吃完早餐,我就打開收音機聽晨間新聞。」

  美琴和珊黛眨眨眼。

  奧薇微笑。「喂,你們知道嗎?我敢說你們那種女人會想知道我和尼克在一起時比較親密的一些細節。我相信這會兒可能有各種關於我們,和我用什麼方法破除魔咒的謠言在流傳著。」

  美琴和珊黛目瞪口呆。

  奧薇傾身把手臂擱在推車把手上,擺出推心置腹的模樣。「我猜你們一定很想知道我做了什麼,對不對?準備好了嗎?我做了荷包蛋和吐司給尼克當早餐。」

  鄰近的走道鴉雀無聲,奧薇覺得好像整座傅氏超市都突然安靜下來。

  「我的秘訣是塗一點法式芥末醬在荷包蛋下面的吐司上。」她擠眉弄眼。「相信我,那真的可以增加活力。你們真該看看我把那個盤子放在尼克面前時,他的表情。他看起來就像是認為自己死掉上天堂了。」

  美琴和珊黛不再看著她,她們的視線轉到她肩膀後面的一個定點。

  我引來了一群觀眾,奧薇心想。太好了。不到天黑全鎮都會知道這會兒發生的事。但是耐人尋味的是,她一點也不在乎。至少這會兒不在乎。她這會兒是欲罷不能。

  「如果你們覺得芥末醬的事變態,等我告訴你們今天早上尼克是怎麼喝咖啡的。」她用聊八卦的語氣說。「好戲這才要上場。我們坐在早餐桌邊,我看得出來他準備好要喝第二杯了。我是說,他是真的、真的準備好了。哇!這傢伙迫切想要再來一杯,如果你們懂我的意思。」

  「在告訴她們咖啡的事之前,最好給大家一點時間冷靜下來。」尼克在她背後說。他的聲音帶著笑意,但語氣裡隱含著一絲警告。「我不確定月蝕灣鎮民受得了我第二杯咖啡的細節。」

  她猛地轉身,驀然回到現實之中。

  「我想現在該去結帳了。」他說。

  她暗忖自己出了多麼大的洋相。他說的沒錯,現在真的該去結帳了。

  「好。」她掉轉推車走向結帳櫃檯,留下仍然卡在罐頭區無法動彈的珊黛和美琴。

  「希望你不介意我剛才的打擾。」尼克說,走在她身旁。「只不過有些事涉及隱私,知道嗎?關於第二杯咖啡的事?那對我這種敏感的男人來說很特別。」

  「拜託,尼克,你明知道你早上根本沒有喝第二杯咖啡。」

  「你確定嗎?」

  「當然。你不記得你早餐吃了什麼嗎?」

  「在荷包蛋和芥茉醬之後就一片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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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3-5 17:58:43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章

  那天下午四點,尼克又到藝廊看奧薇。她在傅氏超市面對珊黛和美琴時,看來泰然自若,但他察覺到潛伏在表面下的壓力。

  「她不在。」嘉怡在他進門時說。「提早回家了。」

  「她從來沒有提早回家過。」尼克說。

  「今天例外。」

  他越來越擔心。「她還好嗎?」

  「恐怕不好。」嘉怡吁口長氣。「她在鎮上斷斷續續住了一年多,又經常和賀家人和麥家人在一起,但那並不表示她完全適應月蝕灣這裡的古怪小傳統。雖然她把珊黛和美琴應付得很好,但我認為她並不像表面那樣不把流言放在心上。」

  尼克皺眉。「你真的認為流言令她困擾?」

  嘉怡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昨晚的鬥毆已經夠糟了。但我認為真正的問題,在於每個人都在談你在她家過夜的事。」

  「為什麼?大家都知道我們在交往。她曉得這不是秘密。」

  「別見怪,但我認為你沒抓住這裡的重點。」嘉怡說。「今天早上八點,你被人看到開車離開她家。」

  「七點三十五分。就算有人注意到我的車一大早從她家的方向駛來,那又怎麼樣?又不是第一次。」

  「事實上,是第一次。」

  「你說的對,我是沒搞懂。想再解釋一遍給我聽嗎?」

  嘉怡拿起一疊兒圖畫展傳單假裝整理。「八點,或是說的精確些,七點三十五分,在這時節天早就亮了。」

  「那又怎樣?」

  「注意,尼克。」她把傳單重重放到檯面上。「傳說她破除了魔咒。」

  「是嗎?」

  「你知道魔咒的事,對吧?」

  「說我從不和女人過夜的那個無聊流言?」他擺擺手。「當然聽過。」

  「怎麼樣?」她問。

  「那個流言的興起,可能是因為我從不把卡森交給保母照顧一整夜。但那並不表示我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夜晚。卡森有時會住在親戚家。現在他就跟他曾祖父、祖父、莉莉、蓋比在一起,讓我晚上愛做什麼都可以。」

  「那麼,那是不是表示你確實偶爾和跟你有浪漫關係的女人共度一整夜?」嘉怡以令人困窘的興趣問。

  「男人不會有浪漫關係。」

  「那他們有什麼?」

  「關係,就這樣。」

  「是啊,這我知道。那麼,你偶爾和跟你有關係的女人共度一整夜嗎?」

  「要知道,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和頂個雞窩頭的女人,討論我的愛情生活。」

  「過河拆橋。」嘉怡輕拍她的蓬鬈髮型的僵硬外層。「要不是為了執行任務,我的頭髮也不會變成這副德行。」

  「是啊!」尼克往門口走。「可惜你沒有打聽到關於那幅畫的有用情報。」

  嘉怡抬頭挺胸。「從長遠觀點看,我覺得我發現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

  「破除『賀無情』魔咒的女人叫什麼名字。」

  他踏上人行道,用力關上藝廊大門。

  二十分鐘後,他站在懸崖上俯瞰新月形的海灘。他看到奧薇屈膝坐在一塊岩石上,鮮紅色長裙在微風中輕飄。她的臉隱藏在寬邊大草帽下。

  他終於明白每當想到她或在她左右時,體驗到這種刻骨銘心的感受不是情慾或期盼,而是一種聯結感。以某種他可能永遠無法完全理解的方式,他們現在彼此關聯了。

  他發覺他不曾體驗過這種情結。也許他和艾咪終究會發展出來,如果他們有更多的時間;如果他沒有退出賀氏投資而把事情搞砸;如果她沒有在關鍵時刻轉投舊愛懷抱。

  不,他和艾咪永遠不可能像這樣契合。和別的女人也永遠不可能。

  也許謠言是真的,也許他一直受到某種詛咒。

  但是,失去那個具有神奇魔力的女子,被解放又有何意義?

  她微微轉身,顯然察覺到背後的懸崖上有人。草帽帽簷偏斜,他看到她的臉。她戴著墨鏡。他看不到她的眼神,但感覺得出她並不大高興看到他。她絕對沒有在揮手。

  他迅速沿著小徑下到海灘。走向奧薇時,就像走向他的命運。她沒有脫下墨鏡,他想到自己也還戴著墨鏡。他們兩個都看不出對方在想什麼。

  「你還好嗎?」他問。

  「沒事。」

  「嘉怡擔心你。她說你離開得很匆促。」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只是想一個人清靜一下,想點事情。」

  他在她身旁坐下,莫名的驚慌開始啃噬他。她真的心煩意亂,他感到不知所措。

  「抱歉我們三個上午讓你難堪了。」他說。「我們只是在逗你。」

  「我知道。」

  「我知道你這幾天不好過。你還不習慣成為本地的話題人物。」

  「不是那樣。」

  「發現我們在交往時,人們一定會說閒話。」他說。「但等鎮民習慣後,流言就會慢慢消失。」

  「我並不大在意人們對我們的關係有什麼看法。」

  聽來不妙,他心想。他轉頭端詳她的側面。墨鏡後的她依然神秘莫測。

  「你不在乎人們在美容院和超級市場談論我們的關係?」他小心翼翼地問。

  「成為本地的話題人物是讓人覺得怪怪的,但我有很多機會看到賀家人和麥家人如何應付那種狀況。我自認處理得還不錯。」

  「沒錯,」他立刻說。「你處理得很漂亮。」

  「就像你說的,謠言遲早會慢慢消失。」

  「是的。」他在心裡交叉手指。「總有一天。」

  她靜默不語,只是坐在那裡若所思地凝視著海灣。

  他忍不住了。「如果不是在心煩大家都在談我在你家過夜的事,那麼到底是什麼事令你困擾?」

  「昨晚的酒館鬥毆。」

  他重重吁口氣。「正是我擔心的。聽著,很抱歉發生那種事,但那只是一群男生酒後失態。這在『月全蝕小館』不是第一次發生,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

  「我明白。」她終於轉頭正視他。「但這是第一次有人為了我而打架。」

  恐懼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好,你習慣和比較有水準的人約會。不會在酒館裡和人打架的那種人。如果我告訴你,我很少做那種事會有幫助嗎?」

  她只是默默地望著他,嘴角抽搐了兩下。

  片刻後,她突然放聲而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他著迷似地注視她片刻。「我說了什麼好笑的話嗎?」

  「是的。」她扯下墨鏡,用襯衫的袖子擦眼淚。「你說了非常、非常好笑的話。」

  「要知道,不懂自己講的笑話讓人覺得像白癡。」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大笑變成小笑,小笑變成微笑。笑意猶存使她的雙眸溫暖明亮。

  「你沒有像白癡,」她說。「只是我們不同調。我想要告訴你的是,我從來不曾認為自己是那種能夠挑起酒館鬥毆的女人。」

  「你不是

  「你錯了。很明顯的是,我一定是那種女人,因為昨晚的鬥毆確實因我而起。有十幾個目擊者的筆錄為證。」

  「我這是豬八戒照鏡子,對不對?」他苦著臉說。「怎麼回答都不對。」

  她不理會那句抱怨。「我喜歡。」

  「喜歡什麼?喜歡看到我裡外不是人?」

  「不是,喜歡當那種有本領挑起酒館鬥毆的女人。」

  「嗯。」

  「我也喜歡當那種引發美容院八卦和在超級市場裡鬧事的女人。」

  「嗯哼。」

  「那種把男人綁在床上的女人。」

  「也是那種讓自己被男人綁在床上的女人。」他提醒她。

  「對。蒂雅姨婆會很驕傲。」

  「會嗎?」

  「絕對會。她總是叫我別再做乖乖牌,她說我應該學會興風作浪。我開始懷疑那才是她叫我到月蝕灣來的真正理由。不是來修補她多午前造成的損害,而是來發掘我的另一面。」

  「很有意思的推論。」

  「問題是,她怎麼猜得到我在跟你們賀家人和他們麥家人牽扯不清時,會惹出這麼多麻煩來?會不會真的跟她晚年研究的靈氣和新時代玄學有關?」

  他把前臂擱在腿上,享受著如釋重負的寬慰。奧薇沒有悶悶不樂,她甚至沒有生氣。他還有希望。

  「不需要太多超自然直覺或靈氣解讀,就能夠猜出叫你來這裡跟賀家人和麥家人打交道會使你惹上麻煩。」他說。「像貝蒂雅那樣聰明的女人,一定能夠準確預料會發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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